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二曲集三

二曲集卷之二学髓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13 段

序余之获久侍盩厔李先生也,实自今日始;乃余之深知盩厔李先生也,非自今日始。盖自十年前,族侄客盩邑,备传邑有李夫子者,幼孤无师,自奋自立,其志以万物为一身,万世为一世,任道担当,风力甚劲。其学以会众理,一天人,内外兼尽,无所不被为实际上。自当道诸公绅衿哲士,下至农工商贾,儿童走卒,贤愚共仰,远迩翕推。余闻之,心肃神往,亟欲就止,顾年衰多疾,跋涉为艰,邮筒请教,往返有年,每以不获同堂觌面为憾。丁未春,先生东游太华,余喜之如狂,遂偕二三同志拜见,未几别去,梦寐不忘。友人省庵王君,与先生合志同方,素称莫逆。今夏,偕含章白君肃车奉迎,比至,多士拥侍请益,踵接。志淹博者,则以淹博质;志经济者,则以经济质。先生为之衷经史之谬,酌事机之宜,聆者震戄踊跃,自谓有得。然急末缓本,是谓学之肤,非学之骨也。既而志道德者,以进修质,先生谆谆迪以惩忿窒欲,穷理集义,昼有存,宵有养,瞬息有考,程聆者咸戚戚然动于中,自谓得所从入。然治病于标,可谓得学之骨,非学之髓也。最后,白君以向上一机请,先生欣然告以安身立命之旨,脱去支离,直探原本,言约而道大,词显而理精。白君题曰《学髓》,诚哉其为学髓也。随付梓以广其传,学者诚敛华就实,惟髓是急,得其髓则骨自健,肤自丰,无所往而不可,否则肤骨虽或无恙,而元髓不克,卢扁将望而却走矣,恐未见其能济也。余故亟序之,以为多士谂。同堤枕流居士王四服题

译序。我获得长久侍奉盩厔李先生的机会,确实从今天才开始;但我深入了解盩厔李先生,却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大约十年前,我的族侄客居盩邑,详细告诉我,那里有一位李先生,幼年丧父而没有老师,却凭自己奋发自立;他的志向是把万物看作一身,把万世看作一世,承担道义,气势和力量都十分强劲。他的学问在于会通各种道理,使天与人合一,内外兼修,无不落实于实际。上至执掌政权的诸公、士绅、儒生、贤哲,下至农民、工匠、商人,以及儿童、奔走服役的人,无论贤愚都共同仰望,远近一致推崇。我听说后心中肃然,神思向往,急切想前往求学,只是年老多病,跋涉艰难,只能通过书信请教,往返多年,每每因为不能同堂相见而感到遗憾。丁未年春天,先生向东游历太华,我高兴得像发狂一样,于是和两三位同道者一起拜见他,不久便分别离去,却在梦中也不能忘记。友人省庵王君与先生志同道合,向来被称为莫逆之交。今年夏天,我和含章白君驾车前去迎接先生,等到了那里,许多士人拥护侍从、请求受教,接连不断。有志于广博学问的人,便以广博学问请教;有志于经世济民的人,便以经世济民请教。先生替他们辨析经史中的错误,斟酌事势的适宜,听讲的人震惊而振奋,都自以为有所收获。然而急于处理末节、缓于探究根本,这只能说是学问的表皮,不是学问的骨骼。后来,有志于道德的人,以增进修养、充实本质为务,先生恳切地教导他们惩戒愤怒、抑制欲望,穷究事理、积聚义理;白天有所存养,夜间有所涵养,片刻之间也不忘考察。程聆等人都忧惧而内心受到触动,自认为找到了入门之处。然而只在表面治病,可以说得到了学问的骨骼,却还没有得到学问的骨髓。最后,白君以探究最高一层的关键请教,先生欣然把安身立命的宗旨告诉他,使他摆脱支离破碎的弊病,直探根本;言语简约而道理宏大,措辞明白而义理精微。白君题名为《学髓》,确实可以说是学问的骨髓。于是随即付梓刊行,以扩大它的流传。学者如果确实能收敛浮华而趋向实际,只把取得骨髓看作急务,那么得到骨髓,骨骼自然强健,肌肤自然丰满,无论到哪里都能有所作为;否则,肌肤和骨骼即使暂时没有什么毛病,而元气和骨髓却不能充实,卢扁也会望见便退走,恐怕还不能真正救治。为此我赶紧写下这篇序,来告诫众多士人。同堤枕流居士王四服题写

序先伯兄尝受学于少墟冯子,故余自髫年即闻有所谓正学者,辄私窃向往。顾汨于俗学,苦无从入,荏苒积习,袛是旧人,鱼鱼鲁鲁,徒增老大之悲。兹幸天假良缘,得拜见二曲李先生,乃始抉秘密藏而剖示之。有图有言,揭出本来面目,直捷简易,尽撤支离之障,恍若迷津得渡,梦境乍觉者。先生无隐之教,有造之德,天高地厚,何日忘之!时六月六日也。越翼日,叩以下手功夫,先生又为之图列其程序,次其说,反覆辨论,极其详明,惟恐惑于他岐。始信先儒所谓有真师友,乃有真口诀也。此千圣绝响之传,余何敢私?故梓之以公同志。同州白焕彩识学髓此天之所以与我者也。生时一物不曾带来,惟是此来;死时一物不能带去,惟是此去。故学人终日孜孜,惟事此为人生第一要务。动作、食息、造次、颠沛,一注乎此,而深造之以求自得。居安资深,左右逢原,安此谓之安身;立此谓之立命。图:人生本原:<-念起<-欲\理无声无臭,廓然无对。寂而能照,应而何寂?有意为善,虽善亦私;隐灵退转,自成本真。目赖此而明,耳赖此而聪,足赖此而重,手赖此而恭。四端五常,三百三千,经纶参赞,赖此以为本。本苟不立,徒以意见拟议,狥迹摹彷,则袭之与集,行之与由,毫厘之分,天渊之谬。形骸有少,有壮,有老,有死;而此一点灵原,无少,无壮,无老,无死。塞天地,贯古今,无须臾之或息。会得时,天地我立,万化我出,千圣皆比肩。古今一旦暮。问:此不过一已之灵,原何以塞天地,贯古今?曰:通天地万物,上下古今,皆此灵原之实际也。非此灵原,无以见天地万物,上下古今;非天地万物,上下古今,亦无以见此灵原。是以语大语小,莫载莫破。人人具有此灵,原良知良能随感而应,日用不知,遂失其正,骑驴觅驴,是以谓之百姓学之。如何亦惟求日用之所不知者而知之耳。曰:知后何如?曰:知后则返于无知。未达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知体本全,不全不足以为知。仁者见之以为仁,知者见之以为知。见相一立,执着未化,终属半镜。一内外融,微显已应,非后未应,非先活泼泼地,本自周圆,有所起伏,自窒大全。无声无臭,不睹不闻,虚而灵,寂而神,量无不包,明无不烛,顺应无不咸宜。若无故起念,便是无风兴波。即所起皆善,发而为言,见而为行,可则可法,事业烜卓,百世尸祝。究非行所无事,有为之为,君子不与也。无念之念,乃为正念。至一无二,不与物对,此之谓止。此之谓至善。念起,而后有理欲之分。善与恶对,是与非对,正与邪对,人禽之关,于是乎判。所贵乎学者,在慎几微之发,严理欲之辩,存理克欲。克而又克,以至于无欲之可克;存而又存,以至于无理之可存。欲理两忘,纤念不起,犹镜之照,不迎不随。夫是之谓绝学,夫是之谓大德敦化。问:迁转由境远而不见,安有迁转?曰:若要不见,除非世上无境,自己无目。学问之道,正要遇境征心。心起即境起,境在即心在,心境浑融,方是实际。境不止于声色货利,凡人情之逆顺,世路之夷噞,穷通得丧,毁誉寿夭,皆境也。一有所动,皆欲境自岐自离,愈趋愈远,不远而复,足称大勇。当下便是不学、不虑、无思、无为,一用安排,即成乖违,是自梏真趣,自死生机。哀莫大于心死,而形死次之。顺此生机,方是活人。日充月著,完其分量,方是人中之人。立人,达人,转相觉导,由一人以至于千万人,由一方以至于千万方,使生机在在流贯,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问得力之要,曰:其静乎?曰:学须该动静。偏静,恐流于禅。曰:学固该动静,而动则必本于静。动之无妄,由于静之能纯。静而不纯,安保动而不妄?昔罗旴江揭万物一体之旨,门人谓:如此恐流于兼爱。罗曰:子恐乎?吾亦恐也。心尚残忍,恐无爱之可流。今吾辈思虑纷拏,亦恐无静之可流。新建论动静合一,此盖就已成言。方学之始,便欲动静合一,犹未驯之鹰,辄欲其去来如意,鲜不飏矣。即新建之盛德大业,亦得力于龙场之三载静坐。静,何可忽也。然则程必以香何也?曰:鄙怀俗度,对香便别,限之一炷,以维坐性,亦犹猢狲之树,狂牛之栓耳。曰:每日三坐,不亦多乎?曰:吾人自少至长,全副精神俱用在外,每日动多于静,今欲追复元始,须且矫偏救弊,静多于动,庶有入机。三度之坐,盖为有事不得坐及无坐性者立。若夜能持久,则不在此限。

译序 我的大伯兄曾向少墟冯子求学,所以我从幼年起就听说有所谓正学,私下常常向往。然而我沉溺于世俗之学,苦于没有入门之路,日久形成积习,只成为一个旧式人物,愚鲁无知,徒然增添年老无成的悲哀。这次幸蒙上天赐予良缘,得以拜见二曲李先生,才开始揭开秘密的宝藏,把它剖析展示出来。既有图,又有说明,揭示出人的本来面目,直截简易,完全扫除支离破碎的障碍,仿佛在迷津中获得渡船,又仿佛从梦境中突然醒来。先生毫无保留的教诲和成就人的恩德,如天之高、地之厚,我什么时候敢忘记!时在六月六日。第二天,我又叩问下手用功的方法,先生再次为此绘图列出次序,编排说明,反复辨析论说,极其详尽明白,唯恐人误入别的歧途。这才相信先儒所说:有真正的师友,才有真正的口诀。这是千圣相传而几乎绝响的道理,我哪里敢私自占有?所以刊刻它,使志同道合者共同得到。同州白焕彩记 学髓 这就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出生时一件东西也没有带来,只有这个本性随我而来;死亡时一件东西也不能带走,只有这个本性随我而去。因此求学的人终日勤勉不懈,只把这件事作为人生第一要务。无论行动、饮食休息、仓促之际、困顿颠沛,都专心于此,并且深入探究以求自己有所体会。安居而积累深厚,左右都能遇到本源;安于此,就是安身;确立此,就是立命。图:人生的根本:←念头生起←欲\理 它无声无息,空阔而没有对待;寂静,却能照察万物。既然能感应事物,又怎么会只是寂静呢?有意去行善,即使是善也带有私意;隐藏灵明、退除转移私念,才能自然成就本真的自我。眼睛依靠它才明,耳朵依靠它才聪,脚依靠它才稳重,手依靠它才恭敬。四端、五常,三百礼、三千仪,以及治理天下、赞助天地,都以它为根本。根本如果没有建立,只凭个人意见去推测议论,追逐事迹而模仿,那么承袭和积累、实行和遵循之间,虽只有毫厘之差,却会造成天渊般的谬误。人的形体有少年、壮年、老年和死亡;而这一点灵明的本源,没有少年、壮年、老年,也没有死亡。它充塞天地,贯通古今,没有片刻停息。真正领会它时,天地由我而立,万物变化由我而出,千圣都可以与我并肩。古今不过如同一天一晚。问:这不过是一个人的灵明本源,为什么能够充塞天地、贯通古今?答:贯通天地万物、上下古今的,都是这一灵明本源的实际。没有这一灵明本源,就无法认识天地万物、上下古今;没有天地万物、上下古今,也无法显现这一灵明本源。因此说它大,它没有什么不能承载;说它小,也没有什么能把它剖破。人人都具有这个灵明本源,良知良能随感而应;但人们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于是失去了它的正道,正如骑着驴去寻找驴,所以把它称作百姓之学。怎样做呢?也不过是寻求那些每天运用却不知道的东西,使自己知道它罢了。问:知道以后又怎样?答:知道以后就返回到无所知的境界。没有通达的人说: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知的本体原本完整,不完整就不能称为知。仁者从中看见仁,智者从中看见智。一旦确立了某种固定的见解和形相,执着还没有化解,终究只是看到半面镜子。一旦内外融合,细微与显著都已相互感应;不是后来才感应,也不是先前已经感应,而是活泼泼地本来周全圆满。自己有所起伏,反而堵塞了完整无缺的本体。无声无息,不被看见,也不被听见;虚而有灵,寂而有神,容量没有不能包容的,光明没有不能照察的,顺应事物没有不合宜的。如果无缘无故生起念头,便是没有风却掀起波浪。即使所起的念头全是善的,发为言语,表现为行为,足以成为准则和法式,事业显赫,百世之后仍有人祭祀赞颂,究竟也不是无心而为、顺其自然的作为;这种有意而为,君子并不赞同。无所执着的念头,才是正念。纯一而没有第二念,不与外物相对,这叫作止;这叫作至善。念头一生起,理与欲便有了分别。善与恶相对,是与非相对,正与邪相对,人与禽兽的界限也由此判明。求学最可贵之处,在于谨慎对待极细微的念头刚刚发生之时,严格辨别理与欲,保存天理,克制欲望。克制了还要再克制,直到没有欲望可以克制;保存了还要再保存,直到没有天理可以再保存。理与欲两忘,纤细的念头也不起,如同镜子照物,既不迎接,也不追随。这就叫绝学,这就叫大德敦厚而化育万物。问:迁移转变是因为远离外境而看不见,哪里还会有迁移转变呢?答:如果想要看不见,除非世上没有外境,自己也没有眼睛。求学的道理,正是要在遇到外境时检验自己的心。心一生起,境便生起;境存在,心便存在;心与境融为一体,才是真实境界。外境不只包括声色、货物和利益,凡是人情的逆顺、世路的平坦与艰险、困穷与通达、获得与丧失、毁谤与赞誉、长寿与夭折,都属于外境。心一有所动,便都是欲望之境自相分岔、自相离散,越走越远;能够不远离本心而马上返回,才足以称为大勇。当下就是不学习、不思虑、无思、无为;一旦加以安排造作,便会产生违背,这就是自己束缚真正的趣味,自己扼杀生命的机势。没有什么比心死更悲哀,形体死亡还在其次。顺应这种生命的机势,才是活人。每天充实,逐月显著,完成人的本分和器量,才是人中的真正之人。使人成为真正的人,使通达者再去启发他人,彼此转相觉悟和引导,由一个人推广到千万人,由一个地方推广到千万个地方,使生命的机势处处流通贯穿,这就是为天地建立本心,为百姓建立生命的准则。问:取得功力的要领是什么?答:大概在于静吧。问:学问必须包括动和静。偏重静,恐怕会流于禅宗。答:学问固然包括动静,但行动一定以静为根本。行动没有虚妄,是由于静能够纯正;静如果不纯正,怎么能保证行动不虚妄?从前罗旴江揭示万物一体的宗旨,门人说:这样恐怕会流于兼爱。罗旴江说:你害怕吗?我也害怕。只是内心还残忍,恐怕还没有什么爱可以流失。今天我们这些人思虑纷乱,也恐怕没有什么静可以流失。新建主张动静合一,这大概是就已经形成的境界而言。刚开始学习,便想要动静合一,就像尚未驯服的鹰,便想让它来去都如意,很少有不飞散的。即使新建的盛大德行和事业,也得力于龙场三年的静坐。静,怎么可以忽视呢?那么,为什么一定要以香的燃烧时间作为尺度呢?答:我的心志鄙陋,又受世俗习惯影响,对香的燃烧特别在意,限定一炷香的时间,是为了维持坐禅的习性,也如同拴住树上的猕猴、拴住狂牛一样。问:每天坐三次,不也太多了吗?答:我们从幼年到成年,全部精神都用在外物上,每天活动多于静坐;如今想要追回并恢复本初状态,必须暂且矫正偏差、补救弊病,使静多于动,或许才有入门的机会。规定坐三次,是为有事不能坐以及没有坐习的人而设。如果夜间能够长久坚持,就不受这个限制。

水澄则珠自现,心澄则性自朗。故必以静坐为基,三炷为程,齐戒为功夫,虚明寂定为本。面静而虚明寂定,是谓未发之中;动而虚明寂定,是谓中节之和。时时返观,时时体验。一时如此,便是一时的圣人;一日如此,便是一日的圣人;一月如此,便是一月的圣人。终其身常常如此,缉熙不断,则全是圣人,与天为一矣。斋者,齐也,所以齐其不齐也。或静或动,觉有一念之不如此,便是不齐,即齐之使齐。戒者,防非止恶,肃然警愓之谓也。终日干干,保摄乎此而已矣。此外种种才技,凡可以震世耀俗而垂休声于无穷者,皆役此戕此之贼也。夫我则不暇。问虚明寂定之景若何?曰:即此是景,更有何景?虚若太空,明若秋月,寂若夜半,定若山岳,则几矣。然亦就景言景耳,若著于景,则必认识神为本面,障缘益甚,本觉益昧。问:醒时注意,木真亦觉有此趣。梦里未免散乱,奈何?曰:梦里散乱,还是醒不凝一。醒果凝一,自然无梦,即梦亦不至散乱。寐时漫无主张,死时又将何如?寐为小死,死为大死。不能了小死,何以了大死?故必醒。如此寐亦如此,生如此,自然?亦如此矣。存顺没宁,是善吾生者,正所以善吾死也。岁月易过,富贵如电。吾身尚非吾有,身以外何者是吾之有?须及时自策自励,自作主宰,屏缘涤虑,独觑本真。毋出入,毋动摇,毋昏昧,毋倚落。湛湛澄澄,内外无物,往复无际,动静一原。含众妙而有余,超言思而迥出。此一念,万年之真面目也。至此则无圣凡可言,无生死可了。先觉之觉,后觉觉此也。六经之经,后世经此也。大学之致知,致此也。中庸之慎独,慎此也。论语之时学,习学习乎此也。孟子之必有事,有事乎此也。以至濂溪之立极,程门之识仁,朱之主敬穷理,陆之先立乎其大,阳明之良,甘泉之认,无非恢复乎此也。外此而言学,即博尽羲皇以来所有之籍,是名玩物。著述积案充栋,是名丧志。总之为天刑之民,噫!弊也久矣。问心何以有出入?曰:心无出入,有出有入者妄也。须令内缘不出,外缘不入,不为穷通得丧毁誉生死所动摇。时振时惺,不使懈惰因循生昏昧。不倚见闻觉知,不落方所思想,始可言心。

跋余以性命大事就正于二曲李先生,已三诣二曲矣,似有醒发,终未了彻。友人白含章氏,学邃识渊,近以年迫迟暮,于斯益切切焉,遂同浼党生惟学肃迎先生。先生高蹈有年,而淑世觉人之念未尝少懈,故不惮跋涉。比至,远迩名流咸冁然喜,忘贵忘年,一时争趋其门。博辩者讷,倨傲者恭,朝夕寅侍,先生为之剖惑析疑,令人愓然深省。如沧溟瀛海,莫窥其际,精快之语各有纪录。《学髓》一编,尤为秘要,启人心之固有,开昔儒所未?洵正学之奥枢,群经之血髓也。非超然神悟,其孰能与于此?白君契若宿习,珍惜椠铅,用广于世,俾同志者获睹是编,涣然怡然,憬悟斯旨,嘉惠之功不亦宏且多乎?余窃叹服,乃不揆芜陋,敬跋数语以志始末云。

蒲城王化泰跋

靖江语要

译水澄清了,珍珠自然显现;心澄清了,本性自然明朗。所以必须以静坐为基础,以三炷香为期限,以斋戒为功夫,以虚明、寂定为根本。表面静下来而内心虚明寂定,这叫作未发之中;行动而内心虚明寂定,这叫作中节之和。时时回观,时时体验。一时能够如此,就是一时的圣人;一天能够如此,就是一天的圣人;一个月能够如此,就是一个月的圣人。一生始终这样,光明不绝,就是完全成为圣人,与天合为一体。斋,就是齐整,用来使原本不齐整的地方齐整。无论静还是动,只要察觉有一个念头不是这样,就是不齐整;于是便把它整齐。戒,就是防止错误、制止邪恶,严肃警醒的意思。终日勤勉不懈,只是守护、保全这一点罢了。此外种种才能技艺,凡是能够震动世俗、炫耀众人并使美名流传无穷的,都是役使并伤害这一点本心的贼害。至于我,是没有闲暇顾及这些的。问:虚明寂定的景象是什么样的?答:当下这个就是景象,还要有什么景象?虚,像太空;明,像秋月;寂,像半夜;定,像山岳,这就接近了。然而这也只是就景象来谈景象;如果执着于景象,就必然把神识当作本来面目,障碍和缘由反而更加严重,本有的觉性反而更加昏暗。问:清醒时专心守持,确实也觉得有这种趣味;但梦中免不了散乱,怎么办?答:梦中散乱,还是因为清醒时不能凝聚为一。清醒时果真能够凝聚为一,自然就不会做梦;即使做梦,也不至于散乱。睡着时漫无主宰,死时又将怎样呢?睡眠是小死,死亡是大死。不能了悟小死,凭什么了悟大死?所以必须清醒。睡眠时如此,活着时如此,自然死亡时也如此。活着时顺应本性,死后安宁;善于对待自己的生命,正是为了善于对待自己的死亡。岁月容易流逝,富贵如闪电。我的身体尚且不是我所有,身体以外还有什么是我所有的呢?必须及时自我鞭策、自我激励,自己作主,排除外缘、洗涤思虑,独自窥见本真。不要出入,不要动摇,不要昏昧,不要倚靠、失落。清湛澄明,内外空无一物,往来没有边际,动静同一本源。含藏众多妙理而绰有余裕,超越言语思虑而远远出离。这一个念头,就是万年不变的真实面目。到了这个境界,就没有圣人和凡人的分别可说,也没有生死需要了断。先觉者的觉悟,就是后觉者所觉悟的这个;六经所讲的经典,就是后世应当以此为经典;《大学》所说的致知,就是达到这个;《中庸》所说的慎独,就是谨慎守护这个;《论语》所说的时时学习,就是学习这个;孟子所说的必有事,就是在这个上面用功;以至于濂溪的立极、程门的识仁、朱子的主敬穷理、陆氏的先立乎其大、阳明的良知、甘泉的体认,无不是要恢复这个。离开这个去谈学问,即使读尽伏羲以来的一切典籍,也只是玩弄外物;著述堆满书案、充满栋梁,也只是丧失志向。总而言之,都是成为受天惩罚的人。唉!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问:心为什么会有出入?答:心本没有出入,有所谓出入的只是妄念。必须使内在的缘由不向外流出,外在的缘由不侵入内心,不被困穷通达、获得丧失、毁谤赞誉、生死等事动摇。时刻保持振作和清醒,不让懈怠因循造成昏昧;不依赖见闻觉知,不落入固定的处所和思想,才可以谈论心。跋 我曾因性命的大事向二曲李先生请正,已经三次拜访二曲,似乎有所醒悟启发,但终究还没有彻底明白。友人白含章,学问深邃、见识渊博,近来因为年岁逼近暮年,对此更加恳切,于是共同恳请党生惟学恭敬地迎请先生。先生远离尘俗已有多年,但改善世道、启发人的心愿从未稍有懈怠,所以不怕跋山涉水而来。等到先生到达,远近名流都欣喜地笑起来,忘记贵贱和年长年幼,一时争相奔赴先生门下。善于博辩的人变得木讷,倨傲的人变得恭敬,早晚恭谨侍奉;先生为他们剖析疑惑、辨明疑难,使人悚然深刻反省。先生的学问如同沧溟瀛海,没有人能窥见它的边际,精微爽快的言语各有记录。《学髓》一编尤其秘密重要,开启人本有的心灵,发明从前儒者尚未发明的道理,确实是正学的奥妙枢纽、群经的血液和骨髓。若不是超然的神悟,谁能参与其中?白君与它契合,仿佛早已学习过,珍惜刻板和铅字,把它广泛传播于世,使志同道合者能够看到这部书,涣然释疑、怡然自得,觉悟其中宗旨;这种嘉惠众人的功劳,岂不是宏大而且众多吗?我私下叹服,于是不顾自己的浅陋,恭敬地写下几句话作为跋,以记述事情的始末。蒲城王化泰跋 《靖江语要》

靖江语要序从来政治之得失,世运之盛衰,未有不与学术人心相推挽者也。稽自汉唐而下,以逮今日,当定鼎之时,多资御侮之才;而垂拱之后,必重循良之吏。凡以兴学校、崇教化为治之首务,而师帅一方者,每以讲学兴行为念。一遇倡道崇修之儒,不啻式庐而请益,且执贽而师事之。于颓风流俗之下,令人知尊先圣之宗风,而复三代之盛治,非旁求之主所欲股肱赖之,而寤寐不遑者欤?二曲李先生,关中钜儒也。不屑章句之学,以阐明学术、救正人心为已任。一时贤士大夫,无不翕然宗之。当事欲疏荐于朝,辞不就。道足以康济天下,而其志终不欲以功名之士自期,是先生之素矢也。郡守骆大人,令二曲时,簿书之暇,必造庐晤对,以证所学。凡天德王道、修已治人之事,罔不日相摩切,务体之于心,而达之于政,不徒托诸空言而后已。盖公之居官,不以材指,而以学问;所莅之区,惟孳孳以讲学兴行是重。而先生方存省一室,位育人寰,与之相得益彰,岂非欲藉先生宣迪之力,上以翔洽治化,下以振兴未俗也乎?及公守毗陵,复欲以先生之学惠敷南国,折简相邀,剑佩遽出。斯道一灯,几遍大江南北,邦人之幸也。明伦钟鼓,启发多方,环拥而观听者,得其片词只语,莫不顿生觉悟,咸谓人心之陷溺,由于教化之陵夷。今日非公之雅意兴学,何以致先生发曚振瞆木铎江区,俾后辈如梦初觉,如饥得食也哉?嗟乎!世所谓良二千石,日矻矻治程书,彼方以俎豆为匏瓜,无问缝掖。今公独以文学兴吏治,匪特此邦之幸,而天下之幸也。升堂开示之余,间有随侍精舍,询疑辨难诸语,并汇而梓之,附于诸刻之末,以见学术人心,无在不足以关于政治云耳。峕康熙辛亥仲春既望,闽中郑重题于骥沙公署。

译《靖江语要》序 自古以来,政治的得失、世道的盛衰,没有不随着学术和人心相互推移变化的。考察汉、唐以来直到今天,在国家刚刚建立、需要安定的时候,大多依靠抵御外侮的人才;到了垂衣拱手、天下安定之后,必然重视循良之吏。大凡把兴办学校、尊崇教化作为治理国家的首要事务,主持一方政教的人,常常把讲学、振兴德行作为念头。一遇到倡导圣道、崇尚修养的儒者,便不只是亲自登门请教,甚至还奉上礼物拜其为师。在颓败的风气和世俗之中,使人知道尊重先圣的传统,并恢复三代的盛治,这不正是那些广泛寻求人才的君主想要依靠贤臣、日夜不安地盼望的吗?二曲李先生,是关中的大儒。他不屑于章句训诂之学,以阐明学术、挽救端正人心为自己的责任。一时的贤士大夫没有不一致尊奉他的。当政者想上疏朝廷推荐他,他却推辞不接受。他的道足以安定救济天下,但他的志向始终不愿把自己当作追求功名的人,这是先生一向的誓愿。郡守骆大人任二曲县令时,在处理文书的空闲,必定到先生居所相见交谈。凡是天德王道、修身治人的事情,没有不每天相互切磋,务必落实到内心并贯彻到政务中,绝不只是寄托在空话上。大概骆公任官,不以才干自夸,而以学问为本;他所治理的地方,只是勤勉不懈地把讲学、振兴德行为重。先生正独居一室存养反省,使天下达到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的境界,二人相互配合而更加彰显,难道不是想借助先生宣扬启迪的力量,对上使政治教化更加融洽,对下振兴未开化的风俗吗?等到骆公任毗陵太守,又想用先生的学问惠及南方,于是写信相邀,先生立即带着佩剑和佩饰出发。这一道统的灯火,几乎遍照大江南北,是当地百姓的幸运。讲明伦理的钟鼓,启发各方,四周围拢来观看聆听的人,得到片言只语,无不顿时产生觉悟,都说人心之所以沉溺,是因为教化衰败。今天如果不是骆公高雅的兴学之意,怎么能使先生在江南地区像木铎一样启发蒙昧、振醒聋聩,使后辈如同从梦中初醒、如同饥饿时得到食物呢?唉!世人所称的贤良太守,每天辛苦地治理程氏之书,他们把祭祀礼仪视为无用之物,对儒者也不闻不问。如今骆公独自以文学来兴办吏治,不只是这个地方的幸运,也是天下的幸运。先生登堂讲示之后,间或又在精舍随侍,询问疑难、辨析问题的言语,便汇集起来刊刻,附在各种刻本的末尾,用来说明学术和人心无处不可以关联政治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康熙辛亥年仲春既望,闽中郑重题写于骥沙公署。

靖江语要序靖江语,要者,吾师李二曲先生应靖邑郑令君及袁学博先生之聘,以答多士语也。令君政崇风教,雅意学校,闻先生阐道毗陵,遂与袁先生具舟肃迎,为多士开示津要。先生在郡,预悉令君与袁先生之贤,力疾以赴。至则请益踵接,各质所疑,先生随叩而鸣,人遂其欲。语多不具录,姑录其要,以志靖邑一时之盛云。峕康熙辛亥春仲既望晋陵门人陆士楷谨识靖江语要先生曰:吾之教人,使其鞭心返观,重本轻末,久则自觉意思安闲,襟怀潇洒,一切外物自不人虑。问据先生所言,不惟富贵利达、区区浮名是末,即文章功业,亦莫非末也。然富贵利达、浮名末视之可也,乃文章功业可尽废乎?先生曰:曷尝欲其尽废?顾为学先要识本。诚识其本,而本之本既得,则末自盛。譬之于水,水惟其有源,自然混混时出:流于巴蜀,则为岷江;流于豫章,则为九江;流于金山,则为镇江;流于沧溟,则为东海。随所在而名之,源初不知也。吾人学苟知本,实体于躬,则为道德,而不知所谓道德也;宣之于言,则为文章,初非有心于文章也;见之于事,则为功业,初非有心于功业也;不幸值变,则为气节,初非有心于气节也。亦犹水之随在得名,不期然而然耳。若含本趋未,专意文章,则神思所注,止知有文章,是本为文章所汨矣。志在功业者,所急惟在功业,遇之则意气飞扬,矜功恃业;不遇则精神消沮,垂首丧气,甚至所志不展,蕴之于胸,不胜技痒,作祟不浅。气节亦然,盖志在气节,则必以客气为气节,其害事尤复不浅。凡此者,皆由无本故耳。甚矣,学贵敦本也!敢问本?先生曰:即各人心中知是知非一念之灵明是也。此之谓天下之大本。立者,立此而已,无他。肫肫此即肫肫,无他;渊渊此即渊渊,无他;浩浩此即浩浩。时出者,由此而时出也。朝闻者,闻此也;夕死而可者,既觑本面,一证永证,一了百了,生顺死安,无复余憾也。问性善之说,诸家纷纷,敢质诸先生?先生曰:子七岁时早已念过定说矣,何又疑?曰:某七岁时所念者不过是《三字经》,何曾见定说?先生曰:《三字经》开章第一句便云“人之初,性本善”,此非定说乎?曰:《三字经》虽有此言,然“性本善”之说终觉茫然。先生曰:其未发也,冲漠无朕,万善同涵;发而见于外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端,随感而现,一一不待学而知,不待虑而能,此非性之本善而何?然则夫子谓“相近”何也?先生曰:性本不可以近远论,“相近”者就禀质而言也。性虽无不善,而禀质有纯驳;其纯者,清明融粹于本原之善,毫无蔽昧;驳则拘于形气之私,于是乎发于外者有善有不善矣。然虽或有不善,其于木然之初,犹为相近。逮牵于情感,移于时势,展转反覆,不啻倍徒人以其倍蓰也,遂疑有生之初便有不善,误矣。曰:近有讲学者专主性善,言及于气质,便以为非,然乎?先生曰:言性而舍气质,则所谓性者何附?所谓性善者何从而见?如眼之视,此气也,而视必明,乃性之善;耳之听,此气也,而听必聪,乃性之善;手之执,此气也,而手必恭,乃性之善;足之运,此气也,而足必重,乃性之善;以至于百凡应感,皆气也,应感而咸尽其道,非性之本善而能之乎?若无此气,性虽善,亦何从见其善也?善乎程子之言性也:“曰论性不论气,则不备;

译《靖江语要》序 《靖江语要》,是我的老师李二曲先生应靖邑郑令君和袁学博先生的聘请,为回答众多士人的问题而作。郑令君重视政教风俗,向来重视学校,听说先生正在毗陵阐明道理,便和袁先生一起备船恭敬迎接,为众多士人开示渡津的要领。先生在郡中时,已经预先知道令君和袁先生的贤能,虽身体有病仍勉力前往。到达后,请教的人接连不断,各自提出疑惑,先生随着叩问而发声解答,使人都满足自己的求知愿望。谈论内容很多,不能全部记录,姑且记录其中要点,以记载靖邑一时的盛况。康熙辛亥年仲春既望 晋陵门人陆士楷恭敬记 《靖江语要》先生说:我教人,使他鞭策自己的心,返观内省,重视根本而轻视末节。时间久了,自然会觉得心情安闲、胸怀洒脱,一切外物自然不会进入心中。有人问:按照先生所说,不只是富贵、利禄、显达和微不足道的浮名属于末节,就连文章和功业也无不属于末节。那么富贵、利禄、显达和浮名可以视为末节,文章和功业难道也可以全部废弃吗?先生说:我何曾想要把它们全部废弃?只是求学首先要认识根本。真正认识根本,连根本的根本也得到,那么末节自然会兴盛。譬如水,正因为有源头,自然不断涌出:流到巴蜀,就是岷江;流到豫章,就是九江;流到金山,就是镇江;流入沧溟,就是东海。随着所在地不同而有不同名称,最初的源头却并不知道这些名称。我们求学如果懂得根本,把它落实到自身,就表现为道德,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追求所谓道德;宣说在语言中,就表现为文章,起初并没有存心追求文章;显现于事情上,就表现为功业,起初并没有存心追求功业;不幸遇到变故,就表现为气节,起初也并没有存心追求气节。这也如同水随所在之处而得到名称,并不是预期如此,却自然如此。如果含藏根本而趋逐末节,专心致力于文章,那么精神和心思所集中之处只知道有文章,这样根本就被文章淹没了。有志于功业的人,急切关心的只有功业;遇到机会便意气飞扬,自夸功劳、倚仗事业;没有机会便精神沮丧,低头垂首,甚至志向不能实现,郁积在胸中,技痒难忍,所造成的祸害很不小。气节也是这样。大概志在气节的人,必然把客气当作气节,危害事情尤其不小。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根本。学问以敦厚根本为贵,实在太重要了!请问什么是根本?先生说:就是每个人心中能够知是知非的那一点灵明。这叫作天下的大根本。所谓建立,就是建立这个罢了,没有别的。深厚恳切,就是这个深厚恳切,没有别的;渊深广大,就是这个渊深广大,没有别的;浩大充实,就是这个浩大充实。时时显现,也是由此时时显现。早晨听闻道理,就是听闻这个;晚上即使死去也无妨,是因为已经看见了本来面目,一旦证得便永远证得,一旦了悟便一切都了悟,活着顺遂,死后安宁,再没有遗憾。问:关于性善的说法,各家纷纷不同,请允许我向先生请教。先生说:你七岁时早就念过确定的说法了,为什么又怀疑?问:我七岁时念的不过是《三字经》,哪里见过什么确定的说法?先生说:《三字经》开头第一句就说“人之初,性本善”,这不是确定的说法吗?问:《三字经》虽然有这句话,但“性本善”的道理终究觉得茫然。先生说:本性尚未发动时,冲和空寂而没有形迹,包含一切善;发动而表现在外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端绪,随感而显现,一件件都不需要学习便知道,不需要思虑便能做到,这不是本性本来善良又是什么?那么孔子为什么说“相近”呢?先生说:本性本来不能用远近来讨论;所谓“相近”,是就人的禀赋气质而言。本性没有不善的,但人的禀赋有纯正和驳杂;纯正的,清明融和精粹,与本原的善相合,没有一点遮蔽昏昧;驳杂的,则受形体和气质的私欲拘束,于是外在表现便有善有不善。然而即使偶尔有不善,在本来浑然的最初状态上,仍然是相近的。等到被情感牵引、被时势改变,反复转折,不只是增加一倍,而是增加数倍,于是便怀疑人在出生之初就有不善,这是错误的。问:近来有些讲学者专门主张性善,一谈到气质便认为不对,这样对吗?先生说:谈性而舍弃气质,那么所谓性依附于什么?所谓性善又从哪里显现?比如眼睛观看,这是气;但观看必然明察,这就是性的善;耳朵听闻,这是气;但听闻必然聪敏,这就是性的善;手拿取东西,这是气;但手必然恭敬,这就是性的善;脚行动,这是气;但脚必然稳重,这就是性的善;以至于一切因感而应的事情,都是气;感应而能完全合乎道,不是性本善又怎么能做到?如果没有这种气,性即使善,又从哪里显现它的善呢?程子论性说得好:“谈性而不谈气,便不完备;

论气不论性,则不全。”此纷纷之折衷也。曰:阳明“无善无恶”之旨,诸儒终不谓然,何也?先生曰:此诸儒文字知见,学不洞其大也,所见者形而下,其形而上者原未之深浅也。性本冲漠无朕,不可以善言,凡言善者,皆就其继之者而名也。若论无声无臭之本善,犹不可以强名,况恶乎?故“无善”之善乃为至善,有意为善,虽善亦私,此阳明立言之本意也。问中庸以何为要?先生曰:慎独。因请示慎之之功。先生曰:子且勿求知慎,先要知独。独明而后慎可得而言矣。曰:注言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也。先生曰:不要引训诂,须反已实实体认。凡有对便非独,独则无对,即各人一念之灵明是也。孟子谓天之所以与我者与之,以此也,此为仁义之根,万善之源,彻始彻终,彻内彻外,更无他作主,惟此作主。慎之云者,朝干夕惕,时时敬畏,不使一毫牵于情感,滞于名义,以至人事之得失,境遇之顺逆,造次颠沛,死生患难,咸湛湛澄澄,内外罔间而不为所转,夫是之谓慎。问朱陆异同,先生曰:陆之教人,一洗支离铜蔽之陋,在儒中最为儆切,令人于言下爽畅醒豁,有以自得。朱之教人,循循有序,恪守洙泗家法,中正平实,极便初学。要之,二先生均大有功于世教人心,不可以轻低昂者也。若中先入之言,抑彼取此,亦未可谓善学也。然辩朱辩陆,论同论异,皆是替古人耽忧。今且不必论异同于朱陆,须先论异同于自已。试反已自勘,平日起心动念及所言所行,与所读书中之言同耶?异耶?同则便是学问路上人,尊朱抑陆亦可,取陆舍朱亦可。异则尊朱抑陆亦不是,取陆舍朱亦不是,只管自己,莫管别人。问:思虑起灭不定,奈何?先生曰:无主故也。有主则奴仆咸就约束。问:如何是主?曰:惺惺一念是也。能常惺惺,无事时澄然湛然,何思何虑?事至则随感而应,思其所当思,自不?思虑其所当虑,自无杂虑。盖贼盗窃发,多乘夜半,太阳一出而屏迹匿影之不暇,又何敢肆?先生曰:学苟真实,用力操存久,则自觉身心爽泰。当其未与物接,必有湛然虚明时,即从此收摄保任,勿致汨昧,驯至常虚常明,浩然无涯。所谓夜深人复静,此境对谁言?乐莫乐于此。孔曰「乐在其中」,颜曰「不改其乐」,皆是此等景况也。问:如何操存,方克臻此?先生曰:只是要敬,敬则内外澄彻,自无物欲之累,高明广大之域,自不难致。曰:如斯而已乎?先生曰:学者胸中能有此景况,不发则已,发则自无不善。遇亲自能孝,遇兄自能弟,当恻隐时自恻隐,当羞恶时自羞恶,当辞让时自辞让,当是非时自知是非,溥博渊泉而时出之,经纶酬酢,变通夫焉有所倚。先生曰:「李延平有云:『为学不在多言,默坐澄心,体认天理。』此二语乃用功之要也。学须从此下手,始得力。」又曰:「庄敬静默,整顿威仪,刻刻照管,步步提撕。须臾少忽,则非鄙滋而悔吝随矣。慎之慎之。」问静坐而不严理欲之辩,昏昏昧昧,未免无从下手。先生曰:「静坐而不严理欲之辩,固不可;静坐而先横一理欲之辩于胸中,亦不可。」心斋有云:「只心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见,便是妄。既无所向,又无所见,便是无极而太极。」良知一点,分分明明,停停当当,此神圣之所以经纶变化而无穷也。问无思无虑之旨,与中庸慎思、洪范之睿思,以至管子「思之思之又重思之」之言,未免二致。先生曰:「此心空洞无物,便是道。人能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廓然大公,物来顺应,非无思无虑而何?慎思、睿思及思之又思之言,正思此无思无虑之实,勿致疑且易言。何思何虑?又云:『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即此拟议,岂非思虑?而其究仍归于无思无虑。故曰:『思尽还源,性体常住』,但恐思之不精耳。又曰:『礼云:俨若思者,俨然若思而实无思,不起意,不逐物,内外澄湛,而实无一物之或遗』,尽此谓之尽性,立此谓之立命。大本达道,同体异晷。如是,则形骸肢体虽与人同,而视听言动浑是天机,通身是眼,十目十手,犹其未也。人尽而天全,朝闻之夕死可矣。」

译谈气而不谈性,便不完整。” 这正是对各种纷争的折中。问:阳明“无善无恶”的宗旨,各位儒者始终不认为正确,为什么?先生说:这是各位儒者停留在文字和见闻上的认识,因为学问没有洞察到根本的大处;他们所见只是形而下的层面,对于形而上的本体原本没有深入浅出地理解。本性本来冲和空寂、没有形迹,不能用“善”来称说;凡是说善,都是就它继续发动之后来命名的。如果讨论无声无息的本体之善,尚且不能勉强给它命名,何况恶呢?所以“无善”之善就是至善;有意行善,即使是善也带有私意,这就是阳明立言的本意。问:《中庸》以什么为要旨?先生说:慎独。于是请先生说明慎独的功夫。先生说:你暂且不要寻求知道什么叫慎,首先要知道什么叫独。独明白了,才可以谈慎。问:注释说,独是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先生说:不要引用训诂,必须返求自身,切实地体验认识。凡是有对待,便不是独;独就是没有对待,也就是每个人一念之中的灵明。孟子说上天把这个赋予我,指的就是它;它是仁义的根、万善的源,贯穿始终、内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作主,只有它作主。所谓慎,就是早晚勤勉警惕,时时恭敬畏惧,不让丝毫被情感牵引、被名义阻滞,以至于人事的得失、处境的顺逆、仓促颠沛、死生患难,都清湛澄明,内外毫无间隔,不被它们转移,这才叫慎。问:朱熹和陆九渊有什么异同?先生说:陆九渊教人,彻底洗去支离破碎、铜臭蒙蔽的陋习,在儒者中最能使人警醒切实,让人在言语之下感到爽快明白,能够自有所得。朱熹教人循序渐进,谨守洙泗一派的家法,中正平实,对初学者极为方便。总之,二位先生对世道人心都大有功劳,不可以轻率地评判高下。如果先入为主地相信一家的说法,压低这一家而取另一家,也不能算善于学习。然而争辩朱熹、陆九渊,讨论相同、不同,都是替古人操心。现在先不要讨论朱、陆的异同,必须先讨论自己与他们的异同。试着反省考察自己,平日生起的念头以及所说所做的事,和所读书中的话相同吗?不同吗?如果相同,便是走在学问道路上的人;尊朱抑陆可以,取陆舍朱也可以。如果不同,那么尊朱抑陆不对,取陆舍朱也不对,只管好自己,不要管别人。问:思虑不断生灭、不能安定,怎么办?先生说:因为没有主宰。有主宰,奴仆自然都会受到约束。问:怎样才是主宰?答:始终清醒的一念就是。能够常常清醒,平时无事时澄澈湛然,还有什么可思、可虑的?事情来到时就随感而应,思考该思考的,自然不会有妄思;考虑该考虑的,自然不会有杂虑。盗贼大多趁半夜作案,太阳一出来便来不及藏迹隐身,又哪里敢放肆?先生说:求学如果真实,用心操持、存养日久,自然会觉得身心清爽安泰。当尚未接触外物时,一定会有湛然虚明的时刻;就从这里收摄守护,不要使它被外物淹没而昏暗,逐渐达到常虚常明、浩然无边的境界。所谓“夜深人复静,此境对谁言”,说的就是这种境界。没有什么快乐比得上这个。孔子说“乐在其中”,颜回说“不改其乐”,都是这种情形。问:怎样操持存养,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先生说:只是要敬;敬则内外澄澈,自然没有物欲的拖累,高明广大的境界自然不难达到。问:仅仅如此吗?先生说:求学者胸中能够有这种境界,不发动便罢了,一发动自然没有不善。遇到父母自然能孝,遇到兄长自然能敬爱,当应当怜悯时自然怜悯,当应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应当辞让时自然辞让,当遇到是非时自然知道是非;广大深厚如渊泉,随时显现出来,处理事务、应酬变化,又哪里会有所偏倚呢?先生说:“李延平曾说:‘求学不在于多说话,默默静坐以澄清心灵,体察认识天理。’这两句话就是用功的要领。求学必须从这里下手,才会真正得力。” 又说:“庄重恭敬,安静沉默,整顿仪容威仪,时时照管自己,步步提醒自己。片刻稍有忽略,卑鄙的念头就会滋长,悔恨和过失也会随之而来。要慎重,要慎重。” 问:静坐却不严格辨别理与欲,昏昏沉沉,难免无从下手。先生说:“静坐而不严格辨别理与欲,当然不可以;静坐时先把理欲之辨横放在胸中,也不可以。”心斋说:“心中只要有所趋向,便是欲;有所执见,便是妄。既没有趋向,也没有执见,便是无极而太极。”良知这一点,分明清楚,安稳妥当,这正是神圣之所以能够治理万物、通达变化而无穷的原因。问:无思无虑的宗旨,与《中庸》的慎思、《洪范》的睿思,以及管子“思之思之又重思之”的话,未免有两种说法。先生说:“这颗心空旷无物,就是道。人能够寂然不动,受到感应便通达;胸襟廓然大公,事物来到便顺应,这不是无思无虑又是什么?慎思、睿思以及反复思考的话,正是在思考这个无思无虑的实际,不要因此怀疑,更不要轻易说成两回事。什么叫何思何虑?又说‘先拟定然后发言,先议论然后行动’,这里的拟议难道不是思虑吗?但它的最终归宿仍然是无思无虑。所以说:‘思考穷尽便返回本源,本性之体永远存在。’只是担心思考得不精纯罢了。又说:‘礼说庄严得像在思考,实际是庄严而像思考却没有思考;不起意念,不追逐外物,内外澄澈湛然,却没有任何一物被遗漏。’完全做到这些,就叫尽性;确立这些,就叫立命。大本和达道同一实体,只是表现时机不同。这样一来,形骸肢体虽然与常人相同,但视听言动全都是天机,整个身体都是眼睛,即使有十只眼、十只手,仍然还没有达到。人性尽而天性全,早晨听闻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

先生曰:「天道不翕聚则不能发散,风之积也不厚,则负大翼也无力。夫物亦有然者矣。是故学问得力之要,莫要于静。」程子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詹阜民请教象山,令其闭目静坐。阜民静处者一月,往见象山,象山目逆而笑曰:「此理已显也。」问何以知之?曰:「瞻之眸子而已。」问道果在迩乎?象山曰:「万善皆是物也。」叶元吉应贡抵京,闻鼓声而有契,通身汗出,叹曰:「此非鼓声也,如还故乡。」梭山昆季闻风,震窗响,亦憬然有悟。由诸子观之,学须以悟为得,否则道理从闻见而入,皆古董填塞,以障灵原者也。又曰:「若只要议论明快,娱目赏心,以图传远,则罄南山之竹,亦书不尽。苟真正切已实做一两字,犹不胜用,那消许多。」先生曰:「迩来讲学者颇有其人,道其明矣乎?而不知其忧方大也。往往讲之以口,而实未尝验之于身,逞臆见,争门户,秪以增胜心,此亦通人之通患也。昔有众将争谈杀贼之略,一将独否,或诘其故,答曰:『诸君以口杀贼,不才要以手杀贼。』斯言可为吾曹深鉴。」

传心录序人之所以为人,以其有是心也。心之所以为心,以其虚灵不昧,备四端而兼万善也。无人不具,无时不然。推之南海北海,千百世之上,千百世之下,无弗同也。圣之所以圣,贤之所以贤,愚之所以愚,不肖之所以不肖,统于是焉。分之,故不可以不学也。学之如何?亦惟全其心之所同,不至于自昧其灵,自趋于愚不肖之归而已。然而未易言也。盖必有传,而后学可得而言;有学,而后心可得而言。昔人所谓有真师友,然后有真口诀是也。楷生也钝,自舞象时,蒙家严口授以曾大父聚冈公、大父凤台公家训,谆谆以治心为务。自是虽颇知所向,而鞭策无人,作辍乘之荏苒,虚度祗是旧人。辛亥春,始获受学于吾师二曲先生之门,晨夕趋侍,解惑启蔽,叨益良多。而大要归于治心,楷闻之如饮琼露,不觉神思融畅。噫!使非彼苍默佑,得闻心要,则虚此生矣。今师范日远,就正无从,谨述其概,题曰《传心录》,以见仪范虽远而心范则存,尊所闻,行所知,庶为无负。否则即日侍函丈,亦何益哉?吾转勖诸。峕康熙辛亥,清和朔,晋陵门人陆士楷介侯氏拜题于居敬堂

译先生说:“天道如果不先聚合,就不能发散;风积聚得不厚,便没有力量托起巨大的翅膀。万物也有这种情况。因此求学得力的要领,没有比静更重要的。”程子看见有人静坐,便感叹他善于学习。詹阜民向象山请教,象山让他闭目静坐。詹阜民静处一个月,去见象山,象山迎着他的目光笑着说:“这个道理已经显现了。”问他怎么知道,象山说:“只看你的眼睛罢了。”问道果真就在眼前吗?象山说:“万善都是具体事物。”叶元吉赴京参加贡试,听到鼓声而有所领会,全身出汗,感叹说:“这不是鼓声,像是回到了故乡。”梭山兄弟听到风吹窗响,也忽然有所觉悟。由这些人看来,求学必须以觉悟为所得;否则,道理从见闻中进入,都只是古董般的东西填塞在心中,反而遮蔽灵明本源。又说:“如果只想让议论明快,满足耳目心情,以求流传久远,那么即使耗尽南山的竹子,也写不完。假如真正切实地在自己身上做到一两个字,尚且还怕用力不够,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呢?” 先生说:“近来讲学的人颇多,他们的道理已经讲明了吗?却不知道他们的忧患正大。往往只是用嘴讲说,实际上从未在自身验证;放纵个人见解,争论门户,只是增加争强好胜之心,这也是通达之人的共同大弊病。从前有一群将领争相谈论杀敌的策略,只有一个将领不说话。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诸位只用嘴杀敌,我这个不才却要用手杀敌。’这句话足以成为我们深刻的鉴戒。” 《传心录》序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有这颗心;心之所以成为心,是因为它虚灵而不昏昧,具备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并兼有万善。没有人不具备它,也没有什么时候不是如此。推及南海、北海,推及千百代以前和千百代以后,没有不相同的。圣人之所以为圣,贤人之所以为贤,愚人之所以愚,不肖之人之所以不肖,都统一在这里。正因为人与人有分别,所以不能不学习。怎样学习?也只是使每个人共同具有的心完整,不至于自己使灵明昏昧,自己走向愚昧不肖的归宿罢了。然而这并不容易说清。大概一定要有传授,然后才能谈学习;有学习,然后才能谈心。古人所谓有真正的师友,才有真正的口诀,说的就是这个。陆士楷天资迟钝,从七岁开始,承蒙父亲口授曾大父聚冈公、大父凤台公的家训,反复教导以治心为要。从此虽大致知道方向,却没有人鞭策,时作时辍,日渐蹉跎,空度岁月,只成为旧式人物。辛亥春天,才得以在我老师二曲先生门下受学,早晚趋前侍奉,解除疑惑、开启蒙蔽,获益很多。而其中大要都归于治心,我听来如同饮用琼浆玉露,不觉精神和思绪融和舒畅。唉!” 假如不是上天暗中保佑,使我得以听闻治心的要旨,这一生就虚度了。如今老师的典范日渐远去,想请正也无从做到,我谨慎地叙述其大概,题名为《传心录》,用来表明老师的仪范虽然遥远,但心法的典范仍然存在;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道的道理,希望不至于辜负老师。否则,即使当天在老师的几案旁侍奉,又有什么益处呢?我由此转而勉励诸位。康熙辛亥年清和月初一,晋陵门人陆士楷介侯氏拜题于居敬堂

传心录楷问心先生曰:“无心?”曰:“心果可以无乎?”曰:“行乎其所无事,则无矣。其未发也,虚而静;其感而通也,廓然大公,物来顺应。如是,则虽酬酢万变,而此中寂然莹然,未尝与之俱驰,非无心而何?”又曰:「洪范皇极之敷言,吾人宜默存深体。如无偏无陂,荡荡平平等语,可谓至言。中怀如此,便是心得;其平世运,如此便是世得其平。」又曰:道理本是平常,此心惟贵平常。若厌平常而好高奇,即此便是胜心,便是心不得其平。善乎!罗惟德之言曰:「圣人者,常人而安心者也;常人者,圣人而不安心者也。」问心体本然,既闻命矣。养之之功,奈何?先生曰:终日干干,收摄保任,屏缘息虑,一切放下,令此心湛然若止水,朗然如明镜,则几矣。先生每言学须着里,敢问如何是里?先生曰:里也者,对外而言也。为学所以自尽其心,自复其性,非以炫彩矜名也。须是刊落声华,潜体密诣,才有一毫露聪明、逞修能之意,便是表暴,便是务外。务外则心劳日拙,纵使行谊超卓,亦总是因人起见,本实先拨,天机绝矣,乌足言学。然则着里之学,当如何下手?先生曰:「别无他法,各从自已病痛上着工夫,务令病去,则本体自全。自古圣贤,未尝于本体外有所增益也。如所病不除,虽终日讲究,总是闲图;度终日祗修,总是不贴切。故悔过自新,乃为学入门第一义。于此若忽,则其所不忽者可知矣。」请问自新之功,当从何处着力?先生曰:最上道理,只在最下修能,不必骛高远,说精微,谈道学,论性命,但就日用常行纲常伦理,极浅极近处做起。须整顿精神,中常惺惺,一言一动,并须体察,必使言无妄发,行无妄动。暗室屋漏,一如大庭广众之中,表里精粗,无一或苟。明可以对人对天,幽可以质鬼质神。如是则洁净透脱,始可言功。敢问下学立心之始,当以何者为主?先生曰:用功莫先于主敬。敬之一字,彻上彻下的工夫。千圣心传,总不外此。须当下发愤,拼一个你死我活,实实下一番苦工。犹如人履危桥,惟恐堕落,不敢稍懈。虽隐微幽独,无人指视,而在我一念之知好、知恶、知是、知非,炯然于心目。即十目十手,万耳万目之指示,莫过于此。岂可悠忽虚度,姑息自恕?问:“为己之学,固得闻所未闻矣,安身立命法,可得闻乎?”先生曰:“李延平有云:‘为学不在多言,默坐澄心,体认天理’二语,实为用工之要务。期庄敬静默,从容镇定,静以培动之基,动以验静之存,刻刻照管,步步提撕。须臾少忽,则非鄙滋而悔吝随矣。诚能屏绿息虑,常寂常定,口无他言,目无他视,耳无他闻,心无他念,内想不出,外想不入,洁洁净净,洒洒脱脱,此即一念万年之真面目也。勿先讲论以滋葛藤,勿先著书以妨实诣,勿执臆见于门面上争闲气,去耳目支离之用,以全虚圆不测之神,则身安命立,天赋之本然复矣。”先生云:“为学必先立志,请问吾人立志当何如?”先生曰:“立志当做天地间第一项事,当做天地间第一等人,当为前古后今着力担当这一条大担子,自奋自力,在一方思超出一方,在天下思超出天下。今学术久晦,人失其心,阐而明之,不容少缓,当与一二同心共肩斯事,阐扬光大,衍斯脉于天壤,救得人心,千古在勋名,直与泰山高,则位育参赞事业,当不藉区区权势而立矣。”家严问如某等日暮途穷,凡聪明才辨、事业文章,觉与我本来真性皆无干涉。称此眼光未落时,必如何策励,临时方不散乱?”先生曰:“年登七旬,便称古稀,矧几八旬,尤为稀少。纵生平著述绝世,聪明过人,声名溢四海,勋业超古今,至此总与性命毫无干涉,毫无可倚。若不着意究心,昼夜深体,大事临期,悔恨何及?为今之计,力将从前种种牵缠,尽情摆脱,如鱼鸟之脱纲罗,鹿麋之离陷阱,寻一安身立命、归原结果之处。此即此中一念之炯炯者是也。时时还照,刻刻打点,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前不知有人,后不知有物,惟知有此而已。一意凝此,万虑俱寂,力到功深,豁然顿契。又须急急收摄,愈沈愈寂,以至于一念不起,鬼神莫测,中独惺惺,寸丝不挂,如秋阳,如江汉,天机任运,内外不着,无声无臭,浑然太极。尽此谓之尽性,立此谓之立命。”感长者针芥之投,骨肉至爱,率尔狂谈,泄尽秘密,可谓直吐心血。惟愿勒诸骨髓,千万努力,无更因循,稍涉依违,大事去矣,急急。

译《传心录》陆士楷问关于心的问题。先生说:“可以无心吗?”答:“如果按照无事的状态行动,便可以说无心了。心尚未发动时,虚静;受到感应而通达时,胸襟廓然大公,事物来到便顺应。这样,即使应酬万般变化,而心中仍寂静明莹,从未跟随外物一起奔驰,这不是无心又是什么?” 又说:“《洪范》皇极篇铺陈说明的道理,我们应当默默存养、深入体会。像‘无偏无陂’‘荡荡平平’等话,可以说是最高明的言论。内心能够如此,就是心有所心得;使世道平和安定,也就是使世间得到平安。” 又说:道理本来就是平常的,这颗心可贵之处也只在平常。如果厌弃平常而喜好高奇,这个念头就是争胜之心,就是心没有保持平正。罗惟德的话说得好:“圣人,是使心安定的常人;常人,是心不得安定的圣人。” 问:关于心体本来的状态,既然已经听到先生的教诲了,那么涵养它的功夫怎么办?先生说:终日勤勉不懈,收摄并守护它,排除外缘,止息思虑,把一切放下,使这颗心像止水一样湛然,像明镜一样朗然,这就接近了。先生常说求学必须着力于内在,请问什么叫内在?先生说:所谓内在,是相对于外在而言。求学是为了竭尽自己的心、恢复自己的本性,不是为了炫耀文采、夸耀名声。必须削除声名浮华,暗中体认、深入探究;只要有一丝显露聪明、炫示才能的意思,便是显露于外,便是致力于外在。致力于外在,心就日益劳苦而能力日益拙劣;即使行为品德卓异,也总是因他人而生起的表现,根本已经先行败坏,天机也断绝了,哪里还谈得上求学。那么,着力于内在的学问应当怎样下手?先生说:“没有别的方法,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病痛上用功,务必使病痛除去,那么本体自然完整。自古圣贤,从未在本体之外增加什么。自己的病痛如果不除,即使整天讲求研究,总是空想;即使整天只管修饰,也总是不切己。所以悔过自新,才是求学入门的第一要义。在这件事上如果忽略了,那么他对其他事情是否会忽略,也就可想而知了。” 请问实行自新的功夫,应当从哪里用力?先生说:最高的道理,就在最低处的修养实践中;不必追求高远,不必谈精微,不必讲道学、论性命,只从日常生活和日常行为中的纲常伦理,从极浅近的地方做起。必须整顿精神,内心时时清醒,一言一动都必须体察,务必使言语不妄发,行为不妄动。独处暗室、处在屋漏之下,也要和处于大庭广众中一样;外在表现和内在实质,无一处可以苟且。明处可以面对人和天,暗处可以质问鬼和神。这样做到洁净通透、洒脱无碍,才可以谈功夫。请问下学立心的开始,应当以什么为主?先生说:用功没有比以主敬为先更重要的。敬这个字,是贯通上下的功夫。千圣相传的心法,总不超出这个。应当当下发愤,拼上一番性命,实实在在地下苦功。就像走在危险的桥上,唯恐跌落,不敢稍有懈怠。即使处在隐微、幽独、无人指点察看的地方,自己一念之中知好、知恶、知是、知非,也清楚地呈现在心目中。即使十只眼、十只手,万耳万目的指示,也没有超过这一点的。哪里可以悠闲忽略、虚度光阴,姑息自己、宽恕自己呢?” 问:“为自己的学问,我固然听到了以前未听到的道理,安身立命的方法可以听闻吗?”先生说:“李延平曾说:‘求学不在多言,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这两句话实在是用功的要务。应当庄敬静默,从容镇定,以静培养行动的根基,以行动检验静的存养,时时照管,步步提醒。片刻稍有忽略,卑鄙的念头就会滋长,悔恨和过失也随之而来。果真能够排除外缘、止息思虑,常常寂静、常常安定,口中不说别的话,眼睛不看别的东西,耳朵不听别的声音,心中不存别的念头,内在的想法不向外出,外在的想法不进入内心,洁净清白、洒脱自在,这就是一念万年的真实面目。不要先讲论以滋生葛藤,不要先著书以妨碍切实探究,不要把个人意见执着在表面上争无谓的意气;除去依赖耳目的支离作用,以保全虚圆而不可测的神明,那么身就能安,命就能立,天赋的本来状态也恢复了。” 先生说:“求学必须先立志。请问我们立志应当怎样?先生说:立志应当把它作为天地间第一等事情,做天地间第一等的人;应当为前古后今着力担当这一副大担子,自己奋发、自己用力,在一方之内想着超出这一方,在天下之内想着超出天下。如今学术长久昏暗,人失去了本心,应当把它阐明发扬,不能稍有迟缓;应当和一两个同心者共同承担这件事,阐发光大它,使这一道统流传于天地之间,挽救人心。千古以后仍能建立功勋名声,直可与泰山比高;这样,调和天地、养育万物、辅佐天地的事业,就不必依靠微小的权势才能建立了。”}], 家严问道:“像我们这些人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候,平日所有的聪明才智、辨析才力、事业文章,觉得都与我本来的真性没有关系。趁这种眼光还没有落定时,究竟应当怎样策励自己,才不至于临到时候心神散乱?”先生说:“年过七十,便称为古稀,何况将近八十岁,更是少有。即使一生著述绝世,聪明胜过常人,声名遍布四海,功业超越古今,到这时总归与性命毫无关系,也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的。如果不专心致志地探究本心,昼夜深入体察,等大事临头时再后悔,哪里还来得及?现在的办法,是努力把从前种种牵累纠缠全部摆脱,像鱼鸟脱离罗网、鹿麋离开陷阱一样,寻得一个安身立命、归于本原、获得结果的所在。这就是心中这一念光明炯然的地方。时时回照,刻刻整理安排,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前不知有人,后不知有物,只知道有这一念而已。专一心意凝聚在这里,各种忧虑都寂静下来;功力到了、功夫深了,便会豁然顿悟。又必须赶快收敛心神,越发沉静寂然,直到一念也不起,鬼神都无法测知,内心却独自清醒明察,丝毫牵挂也没有,如秋日的阳光,如江汉之水,任凭天机自然运行,内外都不沾着,无声无臭,浑然如太极。把这一切做到,就叫作尽性;确立这一点,就叫作立命。”我感念长者与我意气相投,亲如骨肉,便率直地纵情谈论,把秘密全部泄露出来,真可以说是直吐心血。只愿把这些话铭刻在骨髓中,千万努力,不要再因循拖延,稍有犹疑违背,大事就完了。务必赶快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