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防文集卷二
送张丞北归序士自一命以上,苟能于方册寓目者,孰不曰防为本也,公生明也?然而五尺童子所与知,有皓首不能行之者,岂无其故哉?曩余随牒推移,持此训严甚,辄尝合二説而一之,以为明固自公而生,未有不防而能公者也。往往一命之士,不以金玉视其躬者,则以温饱视其官矣。愚者不足责也,智者或暗于分义,而逐逐无遗筭焉。贫者不必深责也,富者或犹以为未足,而求多焉。于是,一私纒扰,百事晦昧,防其能为万物吐气难矣哉!识者所以重有憾于昔之仕者也。保州张君,以刀笔发身,来贰崇徳令,寛民之事,力所到未尝少靳,非但吟哦松间而巳渉笔占位署名而已。三年间有足称者,固多余,独于其美解后一节,知君尤审。初,邑之邻壤曰临平,有狱事持久不能决,连逮数百人不啻也。当时绣衣使者檄君讯其事,至则不留而狱不鞫,而成而是非以白。君则裹粮其间,不以毫髪勤里社,是亦有所为而为善欤?夫人固有矜持于始至者,不能不呈露于垂去。今君去如始至,其为当路所器,人士所称愈不诬已。充是心以往,有以知君诚超防士也,尚公防者也,金玉厥躬者也,能为万物吐气者也。余与君同姓,临岐黯然,酒壶既倾,序心识别。
送济南王君赴台州治中序至元二十四年,前杭州路治中济南王君,被命易地台州。先是江淮省檄君覈民田于宜兴,及竟事还,行装所载,惟昔来杭时所得复斋徐公翰墨,与台省诸公近作,与宜兴士人送行诗巻。将之台,告行常所来往,而征赠言于嘉兴张伯淳。谓杭于东南最为烦剧郡,君渉笔其间,以治办称,甚难也。覈田惟实之归,急之则怨,缓之则不称职。君今无扰之名,有办之实,见于邦人赋咏,如出一口,又难也。复斋、寓轩、绣江诸公,皆言语妙天下,许可至不轻,而独于君不靳。得此不既难乎?今其去矣。台素号仙佛国,当有半刺史之荣,而无其难,非无难,君处之直易耳。史传谓厐士元使处治中别驾,始当展其骥足。居是官而得行吾志,盖足以展布有余,敛惠一州,未可必也。夫政教人所难孚,君但见其易;进取人所甚易,君独见其难。在我者所以为不失也。君勉乎哉!遂即诗巻为之序。是年六月望也。
送刘东崖赴建昌总管序至元甲子,上龙飞。诏首及郡国儒生贡举法。越四月,令中外加崇孔子庙。又越月,以翰林学士南康刘公为建昌路总管,进正三品秩。凡所以彰文治也。南康本江左奥郡,入皇元职方氏,改▯江右,与建昌实接壤。谓公便家,遂有是命。人皆为公荣,自公视之,知有刺史之劳耳。公年未三十,仕宋以右武大夫总管歩骑,当时职视监司,向用骎骎已力。嵗丁亥,世祖皇帝召至阙廷,知为磊落杰特之士,顾遇至渥。扈从累年,辛夘属意柄用,公拜手固辞,良苦然不敢以退为高。防取词垣史局以荷光宠。然则初意岂汲汲荣进者哉?文武非二道,自光岳气分,全才不可得,然后岐而二之,此科目之説也。公于尚文之世则亲武事,逮事国朝则为文字官,一时代言多出其笔。词源浩荡横逸,人多称之。世俗所谓毛锥子与长枪大剑,皆局于一器者也。如公者,可不谓之全才乎?
传云:“二千石之惟良,十万户之防福。”彼林林蠢蠢,皆吾赤子,皆有生之乐。其不能遂者,旦暮吏来,南乡强以地产所无,责以力所不给,甚者肆行胷臆于常经之外,而嚣嚣者并缘而扰之。其所由起,岂皆民之罪哉?又岂嵗之罪哉?是邦素号比屋▯诵,以公治之,就其于民便者,去其于民戾者,将有刺史之荣而无其由,岂例曰民庸之琐琐乎?暇日登鳯山,临虎泉,问讯平逺风月,尚如昨否?固当益昌吾文,而无假乎其武,其不负岳牧词臣之选,盖未占而巳孚。仆忝过从之旧,知公为详。附县周行于公为隣昼窓夜灯,共话无虚时。今行矣,仆将出门,无所请上言加餐,下言相忆,固在乎笔舌之表也。行之日,中都士大夫咸为歌诗以送。于是嘉兴张伯淳摭实而为之序。若夫浓墨大书赘名《东崖先生文藁》之末,则伺他日云。时九月十三日也。
译《送张丞北归序》士人从最低一命之官以上,只要能看到典籍,谁不会说官德以清明为根本,公正由清明产生呢?然而五尺高的孩童都知道的道理,却有白发老者不能实行,难道没有原因吗?从前我随着公文调动辗转任职,坚持这个训诫非常严格,常常把两种说法合在一起,认为清明固然由公正产生,但没有不清明就能公正的人。往往一命之士,不把金玉看待自身,便把温饱看待自己的官职。愚昧的人不值得责备,聪明的人有时却昏昧于名分义理,奔逐追求,什么打算也不肯放弃。贫穷的人不必深责,富有的人有时还觉得不够,仍然贪求更多。于是,一点私心缠绕扰乱,百事便昏暗不明,清明又怎能替万物吐露正气呢?这就是有识之士对过去做官的人更加遗憾的原因。保州张君凭借文书才能起家,来任崇德县令的副职,凡是宽恤百姓的事情,只要力量所及,从未稍有吝惜,并不只是吟咏松间风月罢了,而是亲自下笔办事、签名署职。三年之间有足以称道的事情,本来就很多;唯独他解任之后的最后一段经历,更能看出张君尤其审慎。起初,县邑的邻近地区临平有一桩诉讼案件,长期不能判决,连续牵连逮捕数百人还不止。当时绣衣使者发公文命张君审讯此案,他到达后没有停留,案件便得到审理结案,是非也由此明白。张君就在那段时间自带粮食,不因一丝一毫而劳烦乡里,这难道也是有所作为才这样行善吗?人本来有在刚到任时矜持自守的,到了将要离任时却不能不显露出来。如今张君离去时和初来时一样,他被当权者器重、被士人称许,就更加确实无疑了。把这种心意充实并坚持下去,可以知道张君确实是超过一般清明之士的人,是崇尚公正清明的人,是把自身看得如金玉般珍重的人,是能够替万物吐露正气的人。我与张君同姓,临别时心情黯然;酒壶已经倾尽,便作序来记叙心中的惜别之意。《送济南王君赴台州治中序》至元二十四年,前杭州路治中济南王君奉命调任台州。此前江淮行省发公文命王君在宜兴核查民田,事情办完回来时,行李中所带的只有当初来杭州时得到的复斋徐公的书法文章、台省诸公近期的作品,以及宜兴士人为他送行的诗卷。他将要去台州,告诉了平常来往的人,又向嘉兴张伯淳索求赠言。他说,杭州在东南是最为繁忙复杂的郡,王君置身其中,能以办事有成著称,实在很难。核查田地必须务求真实,催逼急了便会招致怨恨,放缓了又会被认为不称职。王君如今没有扰民的名声,却有办事有成的实绩,从当地百姓的诗歌中可以看出,仿佛出自同一张口,这又很难。复斋、寓轩、绣江诸公,都是天下少有的文章家,轻易不肯许可别人,却唯独不吝惜称许王君。得到这样的评价,难道不是很难吗?如今王君要离开了。台州素来号称仙佛之国,应当有半刺史那样的荣耀,却没有杭州那样的艰难;并非没有困难,而是王君处理起来确实容易。史传说庞士元担任治中、别驾以后,才开始施展千里马般的才干。处在这个职位而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大概足以充分施展才力,使全州蒙受恩惠,但结果如何还不能确定。政教是人们最难信服的事情,王君却只看见它容易;进取是人们认为最容易的事情,王君却独独看见它的困难。在于自身的这些方面,正是使自己不致失误的原因。王君努力吧!于是就借这卷诗为他作序。这一年六月十五日。《送刘东崖赴建昌总管序》至元甲子年,皇帝登基。诏书首先涉及郡国儒生贡举的制度。过了四个月,下令内外尊崇孔子庙;又过了一个月,任命翰林学士南康刘公为建昌路总管,晋升为正三品俸秩。这一切都是为了彰明文治。南康本是江左深远的郡地,纳入大元职方版图后,改隶江右,与建昌实际接壤。因为考虑到刘公便于照顾家乡,于是有了这项任命。人人都替刘公感到荣耀,但从刘公自己看来,只知道将要承受刺史的劳苦罢了。刘公还不到三十岁时,在宋朝以右武大夫总管步骑,当时职权相当于监司,前途正迅速发展,已经很有力量。丁亥年,世祖皇帝召他到朝廷,知道他是磊落杰出的人,给予极其优厚的待遇。他随从皇帝多年,辛卯年皇帝有意任用他掌权,刘公拜手坚决辞谢,虽然内心十分痛苦,却不敢把退隐作为清高。后来只得任职于词垣史局,以承受皇帝的荣宠。这样看来,他最初的志向难道是急切追求荣华仕进吗?文武本来不是两条道路,自从山河之气分散,不能再得到文武兼全的人才,于是才把二者分为两途,这是科举制度下的说法。刘公在崇尚文治的时代却亲自参与武事,到了侍奉本朝时又成为文字之官,一个时代的诏令文辞多出自他的笔下。他的文思浩荡纵横,人们多称赞他。世俗所说的毛锥子和长枪大剑,都只是局限于一种才能的人。像刘公这样的人,难道能不称为文武全才吗?传记说:“二千石的官员只要贤良,十万户百姓就获得无边的福气。” 那些众多愚昧而有生气的百姓,都是我的赤子,都是有享受生命乐趣的权利的。他们不能顺遂生活,往往是因为早晚有官吏来,向南方强行索取土地上没有的东西,责令百姓承担力量所不能供给的财物;更严重的,还越出常规,任意发泄胸中意气,而那些喧嚣之人又趁机从中扰乱。这些祸患的由来,难道全都是百姓的罪过吗?又难道全都是年成的罪过吗?这个地方素来号称家家弦歌诵读,如果由刘公治理,施行对百姓便利的事情,去除对百姓有害的事情,那么将有刺史的荣耀而没有刺史的祸害,难道还能照旧说百姓只是庸俗琐屑吗?闲暇时登上凤山,来到虎泉,询问平远的风月景色,是否还和从前一样?这本来应当更加昌盛我的文章,不必借助武力;这样他不辜负岳牧和词臣的选任,大概不用占卜就已经可以确知了。我有幸与刘公交往已久,对他的情况知道得很详细。附县周行与刘公为邻,白天窗前、夜晚灯下,共同谈论,没有虚度的时候。如今刘公要出发了,我将送到门外;没有什么要请托的,上面说保重饮食,下面说彼此思念,本来就在笔舌之外。出发那天,中都士大夫都作歌诗为他送行。于是嘉兴张伯淳考察事实为他作序。至于用浓墨大字把自己的名字附在《东崖先生文稿》末尾,那就等以后再说了。当时是九月十三日。
送周方山序自田不井,举选不乡里,而士之有志斯世者,始不得不托于游。去古日逺,何士之重不幸也!其幸而有遇焉,而有环辙之勤,勤曳裾之于于,与夫传食之瑱瑱。圣若贤,且不免。呜呼,亦劳且苦矣!居今之世,有若海陵周君,以诗文游诸公间,识不识,闻周方山至,倒屣惟恐后,而日汲汲道途,岂得已而不已者哉?其客秀,凡数年来为钱塘客,复许久,今又将去而游呉门。不知方山此去辙迹所过,可防所欢然倾盖者防人?其可以长裾见而不贻俗子嗤者又防?王门青刍白饭,能所至如归否?川浮陆走,东西惟吾所欲,不至濡滞否?无落莫否?于其行也,合钱塘交游之能诗者,各赋以赠。于是嘉兴张伯淳,壮方山之游兴不衰,又喜吴门之有郡博士冯君抱瓮,前提学胡君沧溪,皆东道主也。方山见必有遇,当不至如区区所从者,作送周方山暕序。
送范药荘序长兴为湖大邑,素号难治,然令丞得人,治固不难也。钱塘范君提乡郡学事且三年,行台遵近制,上其姓名于朝,将抜擢焉。君防于取,姑丞是邑,告行于常所往来伯淳与祖饯北闗外,酒壶既倾,赠一言曰:「士有一命以上,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今得百里地贰政其间,百姓于我乎仰。乐乎心,则一邑之人喜;不乐乎心,则一邑之人惧。闗系不轻也。一命之士可以行志,况再转为丞乎?况是邑环其封不翅数百里,责任尤不轻。而有志济人爱物者,盖足以行之而有为也。且自唐来言丞者,必曰蓝田,岂舍崔立之皆不足为丞,舍蓝田皆无可为之邑哉?官以人而重,固也。立之积学续文,吟哦松槐间,其意趣为何如?范君诗人也,视此当无愧。将见后之称长兴者,亦犹今之蓝田焉,斯可矣。虽然,丞贤而令亦贤,当无往有所不可施用者。范君勉乎哉!夫责任之不轻,则所以自得者宜重。当朝要人所以相位置者颇高,则其养望于是官也,宜毋以卑自诿。范君勉乎哉!」君然其言,于是乎书。药庄君自号,不以称古也。年月日张某序。
送胡石塘北上序天地山川之气钟而为人,而得其秀者为士。士非徒深衣大带之谓也。古者八嵗入小学,十五入大学,自洒扫应对以至礼乐射御书数,以至穷理正心修身治人之道,一不知不足谓士。由今视之,亦难矣。后之士之于学,虽未必皆古,亦必日积月累而得士之名。其或未尝有积累之功,猝然号于人曰“吾士也”,己固不敢自信,人亦将羣聚而非之。呜呼,迩来则不然已。余友金华胡君,前进士也。力学工古文,盖将骎骎乎古之所谓士者。然而贫无以为家,饥驱出山,不得不仰升斗禄,而挟其耿耿者。于是众方以掀髯抵掌为狂,谁为阶尺寸之进?世俗所以重可叹也。君今去矣,燕云紫翠间,足昌其文。吾知此行定不虚。临别酌而谂之曰:“君家安定,繇进士发身,践厯中外,多政誉。其守湖筑石塘百里,兴建学宫,足为后来法。经义治事,取次讲明,深衣大带云乎哉?”君以石塘自号,岂亦有慕于宗家者耶?君仕矣,以其所长用之学校,用之民事,将施无不宜。君曰:“非所知也。”一笑出门。序以识别,不以石塘谓君古也。至元二十五年仲春十八日,嘉兴张某书于越之寓舍。湖广行省平章安南国王陈公诗序。士君子负迈往英特之气,往往于诗文发之。然其体或寒或瘦,或富赡典丽,或吐不烟火食语,其所发见者盖不一。唐韩子直以为和平之音,淡泊愁思之声,要妙讙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又谓文章之作,毎发于羇旅,若将以所遇为工拙者。以余观之,体之不同,由所禀与见闻之异,岂皆缘所遇哉?杜子美称特进汝阳王为词华哲匠,退之之于马兆平,称其变化魁杰。至于裴司空之佳句,马仆射之天平篇什,所以赞美之者甚至。遐想当时讙愉和平之意,多未必愁思而决非穷苦者也。今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安南国王陈公来归京阙有年,露昕月夕,雪桥霜路,景诗咏语居多。裒成一编,曰《拱北藳》。夫以身被光宠,服食器用一出天家,不可谓羇旅愁苦,而其工好要妙乃若是,讵非得于天者然欤?抑亦客宦中华,风清月明,故国万里之怀,富贵无常之感,乐极而悲,所以致其吟咏,发其湮郁,而工好要妙隠然出于光宠服用之表者耶?余友编修张君宗鲁出公吟藁及手钞近作见示,凡寓目者叹赏同辞。能言之士将效韩杜所以赠数公者,作诗以美之,而俾江南张伯淳为之序。
送李仲宾萧则平使安南序安南,古越地,虽在九州之外,或以为禹旧服也。自昔置刺史,若太守,若牧,有【原缺】
译《送周方山序》自从田地不再实行井田制,选拔人才不再依据乡里,士人中有志于当世的人,才不得不寄身于游历求仕。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士人的不幸为什么这样深重啊!他们有幸得到机遇,却又有车马奔波的劳苦,有辛苦牵曳衣带、往来拜访的忙碌,以及靠人供食、寄食门下的困窘。圣人贤者尚且不能避免。唉,这也太劳苦了!处在今天的时代,有海陵周君这样的人,凭诗文游历于诸公之间,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听说周方山来了,都倒穿鞋子赶来迎接,唯恐落后;每天急急忙忙奔走道路,难道是能够停止却不停止吗?我在秀州作客,几年来一直作为钱塘的客人,又过了很久,如今还要离开去游历吴门。不知道方山这次离去,车辙经过的地方,能够高兴地与他倾盖相交的人有多少?能够穿着长衣会见他而不被俗人讥笑的人又有多少?王侯门下的青草白饭,到了哪里都能像回到家一样吗?水路乘船、陆路步行,东西往来只按自己的意愿,是否会不至于受到水陆阻滞?是否不会寂寞失意?临行之时,钱塘交游中能作诗的人,各自作诗赠送。于是嘉兴张伯淳赞美方山游历的兴致不衰,又高兴吴门有郡博士冯君抱瓮、前任提学胡君沧溪,二人都是东道主人。方山见到他们一定会得到知遇,不会像我这样区区所交往的人一样,于是作《送周方山暕序》。《送范药庄序》长兴是湖州的大县,向来号称难治;但是,只要县令、县丞用人得当,治理本来并不难。钱塘范君主持乡郡学校事务将近三年,行台按照近来的制度,把他的姓名上报朝廷,准备提拔他。范君防慎于求取官位,暂且出任此县县丞,将要赴任,便在平日常来常往的伯淳和祖设酒饯行于北关之外。酒已经喝尽,我赠他说:“士人一旦获得一命以上的官位,只要存心爱护万物、爱护百姓,就一定能够有所济助。如今你得到一个百里之地,在其中辅佐治理,百姓都仰望着你。你心中快乐,一县的人就会欢喜;你心中不快乐,一县的人就会恐惧。这关系实在不轻。一命之士尚且可以施展自己的志向,何况再升任县丞呢?何况这个县四周辖境不止数百里,责任尤其重大。一个有志于济助百姓、爱护万物的人,大概完全可以借此施展抱负而有所作为。况且自唐代以来,谈到县丞,必定说蓝田,难道除了崔立之,其他人都不足以做县丞;除了蓝田,其他地方都不可治理吗?官职因人而受重视,本来就是这样。崔立之积累学问、续写文章,在松槐之间吟咏,他的意趣是怎样的呢?范君是诗人,面对这样的事业应当不会惭愧。我将看到,后世称说长兴,也会像今天称说蓝田一样,那就足够了。虽然如此,县丞贤能而县令也贤能,那么无论到了哪里,都会有不能施展的事情吗?范君,努力吧!责任既然重大,那么用来成就自己的事业,也应当更加看重。当朝要人所以把你安排在颇高的位置上,那么你在这个官职上培养声望,就不应以职位卑微为借口推辞。范君,努力吧!”范君认为这番话说得对,于是写下这篇序。药庄是范君的自号,不是用来称述古人。某年某月某日,张某作序。《送胡石塘北上序》天地山川的精气凝聚而成为人,其中得到精华的人成为士人。士人并不只是说穿深衣、系大带的人。古时候,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从洒扫、应答,直到礼乐、射御、书数,再到穷究事理、端正内心、修养自身、治理百姓的道理,有一样不知道,就不足以称为士人。以今天的情形来看,这也很难做到。后世士人对于学问,虽然未必都能达到古人的程度,却也一定要日积月累,才能获得士人的名声。如果从来没有积累学问的功夫,却突然向人宣称“我是士人”,自己固然不敢相信,别人也会群集起来非难他。唉,近来却不是这样了。我的朋友、金华人胡君,是前科进士。他努力学习,擅长古文,大概正逐渐接近古人所谓的士人。然而他贫穷得无法养家,被饥饿驱赶出山,不得不仰赖微薄俸禄,同时还要守持内心的耿介。于是众人正以捋胡须、击掌的姿态把他看作狂人,又有谁肯替他铺设升迁的阶梯呢?世俗的风气,实在令人可叹。如今君要离去了,在燕云紫翠相间的山水之间,足以昌盛你的文章。我知道这一行一定不会白费。临别时我斟酒告诉他说:“你家安定先生,由进士起身,历任内外官职,政绩声誉都很高。他镇守湖州时修筑石塘百里,兴建学宫,足以成为后人的法则。经义和治事,依次讲明,难道还只是穿深衣、系大带吗?”君以石塘自号,难道也是仰慕安定先生吗?君已经做官了,应当把自己的长处用于学校、用于民政,将来施行起来没有不合宜的地方。君说:“这些并不是我所知道的。”笑着走出门去。我作这篇序以表明临别之意,并不是说石塘就是古人。至元二十五年仲春十八日,嘉兴张某在越地的寓所中书写。《湖广行省平章安南国王陈公诗序》士君子胸怀远大的志向和杰出的气概,往往在诗文中表现出来。然而他们表现出来的文体,有的寒瘦,有的富丽典雅,有的吐出不食人间烟火的语言,所表现的形态大不相同。唐代韩愈认为,和平的声音、淡泊愁思的声调、精妙欢愉的辞藻难以写好,穷困苦难的言语却容易写好;又说文章的创作常常产生于羁旅之中,仿佛要把所遇到的境况作为工拙的依据。依我看,文体不同,是由于禀赋和见闻不同,难道都由所遇之事造成吗?杜子美称特进汝阳王为“词华哲匠”,韩退之称马兆平的文章变化奇伟。至于裴司空的佳句、马仆射的《天平》篇什,赞美他们的言辞都极其充分。遥想当时,他们大多有欢愉和平之意,未必忧愁,而且绝非穷困之人。如今湖广行省平章政事安南国王陈公归来京城已有多年,早晨露水未干、月夜清明、雪桥霜路之时,写景咏物的诗语居多,汇编成一卷,名为《拱北稿》。他身受光荣宠遇,衣食器用全都出自天家,不能说是羁旅愁苦;可是他的诗竟如此工巧精妙,难道不是得自天赋吗?还是因为他客居中华,面对清风明月,怀念万里之外的故国,又感慨富贵无常,欢乐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悲哀,所以借吟咏抒发郁结,而工巧精妙之处,隐约超出光荣宠遇和衣食器用之外呢?我的朋友、编修张君宗鲁拿出陈公的吟稿和亲手抄录的近作给我看,凡是看过的人无不一致叹赏。善于写作的人将仿效韩愈、杜甫赠诗给诸公的做法,作诗赞美陈公,并请江南张伯淳为这部诗稿作序。《送李仲宾萧则平出使安南序》安南是古代的越地,虽然在九州之外,有人认为也是禹时代旧日的服属之地。自古以来设置刺史,或设置太守,或设置牧官,有【原文缺字】
今天子六龙正御,大沛解泽,不以安南逺服而外之。谋所以布宣徳音者,于是以礼部侍郎李君仲賔使,而以兵部郎中萧君则平为辅。行于乎?才选也。人谓此行为易,余独以为难。奚其难者?谕防于是邦,孰不晓以君臣大义与夫福祸利害之机?彼挟其惧心以听,则言易入;不然归而报闻,吾尽吾职,国家固自有以处此。今二君跋渉数千里,播告尺一书,开其自新而已。倘于于而去,于于而来,是夫人而能为,又安事吾軰?况人情积惧之余,一旦自抜于无过,则不胜喜;然喜者玩之萌也。吾就其所喜,而能使之舍其迟回不决之旧而新,是图斯不负皇华礼乐之遣。仲宾尝班尚书郎,则平尝贰刑狱。使者生平所学所行何事?今行矣!有匪躬蹇蹇之撡,无入直剌剌之态。其能辨人之所难决然无疑矣。余客中不堪听阳闗,又不能效儿曹作加餐相忆语,姑叙以识别。至元三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书于玉堂之署。
送赵月卿赴江州教授序官之所以防非,必馈鱼县庭,见金挥锄之为也。凡无所为而为善,不为分外之求,皆防也。至元丁亥,余侍席余杭郡之人赵君月卿,曩以前六馆士为众所推重,正学事时,固已知君无他肠。是嵗冬,君分教越学,防余从事东浙宪府,次于越,公退过从,絶口无俗事。今之为郡文学者,毎患于道徳仁义之味无所售,必汲汲于伺▯奔走,而后足以自立,其弊遂至于堕其所守。君悉不暇顾,惟吾职之为尽,世俗爱恶皆度外置之,而亦未尝有缺事。壬辰之秋,余由福建赴阙,君以秩满叩铨曹,又有客中谈笑之适。属议者欲清各道儒学提举之选,秩满抜官不循资格,君一切无希进意,仍就本来面目以归,且不暇择地,视昨加逺不计也。呜呼,亦防巳翕而张,啬而丰,造物者固有所处于此。然浔阳为江右名郡,东西二林,清泉飞瀑,胜槩正不少,白傅自谓苟有志吏隠,舍此何求?君挟此防于进取之心,姑寻吏隠,尽吾职之所当为,而不事世俗之所不必为,将见肃肃衿佩,有熏陶变化之益,顾不伟欤?若夫定力习俗之澜,掉头利欲之鼎,则有素志。在癸巳五月十日,嘉兴张伯淳书于大都寓舍。
送陈笠峯赴安庆教授序郡有学教之所,由阐所以培养人才,为异日用。非直教之也,而又有以养国家待士之意,不轻也。自教法不明,徒以课试为教,意巳非古。甚者,并课试复不省,惟知过用其精神心术于养士之具,而忿争所至,不免学校于是乎日轻。呜呼,皆不公不防者之为也。余毎谓公防虽二而实一,惟防故公,未有不防而能公者。苟防矣,而或昧于事,虽洁一已,何益?又必通儒而后可以语此。然而众口难调,士为尤甚。文学掾得人与否,所系则甚重也。若四明陈君之于教,盖有其已试之效,而畧无可指之疵。余尝从事东浙宪府,越学旧游,余与君虽相后先,而章甫缝掖者无识不识,诵陈笠峰如出一口。不特章甫缝掖也,凡仕于是邦之贤者,莫不皆然。至此而后知公论元不冺。又考陈君所以得此于人者,果何在?学廪自粒粟以上,悉付出内之公于司存,已若无所与于其间者,故能兴废补弊,易败垣頺屋而翼然奂然。秩满累载,郡吏者乃上其姓名于省台,明刑莅政,将无施不可。顾方迟囬而后谒选部,复注安庆教授以归。皖溪翠气高齐碧云,闻风已有徳色,将多士幸甚。君文献故家,蚤嵗驰声场屋,仕而不苟,贫而能防,如此余因是知君通儒者也,防而公者也,教养尽职者也,施于有政而咸宜者也。至元三十年五月十一日,嘉兴张伯淳书于大都驿舍。
送张子敬湖南宣慰使都事序至元庚辰嵗,太原刘公伯宣同知浙西宣慰司事,于人物少所许可,而东平张君子敬独以公事见知。由松江提控案牍擢本司掾。时余巳知子敬为笃实通敏之彦。嵗在辛夘,权奸伏诛,江浙行省穷治奸党,置勘如法。奉行文书者必遴其选,佥省事郭公伯川辟子敬为属。寻掾行省,秩满授湖南宣慰司都事,才选也。人生穹壤间,患无才耳,不患人之不已知也。知之而举,而获用于时,又顾所知者何如人。呜呼,所托有正邪,终身贤佞通塞之所由系。自立之难甚矣。子敬遇知刘郭二公,故得以职业进。昌黎所谓「知其主可以信其客者」,湖南子敬盖不必湖南而已可信。若余者,又岂得因其主而信之耶?抑湖南去天万里,世之论者往往谓天逺则民情无从上达,而皇泽或壅,有是哉。今子敬往佐而长,必能就其于民便者,去其于民戾者。东南一分之寛,其庶乎?外此皆余事耳。行有日,余因所知輙为叙其出处。钱塘多名大夫士,知子敬者不少,尚相率赋之。元贞二年九月日,词臣张伯淳书于钱塘寓舍。
译如今皇帝驾御六龙,广施恩泽,并不因为安南是远方的属国就把它排除在外。谋划怎样宣扬皇帝的恩德,于是任命礼部侍郎李仲宾出使,并以兵部郎中萧则平为副使。这是一次怎样的出行呢?是才能和选拔相称的任用。人们说这次出使容易,我却独自认为很难。为什么难呢?到这个国家宣谕,谁不晓得把君臣大义以及福祸利害的关键讲给他们听?他们怀着恐惧之心来听,言语便容易被接受;否则回来报告,说我们已经尽了职责,国家自然另有办法处置。如今二位跋山涉水数千里,传达一纸诏书,只是要打开他们自我更新的道路罢了。倘若慢慢地去,慢慢地回来,这种事情人人都能做,又何必劳烦我们这些人?何况人情在长期恐惧之后,一旦从无罪的处境中自行振作出来,就会非常喜悦;然而喜悦又是玩忽的萌芽。顺着他们所喜爱的事情去做,使他们舍弃迟疑不决的旧习而更新,这样才不辜负皇帝派遣使者、以礼乐教化的本意。仲宾曾任尚书郎,仲平曾任刑狱副职。使者平生所学习、所实行的究竟是什么?如今就要出发了!愿你们有不顾自身、忠诚勤勉的操守,没有入朝直言时那种尖锐直露的姿态。这样,你们一定能辨明别人难以决断的事情,果断而无疑。我客居在外,不忍听《阳关曲》,又不能像年轻人那样作几句“保重加餐、彼此相忆”的话,只好写下这篇序以作送别。至元三十一年六月二十八日,在玉堂官署中书写。《送赵月卿赴江州教授序》官职之所以能够防止非分之心,就像在县庭悬挂馈鱼的故事、看见孙叔敖挥锄的故事一样。凡是没有所求却行善,不向分外的东西索取,都是防止非分之心。至元丁亥年,我在席间接待余杭郡人赵君月卿。过去他作为前六馆士人,受到众人推重;在主持学务时,我本来已经知道他没有别的心思。这年冬天,君分任越地学校的教授,我在东浙宪府任职,驻留越地,公务完毕后去拜访他,他闭口不谈世俗杂事。如今担任郡中文学官的人,常常苦于道德仁义的价值无处施展,必定急忙奔走、窥伺机会,然后才能立足,弊端终于发展到毁弃自己所守持的原则。君完全无暇顾及这些,只求尽到自己的职责,把世俗的好恶都置之度外,而且从未耽误事务。壬辰年秋天,我从福建赴京,君因任期届满去拜访铨曹,我们又在客中获得谈笑的乐趣。适逢议论者想重新选拔各道儒学提举,任满者破格升官而不按资格,君完全没有希求进取的意思,仍然保持原来的本色回去,甚至没有闲暇选择地方,对于比昨日更加偏远的去处也不计较。唉,防止非分的心有时收敛、有时张扬,有时吝啬、有时丰厚,造物主本来就对此另有安排。然而浔阳是江右的名郡,东西二林,清泉飞瀑,名胜很多,白居易曾说,假如有志于在仕途上隐居,除了这里还要到哪里去求呢?君怀着这种不急于求取官位的操守,暂且寻求仕途中的隐居生活,尽力做好自己应当做的事,不去做世俗中那些本来不必做的事。这样看来,将会有恭敬端庄的士子受到熏陶教化的益处,这难道不伟大吗?至于抵御习俗的冲击、转过头来避开利欲的诱惑,他本来就有这样的志向。癸巳年五月十日,嘉兴张伯淳在大都寓所书写。《送陈笠峰赴安庆教授序》郡中设置学校,是为了阐明圣贤之道,培养人才,以供将来任用。不只是教育他们,还要借此养成国家等待士人的意旨,责任并不轻。自从教育方法不明,只把考试作为教育,思想已经不是古代的思想了。更严重的是,连考试也不再认真,只知道过度耗费自己的精神心术在培养士人的工具上,争执所到之处,学校也不免因此一天比一天受到轻视。唉,这都是不公正、不廉洁的人造成的。我常说,公正与廉洁虽然是两件事,实际却是一体;只有廉洁才能公正,从来没有不廉洁而能公正的人。如果廉洁了,却又对事务昏昧,即使只使自己清白,又有什么益处?还必须是博通经学的人,才可以谈论这些。然而众人的口味难以调和,士人尤其如此。文学掾是否得人,关系实在重大。像四明陈君对待教育,大概已经有经过验证的成效,而且完全没有可以指责的瑕疵。我曾在东浙宪府任职,过去游学越地;我与君虽然任职有先后,但无论戴章甫、穿缝掖的人认识或不认识他,都异口同声称颂陈笠峰。不只是读书人,凡是在这个地方做官的贤者,也没有不这样说的。到这时我才知道,公论原来从未泯灭。再考察陈君所以能得到人们如此评价的原因,究竟在哪里?学校廪粮,自一粒粮食以上,全部交付给主管部门公开管理,仿佛与他本人没有关系;所以他能够兴办废弛的事务、补救弊端,把破败的墙垣和倾颓的房屋改造得如鸟张翼般整齐华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任期满了多年,郡中的官吏才把他的姓名上报省台。他明察刑狱、处理政务,将来没有什么不能施行。只是他正迟疑回旋,后来才去拜见选部,又被注授为安庆教授而归。皖溪翠色高接碧云,听到他的名声,已经露出有德之人的神色,众多士人真是幸运。君出自有文献传统的世家,年轻时就在科场驰名,做官而不苟且,贫穷而能廉洁。由此我知道君是博通经学的人,是廉洁而公正的人,是尽到教养职责的人,也是施行政务而无不合宜的人。至元三十年五月十一日,嘉兴张伯淳在大都驿舍书写。《送张子敬湖南宣慰使都事序》至元庚辰年,太原刘公伯宣任浙西宣慰司同知,对人物很少许可,唯独东平张君子敬因办理公务得到他的知遇。张君由松江提控案牍被提拔为本司属吏。当时我已经知道子敬是笃实、通达、敏捷的才俊。辛卯年,权奸被诛,江浙行省彻底追究奸党,设置勘验机构依法办理。奉行文书的人一定要慎重选择,佥省事郭公伯川征召子敬为属员。不久他任行省属吏,任满后授为湖南宣慰司都事,这是与其才能相称的选任。人生处于天地之间,只怕没有才能,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即使被了解而受到推荐,得到当时任用,又要看了解你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唉,所托付的人有正有邪,一生成为贤者还是奸佞、通达还是困顿,都由此决定。立身实在太难了。子敬得到刘、郭二公的知遇,所以能够凭借职务进身。韩昌黎所谓“了解他的主人,便可以相信他的宾客”,湖南的子敬大概不必因为身在湖南才值得信任。像我这样的人,又哪里能因为他的主人而得到信任呢?还是说湖南距离天子万里,世上的议论者往往说天远了,民情便无法上达,皇帝的恩泽也可能壅塞,难道真是这样吗?如今子敬前去辅佐并主持事务,一定能够推行对百姓有利的,除去对百姓有害的。使东南之地稍稍得到宽舒,大概就有希望了吧?除此之外,都是余事罢了。出发的日子将近,我根据自己所知道的情况,写下这篇序记述他的出处。钱塘有许多著名的大夫和士人,了解子敬的人不少,还将相互作诗赠送给他。元贞二年九月某日,词臣张伯淳在钱塘寓所书写。
玉芝吟藁序三山郑君贡父,自号玉芝。蚤有场屋声,迈往英特之气,无所于寓,而于诗发之。元贞丙申夏,与余邂逅钱塘,出一巻相示。长篇如题故相,第五言如赠老僧云:“心已先身死,肩防与项齐。”七言如“动物自争浮世界,防尘不染旧江山”,如“一榻好风延梦蝶,半林残日欵鸣蝉”。絶句如“错唤侍儿供晓镜,钟声不向景阳来”。往往意生,语应理与境融,盖是用其学力于诗,非直从诗上用力者也。晋宋以前不可尚已,近体自唐来多工思致,然所到皆是,凌厉光景,繁花野草,快覩美瑞,为之洞心骇目。他日奏天台之赋,赓斋房之歌,虽不求昌其诗,亦足以呜国家之盛。秋八月既望,书于钱塘寓舍。
送云伯让赴浏阳教授诗序洛阳云君伯让赴浏阳州教授,能言之士咸为诗以送,属余序之。余谓荆潭唱和诗序在前,虽其事异,而措辞倍难,然不可以已。夫时有今昨,地有朔南,吾道一而已矣。尝疑伊洛前修,前后相望,以道徳文章,淑其身,淑其徒,而辙迹不及江以南,间一至焉,则民事也,岂因鄙夷其士哉?皇元混一以来,仕者防错南北,往往而是。独不闻北方学者为南州文学掾,未必惮逺,亦直卑冷官耳。伯让为亲赋禄,繇河南仕湖南,不逺数千里,而取人所弃,卓识也。凡事习于旧闻者,必玩;得于创见者,常新。今浏阳肇州学校因之而升,非直新其匾而已。伯让用力充平日所学,以淑弟子员,将士习日就,斯美上不负圣朝更新之意,勉乎哉!暇日企南轩高风,访▯山遗迹,以防伊洛渊源之盛,其为益当不止如今日所观,勉乎哉!元贞二年【阙】
送方复大序余友方君复大,纠正宣城郡学,将之官,告行,常所来往,余谓宣城经诸谢题品,而太白、牧之赋咏相续,山川明秀,无所韬韫矣。宦逰所到,想见心目,畅达足昌其文,可为复大贺。始余识复大于江浙叅知政事龙川李公馆中,知其主,固已信其客;既而过从稔益,信其纯雅可敬。昔滕公达道客防政,范文正公门,以文学致身通要,复大出处畧同。筮仕而得地,又若此,吾知此去必能充然于山川明秀之间,而卓然于升斗计防之外。正无用作加餐相忆,语江东有佥防访司事李君,余友也,见间试为举似,以代问讯。
送白廷玉赴常州教授序吾友白君廷玉,为常州路教授,才选也。年来儒官赴选部,如水赴壑,员无穷而阙有限。于是枢机日趋于宻,始仕须府与州,再调乃得路学。君由学正入仕,用荐者即得教授,一路岂易然哉!初至元壬辰嵗,余赴阙廷,时近侍之臣亦尝以君姓名进,不果行。以今所得较昔所遇,果何如也?君仕矣,将使郡人皆有所矜式,当思所以増吾道之重。夫自子产以不毁乡校而得颂,世之所谓公论,往往归之学校,其弊遂至于是巳。而非人指无而为有,学校不能不因之而取轻。余毎谓执政者不厌乡校之议巳,乡校不必求议乎执政,则为两得之。君平昔不好以臧否出口,然闻人之善未尝不心服,闻人之恶惟恐掩耳。或后有以知君静者也,可以仕者也,足为吾道増重者也。因其行序以识别。
闲闲纪梦诗序自六梦有占而梦之説尚矣,或生于想,或生于因,或以为无因无想而后吉凶可兆。然吾夫子志于行道,虽不必想像周公,而神交意接,自不容已。若乃志清虚而化蝶,志富贵而旋螘,复有刍狗三占,本无是事,而所言悉騐,是又出于因与想之外。凡此遽数之不能终也。吾方外友闲闲吴师廼,良月七夜梦与江东三名儒谈,且赋聨句。觉而可记者惟三句,遂作为七言律诗以纪其事:「有因与想,无因与想,吾不得而知之。独以其梦中属句能引物连类而无小差,非胷中素有机轴不待防绎者能尔耶?」少霞五云阁吏之书,坡翁氷玉肌骨之调,亦有梦中累数百言,觉犹歴歴者,皆胷中之机轴也。次韵凡若干人,律吕相宣,珠玑交映,不知退之当时纪梦之作所得枧此为何如?师示此巻,若有所征于余。余谓郑人得鹿,覆蕉其藏之者,闻而求之者,所谓室人者,士师者,皆梦也。若又説梦中之梦,不防架屋上之屋乎?抑闻之真人寝不梦,觉无忧。师已是八九分地位,人他日尚相与言,非梦之梦,姑直叙所闻而书之巻端。
秋山诗巻序秋光浑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意浓。此诗盖为我軰发,兴或宦情本无,归意已息,而独于此有得焉,是未可以俗意窥也。宣城稽法师,自号曰秋山。承平公子,此图殆是先数百年为师,而兆今取以自况。吾党之士,相率为之吟赋。夫出尘絶俗者,至乎静,至静者,莫山若彼。其落花亦定,鸟鸣更幽,固其体然。复有木秀而繁隂,水落而石出,四时之景皆佳,而未若枫丹露白,万籁收声之际,有超然物外意度。师岂是之取耶?顾方依光日月,以壮▯门之观,正恐山灵揺手止之。虽然,吾居无山,吾心未尝无山,吾目未尝无山。
译《玉芝吟稿序》三山郑君贡父自号玉芝。早年便在科场有声望,胸怀远大的志向和杰出的气概,无处寄托,便在诗中表现出来。元贞丙申年夏天,他在钱塘与我偶然相逢,拿出一卷诗给我看。长篇诗如《题故相》,五言诗如《赠老僧》中的“心已先身死,肩防与项齐”;七言诗如“动物自争浮世界,防尘不染旧江山”,如“一榻好风延梦蝶,半林残日款鸣蝉”。绝句如“错唤侍儿供晓镜,钟声不向景阳来”。这些诗往往意境自生,语言与义理、境界相融合,大概是把自己的学问功力用在诗上,而不只是从诗句本身下功夫。晋宋以前的诗已经不值得推崇了;近体诗自唐代以来,多擅长构思和情致,但他所达到的境界处处都在,凌厉的光景、繁花野草、令人快意观赏的美好祥瑞,使人心惊目动。他日若进献天台山之赋,续作斋房之歌,即使不求以诗文显扬,也足以歌咏国家的盛大。秋八月十六日,在钱塘寓所书写。《送云伯让赴浏阳教授诗序》洛阳云君伯让赴浏阳州任教授,善于写作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请我作序。我说,先前已有《荆潭唱和诗序》,虽然事情不同,但措辞反而更加困难,然而不能因此停止。时代有今有昔,地域有北有南,而我们的道理只有一个。我曾怀疑伊洛一带前代的贤人,前后相继,以道德文章修养自身、教化门徒,但足迹却不到长江以南,偶尔来一次,也是为了处理民政事务,难道是因为鄙视南方的士人吗?自皇元统一以来,做官的人交错往来于南北之间,常常如此。只是没有听说北方学者去做南方州郡的文学掾,未必是害怕路远,也只是轻视这是冷清卑微的官职罢了。伯让为了供养父母,由河南出仕湖南,不以数千里为远,却选择别人所抛弃的职位,这是卓越的见识。凡是习惯于旧闻的事情,必然容易玩忽;从新见解中得到的事情,往往常新。如今浏阳刚设州,学校也将因此而兴盛,不只是换一块匾额而已。伯让应当把平日所学充分施展,用来教化学生,使士人的习气日益进步。这样才美好地不辜负圣朝更新的意旨,努力吧!有空时仰慕南轩的高风,访问龟山的遗迹,以追寻伊洛学术渊源的盛况,那么所得益处应当不止于今日所看到的这些。努力吧!元贞二年【缺年日】《送方复大序》我的朋友方君复大,负责宣城郡学的纠正事务,将要赴任,来告别。我对他说:宣城经过谢氏诸公的题咏品评,又有太白、牧之相继赋诗歌咏,山川明丽秀美,已经没有什么隐藏不显的了。你在仕途游历所到之处,想来可以使心胸眼界畅达,从而昌盛你的文章,这可以向复大道贺。我起初在江浙参知政事龙川李公的馆舍中认识复大;了解他的主人,当然已经相信他的宾客。后来交往日久,更加相信他纯正高雅、值得敬重。从前滕公达道客居参知政事范文正公门下,凭文学成就而身居通显要职,复大的出处大略与他相同。初次做官便得到这样的地方,又是如此,我知道此行一定能在山川明秀之间充实自己,而在升斗俸禄的计较之外卓然自立。正不必说什么保重加餐、彼此相忆的话;江东有佥廉访司事李君,是我的朋友,见到他时请试着代我提及,以代替问候。《送白廷玉赴常州教授序》我的朋友白君廷玉,出任常州路教授,是与其才能相称的选任。近年来儒官赴选部,如同流水流向沟壑,官员没有穷尽而职位却有限。于是枢机日益趋于严密,初次出仕必须先任府、州官,再调任才能得到路学职位。君由学正出仕,因推荐者的举荐便得到教授一职,这样的路学职位难道容易得到吗?起初在至元壬辰年,我赴京朝见,当时近侍之臣也曾把君的姓名推荐上去,却没有成功。拿如今得到的职位同过去所遇的机会相比,究竟怎么样呢?君已经做官,应当使郡中人都有所敬仰和效法,应该思考如何增加我们这条道统的分量。子产因为不毁乡校而得到颂扬,世人所谓公论往往归于学校,弊端于是发展到这种地步。但如果没有人却凭空指称有罪,学校也不能不因此受到轻视。我常说,执政者不厌恶乡校的议论,乡校也不必刻意寻求议论执政者,这样双方都得到好处。君平日不喜欢把褒贬说出口,但听到别人的善行从未不心悦诚服,听到别人的恶行只怕来不及掩耳。将来有人了解君,知道他沉静、可以任仕、足以增加我们道统的分量。于是因他的出行作序以表明送别之意。《闲闲纪梦诗序》自从六梦有占验以来,关于梦的说法就很久远了。有的梦产生于想象,有的产生于因由,有人认为必须无因无想,之后才能预示吉凶。然而我们夫子立志于推行圣道,虽然未必是在想象周公,但精神相交、心意相接,自然不能停止。至于庄周心志清虚而梦化为蝴蝶,心志富贵而梦见旋转的蚁群,又有“刍狗”三种占验,本来都没有这样的事情,所说的却全都应验,这又超出了因由和想象之外。凡此种种,仓促列举也说不完。我的方外朋友闲闲吴师迺,在良月初七夜梦见同江东三位名儒交谈,并且作联句。醒来后能够记住的只有三句,于是作成七言律诗来记载此事:“有因还是有想象,没有因也没有想象,我不能知道其中究竟。”只是梦中联句能够引物连类,毫无小小差错,若不是胸中本来就有机轴、不必等到勉强思索才能写出,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少霞在五云阁任职时所写的文字,坡翁关于冰玉肌骨的格调,也有梦中连续写出数百字,醒来后仍历历在目;这些都是胸中的机轴。次韵和作的共有若干人,声律相互协调,珠玉般的辞采交相辉映,不知韩退之当年所作的纪梦诗,得到这样的看法会怎样呢?吴师拿这卷诗给我看,似乎是有所征求于我。我说,郑人得到一只鹿,把它藏在蕉树下;藏鹿的人、听说后去寻找的人、所谓室人、士师,全都是梦。如果又要解释梦中的梦,岂不是要在屋顶上再架一座屋吗?还是听说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虑。吴师已经达到八九分的境界,将来人们还会共同谈论他。这不是梦中之梦,我姑且直接叙述所听到的,写在这卷诗的卷首。《秋山诗卷序》秋日的光景仿佛宦途之情淡薄,山色却不如归意浓厚。这首诗大概是替我们这些人发出的感慨;也许宦途之情本来就没有,归隐之意也已经消失,却独自在这里有所领悟,这就不能用世俗的心意来窥测。宣城稽法师自号秋山。承平公子画的这幅图,大概早在数百年前就为法师作了预兆,今天法师取来比拟自己。我们这些朋友相继为它吟诗作赋。远离尘俗的人,达到的是宁静;极其宁静的地方,没有比山更合适的。落花也安定,鸟鸣反而更加幽静,这本来就是山的本性。又有树木秀美、浓荫繁茂,水位下降、石头显露,四时景色都很美;但还不如枫叶丹红、露水洁白、万籁收声之际,那种超然物外的意态。法师难道正是取此意吗?只是他如今正依托日月的光辉,来壮大玄门的景观,我正担心山灵会摇手阻止他。虽然如此,我居住的地方没有山,我心中却未尝没有山,我眼中也未尝没有山。
刘提防南柯録序晋以来记人主动言皆近侍之臣,后虽有夹香案立螭防者,其进有时,终不若近侍之旦夕左右也。御前提防钱塘刘君,曩仕宋,居禁近,力学好修,逮事皇元,不失故歩。治朝无事,退食多闲,追记旧闻,笔之编帙,文从事顺,得纪载体,凡若干巻。明▯展阅,如入武库,如行贾区,如在山隂道中,如游钧天聴广乐,名之曰《南柯録》,谁曰不宜?然非老于文学,安能纪此梦耶?宋初王祁,国进《五代防要》及显徳事迹甚偹。王尝仕周,论者不非君,其什袭以伺太史氏采録云。养防文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养防文集巻三元 张伯淳 撰
记
拙斋记青社冯君司东浙宪事,政成还里,道杭,以余尝从事幙府,过从甚欵命余曰:「吾以拙名斋,子试发明其意。」余按:拙之名何所始?三代以前无闻也。自老氏「大巧若拙」之言立,巧与拙遂相对峙,时犹未置优劣其间也。厥后以乞巧去拙,寓言以巧劳拙逸自况,于是章甫逢掖之彦始贵拙而贱巧。虽然是特论其迹也。君以儒发身,公余手不释巻上下数千年事,渉猎融贯,其于理乱兴衰、成败利钝、正邪取舍,若烛照▯卜,余力见于文墨,组织云锦,有足传者,可谓拙乎?半生随牒四方,而计所就,如螘旋磨,可谓不拙乎?先畴畎畆,人或言其日削,养亷所仰,往往不足以支吾行,不可谓不拙也。然而东浙四年,举偏决滞,所至可纪。四明郡胥奸滋甚,积蠧公帑为缗累数万,异时以公事至明者,或知之而莫能端倪,或得之而漫无定力,至是一大治之,使直指使者皆若人安用屑屑为锱铢之较。他善状,遽数之不能终,而谓拙者能之乎?仕毎得于不求,禄虽薄而常续,造物所以为君谋者,又未尝拙也。天地间一自然之理尔,何营何为?何巧何拙?犹之水焉,无求于深,无意于行,得髙而渟,得下而流,石激则湍,风动则文,一出于自然而殊状异态,有不胜其巧妙,水何心哉?君所谓拙,亦直见于谋身而已。等而上之,辅相国家,措置公卿大夫百执之士,下至庶人,微至于万物,使履屐莫不各当其为,审治体,周民急,烛事情,当不止如小道可观者拙云乎哉?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赖之;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信之,是拙也,而非所以为拙也。然则君所以名斋之义,庶其在此。乃若图书左右,风月往来,此其中所固有,而他日角巾里第事也,未可为君道。君名泾,字寛夫,以朝列大夫副浙东道按察使云。元故平章政事李武愍公墓田记。李氏系出西夏,至武愍公,益大其门,迨今名在宇宙,功在国家,威徳在江南之士。若民葬京师之西三十里,曰永安山之阳。防典视诸勲阀,独优时论荣之。较徳焯勤,有碑有记,有幽堂之铭。其于传无已。公之子世安,今为江浙等处行中书省防知政事。慨先猷之未竟,罔极之莫酬,即茔域左右买田以共蒸尝,五顷而嬴,且将续继焉。前翰林院学士张伯淳与防政公有都门过从之雅,钱塘解后,一再为伯淳言:「世安幸甚,一门被遇圣朝,何修克称,实维前人功徳所及。」今娱奉重闱祖母太夫人,年过八袠,康强如壮年。毎家庆檀栾厯厯,道往事必以世济先美为诸孤勉,尤切切然以房杜子孙为深鉴。凡为蒸尝不朽计,亦太夫人意也。其为我纪其事。伯淳按礼经:「大夫士有田则祭,无田则荐祭重事也。」今田租之入与嵗事为无穷,子孙世守而勿坠,足以致其无穷之思,可谓孝矣。于乎!一人之身,至于子若孙如云而来,其初则一也。人而不忘其初,则孝友睦婣之风不能不油然于雨濡霜降之际。嵗时一至或再至焉,摩挲松楸,祀事既灌,父励其子,兄勉其弟,亦惟上而报国,次而致身而无忝廼祖。凡可以増光润色为有衍勿替之图者,不止祀事巳。谨再拜书以遗公归,而刻之墓门,尚相为不朽云。
译《刘提防〈南柯录〉序》自晋代以来,记载人物和政事的著作,大多出自近侍之臣。后来虽然也有夹着香案、站在螭陛旁的人,但他们入仕有一定时限,终究不如近侍之臣朝夕在皇帝左右。御前提防钱塘刘君过去在宋朝做官,居于禁宫附近,努力学习,喜好修养自己;到了皇元,仍未失去原来的步伐。朝廷安定无事,退朝用饭后多有闲暇,他追记旧闻,把它们写成编册,文辞连贯,叙事顺畅,得到纪载体裁,共若干卷。打开明窗展读,仿佛进入武库,仿佛行走在商贾云集的市场,仿佛置身山阴道上,又仿佛游于钧天聆听宏大的音乐,题名为《南柯录》,谁说不合适呢?但如果不是在文学上老练,哪里能记录这样的梦呢?宋初王祁,向朝廷进献《五代会要》和后周显德年间的事迹,内容十分完备。王祁曾在后周做官,议论者并不非难他;有人把这些书珍藏起来,等待太史氏采录。《养蒙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养蒙文集》卷三 元代张伯淳撰 记 《拙斋记》青社人冯君主持东浙宪司事务,政绩完成后回归故里,取道杭州。因为我曾在幕府任职,他与我交往很亲密,命我说:“我以‘拙’命名书斋,请你试着阐明其中的意义。”我考察道:“拙”这个名称从哪里开始?三代以前没有听说过。自从老子提出“大巧若拙”的话,巧与拙便相对而立,当时还没有把二者分出高下。后来以乞巧来除去拙,寓言中又以巧劳而拙逸自比,于是戴章甫、穿缝掖的士人开始尊重拙而轻视巧。虽然如此,这也只是谈论外在的行为。君因儒学而出仕,公务之余手不释卷,上下几千年的事情,广泛涉猎而融会贯通;对于治乱兴衰、成败利钝、正邪取舍,如同烛火照见、龟卜显示一样清楚。你的余力表现在文章上,组织辞藻如织锦,足以流传后世,这可以称为拙吗?半生随公文奔走四方,而计算所成就的事业,像蚂蚁绕磨盘一样,可以说不拙吗?祖先留下的田地,有人说日益减少;你赖以养廉的收入,往往不足以支持自己的行动,不能说不拙。然而在东浙四年,举发偏私、裁决疑滞,所到之处都有可记载的政绩。四明郡中胥吏的奸弊十分严重,长期侵蚀公帑,积累达数万缗;过去因公务到四明的人,有的知道此事却不能探得端倪,有的查得出来却没有坚持到底。到你任内,彻底整治了这件事,使持节按察使都觉得,有这样的人在,何必为一铢一两的小数目斤斤计较。他的其他善政,仓促列举也说不完,难道能说拙人做得到吗?做官常常在没有求取时反而得到职位,俸禄虽然微薄却总能接续,造物主为君谋划,也从来没有拙劣。天地之间不过是一个自然的道理罢了,何必经营,何必作为?什么叫巧,什么叫拙?就像水一样,它不要求自己深,也不有意流动;到了高处便停蓄,到了低处便流淌,石头激荡就形成急流,风吹动就出现波纹,一切都出于自然,却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姿态,其中有说不尽的巧妙,水本身有什么心思呢?你所谓的拙,也只表现在谋求自身方面而已。若把眼界提高,辅佐国家,安排公卿大夫和百官之士,下至庶人,细至万物,使穿鞋走路都各自适合其所当为;审察治国的体要,周济百姓的急难,洞察事情的实情,难道还只是如小道可观那样的拙吗?古代君子处在世上,不求建立功劳,不得已而功劳成就,天下便依赖他;不求留下言论,不得已而言论发出,天下便信服他。这是拙,却不是把拙作为追求。既然如此,君用来命名书斋的意义,大概就在这里。至于图书环列左右、风月往来相伴,这些本来就是其中固有的东西,是将来戴角巾居乡里的事情,不必拿来对君说明。君名泾,字宽夫,以朝列大夫任浙东道按察使副使。” 《元故平章政事李武愍公墓田记》李氏家族出自西夏。到了武愍公,家门更加显赫,直到今天名声遍于天下,功勋在于国家,威望和德泽留在江南士人心中。百姓将他葬在京城西面三十里的永安山南麓。按功勋门阀的制度,抚恤待遇特别优厚,当时舆论也以此为荣耀。有比较其德行、彰明其勤劳的碑记,也有墓室铭文。他的事迹传述起来没有止境。武愍公的儿子世安,如今任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他感慨先人的事业还没有完成,父母恩德无穷而无从报答,于是在墓地左右购买田地,以供祭祀,已有五顷有余,并且还要继续增置。前翰林院学士张伯淳与参政公有在都门交往的情谊,钱塘解职以后,世安曾一再对伯淳说:“世安真是幸运,一家受到圣朝的恩遇,我有什么修养和功业能够相称呢?实在都是前人功德所带来的。”如今他侍奉高龄祖母太夫人,年过八十,身体康健如壮年。每逢家中庆事,太夫人便历历讲述往事,总以世代继承先人美德来勉励诸孙,尤其反复把房玄龄、杜如晦的子孙作为深刻鉴戒。凡是为祭祀长久不废而谋划,也正是太夫人的意思。请我把这件事记下来。伯淳按照《礼经》考察:“大夫、士有田就举行祭祀,没有田就只能荐祭;祭祀是重大的事情。”如今田租收入与岁时祭祀可以无穷延续,子孙世代守护而不使它坠失,足以寄托无穷的追思,可以说是孝了。唉!一个人的身体,等到子孙像云一样纷纷到来,最初本来是同一个根源。人如果不忘记自己的根本,那么在雨水滋润、霜降之时,孝友睦婣的风气就不能不油然而生。一年到头来一次,或者来两次,抚摸松树楸树,祭祀灌鬯之后,父亲勉励儿子,兄长勉励弟弟,也只是希望上能报效国家,下能立身处世而不辱没祖先。凡是能够增光润色、谋求家族世代繁衍而不废的事情,并不只是祭祀而已。我恭敬再拜写下此文,留给公带回,并刻在墓门上,希望彼此共同使它流传不朽。
桐庐县重建学记道与天地并,学校者,吾道所寄也。自郡县以传舍,视其官日汲汲焉,求以苟逭吏议,其视学校为已分事者,防何人?东牟王君士文,繇翰林出,宰桐庐,至则知所先务。戾止芹藻,徘徊顾曕,慨然以兴学自任。越二年,政成民和,审其时之可也,乃捐已俸为倡,同寅允协,儒家闻劝,而率输材荐力者争先,以至里之大姓长者献助无靳色。既度木近郊不给,则市之旁郡,于是匠事悉备,恢规拓址,增崇三尺许,将使潦至无虞,广袤较昔加焉。若础若阈,咸易以石,又所以图不朽,营凿涂塈如法,过者叹羡,以为数百年未有。儒学副提举天台柯君谦,顷以公事蹈其地,亦为余言是学坚巩而宏丽,真足冠江南诸邑。防余戊辰同年进士孙君潼与其乡之同志叙兴成始末以记,属余因诵尹政迹可纪为多,且谓尹于是举心劳形役,不揺羣议,不间朝夕,不辟风雨,故学成而民若无所与其间者。始大徳己亥嵗秋,明年冬落成。呜呼伟哉!曩余直翰林,知尹实素闻此言,益信。窃谓桐江以子陵而重,然士之于学出处行藏,固自有义,一丝清风高矣。环辙厯聘,果屈乎夫?知吾道之必可济世,而怀寳自迷不可知。斯世有足与共理者,而我得以全其天,顾逐逐利禄,奚益哉?然则子陵得孔孟时止之义,士君子之学,孔孟盖不止是也。按图志,学自宋嘉祐间徙置县之东山,鼎新于绍兴,重修于嘉泰,其后虽不时补苴完葺,而规模之隘陋如昨也。今轮奂翼然,济济多士,藏脩防息于斯,毋自画其所已学,而勉其所未学,不求扵用,不必于舍,惟义之为适,庶足以希圣贤之事。廼若给复以优之,储材较艺以升之,钦惟诏防炳炳也。有民社者,其曷敢不承?是役也,达噜噶齐某,主簿某,克相其成。匠以工计凡四千夫,以庸计二千,糜粟百二十石,费楮劵七千缗,各有竒云。
处州路重修儒学教授防记鲁泮宫既脩,继以复周公之宇,颂之作,所以着其能也。顾何人哉?余友天台童君,教处学三年,废必兴,弊必革,凡皆职分之所当为。于是庙学严整,养士田久不得有其有者,悉归疆理,防事故有地侵为戍垒,亦二十载而嬴,能无敝乎?岿然屋立,无壁仅见,楹楹相对,廼收拾官物所余,栋梁榱桷靡或遗,又市材于所产,以足其用,经营涂塈,治之如家防若堂,咸有序。外作门五间,中庭开轩,延宾燕好,更衣膳饔,各得其所,不陋不盈。工与夫之直论定而责成焉,弗以日防他人处此,鲜不乘之为米廪蠧,其能储廪以供膳脩职教者巳足为贤。是役也,盖撙冗费以给一,不以病学计括人士,为迩来所未有,且翕然一辞不逺,贻书属余为记。乌乎!士之于学,孰不归而求之有余?彼放心不求,则将失其在我,宇宙间事,已分内事,能尽乎己分所当为,在我者固自有余,用无待乎其外也。不尔之思,何往而非牵补罅漏?其仕也亦直计日需进而已,传舍有无,何与我事?然则君之能复旧宇,亦求其所固有者,为学之道,非与?以立善榜其防事于斋曰「朋来」,圣人观为善之君子,既审其所以所由,而又加详于其所安。先儒有言,以善及人,则信从者众。夫以校官品秩虽卑,位貌较余官则清而高,则系乎人焉。君能使郡府知所敬防,访使者致其扶持推挽之力,非有善足以信从,能尔耶?自昔公论自学校出,待久乃定,是视垂去如始至者为何如?君去矣,此意续续是在来者。君名应椿。
译《桐庐县重建学记》道与天地并存,学校是我们所奉行的道寄托之处。自从郡县把学校看作传舍,官员每天急急忙忙,只求苟且逃避吏议,把学校视为自己分内事务的人,还能有几人?东牟王君士文由翰林出任桐庐县令,到任便知道首先应办什么。他来到学校,徘徊观览,慨然把兴办学校视为自己的责任。过了两年,政事完成,百姓和睦,他审察时机已经成熟,便捐出自己的俸禄倡导修建。同僚们都赞同,儒家子弟受到鼓励,纷纷捐献材料、出力相助,甚至乡里的大姓长者也毫不吝惜地捐助。测量木材后,发现近郊供应不足,便到邻近郡县购买;于是工匠所需全部备齐,扩大规划、拓展地基,增高三尺左右,使洪水到来时不必担忧,宽广程度比过去更大。柱础、门槛等全都改用石料,又是为了谋求长久不朽;营造、雕凿、粉刷都合乎法度,路过的人无不叹赏,认为数百年来从未有过。儒学副提举天台柯君谦,前些时候因公务到此,也对我说这所学校坚固宏伟、壮丽宽敞,实在足以冠绝江南各县。廉访司的我戊辰同年进士孙君潼,与乡里的同道叙述兴建完成的始末,记录此事,并请我因诵述县令政绩可记之处很多而作记;还说县令在这件事上劳心劳力,不动摇于众议,不分昼夜,不避风雨,所以学校建成后,百姓仿佛没有参与其中一样。工程始于大德己亥年秋天,第二年冬天落成。唉,伟大啊!过去我在翰林任职,知道县令平素就有这样的声誉,更加相信这些话。我私下认为,桐江因为严子陵而受到尊重;然而士人对于求学、出仕、退处、行藏,本来各有自己的道义,一丝不挂的清风本来就很高洁。四处奔走、历访名士,果真就是屈辱吗?知道我们的道一定能够济世,却怀抱才德而自我迷失,这就不可知了。世上如果有足以共同治理天下的人,而我能够保全自己的天性,反而逐逐追求利禄,又有什么益处呢?既然如此,严子陵所得到的,是孔孟所说的应当止步的道义;士君子的学问,孔孟所说的又不只是这一点。按照图志,学校自宋嘉祐年间迁置于县城东山,绍兴年间彻底更新,嘉泰年间重修;此后虽不时修补整治,但规模狭小简陋仍和过去一样。如今楼阁焕然、如鸟展翼,众多士子聚集于此,藏修息游,不应自我限制已经学到的东西,而应勉励自己学习尚未学到的东西;不专求实用,也不拘泥于出仕或退处,只以合乎义为准,希望足以仰慕圣贤的事业。至于免除赋役以优待他们、储备人才并通过考试选拔提升他们,敬遵诏令,条文清楚明白。拥有百姓和土地的官员,怎敢不承办呢?这项工程中,达鲁花赤某、主簿某,能够共同协助完成。工匠按工计共四千人,按工钱计算二千,耗费粮食一百二十石,费用纸钞七千缗,各项另有零数。《处州路重修儒学教授廨记》鲁国泮宫修缮以后,接着恢复周公的宫室;颂诗的创作,是用来彰显能够完成这件事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我的朋友天台童君,教授处州学校三年,凡是废弛的必定兴复,凡是弊病必定革除,这些全都是职责范围内应当做的事。于是庙宇和学校严整完备,长期被侵占的养士田全部归还并厘清疆界。按旧例被侵占为戍堡的地方,也已经二十多年了,能够不破败吗?高耸的屋宇还在,墙壁却几乎只剩痕迹,栋柱相对而立。于是收拾官物所剩的材料,栋梁椽桷没有遗漏,又在产木之地购买材料,以满足需要;经营粉刷,修治得像自家庭院一样,各处都有条理。外面建五间门屋,中庭开设轩室,用来延请宾客、宴饮交好;更衣、膳食各有适当的地方,不简陋,也不过分奢侈。工匠和役夫的工钱都事先论定,并责成他们完成,不因为日期紧迫而让别人接手;很少有人不趁机把它变成米仓的蛀虫。他能储备廪粮,以供膳食并完成教授职责,已经足以称贤了。这项工程,是节省冗余费用来供应学校,并不以此加重学校、搜括士人,是近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大家一致认为不应推辞,写信请我作记。唉!士人对于学校,谁不归来求取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如果放纵自己的心而不去求取,就会丧失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宇宙间的事情,都是自己分内的事情;能够尽到自己分内应做的事,属于自己的本来就很充足,何必等待外在条件呢?如果不这样想,无论到哪里不是都在牵强补缀、弥补漏洞吗?做官也只会计算日子,等待升迁而已;传舍有没有、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既然如此,君能够恢复旧日宫室,也是寻求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这不就是求学之道吗?君把善人题榜于斋室,题作“朋来”。圣人观察行善的君子,既审察他行善的原因和途径,又更加详察他所安处的地方。先儒说过,以善施及他人,信从的人就会很多。校官的品秩虽然低下,但地位和仪表比其他官职清高,因此关键在于为人。君能使郡府知道应当尊敬学校,访问使者也出力扶持、推举,这如果不是有善行足以使人信从,能够做到吗?自古以来,公论从学校产生,经过很久才确定;这要看他将要离任时与刚到任时相比究竟怎样。君如今离去了,这种心意将由后来者不断延续。君名应椿。
处州演政堂记处州路縂管李侯多尔济以元贞元年秋八月到郡知以民所疾苦为己任既而百废具举初郡治在九盘岭颠至元十五年燬焉尔后官无定居非所以示民曕二十七年总管干勤询谋寅协捐俸资若干买故宋丞相汤公私第开总管府防事有所赞画有幕鞫狱有地逮吏舍库厩庖厨靡不具然庀材于风雨飘揺之余补罅苴漏苟美且完嗣而葺之者未遑也至是防若堂绘素如法轩▯戸牖凉燠咸宜中有所憇曰中正后有楼楼之下对辟斋室榜以存心养性使传时至者如归规模莫不宏敞旁隙地筑亭二面塘背冈四时名花相续周以竹松栝栢逺峯送青胜赏自足公余与同僚时一登覧有燕寝凝香风致凡其鸠工度材胥俸焉出役以农隙分毫不为民蠧堂序既秩秩而防事之所名扁未揭侯再拜请于江浙行中书省右丞性斋马公公曰畴昔之嵗吾被命旬宣束浙括固所部也民贫俗俭吾有取焉至今山川尚厯厯心目间遂欣然援笔扁之曰演政堂取唐人诗中语因扁其楼曰明逺亭最后曰退思侯拜赐已退而谂嘉兴张伯淳曰千里宅生所寄瘠土曷使沃穷檐曷使富毎惧勿克称职其即官署成规而藩饰显设之若无难然自入皇朝职方图籍以来二十载而嬴有地治者始获完所舍而况名相不鄙旧所经行特书其顔翰墨余光观者增壮意自有括山无此盛事云胡不纪抑堂于室为尊政于事为大敢为演政请记是亦右丞公意也余不得辞窃谓总管禄秩视二千石已所喜怒所勤怠千里休戚系焉世之以温饱视其官者鲜不以传舍视其居昔人记褒城驿有云举今州县皆驿也州县之政有不利于民可以出意革者则曰我即去何用如此审如斯言求民无困得乎侯顾能视传舍如家完葺所有増拓所未及想,莅政堂皇之上,私谒无罅,而售公道;有阙而存,岂不明白正大哉?夫政者,正也,莫先于持身。侯在郡且二载,得防能誉,由身而推之,同列与士与民,防不尽乃心力。如旷举乡饮,使郡人知有礼让;初请圭田,使郡官得以养其防。凡皆不特为一时计,奉檄周行列城,切切然求所以薄赋之道。上体天地生物之心,是又不特为一郡计也。引而伸之,固当流声实于四外,报政宜不虚。乃若一日必葺,去之日如始。至郡人所望于侯者,盖不止官署而已。
萧山县学重建大成殿记县有学,学有大成殿,凡皆然,不特萧山也。萧山为邑,西瞰钱塘,东接千岩万壑之秀。宋绍兴间,建学文笔峯前,拓址恢规,自昔为诸邑最。▯诵声日相闻名公钜卿,彬彬軰出。皇元混一以来士由学者,咸给复部使者往往能以宣明勉励为己任,以故饬弊植僵,视前弗替。当至元壬辰嵗,防访副使东平王公侯,既宏辟郡学行有余力,重建斯学时教谕山隂王酉焱,亦能营治如家,不日而成。当有纪其事者,惟殿之成,欲速不遑择木,曽未十稔,腐弗克支。大徳戊戌,县尉大名王振麟伯,教谕天台陈处久,徳可四明陈适丈卿,首议撤而新之。既而尹燕山王琛国寳来止,慨然谓宜。主簿太原王泰亨仲通与达噜噶齐玛勒丹,咸是其议顾力有不逮。防是秋,副使拜降公,佥司事王公涣循行至邑,奠谒如礼邑大夫率教谕陈处久、陈适阖辞进曰:「殿不称学不亟圗之,将压焉戾止藻芹。顾瞻若是,为士者无内媿乎?」二使者作而曰:「是余心也。若所言犂然有当既得请于是邑令佐提其纲尉相其役,教谕倾廪以经其始,诸生莫不荐力输材。起己亥嵗夏四月,以是秋八月告成。易腐木而坚改旧观而新。民不知役,士无异论奂然翼然,过者骇目洞心。于乎盛哉!窃谓君子之于学患不固耳,思必精辨,必明,行必力,然后见诸日用而不悖。犹之农卤莽灭裂而种其报亦将卤莽灭裂。向使当时工善度材,官不计速效,殿虽厯千载犹一日也。钦惟制诏屡颁崇尚孔子之道,有地治者,防敢行其胷臆以壅皇泽士何幸然?士所学何事?如徒切切然求以复其身,而其所以自立则惟苟且是务殆与前所谓腐木者奚以异可不惧哉!徳可与伯淳为中表,道其修建颠末为详且为伯淳言:尉儒而通,公余过从无虚日,宣力居多。同僚名家子文而才,事焉而弗怠。令佐又皆知。所本实纲维,是故能底于成。然则岂偶然哉?衿佩来防,知其成之不易,而责效之不可以速,则在我者必将求为可久之道。虽然,岂直缮脩一事而已?邑之官若士,谓伯淳尝职太史氏,言或可信。后求文以垂不朽,因述所见闻云。然尚相与勉之。
译《处州演政堂记》处州路总管李侯多尔济于元贞元年秋八月到任,知道把百姓的疾苦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久,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原先州治在九盘岭顶,至元十五年被焚毁;此后官府没有固定居所,这不是向百姓显示治理的办法。至元二十七年,总管勤勉询问谋划,与同僚协力,捐出若干俸禄,买下故宋丞相汤公的私宅,开设总管府。正堂有供谋划政事的地方,有幕府审理狱讼的地方,有拘押吏员的地方,官舍、仓库、马厩、厨房无不齐备。然而当时是在风雨飘摇的旧宅上备料修补,只求美观完整,后来还要继续修葺,却没有来得及。到这时,正堂的屋脊如堂,墙壁彩绘合乎法式,轩窗门户都适合寒暖;中间有休息处,名为“中正”;后面有楼,楼下两侧开设斋室,题名“存心养性”,使往来传递公文的人如同回到家中。规模无不宏大宽敞。旁边空地筑亭,亭前有两面池塘,背靠山冈,四时名花相继开放,周围种竹、松、桧、柏,远峰送来青色,足以自得胜赏。公务之余,同僚们有时登临观览,还有“燕寝凝香”的风致。凡是召集工匠、估量材料,都由俸禄支出;工程役夫利用农闲,不让百姓有丝毫受害。正堂的次序井然之后,政事厅的匾额还没有题写。侯再拜请求江浙行中书省右丞性斋马公题写。马公说:“从前我奉命巡行宣抚两浙,括州本来就在我的辖区内。那里百姓贫困、风俗俭朴,我从中有所取法;直到今天,那里的山川仍历历在我心目中。”于是欣然提笔题为“演政堂”,又把楼题为“明远亭”,最后题为“退思”。总管拜谢受赐后退下,告诉嘉兴张伯淳说:‘千里之地,是官员安置百姓、养育生命的所在;瘠土怎样使它肥沃,穷困之家怎样使它富足?我常害怕不能称职。把官署按照旧有规制修成,再加以装饰,公开显现出来,似乎没有什么困难;但自从皇朝建立职方图籍以来,二十多年过去了,有治理之地的官员才开始把住处修整完备,更何况名相不轻视自己过去经过的地方,特意题写匾额,使他的翰墨余光让观者增加壮志,括山自然从未有过这样的盛事,怎么能不记载呢?况且堂用于居处,是尊贵的;政用于事务,是重大的。我斗胆请求为演政堂作记,这也是右丞公的意思。’我不能推辞,私下认为总管的俸禄等级相当于二千石官,自己的喜怒、勤惰关系着千里之地的祸福。世上把温饱看作做官的人,很少不把官署当作传舍。古人记褒城驿说,如今的州县都像驿站一样;州县的政务如果有不利于百姓、可以出于己意革除的,就会说‘我反正就要离开,何必这样做?’如果果真按照这种话去做,想使百姓没有困苦,能实现吗?侯却能够把传舍看作自己的家,修好已有的,扩充原来没有的。设想他登上庄严的政堂处理政务,私人请托没有缝隙可钻,而公道得以实行;有缺漏便加以保存和弥补,难道不光明正大吗?政就是正,首先莫过于端正自身。侯在郡中将近两年,得到清廉能干的声誉;由自身推及同僚、士人和百姓,没有不竭尽心力的。比如整顿乡饮礼,使郡人知道礼让;起初请求设置圭田,使郡官能够凭此养廉。这些都不只是为一时打算。他奉檄巡行各城,切切实实寻求减轻赋税的办法;上体天地生养万物的心意,这又不只是为一郡打算。由此推广开来,本应使声誉和实绩流传四方,他的政绩报告自然不会虚妄。至于官署一天建成,离任之日仍像刚建成时一样,这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至于郡人对侯的期望,大概不只是官署而已。《萧山县学重建大成殿记》县里设有学校,学校里有大成殿,各县都是如此,并不只是萧山这样。萧山作为县邑,西望钱塘,东接千岩万壑的秀美景色。宋绍兴年间,学校建在文笔峰前,拓展地基、扩大规制,自古以来都是各县中最好的。弦歌诵读之声每日相闻,名公巨卿接连涌现。皇元统一以来,由学校出身的士人,都得到免除差役赋税;部使者往往能够把宣扬圣教、勉励士人作为自己的职责,因此整治弊病、扶植衰败,比从前更没有懈怠。至元壬辰年,防访副使东平王公侯已经宏大开辟郡学,公务之余又重建这所学校。当时教谕是山阴王酉焱,也能够像治理自己的家一样经营修整,不久便完工。本来应当有人记载这件事,只是大殿建成时急于求成,无暇选择木材,未满十年,木材便腐朽不能支撑。大德戊戌年,县尉大名王振麟伯,教谕天台陈处久,德可四明陈适丈卿,首先提出拆除旧殿而重新建造。后来县尹燕山王琛国宝到任,慨然认为应该这样做。主簿太原王泰亨仲通和达鲁花赤玛勒丹都赞同这个议议,只是力量有所不足。这年秋天,副使拜降公、佥司事王公涣巡行来到县邑,按礼祭拜谒见。县里的长官率领教谕陈处久、陈适,一同辞官进言说:“看看现在这个样子,作为士人的难道不会感到内心惭愧吗?大殿如果不能与学校相称,又不赶紧筹划修建,恐怕就要压倒来这里学习的学生了。” 两位使者起身说:“这正是我们的心愿。你们所说的完全有道理。得到许可后,这个县的县令、县丞便提纲主持,县尉协助工程;教谕拿出自己的俸禄来筹办开端,诸位学生没有不尽力捐献材料的。工程从己亥年夏四月开始,到这年秋八月告成。换掉腐朽的木材,改坚固;改变旧日的面貌,焕然一新。百姓没有感到服役的劳苦,士人也没有不同的意见,壮丽高耸,经过的人都惊叹动容。啊,盛大极了!我私下认为,君子对于学校,忧虑的只是它不能稳固罢了;思考一定要精审,辨析一定要明白,实行一定要有力,然后才能落实在日常应用中而不相违背。这就像农夫草率马虎地播种,收获也将草率马虎。假使当时工匠善于估量木材,官府不只计较迅速见效,那么大殿即使经历千年,也还会像刚建成的一天。恭敬地想到,皇帝屡次颁布诏令,崇尚孔子的道;有治理地方责任的人,谁敢任意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而堵塞皇恩?士人是多么幸运啊!士人所学习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只是急切地求得保全自身,而立身的根本却只图苟且,那么同前面所说的腐木有什么不同呢?能不害怕吗!德可与伯淳是中表亲,他详细叙述了修建的始末,又对伯淳说:县尉是儒者而且通达,公务之余同我往来,几乎没有一天中断,出力尤其多。同僚是名家子弟,文才兼备,办事从不懈怠。县令、县丞也都明白这些根本,所以能够完成工程。这样看来,难道是偶然的吗?前来求学的士人,从此知道工程完成并不容易,也知道要求立即见效是不可以的,那么对于自己所能做的事,一定会寻求能够长久的道路。虽然如此,难道仅仅是修缮学校这一件事吗?县里的官员和士人认为伯淳曾经任职太史机构,他的话也许值得相信。后来他们请求我撰文以传之后世,于是叙述我所见所闻如此。然而还应当彼此勉励。
处州松阳县重脩儒学记郡县有学,所以化民成俗。处州自昌黎韩公作庙碑,而益见孔子之道尊,抑亦文物之盛而振厉之有其人也。松阳处支邑,学在县治东南。殿与堂建于宋绍兴淳熙间,嵗久且圯。皇元一统,屡颁诏防,嘉惠学校。猗欤盛哉!防敢不钦?然为邑长于斯,往往簿书期防之是务,其于完葺若不暇焉者。元贞丙申嵗冬,县尹赤盏君显忠始至,只谒庙下,徘徊顾视,藩拔级夷其仅存者,且庳陋。于是慨然为己任。嵗丁酉为大徳初元,撤崇化讲堂而新之,更题其额曰「进徳大成殿」。经始于十二月,视旧规崇五尺,从广一丈有竒。改作东西序,绘从祀像,门庑斋庐库廪庖湢,位置各得其所。二年冬落成,三年春三月工告备。是役也,木石输送虽出儒家工,若夫悉仰于县,而民不知。意气所感,乡之大姓莫不喜闻而乐助。开拓宏敞,轮奂美哉!奠飨秩秩,观曕为改,是学遂甲处之诸邑。尹功实多余,惟孔门论政学道为先。▯歌风声越千载犹一日。盖自井田废,学制多不古。惟蜀被文翁遗化,所至建学。眉之邑四学凡十有三,嘉之邑五学凡十有八,率多士阖力所剏。不勤学官二丁释奠如礼,名曰乡校,亦有所谓山学者,庶防党庠术序之义焉。江左儒风犹盛,圣代崇尚之典视昔有加。谓宜庙学森严,在在新美,而有民社者漫不加意。官于学者复以传舍视之,怠不能修。为之弟子贠则盻盻然,惟弛征给复是觊,废而不治,不计也。仰高瞻前,恬然若无所与,毋乃昧其本与?今松阳以斗辟县,廼能増壮学宫,使宗庙之美巍煌焜燿。济济衿佩防其门,升其堂,入其室,皆将戴仁抱义,耕道猎徳,履忠信而躬孝友,以无负国家乐育初意。余与尹昔尝从事福建宪府,知其防且能闻宰是邑,剔蠢防棼,举无废事,而能以学校为先。既而新公署,修囷仓,固狴犴,以至隄梁营戍缮筑靡。不周尹诚贤乎哉?不特尹为贤,而同寅亦克协心。达噜噶齐噶勒黙色主簿秦济亨,代者李居忠,交相程督,遂迄于成,皆可书也。邑之士不逺千里,移书云然,愿纪其事。顾韩碑在前,何敢僣?虽然,尹能以教为政,是谓知本,遂为之记。
余干陞州记皇帝践阼之明年,诏江南诸县户口及若干者陞为州,中若下凡四十有四,余干其一也。一时司牧之寄,往往选而后使,于是以托音为达噜噶齐,余皆才彦。既而东西行者诵余干之政,视昔加美。然肇州以来二载,而嬴未有纪其事者。防达噜噶齐以公事至浙,行中书省分杭州路总管府判官韩君属余为记。按图经,余干故越之西境,所谓干越,属豫章郡,六朝相仍为鄱阳,至唐以饶名,州县亦▯焉。郡有沿革,县到今始改。先儒杨文公登驿而望,千峯竞秀,目为天下絶境。州治左右二石如踞,俯临溪流,干越、白云二亭峙其上。唐宋时韵人胜士吟赋相望,士生其地,代不乏伟人。故丞相忠定赵公,双峯先生饶公,以新安朱氏学倡于乡,流风陶染,百年未歇。以故州人知循理好学,力穑务本。其东近接彭蠡,虽广袤沃衍,水潦时至则为壑,民不勤且匮。南广信,西豫章,境内谷粟丝枲仰焉。然介乎两郡,奸慝易于出没,御苟失道,莽伏林啸者或不免。自昔号难治,今为政如前所闻,岂易然哉?《易》曰:“改邑不改井”,井于养物,取之不竭,邑可改而井不可迁,有恒徳也。达噜噶齐君笃厚明恕,始至垂去如一日。州当巨浸之余,切切然乞发廪以赈民饥,蠲征以纾民力,至驰驿诣行省为民请命,若不能以朝夕居视古者思溺由巳之心,不过是非其徳之有恒乎?同知州事孟庆详、牛恭,判官阿尔斯兰、伊努、高潜诸君,又能虚心而佐理。余想协和堂皇之上,举偏决滞,利兴害除,所以来舆人之诵,千里之外亦喜闻而乐道之。与乌乎?龚黄卓鲁,史称良吏,地之小大无庸论。夫以城郭人民之旧,钦承休显命而新之,甚盛事也。《书》曰:“作新民”,《大学》援其辞而申之曰:“君子无所不用其极。”然则为国家司牧者,苟一念或怠,一事或差,民将奚赖?抑所谓“作新”非好竒立异之谓。也有蔼蔼之政,不求赫赫之名,足以振起而有余。廼若古之不旧,今之不新,士君子之于政,盖自有经久无▯之道。后之来者,尚于斯有考云。
译处州松阳县重修儒学记 郡县设立学校,是用来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处州自从昌黎韩公撰写庙碑以来,更加显明孔子之道的尊贵;这大概也是因为当地文物兴盛,并且有能够振兴激励它的人。松阳是处州属县,学校在县治东南。大殿和讲堂建于宋绍兴、淳熙年间,年代久远而且已经倾圮。皇元统一天下,屡次颁布诏令,嘉惠学校。啊,多么盛大!谁敢不恭敬呢?然而在这里做县长的,往往只把文书和期限当作要务,对于修补整治却像没有空暇。元贞丙申年冬天,县尹赤盏显忠刚到任,只拜谒了庙宇,就徘徊四顾,见篱笆拔倒、台阶夷平,残存的建筑又低矮简陋。于是慨然把修建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丁酉年,即大德初年,拆除崇化讲堂而重建,更换匾额,题为“进德大成殿”。十二月开始施工,比旧规制增高五尺,宽度增加一丈有余。改建东西两序,绘制从祀诸贤的画像;门、廊、斋舍、房舍、库房、粮仓、厨房、浴室等,各自安排得当。大德二年冬天落成,三年春三月工程全部完备。这次工程,木材石料虽由儒学工匠运输,至于其他一切都由县里供给,而百姓并不知道自己在服役。受到这番气势感染,乡里的大姓没有不高兴听闻并乐于资助的。拓展开来,宏大宽敞,富丽美好啊!祭祀礼仪整齐有序,前来观瞻的人无不改观;这所学校于是成为处州各县中最好的。县尹的功劳实在很多,只是孔门讨论政事、讲求学道,始终把学校放在首位。弦歌教化的风气,经历千年仍如同一日。自从井田制度废除以后,学校制度大多不合古制。只有蜀地承受文翁遗留下来的教化,所到之处都兴建学校。眉州四县共有学校十三所,嘉州五县共有学校十八所,大多是士人合力创建的。不劳烦学官,乡里两位丁姓人士按礼举行释奠,称为乡校;又有所谓山学,大概还有党庠、术序的意义。江左儒学风气仍然兴盛,圣朝崇尚儒学的典制比过去更加隆盛。本来应该使各处庙学森严庄重、焕然美好,但拥有民社之责的人却漫不经心。主管学校的官员又把它当作旅舍看待,懒怠而不能修缮。做学校弟子的,只眼巴巴地希望免除赋役、获得复除,学校废坏而不治理,也不在意。仰望先贤、瞻视前代,却安然像与自己无关,岂不是昧于根本吗?如今松阳只是一个狭小偏僻的县,却能够增建壮大学宫,使宗庙的美盛巍峨辉煌。众多士子来到它的门前,登上它的讲堂,进入它的房室,都将承受仁德、怀抱义理,耕耘道术、猎取德行,践履忠信、亲身实行孝友,从而不辜负国家乐于培育人才的初衷。我和县尹过去曾在福建宪府共事,知道他确实能干;听说他治理这个县,剔除弊病、整治纷乱,没有一件事被废弃,而且能够把学校放在首位。后来他又修建新的官署,整治粮仓,巩固监狱,直到堤梁、营寨、戍所,无不修缮完备。县尹确实贤能啊!不只是县尹贤能,同僚们也能够同心协力。达鲁花赤噶勒默色、主簿秦济亨,以及代任者李居忠,彼此监督督促,终于完成工程,都值得记载。县里的士人不远千里寄信来这样说,希望我记下这件事。只是韩公的碑文在前,我哪里敢僭越?虽然如此,县尹能够把教化作为施政根本,这叫做懂得根本,于是为他作记。余干升格为州记 皇帝登基的第二年,下诏把江南各县中户口达到一定数量的升为州,中等及下等共四十四个,余干是其中之一。一时间,担任地方长官的人,往往选拔之后才派遣;于是任命托音为达鲁花赤,其余都是才德出众的人。后来东西往来的人都称道余干的政绩,比从前更加美好。然而州建置以来已经两年,竟然没有人记载这件事。达鲁花赤因公事来到浙江,行中书省分杭州路总管府判官韩君嘱托我写记。根据图经,余干原是越地西部边境,所谓干越,隶属豫章郡;六朝沿袭旧制称为鄱阳,到唐代以饶州命名,州县也隶属于它。郡的沿革虽有变化,余干县直到今天才改为州。先儒杨文公登上驿站远望,只见千峰竞秀,认为是天下绝境。州治左右有两块石头,形如蹲踞,俯临溪流;干越、白云两座亭子对峙在石上。唐宋时期,文人名士吟诗作赋接连不断;士人出生在这里,历代都不缺少伟大人物。故丞相忠定赵公、双峰先生饶公,以新安朱氏之学在乡里倡导,流传的风气陶冶人心,百年不曾止息。因此州人懂得遵循义理,喜爱学习,努力耕作,致力于根本。州东边接近彭蠡,虽然土地广大肥沃,但水灾时常到来,便成为沟壑;百姓不勤劳就会贫困。南面是广信,西面是豫章,境内的谷物、粟米、丝麻都依赖这两个地方。然而它夹在两郡之间,奸邪之徒容易出没;防御如果失当,藏伏山林、呼啸作乱的事情有时就不能避免。自古号称难以治理,如今施政果真像先前听说的那样,难道容易做到吗?《易经》说:“改邑不改井。”井是用来养育万物的,取用不竭;城邑可以改变,井却不能迁移,因为它具有恒久的德性。达鲁花赤君为人笃厚、明察、宽恕,刚到任时和将要离去时始终如一。州里遭遇大水灾之后,他急切地请求开仓赈济百姓的饥荒,免除赋税以舒缓民力,甚至乘驿马到行省替百姓请命;如果不能早晚亲自照料灾民,不能有古人以溺水者视为自己溺水的心意,这难道不是说明他的德行有恒吗?同知州事孟庆详、牛恭,判官阿尔斯兰、伊努、高潜等人,也能虚心辅佐政务。我想象他们在协和堂上,处理偏失、解决积滞,兴利除害,因此得到百姓的称颂,千里之外的人也高兴地听闻并称道。啊,这和龚遂、黄霸、卓茂、鲁恭有什么不同呢?史书称他们为良吏,地方大小不必讨论。以原有的城郭人民,恭敬承受皇帝光明显赫的命令而使之焕然一新,这是多么盛大的事情!《尚书》说:“使百姓更新。”《大学》引用这句话并加以申说:“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那么,替国家治理百姓的人,如果一个念头有所懈怠,一件事情有所差错,百姓将依靠什么呢?所谓“使百姓更新”,并不是喜好奇异、故意标新立异的意思。也可以施行和煦的政令,不求显赫的名声,同样足以振作百姓,而且功效还绰绰有余。至于使古代的制度不流于陈旧,使今日的政事不流于新奇,士大夫治理政务,自然有经久不弊的道路。后来的来任者,希望能从这里得到考察和借鉴。
王眉叟分春堂记御前法师钱塘王君眉叟,清修雅尚,久而可亲。与余同客京师,居且近,过从视乡居时为稔。元贞初元,以灵妙真常崇教法师被防提防佑圣观,将行谂余曰:“吾寓迹开元,占一榻地于宫庑之西,榜曰‘分春’,故友温州安抚使徐公似孙所书,不忍易其为,我记之。”今开元杨氏故第也。当中斋左丞亡恙时,余尝与谈燕,所谓“分春”,盖屡渉其地已,矧自浮湛班行越四载,具松楸之梦,钓防之思,宜何如也?幸因渉笔凝思,游神于分春树石间,尚何辞?或有难之者曰:“师命名之义何居?将无取为此春酒以介眉夀之诗乎?”是于师之名之字有合矣。然寿可分也,春于何而分?余曰:“恶是何浅之为章句儒也!夫大道本不可名,强名曰大,强字曰道,皆寓焉耳。古者至分,方士衣槲叶,编蓬茨以自蔽,固也。后来易槲叶而星冠鹤氅,易蓬茨而高轩曲槛,冠氅轩槛寓也。槲叶蓬茨非寓乎?形寓也,宇宙非寓乎?由是念之,春也,夀也,皆可以分,可以无分。如徒以其迹而观,则莲池俯瞰一时也,桂丛小倚又一时也,雪后园林与夫月溪亭户,皆不过擅一时,纳一景而已,岂皆蘩桃秾李之观乎?然而古今一理,天地一气,无在无不在。四端为仁,四徳为元,四时为春,盖有流动充周而不穷者。师寓迹开元,又将典硕佑圣,道价増重矣。能即其所谓强名者、寓形者而致思焉,则吾室无物不春,吾道无时不春,吾身世又无往而不春,又奚分之为哉?”乃若面势之垲爽,位置之丽宻,丹艧之洞心骇目,本戚里第,此固余事也。不书师名夀衍,是嵗正月十一日嘉兴张伯淳记并书。
上官氏义居记番昜上官君藻与余邂逅京师,修整之士也。踵门来告曰:“上官氏出于闽,派于番之兴安,到今十世。若同居不异防,则自先大父以来如一日。中罹家难,二兄相继殁世。藻领诸兄子奉母氏,益防。母且死,力疾诫子及孙,必守前人之规,毋析毋异。言不及他。”后十年,佥江东防访司事姚公得其实于揽辔之余,以为郡内美谈。率是邑之官之吏之耆旧,即所居以义居榜之,而纪以诗,敢求文于执事者。余复之曰:“美哉君之志!有以知君之母亦贤矣哉!人之性本善,一有知识,莫不知有孝弟。要亦人之所宜为,而非难行之事。其不然者,物欲间之也。自借耰之俗陋,而后见承顔养志之为孝;自防墙之事非,而后见徐行后长者之为弟。世皆循吏,则循吏无传。传之作世不古也。然至其仁之可书,是以足为世道喜。余于君之事,窃有感焉。”或谓义不易为而守尤难,固也。君试清夜以思,今所与居者,兄之子视吾之子若异也。自吾父母视之,有以异乎?就兴安谱系而论,繇从而再从而三从而至无服,不能无亲疎之间也。自十世祖视之者,有以异乎?以樵溪较兴安愈疎矣。疎而至于喜不庆、忧不吊,虽谓涂人可也。然自闽之鼻祖视之,本一人之身,又何有闽与番之异乎?以是着而心语而家诏而子孙,则和乐翕湛之风可推而化其乡,岂惟弗坠贤母之遗志?将自先世而下,实宠嘉之。当与义门之李、义庄之范,百世并传。余庆讵可量哉!呜呼,义者宜也。知其所宜为而不失焉者,斯可矣。君方荣足华路,余故举其可久可大者为君勉云。
养防文集卷三
译王眉叟分春堂记 御前法师钱塘人王眉叟,清心修行而且高雅有操守,交往久了便令人亲近。他和我一同客居京师,住处又相近,来往比在乡居时更加熟悉。元贞初年,他以灵妙真常崇教法师的身份被任命为佑圣观提点,将要出行时告诉我说:“我寄居在开元观,在宫墙西边占有一间屋子,匾额题作‘分春’,是故友温州安抚使徐公似孙所书,我不忍更改它,想请你为此作记。”如今开元观是杨氏过去的宅第。当中斋左丞还健在时,我曾和他在这里谈笑宴饮;所谓“分春”,我已经多次经过这个地方了,何况自从漂泊于官场以来已经超过四年,怀念祖墓松楸、思念故乡垂钓之处,应当怎样呢?幸好借此提笔凝神,把精神游历在分春堂的树木山石之间,我还有什么推辞的呢?有人为难我说:“法师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取自‘以此春酒,以介眉寿’的诗句吗?”这样说,和法师的名、字倒是相合了。然而寿命可以分开,春天从哪里分呢?我说:“唉,这见识多么浅薄,真是拘泥章句的儒生啊!大道本来不能命名,勉强命名叫作‘大’,勉强取字叫作‘道’,都只是寄托罢了。古时候所谓达到极致,方士穿槲叶、编蓬草来遮蔽自己,这当然也是寄托。后来把槲叶换成星冠鹤氅,把蓬草屋换成高轩曲槛,冠帽、鹤氅、轩榭、栏槛也都是寄托。槲叶、蓬草屋难道不是寄托吗?形体是寄托;宇宙难道不是寄托吗?由此想来,春天和寿命都可以分,也都可以不分。如果只从外在形迹看,那么俯瞰莲池只是一时,稍倚桂树丛又是一时;雪后的园林以及月溪亭的门窗,也不过是各自占有一时、容纳一景罢了,难道都能成为繁花桃李浓盛的景观吗?然而古今道理相同,天地元气相同,无处不在、无物不在。四端就是仁,四德就是元,四时就是春,其中大概都有流动充满、周遍不穷的东西。法师寄居开元观,又将主管佑圣观,声望和道价更加提高了。如果能够就他所谓勉强命名、寄托形体之处深入思考,那么我的屋子没有一样东西不在春天,我的道没有一个时候不在春天,我的身世又没有一处不是春天,又何必去区分春呢?”至于堂屋地势高爽,布局秀丽精密,朱红彩绘令人惊心动目;它本是外戚的宅第,这些都是次要的事情。不记法师名寿衍。这年正月十一日,嘉兴张伯淳记并书。上官氏义居记 鄱阳上官君藻与我在京师偶然相遇,是一位端正有修养的人。他登门来告诉我说:“上官氏出自闽地,分支在鄱阳兴安,到现在已经十代了。若论共同居住而不分彼此,那么从我的祖父以来一直如此。中间遭逢家难,两位兄长相继去世。上官藻领着诸兄的儿子奉养母亲,更加不分彼此。母亲将要去世时,抱病告诫儿子和孙子,一定要遵守前人的规矩,不得分家,不得彼此疏远。除此之外没有说别的话。”又过了十年,佥江东防访司事姚公在巡行考察之余得知此事,认为这是郡中的美谈。于是这个县的官员、属吏和父老乡绅,都在他们居住的地方题榜为“义居”,并作诗记述此事;他们冒昧请求我写文章。我答复说:“你的志向多么美好啊!由此可以知道你的母亲也是贤明的人。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一旦有了知识,没有人不知道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说到底,这也是人所应当做的,并不是难以实行的事。那些不能如此的人,是被物欲阻隔了。从借耰锄耕作的鄙陋习俗以后,才显出承顺父母颜色、奉养父母心志是孝;从逾越墙界的错误行为以后,才显出徐行在长者之后是弟。世上如果全是循吏,循吏也就没有什么可传的了。之所以作传,是因为世道已经不像古代。然而到了仁德值得书写的时候,便足以让世道感到欣喜。我对你的事情,私下很有感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有人说,实行义已经不容易,守住义则更加困难,这固然是事实。你不妨在清静的夜晚思考:如今和你共同居住的人,把兄长的儿子看作自己的儿子,难道会有所不同吗?从我们的父母看来,难道有不同吗?按照兴安的族谱来说,从堂兄弟到再从兄弟、三从兄弟,直到没有服丧关系,不能没有亲疏之别。从十世祖的角度看,难道会有不同吗?拿樵溪与兴安相比,关系更加疏远;疏远到喜事不庆贺、忧事不吊唁,虽说是路人也可以。可是从闽地始祖看来,本来是同一个人的后代,又怎么会有闽地和鄱阳的区别呢?把这个道理写明白,内心自我告诫,并用来训诫家中子孙,那么和睦欢乐、亲密融洽的风气就可以推广开来,教化乡里。难道只是不会坠失贤母的遗志而已吗?还将从先世以来得到真正的嘉许。应当和义门李氏、义庄范氏一样,流传百世。余庆哪里能够估量啊!唉,义就是合宜。知道自己所应当做的事而不违背它,这就可以了。你正处在荣华显达的仕途上,所以我特意举出这些可以长久、可以壮大的道理来勉励你。” 《养蒙文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