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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刘蕺山集二

刘蕺山集卷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8–46 段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五(明)刘宗周 撰○奏疏五陈沿途见闻疏【崇祯壬午十月二十二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为微臣草莽有怀,敢因谘诹所及,入告圣眀事。臣宗周幸得从陛见之后,俯垂清问,遂及臣沿途见闻,仰见圣明轸念时艰,殚精治理,冀得之臣子谘诹之暇,以为补救之方。臣敢无说以处此,而愚衷犹有所未悉也。嗟乎,民穷至今日甚矣。臣乡于江南,颇称乐土,而今年春,村中犹有杀子以食者,则所在四方可知矣。臣于五月初旬辞里门而北,维时江南方事挿种,曽未几而阴雨连绵,继以霪潦,新苖淹死,复行布种,尽多抛荒,米价骤踊,相传人多枕藉死者。行至江北,水灾相似,淮扬之间,二麦尚多被野浥烂,则挿种益已后时矣。时庐州所属已次第报为贼陷,贼哨前探至天长地方,逼近维扬,人情汹汹。漕抚先遣兵三百声援扬州,迨兵甫至扬,即行刼掠,因而散去,从贼者几半,上官亦未之问也。既而贼骑亦限于水涨,不果至扬矣。臣住淮安日久,漕抚史可法间顾臣,臣问之曰:「曷不剿贼?」曰:「方事儧漕时,漕抚既以攒漕为重,而鳯皖二抚马士英、徐世荫又先后履任,方新尚未有协剿之议也。」至于漕事既毕,可法乃事练兵以图大举,而彼此声息转复杳然,至今未闻有一旅向庐州一歩者,则所练之兵果当何时始用乎?而一时抚按诸臣迁延玩宼之景象,大约如是矣。区区数百里之间,环错以三督抚,而不能成一旅以向贼,护漕者止言护漕,护陵者止言护陵,守安庆者止言守安庆,则贼亦何时办乎?说者曰:「正以督抚之多员也,力薄而权分,偷心生矣。」且非惟不能办贼也,而今者淮扬按臣又以杀伤老穉告矣。臣尝遇科臣陈泰来,叩以时务之要,曰:「必不得已而去,曰去兵。」葢亦有激乎其言之也。兖束一带,行李犹有戒心,臣乃遵青州而进,见地方农事登场颇胜淮北,但人烟徃徃断絶,故抛荒甚多,而其地。到处有水利可讲,屯种可行,惜无人以经理之耳。遇有司则无不以催科为蹙,额曰:“甫经招聚之民,一见上官督赋,輙思掉臂去,苦无法以羁縻之。”于是纷纷陈告,又向臣求减十四年粮矣。而最苦者,以东三府而代西三府之米豆,百倍维艰;且以东路而代西路之驿递,又百倍维艰。上官亦未有以处之也。臣尝遇督运侍郎王正志,因言此差之无当于事,诚为运道计,莫若亟复西路驿递之为长便矣。驿递复而运道通,既可以招集流移,亦可以开垦荒芜。而议者犹不免西路遗孽,是虑见今东路有护饷之兵,若并之于西,而亦充然有余。倘迁延日乆终让兖东一路为贼薮,扼断南北咽喉,徒使东三府并受其敝,眞计之左也。且也,各省直藩司不催粮而另遣部郎,徒叹鞭长之莫及;兵道不护鞘而特委卿贰,转多掣肘之文移,亦计之左也。比臣行至河间所属,独苦无雨,秋收告歉,仅支眼下。畿南一带幸称有年,特小民以召买米豆为艰,多坐有司不职所致。葢召买虽有官价,而准以时价已苦赔累;况给价不全,赔累之中又赔累焉,甚则有全不给价者。总之今天下疮痍未起,流亡未集,民少而贼多,官増设而事愈坏。今但缓得一分催科,便减一分盗贼;省得一人差遣,便息一方骚扰。因使随处讲屯田水利,与人以衣食之望,则流亡自集,即可随处行乡约保甲,絶人以为盗之原则。疮痍渐起,而所谓去兵之说,古圣人断断乎不我诬也。今日日言练兵,而终无一兵可用;日日言调兵,而终无一兵不助贼以害民,致反授辞于贼曰:“剿兵安民。”一时文武诸大吏,何啻巾帼之辱?则亦安用此多兵为乎?而且事纷纷,多饷乎?臣在临朐,相传刘总鎭领兵过河,未半渡而輙为贼所挤,溺死者无筭。此岂兵少之故乎?又闻小袁贼声言就抚,而该督遂遣一典史莅。贼营反受其挫辱,踉跄而还。继以兵将多人尽遭屠戮,种种举动眞成儿戏。一旦骤遗河决之患,天乎人也?则诸援师观望玩寇之罪,愈有不可胜诛者矣。臣虽一隅之见闻,未足槩天下大势,而其端可以类推。惟皇上独观万化之几,深酌时务之要,首念民艰,多方收恤。或量核灾荒,径减见年钱粮;或深惩覆辙,尽罢前日练饷。因勅各抚按,令所在官司各举兵农钱谷之任,无恃一切专官专遣。从此本计既修,胜筭自握,坐见中州釜鱼,纵未灭亡,亦当终有向化之日矣。臣谨据实指陈以闻。条列风纪疏【崇祯壬午十月二十五日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卷五 (明)刘宗周撰 ○奏疏五 陈述沿途见闻疏【崇祯壬午十月二十二日上疏】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微臣身在草野而有所感怀,敢因皇上询问涉及的事情,入朝报告圣明。臣刘宗周有幸在随陛下召见之后,蒙皇上俯身垂问,谈及臣沿途所见所闻,仰见圣明忧念时局艰难,竭尽精力治理,希望从臣子咨询应对之际,寻求补救的方法。臣岂敢没有意见来处理这件事,但愚昧的内心仍有未能尽知之处。唉,百姓贫困到了今天,实在太严重了。臣的家乡在江南,那里颇称乐土,可是今年春天,村中仍有杀死孩子来充饥的人,由此便可以知道四方各地的情形了。臣五月初旬离开乡里北行,当时江南正忙于插秧,不久便阴雨连绵,接着下淫雨大水,新苗被淹死,只好重新播种,结果大多抛荒,米价突然上涨,传闻很多人横尸而死。走到江北,水灾也相似;淮安、扬州之间,二麦大多还在田野中被雨水浸烂,这样插秧播种就更加错过时令了。当时庐州所属地区已经接连报告被贼寇攻陷,贼寇的哨探前进到天长地方,逼近维扬,人心汹汹。漕抚先派三百兵去声援扬州,等军队刚到扬州,便立即抢掠,因而四散逃去,跟从贼寇的几乎有一半,上级官员也没有追问。后来贼骑也受到水势上涨的限制,最终没有到达扬州。臣在淮安住了很久,漕抚史可法有时来拜访臣。臣问他说:“为什么不剿灭贼寇?”他说:“正值办理漕运的时候,漕抚已经把筹集漕粮看作最重要的事情;而凤阳、安徽两地的巡抚马士英、徐世荫又先后到任,刚刚接任,还没有形成协同剿贼的议议。”至于漕运事务结束后,史可法才开始训练军队,打算大举进攻;但彼此的消息又转而全无,直到今天还没有听说有一支军队向庐州前进一步,那么所训练的军队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开始使用呢?当时各地巡抚、按察使拖延怠慢、姑息贼寇的情形,大概就是这样。区区数百里之间,环绕交错着三位督抚,却不能组成一支军队向贼寇进攻;负责护送漕运的只说护漕,负责守护陵寝的只说护陵,负责守卫安庆的只说守安庆,那么贼寇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呢?有人说:“正因为督抚官员太多,力量薄弱而权力分散,偷安苟且的心就产生了。”而且不仅不能平贼,如今淮扬的按察使又以杀伤老人幼儿的罪行被告发了。臣曾遇到科臣陈泰来,向他询问时务的关键,他说:“如果万不得已必须裁撤,就裁撤军队。”这句话大概也是有所激愤才说的。兖州以东一带,行旅仍然有所戒备;臣于是沿青州前进,看见当地农事收成比淮北颇好,但人烟往往断绝,所以抛荒很多,而那一带…… 到处都有可以兴修的水利,也有可以实行屯田的地方,只可惜没有人来经营管理。遇到主管官员,他们无不因催征赋税而忧急,说:“刚刚招集来的百姓,一见上官督促缴赋,往往就想甩手离去,苦于没有办法把他们挽留约束。”于是他们纷纷陈诉,又向臣请求减免十四年的粮税。最苦的是,用东三府的米豆来代替西三府的米豆,困难增加百倍;又用东路来代替西路的驿递,困难也增加百倍。上级官员同样没有办法处理。臣曾遇到督运侍郎王正志,便对他说,这种差役对事情没有益处;如果真为运输道路着想,不如赶快恢复西路驿递,这是长久便利的办法。恢复驿递,运输道路就能畅通,既可以招集流亡百姓,也可以开垦荒地。但议论者仍免不了担心西路遗留的祸患,以为现在东路有护送军饷的军队,如果把它们合并到西路,就会显得兵力绰绰有余。倘若拖延日久,终于把兖州以东一路让给贼寇作为巢穴,扼断南北咽喉,只使东三府一并受到损害,实在是错误的谋划。而且,各省直的藩司不催征粮税,却另派部郎,只是感叹鞭长莫及;兵备道不负责保护驿递,却特意委派卿贰大臣,反而增多互相牵制的公文,这也是错误的谋划。等臣走到河间所属地区,那里独独苦于没有下雨,秋收歉收,只能勉强维持眼前。畿南一带幸而称得上丰年,只是百姓以奉命收买米豆为难,大多是主管官员失职造成的。收买虽有官定价格,但按照时价折算,已经苦于亏赔;何况给价又不完全,在亏赔之中又增加亏赔,甚至有完全不给价的。总的说来,如今天下的创伤还没有恢复,流亡百姓还没有聚集,百姓少而贼寇多,官府增设而事情反而更加败坏。如今只要少催征一分赋税,就能减少一分盗贼;少派一名差役,就能平息一方骚扰。趁此让各地讲求屯田水利,给百姓衣食可望的生活,那么流亡者自然会聚集;再随处实行乡约、保甲,使人断绝成为盗贼的根由。创伤逐渐恢复,那么古代圣人所谓“裁减军队”的主张,确实没有欺骗我们。如今天天说训练军队,却始终没有一支军队可以使用;天天说调集军队,却始终没有一支军队不帮助贼寇来残害百姓,以致反而给贼寇留下话柄,让他们说:“剿贼的军队才使百姓不得安宁。”一时文武各位大官,这难道还不如妇女的羞辱吗?既然如此,又何必使用这么多军队呢?而且事情纷繁,还要多征军饷吗?臣在临朐时,听说刘总镇率军渡河,还没有渡过一半,就被贼寇冲击,淹死的人无法计算。这难道是因为兵力少吗?又听说小袁贼声称愿意接受招抚,于是该督便派一名典史前往。贼营反而使他受到挫辱,他踉跄而回。接着又有许多兵将全部遭到屠杀,各种举动真成了儿戏。一旦突然遭遇河水决口的祸患,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呢?这样看来,各路援军观望而姑息贼寇的罪行,就更加多得无法胜数了。臣虽然只是从一隅所见所闻,不能概括天下大势,但其中的端绪可以类推。惟愿皇上独自观察万物变化的关键,深切斟酌时务的要领,首先想到百姓的艰难,多方收恤他们。或者核实灾荒,直接减免当年的钱粮;或者深刻惩戒过去的错误,把前日所练军队、所征军饷全部停止。因而敕令各地巡抚、按察使,让所在地官司各自举荐负责兵、农、钱、谷的人,不要依靠一切专设官员、专门差遣。从此根本计划既已修明,胜利的谋略自然掌握在手,坐看中州百姓如釜中之鱼,即使还没有灭亡,也终究应当有归顺教化的一天。臣谨据实指陈,上奏圣听。条列风纪疏【崇祯壬午十月二十五日上疏】

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为敬循职掌,条列风纪之要,以佐圣治事。臣惟国家设立内台,与六部相提衡,为天下风纪之司,固理乱安危之所自出也。惟是官不得人,则法乆而弛,令熟而玩,种种受弊之端遂开,天下犯义犯刑之习所不至以人国为徼幸者几希,而臣乃凛凛于此矣。臣闻君子之徳风也,风无形而所及者神,所被者逾广,故又曰知风之自此,其权固于皇躬之邃宻操之而在臣衙门,因以法纪奉扬之故,亦得繋风于纪,顾名思义,于端本澄源之说,亦有不可不亟讲者,则在诸御史且然,况其为之长者乎?臣以不才,忝荷皇上任使,受事伊始,不敢遽求之官也,而必反而责诸身,苟其一念不可以对君父,与一事不可以质天下士大夫,臣不敢不席藁服皇上之大法,法行自近,臣乃进而与诸御史约,繇是以求之纲纪之地,自朝廷以及天下,端不乏风行草偃之机。惟皇上正心以正朝廷,以正百官,以正万民,以正四方,臣敢不受成于下,以庶几无忝厥职乎?臣请指其要者而类陈之。一曰建道揆。臣闻商邑翼翼,四方之极,京师首善之地,固道揆之所自立,而天下繇之以感发兴起者也。先臣冯从吾常因旧址建首善书院于京师,率士大夫之同志者而讲肄其中。会广寜告陷,人多迂之者。从吾曰:“今日正不可不讲学。”此其意固自远矣,而竟以是罢去,卒遗崔魏之祸。首善一席,鞠为荗草,识者伤之。天启圣明,躬先问学,日御经筵,方将阐明孔孟之奥,以绍圣綂,而独不令士大夫仰承敎泽乎?臣请亟复首善书院,即袝从吾为瞽宗,而令京师子弟之秀者专为肄业地,仰昭圣明兴道致治之宪,不亦休乎?先是皇上特重《孝经》《小学》二书,颁示天下,一时士习多向风者。而臣以为有《小学》之教,而无《小学》之地,犹然空文耳。倘因首善之举,即用之为都人士小学,因并勅天下府州县各复国初社学旧制,选名德老成者为之师,聚里中彦士而教之,因而繇党庠州序以达于国学,将异日贤良方正诸科未必不因此而起,而所禆于圣朝作人之化,非浅鲜矣。伏候圣裁。一曰贞法守。臣闻五刑五用,繋之天讨,非人主所得而私也。我国家设立三法司以治庶狱,视前代为独详。葢曰刑部所不能决者,都察院得而决之;部院所不能平者,大理寺得而平之。其寓意至深远。开国之初,高皇帝不废重典以惩巨恶,于是有锦衣之狱。已读“老子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之语,立命焚锦衣刑具,事寛恤而归,讯谳于法司。至东厂缉事,亦国初时偶一行之于大逆大奸,事出一时权宜,后日遂相沿而不改,得与锦衣卫比周用事,致人主有私刑。自皇上御极以后,此曹犹不难肆罗织之威,日以风闻事件上尘睿览,辇毂之下,人人重足,浸伤九重好生之徳。幸今朝廷有清狱大典,从前一切株连蔓引之寃始得尽出覆盆,中外欢呼圣徳。而皇上且已改定勅书,不复畀此曹以事权矣。请自今一切轻重狱词,专听三法司听断,不必另下锦衣。其或有不公不法,传于道路,踪迹彰著者,独许臣衙门以五城御史觉察,亷其情罪之重者,送刑部究拟。倘御史不行觉察,事露并坐御史。御史得职,而卫厂之讥呵可以不事。自此耳目无旁寄之门,朝端享清静之福,于以仰追三代刑措之风,其庶几乎。伏候圣裁。一曰崇国体。臣闻堂高亷远,古人借以喻上下之分,亦曰体统正而后朝廷尊耳。今天下之势,何啻指大于臂,臂大于腰者?所谓失今不治,非徒病肿,又苦■〈▯炙〉盭。即今中原丧乱,士卒非不林立,而主帅之约束不行,何故?即大帅非不碁布,而文臣之节制不受,又何故?则陵替之势,其所由来者渐矣。推此以往,部臣而叛,官长青衿而抗师帅,仆奴而杀主翁,皆积渐之势也。臣乃知今之号为尚书侍郎者,名位虽尊,而语其权藉之地,不过一吏胥之任耳。朝升堂而受事,夕繋囹圄矣。方伏谒而趋承,倐从维绁矣。则当其在事之日,而人人以囹圄待之,维绁伺之,曰“此五日京兆耳”。下陵上替,转相尤效,等而进之,王公一阶耳。此臣所为寒心也。请自今着令,大臣自三品而上,有犯罪者,先行九卿科道会议,议详乃付司冦。司冦议定坐殊死者,得收繋;其它即以其罪行遣。此虽于僇辱之中,而不忘礼遇之意,岂其人之足恤哉?凡所以尊朝廷也。顷者皇上业已行九经之政,敬大臣而体羣臣,何所不曲致其恩礼?而终有感于旧铨诸臣之一案,颇为圣度累不小,则臣不得不虑及之,以为将来戒。伏候圣裁。

译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恭敬地遵循职掌,分条陈述风纪的要领,以辅助圣明治理。臣想到,国家设置内台,与六部相互衡量,是掌管天下风纪的部门,本来就是国家治乱安危的根源所在。只是官员不得其人,法令日久便松弛,命令习惯之后便被轻视,于是各种弊端由此打开,天下形成违背义理、触犯刑法的风气,甚至不把国家当作侥幸牟利之地的,已经很少了,因此臣对此感到凛然忧惧。臣听说君子的德行像风,风没有形体而所到之处神速,所覆盖的范围更加广大,所以又说要知道风从哪里产生。风纪的权力本来牢牢掌握在皇上的深宫之中,却又具体操持在臣的衙门;因而以奉行法纪来发扬圣德,也可以把风气联系于纲纪。顾名思义,关于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道理,也有不可不赶快讲求之处;各位御史尚且如此,何况作为他们长官的人呢?臣以不才,忝受皇上任用,开始接受职事,不敢立即只要求别人尽职,而必先反过来要求自己。如果有一个念头不能面对君父,有一件事不能向天下士大夫质证,臣就不敢不席藁请罪,服从皇上的大法。法律从近处执行,臣才进一步与各位御史约定,由此在掌管纲纪的部门中求取风纪,从朝廷直到天下,实在不缺少风行草偃、上行下效的机会。惟愿皇上端正自己的心来端正朝廷,端正百官,端正万民,端正四方;臣岂敢不在下位接受成效,以期不辱没自己的职务呢?臣请指出其中重要的事项,分类陈述如下。一是建立道德规范。臣听说,商都庄严整齐,是四方的极点;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本来就是道德规范树立的地方,也是天下人由此受到感发而振作奋起的地方。先臣冯从吾曾依靠旧址,在京师建立首善书院,率领志同道合的士大夫在那里讲学。适逢广宁告陷,很多人认为讲学迂阔无用。冯从吾说:“正因为是今天,更不可不讲学。”他的用意本来就十分深远,却最终因此被罢职离去,后来终于酿成崔、魏之祸。首善书院的一席讲学之地,如今全被荒草覆盖,有见识的人无不为之痛惜。如今皇上圣明,亲自以求学为先,每天临御经筵,正要阐明孔子、孟子的深奥道理,以继承圣统,难道唯独不让士大夫仰受圣明的教化吗?臣请求立即恢复首善书院,并将冯从吾附祀其中,尊为瞽宗;再令京师子弟中的优秀者专门在那里学习,以彰明圣明兴道致治的法则,岂不是很好吗?在此以前,皇上特别重视《孝经》《小学》二书,颁示天下,一时之间,士人的风气大多受到影响而趋向正道。但臣认为,有《小学》的教诲,却没有实行《小学》教诲的场所,仍然只是空文罢了。倘若借恢复首善书院之举,将它作为京师人士学习《小学》的地方,并因而敕令天下府、州、县各自恢复国初社学的旧制,选用有声望、有德行而老成持重的人担任教师,聚集乡里才俊加以教育,进而通过乡党之学、州序之学而达到国学,那么将来贤良方正等科未必不能由此兴起,而这对于圣朝造就人才的教化,作用就不浅了。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一是坚守法制。臣听说,五刑的施用,关系到上天的惩罚,并不是君主可以私自决定的。我朝设置三法司来审理各种案件,比前代更加完备。大概是说,刑部不能裁决的案件,都察院可以裁决;刑部、都察院不能平允处理的,大理寺可以平允处理。这里面的意义十分深远。开国初年,太祖高皇帝并没有废除严刑峻法来惩治大恶,因此有了锦衣卫的监狱。后来他读到《老子》中“百姓不怕死,怎么能用死来恐吓他们”的话,立即下令焚毁锦衣卫的刑具,宽恤处理相关人员,将他们释放,并把审讯、判决交给三法司。至于东厂侦缉办案,也是在国初偶尔因大逆大奸之事而实行的,属于一时的权宜之计;后来却沿袭下来而不加改变,竟能与锦衣卫相互勾结、共同专权,导致君主拥有私刑。自皇上即位以来,这一类人仍然不难肆意施展罗织罪名的威势,每天把根据传闻办理的案件上报,使京城之下人人战战兢兢,逐渐损害了皇上爱惜生命的德行。幸好如今朝廷举行清理狱讼的大典,从前一切株连牵引的冤案才得以全部昭雪,天下内外都欢呼圣德;而且皇上已经改定敕书,不再把办案权交给这些人。臣请求从今以后,一切轻重案件的审理和判词,都专门交由三法司审理裁断,不必另行交给锦衣卫。如果有不公不法之事,在道路上传闻,而且踪迹明显、证据确凿,只准许臣衙门通过五城御史加以察访;其中情节和罪行较重的,送刑部审究拟罪。倘若御史不加察访,事情败露后就连御史一起治罪。这样御史能够尽到职守,锦衣卫和东厂的讥察呵问就可以不再办理。从此,朝廷不再把监察耳目的权力寄托于旁门,朝廷上下都享有清静之福;借此仰追三代刑罚废置、天下归治的风气,或许就差不多了。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一是尊重国家体统。臣听说,堂屋高大、廉隅深远,古人借此比喻上下尊卑的区别;也就是说,体统端正之后,朝廷才会受到尊崇。如今世上的形势,岂止是手指大于手臂、手臂大于腰身呢?所谓如果现在不加治理,祸患就不仅是肿胀,而且还会受到跛行之苦。如今中原丧乱,士卒不是不多如林立,但主帅的约束不能施行,是什么缘故?大帅不是没有多如棋布,但文臣的节制又不能被接受,是什么缘故?可见上下陵替的形势,是逐渐形成的。由此推演下去,部臣叛乱,官长和生员抗拒师帅,仆奴杀害主人,都是积渐而成的势头。臣于是知道,如今号称尚书、侍郎的人,名位虽然尊贵,但说到他们实际拥有的权势,不过相当于一个吏胥罢了。早晨还登堂接受差遣,晚上就被拘系进监狱;刚才还伏地拜见、奔走承奉,忽然就被绳索捆绑。于是他们在任职之日,人人都把他们当作即将入狱、即将被捆绑的人,说道:“这不过是五日京兆罢了。”下级凌辱上级、上级衰败失势,彼此转相仿效,逐级推演上去,连王公也不过如此。这正是臣感到寒心的地方。臣请求从今以后明文规定:大臣自三品以上,凡有犯罪者,先由九卿、科道官共同会议,议定详细意见后,再交给司寇审理。司寇议定应判死刑的,才可以收押拘禁;其他人则按照罪行发遣处理。这样做虽然仍包含侮辱惩罚,却没有忘记礼遇大臣的意思,难道是因为这个人值得特别怜恤吗?一切都是为了尊重朝廷。近来皇上已经施行九经之政,敬重大臣而体恤群臣,还有什么恩礼没有曲尽周全呢?但最终还是因为旧日铨选诸臣的一桩案件,颇为有损圣上的宽厚气度,影响实在不小,因此臣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把它作为将来的警戒。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

一曰:清伏奸臣,闻在外为奸,在内为宄,以见腹心之冦,为明主之所愼防云。今天下流冦之祸,易解也,而所难者,乃在奸宄。前此枚卜之举,何等闗系?而朝堂禁地,忽有以匿名揭告者,胡为乎来哉?贼在内矣,则必有为之外者。此非一辈罢闲官吏欲然,既死之灰,必系一时贪鄙缙绅,冀幸非望之福,因而闗通线索,表里为奸。至不难以门户之说,罗朝士而一纲之动,乘人主之所甚忌。此其胆大包天,为王法之所必诛,而皇上亦姑置之而不问,以全大体,岂不适遂狡谋?后且一逞再逞而无已乎?语云:不见其形,愿察其影。臣请此后除匿名文字,一切立毁不问外,但有朝绅结交近侍,踪迹显著者,不妨立置典刑。此外大小臣僚,不论见仕废籍,或借事呈身,或假途干进,因而勅类斜封官同传奉者,许臣衙门竟以白简从事,立破奸谋,庶魑魅魍魉不至跳梁于清昼,而保泰之业,或亦不外此而得之矣。伏候圣裁。一曰惩官邪。臣闻国家之败,无不由官邪者,而官之失徳,自宠赂始。往者京师士大夫与外官交际,自臣通籍时,有科三道四之说,识者已为之哕呕。其后稍稍滥觞,未甚也。我皇上御极以后,加意澄淸,间有以赂告者,必罪不赦,以为是足以令行而禁止矣。岂知禁愈严而犯者愈众,情愈巧。臣受事冬官时,见内外官相见以贽,輙袖手授受,不令左右窥见。至列柬投逓,必托小书名色,曰十册、二十册,以示讳此其事,讵可令穿窬见乎?而其途必自台省而上,权贵人乆之,白镪易以黄金,致长安金价日高。如是者习以成风,恬不为耻。顷自薛国观败,而人心稍有警惕,次第改观易听矣。倘其积习尽洗,臣幸得与天下更始,共奏澄清之理。若犹未也,但有辇金而入长安者,臣衙门风闻,即单词檄之,立置三尺。至于士路纷嚣,乆构成一抢攘世界。而近者复有起废之典,不禁纷纷陈乞,废者乞不废,者亦乞。至废而起者,又乞决裂四维,尤为不小,相应一并禁止,以挽頺风。伏候圣裁。一曰饬吏治。臣闻史治之闗生民休戚,自古而然矣。矧今天下鱼烂瓦解之日乎?而察吏之责,独臣衙门专之?则巡方之遣是也。臣姑先言今日吏治之污:如催科而火耗,词讼而赎锾,已视为常例,未厌也。及至朝廷颁一令,则一令即为渔猎之媒;地方有一事,则一事即为科敛之藉。官取其一,吏取其九。一者常见持,而九者遂不敢问。民费其十,上供其一,十者方取赢,而一者愈苦,不足以是。百姓视上官如仇雠,一旦有事,或献城,或甘心从贼,计不反顾,而后乃知此辈手攫之金钱,亦直以躯命易耳。至问其所以奸赃之故,殊似有可原者。一令耳,上官之诛求,自府而道,而司而抚而按,而过客而乡绅,而在京之权要,逓而进焉,肆应不给,而至于营升、谢荐、用诸巡方御史者尤甚。即其间岂无矫矫自好者?而相沿之例,有司已稛载而往,遗其家巡方不及问也。如是者一番差遣,一番敲吸,欲求民生之不穷且盗以死,可得乎?然则臣亦不必详言吏治若而良若而楛,苐专责之巡方,但令巡方不黩贿,则自巡抚而下皆不黩贿,守令即黩贿,亦无所用之。有不吏畏其威,民怀其徳者,未之闻也。臣尝念今天下用人行政,宜归寛大,独于风宪受赃之律,毫不容少骫。而臣乃执之为回道考察第一义,以为吏治风并亟罢减俸、行取之例行,久任之法,自此吏治当有起色乎?伏候圣裁。凡若此者,臣虽不敢尽谓有当于时务之要,而于风纪所闗,大者以尊主而庇民,小者以修政而立事,亦稍稍得其要领。倘圣明弗以为谬,勅下各该衙门,特赐施行,世道幸甚。请严考选疏【崇祯壬午十月二十七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为辟门大典,澄叙宜严,敢定流品之衡,以禆激扬之宪事。臣闻进贤退不肖,固铨序人才之法;奬恬而抑竞,尤转移世道之权。乃者考选之役,臣宗周特奉皇上面谕,不敢不凛凛从事。因思臣衙门风纪之司,固清议之所自出也。此一时也,功名之路骤启,嚣竞之途转捷,郎署中有自行陈乞者矣,推知中有减俸行取者矣。臣以为斯二者皆不可为训也。夫遴选之典,朝廷所以深致求贤若渴之意,而自人臣处之,惟有退然引避,若弗克胜。今乃纷纷媒进,自鬻不已,几与乞墦垄断者同类而共讥之,何士节之隳一至此也?且郎署亦考选中阶也,薄郎署而不为能,必考非郎署乎?抑以礼曹而乞考,将必径改省郎而后快;以枢曹而乞考,又必并薄台郎而不居。是视台省为必得之物也。吏治之为天下最也,保障绸缪,何莫非本等职业?

译一是肃清潜伏的奸臣。听说在外作奸叫作奸,在内作乱叫作宄;显露在君主心腹之中的祸患,是明主所应当谨慎防范的。如今天下流寇的祸患,容易解决;困难的却在奸宄。此前枚卜大臣的举荐,关系何等重大?可是朝堂禁地忽然有人匿名揭发告密,这是为什么呢?贼已在内部,就一定有人在外面替他做事。这不只是一些被罢闲的官吏想这样做;死灰复燃,必定是因为一时贪鄙的士绅,希望得到非分的福祉,于是相互通联线索,内外勾结作奸。至于借门户之说,把朝士罗织起来一网打尽,乘机利用君主最忌讳的事情,更不是难事。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本来是王法必定诛杀的;但皇上也姑且搁置不问,以保全国家大体,岂不是正好使奸人的阴谋得逞了吗?以后他们还会一次又一次地逞凶,永无止境吗?俗话说:看不见形体,也要察看它的影子。臣请求今后除匿名文字一概立即销毁、不予追问之外,只要朝臣与近侍交结,且踪迹明显,就不妨立即依法处置。此外,无论大小臣僚,不论是在任、罢职还是列入废籍,也不论是借事自我荐举,还是假借途径谋求进身,只要因此被敕令归入斜封官、传奉官之类,准许臣衙门直接用弹劾文书办理,立即破除奸谋。这样或许可以使魑魅魍魉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跳梁,而保全天下安泰的事业,也可能正由此实现。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一是惩治官场邪弊。臣听说,国家的衰败无不由官场邪弊造成;官员失去德行,则从接受宠幸和贿赂开始。过去京师士大夫与外任官员交往,自从臣取得仕籍以来,就有“科三道四”的说法,有见识的人已经对此作呕。后来逐渐泛滥开来,起初还不十分严重。皇上即位以后,特别注意澄清吏治,间或有人因行贿被告发,必定定罪不赦,以为这样就足以使禁令施行、使行贿停止了。哪里知道禁令越严,触犯的人反而越多,手段也越巧妙。臣在冬官任职时,看见内外官员相见送礼,总是把手藏在袖中交接,不让左右的人窥见。至于列具礼单、投递礼物,必定托称为“小书”,说是十册、二十册,用来表示忌讳此事,难道能让穿墙打洞的小人看见吗?而且这条通路必定从台省以上的权贵那里开始,时间一久,白银换成黄金,致使长安的金价日益上涨。像这样逐渐习惯成风,却安然不以为耻。近来薛国观败露之后,人心稍稍有所警惕,风气也逐步改变,容易听从劝告了。倘若这些积久的习气能够全部洗除,臣有幸与天下人一道重新开始,共同实现澄清吏治的道理。如果仍然不能改变,只要有人载着金钱进入长安,臣衙门即使只是听到风声,也要用一纸文书传讯他,立即依法惩办。至于士人仕进的道路喧嚣纷乱,长期以来已经形成一个争抢扰攘的世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而近来又有起用废官的制度,不能禁止人们纷纷陈情请求:被废黜的人请求复用,未被废黜的人也请求起用。至于被废后重新起用的人,又请求突破纲常法度,尤其不可小看;这些现象应当一并禁止,以挽救日益衰败的风气。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一是整饬吏治。臣听说,吏治关系百姓的安乐和忧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如今正值天下像鱼肉腐烂、瓦片崩解的时期呢?可是考察官吏的责任,难道只由臣衙门专门承担吗?巡方官的派遣就是为此。臣姑且先说今天吏治的污浊情形:例如征收钱粮要加收火耗,审理诉讼要收赎金,已经被视为惯例,却还不能满足;朝廷颁布一项命令,命令就成为官吏搜刮百姓的媒介;地方发生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就成为征敛钱财的借口。官员取一成,吏员取九成;这一成常常有人过问,而那九成却最终无人追查。百姓耗费十成,其中一成上缴朝廷,官吏还要从十成中取出盈余;上缴的一成越发不足,百姓也更加困苦。百姓把上级官员看作仇敌,一旦发生事情,有的献出城池,有的甘心跟随贼人,打定主意毫不回头;到这时才知道,这些人手里攫取的钱财,也不过是用百姓的身家性命换来的。至于追问他们奸诈贪赃的原因,似乎又有可以原谅的地方。一道命令而已,上级官员层层索取,从府到道,再到司、抚、按,又有过往官员、乡绅,以及京中的权要,层层递进;各种应酬已经应接不暇,至于为谋求升官、感谢荐举、求得巡方御史任用而送礼的,更加严重。即使其中有刚正自守的人,但因沿袭已久的惯例,有司已经装满车载着礼物前往,留下他的家人,巡方御史也来不及追问。像这样一番派遣,就有一番敲诈吸取,想求百姓不至于穷困并且不至于因盗窃而死,能办得到吗?既然如此,臣也不必详细说明哪些吏治良好、哪些吏治败坏,只专门责成巡方官;只要令巡方官不贪污受贿,那么从巡抚以下的官员也都会不敢贪贿,即使守令贪贿,也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官吏畏惧巡方官的威势、百姓感念巡方官的恩德。臣曾想到,如今天下用人行政,应当归于宽大;唯独对于风宪官受贿的法律,一丝一毫也不能容忍。臣于是把这一点作为巡方官回道考察的首要内容,并认为应当立即停止或减少罢减俸禄、行取等惯例,实行久任之法。这样一来,吏治或许就会有起色了吧?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凡是这些意见,臣虽不敢说完全切合当前政务的要害,但对于风纪所关涉的事情,大的方面可以尊崇君主、庇护百姓,小的方面可以修明政务、建立事业,也多少掌握了其中的要领。倘若圣明不认为这些意见荒谬,敕令有关衙门,特别赐予施行,天下世道将十分幸运。请严格考察选拔官员疏【崇祯壬午十月二十七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为了开辟求贤大典,澄清考察、叙用官员的制度应当严格,臣冒昧制定区分官员流品的标准,以帮助完成激励和整饬风纪的职责。臣听说,进用贤能、黜退不肖,本来就是铨选人才的法则;奖励恬静自守、抑制奔竞钻营,更是转移世道人心的权力。近来的考选工作,臣宗周特别接受皇上当面谕示,不敢不小心谨慎地办理。因而想到,臣衙门是掌管风纪的机构,本来就是清议产生的地方。可是如今功名之路突然大开,喧嚣奔竞的途径更加便捷,郎署中已经有人自行陈情请求考选,推知中也有人因减俸而被行取。臣认为这两种做法都不可作为规范。考选制度,是朝廷深切表达求贤若渴之意的办法;而作为臣下,只应当退让引避,仿佛自己不能胜任。如今却纷纷设法求进,不断自我推销,几乎与乞讨坟墓祭品、垄断牟利的人同类而受到共同讥笑,士人的气节为什么败坏到这种地步呢?况且郎署也是考选中的阶梯;轻视郎署,认为在那里任职不能成才,难道考选之后还不从郎署开始吗?还是因为在礼部任职而请求考选,就一定要直接改任省郎才觉得痛快;因为在枢密部门任职而请求考选,又一定要连台郎都看不起、不肯担任。这是把台省职位看成必定应当得到的东西。治理吏治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保障和筹谋地方事务,哪一件不是本来职位应尽的职责呢?

今则赈济也而减俸,建城也而减俸,防河也而减俸,有减至三年者,有减至二年者。是视台省为微劳之劝也。嗟乎!礼义廉耻,士君子居身之本系焉。有廉耻而后有功名,有功名而后有事业,昌言伟伐,惟所树焉。未闻立身之本荡然放弃,而异日有建立之可言者也。臣颇闻先朝名硕,有授台省而辞者,辞而得之,遂以郎署显;辞而不得,卒以台省显,而其人皆炳耀千古,称不朽。今之君子宜何居焉?此攘攘而来者,不惧称职之难,而矜体统之倨;不以为効忠之资,而以为恩威之府;苟可以极其营求,无所不至,不难呈身如彼,速化如此。一身之廉耻既不恤,又奚有于立殿廷争可否者若何?而其为植党营私,欺君罔上,诚可握劵而待也。臣于是深有感焉,姑请以往事折之。臣入长安,人言籍籍,如给假御史喻上猷,居乡不简,至短丧起复,为名教所不容;又如河南御史严云京,前令山东。至贿贼冒功,终见巡方之溺职。此二臣者,孰非清华之选?至今不能不为前人咎。倘失今不愼,又以匪人厕足其间,臣恐后之视今,甚于今之视昔。犹记大奸得路之日,举国寒蝉,而二三挺松栢之节者,自袁恺、成勇而外,未易多屈指。臣谓必袁恺、成勇其人,而后始不负台省之选,可以撄鳞,亦可以借剑。今二臣身虽废而道自光,如恺在起用之列,无事臣言;独勇尚锢戍籍,知圣明已有裁鍳,旦夕下赐环之诏。亟复台员以终后效,所谓「鸷鸟累百,不如一鹗」者也。仰祈圣明,严勅该部,是番考选,必以恬竞分贤不肖之槩,凡自行陈乞与歴俸之最浅者,皆罢黜不与,而择其廉静退让者以风示之。仍乞并勅该部,将御史喻上猷、严云京分别议处。戍籍成勇即与昭雪,则惟此斤斤澄叙,永足为狂澜之砥。所闗于世道隆污,有非渺小者,而皇上饥渴求才之意,亦庶几其小慰云。申救熊大行姜给谏疏【崇祯壬午十月二十七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为恭承圣谕,感激时艰,敬矢责难之义,以图报称事。日者,邉方告警,致烦皇上焦劳宵旰,下诏求贤,宏开辟门之典,益切引躬之思,惓惓以责难望诸臣。为人臣子,处交戟之下,不觉心胆俱碎。况臣忝列风纪,仰承圣谕,指及宪纲,所以责备于臣者尤切,其敢不兢兢日夕,与诸御史勉图言责,以当官守?而臣乃窃有感于今者祸败之故矣。我皇上圣明天纵,嗣服之初,方将大有为,以光守文之业,首诛大逆,除大奸,业甚盛也。顾余孽犹延,踵相传护,遂得以小忠小信之计,逞作威作福之私,上摇国是,则无人不罗为门戸;下困民生,则无法不峻以诛求。至于天变人穷,兵连祸结,而不知所止,则小人用事之祸,其足肉乎?所幸圣明更调,化瑟聿新,庶政举,向来一切惨急烦苛之象,尽还之惇。大朝野方喁喁想望太平,而不图前此之作孽已深,后事之干蛊不力,祸败相仍,至有今日,诚剥复相乘之一会也。乃识者于此不无隐忧矣。今日科臣姜采,司臣熊开元,并以言事触圣怒,下之掖庭。臣不知所挟何说,而第于朝会之间,拱听御传。在熊开元,则以指摘辅臣诘;在姜采,则以阐绎圣谕,因追论旧事,匿名廷揭诘。臣不胜骨栗,退而思之:如熊开元所坐,正为今日之干蛊不力者言,而第其奏对之际,欲屏人宻语,以翘人之过,岂臣子进言之法乎?此端一开,而天下之为告宻者争蠭起而祸人国矣。此其心可原,而其言可罪也。如采所坐,正为前日之作孽已深者言,而第于引诏之下,欲尽避规卸之名,以掩人臣之罪,岂臣子善则归君,过则归已之义乎?此说一倡,而天下之为营私植党者益弁髦宪纲而不顾矣。则其心可原,而其言可罪也。圣明在上,于诸臣是非得失之辨,岂不洞若观火,推见至隐?二臣即有罪可原,正不难借此一斥,以作正直之气,发忠爱之忱,而矫枉不无太过,至以卫狱处言官,自今日始,所伤国体,似非细故。臣犹记枚卜会推之役,干触圣怒,诸臣各得罪以去,然若惠世扬、章正宸者,舆论至今惜之。輙有言于皇上之前,则夫大谴大呵之法,终不可不愼所施矣。乃臣于是而更有进焉:我皇上既以责难望诸臣矣,今试思难者何在?则必从所难受之言,曲喻于转圜,而逆耳之中有利行,且必从所难克之私,推究于几微,而舎己之后有乐取。审如是,又何必口道先王之言,身为礼义之则,乃称责难之恭,以自当于明主乎?臣闻之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而孔子遂进之以知难之说:“曰予无乐乎为君,惟其言而莫予违也。”兴丧之机,于此决矣。

译如今赈济灾民也减俸,修筑城池也减俸,防治河患也减俸,有的减到三年,有的减到二年。这是把台省职位看成只是用来奖励微小劳绩的地方。唉!礼、义、廉、耻,是士君子立身的根本。有廉耻,然后才有功名;有功名,然后才有事业;将来建立显著的功业,完全取决于此。从来没有听说立身的根本已经荡然放弃,日后还能谈得上建立功业的。臣颇听说先朝的名臣硕儒,有人被授予台省官职却辞谢;辞谢后得到任用,于是凭郎署之职显达;辞谢而没有得到任用,最终也凭台省职位显名,他们都光耀千古,被称为不朽。如今的君子应当处于什么位置呢?这些蜂拥而来的人,不害怕称职任事的困难,反而夸耀体统上的傲慢;不把台省职位看作报效忠诚的资本,却把它看作施恩示威的府库;只要能够达到自己的钻营求取,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不惜像那样自我献身求进,以求迅速升迁。他们连自身的廉耻都不顾,又怎么会在朝廷上站出来争辩是非可否呢?至于他们结党营私、欺君罔上,那实在是可以握着凭证等待其罪行暴露了。臣对此深有感触,姑且用往事来说明。臣进入长安后,听到议论纷纷:例如给假御史喻上猷,居乡时行为不检,甚至在服丧期未满便起复任职,为名教所不能容;又如河南御史严云京,先前任山东巡按,后来因接受贿赂、冒领功劳,最终显露出巡方官失职的问题。这两位臣子,哪一个不是清贵显要职位所选用的人才?直到今天仍不能不认为前人任用他们是错误的。倘若现在还不谨慎,又让不肖之人混入其中,臣恐怕后人看待今天,会比今天看待往昔更加严厉。臣还记得大奸臣得势的日子,全国上下噤若寒蝉;除了袁恺、成勇之外,能挺立松柏气节的两三个人,也很难多指出几个。臣认为,必须是袁恺、成勇这样的人,才不辜负台省官员的选任,既可以犯颜直谏,也可以借君王之剑斩除奸邪。如今这两位臣子虽然自身都被废弃,但道义自然光明;袁恺已经在起用之列,不需要臣再进言;只有成勇还被禁锢在戍籍中,臣知道圣明已经有所裁察,不久就会下达赐还的诏令。应当立即恢复他的台省官职,使他最终发挥功效,这正是所谓“百只猛禽,不如一只鹰”的意思。仰望祈求圣明,严格敕令有关部门:这次考选,务必以恬静自守和奔竞钻营来区分贤能与不肖;凡是自行陈情请求考选以及历俸最浅的人,一律罢黜,不得参与;选取廉洁安静、退让自守的人来作为示范。仍请求一并敕令有关部门,将御史喻上猷、严云京分别议处;戍籍中的成勇立即为之昭雪。如此认真澄清、叙用人才,永远足以成为挽救狂澜的砥柱。这件事关系到世道的兴盛或污浊,绝不是小事;而皇上如饥似渴求取人才的心意,也或许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申救熊大行、姜给谏疏【崇祯壬午十月二十七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为了恭敬承受圣上谕旨,感念时局艰难,谨慎履行责难进谏的道义,以图报答皇恩。近日边方告急,使皇上日夜焦劳,下诏求贤,宏大举行开辟求贤之典,更加恳切地思考自我反省,反复以承担责难来期望群臣。作为臣子,处在交戟侍卫之下,不觉心胆俱碎。何况臣忝列风纪官,仰承圣谕,圣谕所指正是宪纲,所以对臣的责备尤其恳切,臣岂敢不日夜战兢,与诸位御史努力履行进言的责任,以尽到官守?臣于是私下想到,如今祸乱败亡的缘故在于什么。皇上圣明出于天性,继承帝位之初,正要大有作为,以光大守成的事业,首先诛除大逆、铲除大奸,功业已经十分盛大。只是余孽仍然延续,彼此接踵护持,于是得以用小忠小信的计谋,逞行作威作福的私欲;在上则动摇国是,使无人不被罗织为门户党羽;在下则困苦民生,使各种法令都变得严酷苛求。至于天灾频仍、百姓困穷、战争接连、祸患交结,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那么小人当权的祸害,难道还值得怜惜吗?所幸圣明已经重新调理,政治如琴瑟重新调和,万事渐次兴举;从前一切惨急烦苛的景象,也都恢复为敦厚。朝廷内外正纷纷盼望太平,却没想到此前造成的祸害已经很深,后来挽救弊乱的力量又不足,祸患和败局接连不断,以至于到了今天,实在是剥极而复、复极而剥相互交替的一次变化。因此,有见识的人对此不能不暗自忧虑。今天,科臣姜采、司臣熊开元,都因为议论政事触怒圣上,被下入掖庭。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持有什么说法,只是在朝会之间,拱手恭听皇上的传谕。对熊开元,是因为指摘辅臣而受到诘问;对姜采,则是因为阐释圣谕,乘机追论旧事,又因匿名在朝廷上揭发诘问而受到诘责。我不胜恐惧,退下后思考这件事:像熊开元所获罪的事情,正是针对今天挽救弊乱不力的人而言;但如果只是在奏对时想屏退旁人秘密说话,用来揭露别人的过失,这难道是臣子进言的方法吗?这个先例一开,天下那些喜欢秘密告发的人就会争先恐后地起来祸害国家了。这样看来,他的用心可以原谅,但所说的话却应当治罪。像姜采所获罪的事情,正是针对从前造成祸害已经很深的人而言;但如果只是在引用诏谕时,想完全避开规劝和推卸责任的名目,以掩盖臣子的罪过,这难道符合臣子有了善行就归功于君主、有了过失就归咎于自己的道理吗?这种说法一倡导,天下那些谋求私利、培植党羽的人,就会更加把法纪纲常视若草芥而不顾了。这样看来,他的用心可以原谅,但所说的话却应当治罪。圣明在上,对于诸臣的是非得失,难道不能洞若观火、推见极其隐微之处吗?两位臣子即使有罪也可以原谅,正好可以借此斥责他们,以振作正直之气、发扬忠君爱国的热忱;但矫正偏失如果未免过分,竟然用关押言官的狱法来处置,从今天开始,这对国家体统的损伤恐怕不是小事。臣还记得枚卜会推之事,因触犯圣怒,诸臣各自获罪离去;然而像惠世扬、章正宸这样的人,舆论至今仍为他们惋惜。臣常常在皇上面前进言,因此对于大谴责、大呵斥的办法,终究不能不慎重使用。臣于是又有进一步的意见:皇上既然以承担责难来期望群臣,如今试想,困难究竟在哪里?必定在于听取那些难以接受的话,并委婉地加以转圜,从逆耳之言中寻求有利于施行的意见;也必定在于克制那些难以克服的私欲,追究其细微根由,在舍弃私欲之后乐于接受正确意见。如果确实如此,又何必口头称道先王之言,身体奉行礼义的准则,声称恭敬地承担责难,以此自认为能够面对明主呢?臣听人说过:“做君主很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孔子又进一步阐明知难的道理,说:“我对于做君主没有什么快乐,只是说了话却没有人违抗我。”国家兴盛或衰亡的关键,就在这里决定了。

故子思子告卫侯曰:“君出言以为是,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以为是,士庶人莫敢矫其非,则国亡无日。”今幸有矫卿大夫之非者矣,又何意圣明于刻责引躬之下,得闻狂夫之言乎?臣愿皇上姑寛此二臣,以彰圣度,改勅法司勘问,少存言官之体,以作将来怒蛙之气,则圣徳于此益着,而以之为匡济时艰之本,亦有余裕矣。臣素性愚戅,属蒙皇上优容之下,辄敢不识忌讳,伏惟圣明鉴察。请饬觐典疏【崇祯壬午十一月初二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等谨题为遵例请旨严饬禁谕以肃觐典事。照得崇祯十六年天下官员例当入觐,除一切官评臣等加意采访外,先期例行榜示:如征逐过从有禁,送程设席有禁,山人墨客往来有禁,揑欵肆揭,揑情肆辨有禁,计后潜住京城有禁。已经节年申饬,内外官相应一体遵奉。而其最干法纪者,无如馈遗一事。窃照近世士大夫不以苞苴及门为耻,如外任官歳时问馈京邸,亦既习以为常矣。至朝觐年,则自守令以上必人辇一二千金入京投送各衙门及打点使费,其截俸留考诸员,又特有一番钻营之费,恶薄相仍,愈趋愈下。今圣政维新,嘉与天下共奏澄清之理,责成实在臣衙门。臣请特设厉禁,行五城御史转行各兵马司,预加缉访。至期遇有入觐官员赍金如故事,在各衙门馈送打点,或转托亲故投入者,不论与受,立行开报城御史叅送法司,仍立限五城。至期若无举发,本官即以不职论,特行叅处。即已经风闻有据,而城御史不行举发,城御史即以不职论,特行叅处。再听五城御史互相觉察,但能发奸一事二事,御史纪录,兵马司优升。葢臣虽不敢薄待天下士,而移风易俗之敎,岂能一朝而得之?礼教之穷也,不得不佐之以法,法在必行,请自臣等及诸御史始。綂祈圣明埀鉴,勅下臣衙门遵奉,大书禁约,通将旧禁各项款以下责各该衙门一体施行。应拿问者即行拿问,应纠叅者即行纠叅,庶旧俗为之改观,而士风于焉丕振。所闗一时计典之重,岂其微哉。申明巡城职掌疏【崇祯壬午十一月十一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等谨题为申明巡城职掌以肃风纪以建治化事。臣常有感于风纪之说,而知天下之治必有所自始,则京师其首善矣。臣请遂言所以风京师者,臣衙门御史之差巡城也,专以督察辇毂而下,承之以兵马司官属。所至必令行禁止,颇视汉之司隶。自城职不举,朝廷一切发奸摘伏之权,不得不别有所寄,致往者乱政亟行,遗为厉阶,无足怪者。臣考之故牍,城御史不徒为喧闹设也。进之为禁赌博,为捕盗贼,为叅奏打点馈遗;又进之为裁抑豪横,为惩罚奢侈游戏;又进之为察问九门官吏不法,皆其职掌之大者。臣宗周受事衙门之日浅,诸御吏日有报,月有稽于诸条款纚然具也,而毎项则注曰无犯。果尔,岂不比戸可封?一旦有事后发觉者,将何以置对?天下事之败于文具,类如斯矣。而臣谓此固非可以武健严酷胜也。臣闻之,先王之治天下也,必设为里井之规,而联之以比闾族党之法,于是以乡三物教万民,陈之以爱敬,而民兴行;道之以礼乐,而民和睦;渐摩之以仁义,而民尚徳,故化行俗美,奏上理焉。圣王不作,一切良法美意荡然乆矣。若后世所称乡约保甲二事,犹为近古。乃者业已累奉明旨申饬举行,而终未有实实举行者,何也?本教疎而风励之权弱也。今臣等请与诸御史力以风纪自任,推明徳意,令所在地方特设乡三老,申高皇帝六言大训,务以其时讲明之,而即以乡约行保甲之法,使比闾而居者,有善可以相长,有过可以相规,平居而亲睦,宛如同井;有事而捍御,即为干城。将先王化成天下之效,不难再见于今日乎?而行之自京师始,则请自城御史始。举京师之众,五方杂处之民,尽收之乡保之中,遇有前项得逓相举发,重则题叅如打点馈遗、九门官吏不法之类;轻则拿问如赌博盗。贼之类,又轻则径行驱逐,不许潜住京师。如私娼、小唱、戏子、游僧、游尼之类,所不令行而禁止者,未之闻也。臣等于是乃立责成之法,请于城差报竣之日,城御史先以乡保法甄别兵马司官,旌过善良何人,纠过非为何事,倘纵奸不举,至为别衙门所举发,即坐本官以不职,小则罚俸,大则降级。臣等因即以乡保法甄别城御史,旌过善良何人,紏过非为何事,倘纵奸不举,至为别衙门所举发,即坐本官以不职,小则罚俸,大则降级。且改札差为题差,复季差为年差,以重事权,庶几成效可覩綂,祈圣明裁夺。如臣言不谬,立赐申饬,俾臣等奉以施行。其乡保二事,恭候命下之日,容臣等裁酌事宜,先行所属,并通行省直各地方一体遵依。迩者宼警骤闻,尤可恃以安集人心,为城守要务。则臣宗周已于己巳之警行之京兆府矣。

译所以子思子告诉卫侯说:“君主说出话来认为是正确的,卿大夫没有人敢纠正他的错误;卿大夫说出话来认为是正确的,士人和百姓没有人敢纠正他的错误,那么国家灭亡就没有多少日子了。”如今幸好已经有人能够纠正卿大夫的错误,又怎么能料到圣明在严厉责备、要求臣下反省之时,反而听不到狂夫的直言呢?臣希望皇上姑且宽宥这两位臣子,以彰显圣上的宽大气度;改令法司审讯查问,稍稍保全言官的体面,以激发将来敢于抗争的气节。这样圣德将更加显著,并以此作为挽救时局艰难的根本,也就绰绰有余了。臣素性愚钝,近来承蒙皇上宽容,才敢不顾忌讳地直说,恭敬地希望圣明鉴察。请整饬朝见制度疏【崇祯壬午十一月初二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等谨题:为了遵照惯例请求圣旨,严格申明禁令,以整肃朝觐制度。查得崇祯十六年,天下官员按例应当入京朝觐。除了一切官员考评由臣等加意访察外,按例预先张榜公布:结交往来、宴饮送迎一概禁止;为过往官员设席送行一概禁止;山人、文士往来一概禁止;捏造款项任意揭发、捏造情由任意申辩一概禁止;考察之后暗中留住京城一概禁止。这些禁令已经逐年申明告诫,内外官员应当一体遵守。而其中最触犯法纪的,没有比馈送财物更严重的了。臣私下观察,近世士大夫并不以行贿送礼到门为耻,外任官员逢年过节向京城官邸馈送礼物,也已经习以为常。到了朝觐之年,从守令以上的官员,必定人人携带一二千金进入京城,投送给各衙门并支付打点费用;那些被截留俸禄、等待考察的官员,又另有一番钻营费用,恶劣习气彼此沿袭,越来越不堪。如今圣政更新,皇上希望与天下共同实现澄清吏治的事业,责任确实在臣衙门。臣请求特别设置严厉禁令,令五城御史转告各兵马司,预先加以缉查访察。到期遇有入京朝觐的官员像往常一样携带金钱,在各衙门馈送、打点,或者转托亲友故旧投入的,不论行贿者和受贿者,立即开具名单报告城御史,参送法司,并且限期由五城御史办理。到了规定期限如果没有举发,本官就以不称职论处,特别加以参劾惩办。即使已经听到风声而且有根据,城御史却不加举发,也以城御史不称职论处,特别加以参劾惩办。还应当允许五城御史互相察访,只要能够揭发一件两件奸弊,就给御史记功,使兵马司官员获得优先升迁。臣虽然不敢轻视天下士人,但移风易俗的教化,难道能在一天之内实现吗?礼教穷困的时候,不得不辅以法律;法律一经制定就必须施行,请从臣等和诸位御史开始。恭敬地祈请圣明垂鉴,敕令臣衙门遵行,将禁约大书张贴,并把旧有禁令的各项条款一并责成有关衙门共同施行。应当拘拿审问的立即拘拿审问,应当纠察参劾的立即纠察参劾,这样或许可以使旧日风俗改观,使士人风气由此大大振作。此事关系到一时考察官员制度的重大事务,难道是小事吗?申明巡城职责疏【崇祯壬午十一月十一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等谨题:为了申明巡城官的职责,整肃风纪,建立治理和教化的事业。臣常常对风纪之说有所感慨,知道天下的治理必定有它开始的地方,那么京师就是首善之地。臣请求进一步说明整顿京师风气的办法:就是由臣衙门的御史负责巡城,专门督察京城及其所属地区,并由兵马司官员承办。所到之处,必须做到有令即行、有禁即止,很像汉代的司隶校尉。自从巡城职务不能履行,朝廷一切揭发奸邪、查究隐伏的权力,不得不另外寄托给别人,导致过去扰乱政务的做法迅速实行,留下祸患根源,也就不足为怪了。臣考察旧日文书,城御史并不只是为弹压喧闹而设置的。向前发展,可以负责禁止赌博、捕捉盗贼、参奏官员打点馈送;再进一步,可以裁抑豪强横暴、惩罚奢侈游乐;还可以察问九门官吏的不法行为,这些都是其职责中重大的事项。臣宗周任职衙门的时间还短,各位御史每天有报告、每月有考核,关于这些条款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但每一项却都注明“没有违犯”。果真如此,岂不是家家户户都可以封门高枕无忧了吗?一旦事情发生后才被察觉,将拿什么来答复?天下的事情败坏在徒具形式的文书上,大多就是这样。然而臣认为,这本来不是靠武力强悍和严酷手段就能取胜的。臣听说,先王治理天下,必定设置乡里基层的制度,又用比、闾、族、党的法令把乡里联结起来,于是用乡学三种教化来教育百姓:向他们陈说仁爱和敬意,百姓便兴起善行;用礼乐引导他们,百姓便和睦相处;用仁义逐渐熏陶他们,百姓便崇尚德行,因此教化得以施行,风俗变得美善,天下治理也就达到了最高境界。圣王不再出现以后,一切良法美意已经荒废很久了。至于后世所说的乡约、保甲两项制度,还算接近古制。近来已经屡次奉明旨申明告诫、要求实行,但最终仍没有真正实行,为什么呢?是因为根本的教化疏略,鼓舞风气的权力又弱。如今臣等请求与诸位御史共同以整饬风纪为己任,推行并阐明圣上的德意,令各地特别设置乡三老,申明高皇帝的六言大训,务必按照时令讲解明白;并立即实行乡约、保甲之法,使邻里相居的人有善行可以互相勉励,有过错可以互相规劝,平时亲近和睦,宛如同住一井;有事时共同防御,就成为国家的屏障。先王教化天下的成效,难道不难在今天重新见到吗?而施行这件事应当从京师开始,所以请求从城御史开始。把京师中来自五方、杂居各处的百姓全部编入乡保制度,遇到前面所说的事情,便允许相互举发;情节严重的,如官员打点馈送、九门官吏不法之类,题奏参劾;情节较轻的,如赌博、盗贼之类,便拘拿审问;更轻的则直接驱逐,不许暗中留住京师。像私娼、小唱、戏子、游僧、游尼之类,凡是不令其存在而予以禁止的,没有听说有不执行的。臣等于是制定责任考核的办法:请求在城御史差事报告完成之日,城御史先按照乡保法考察兵马司官员,表彰善良的是谁,纠察过失的是何事;倘若放纵奸邪而不举发,后来被其他衙门举发,就把本官按不称职治罪,轻则罚俸,重则降级。臣等又立即按照乡保法考察城御史,表彰善良的是谁,纠察过失的是何事;倘若放纵奸邪而不举发,后来被其他衙门举发,也把本官按不称职治罪,轻则罚俸,重则降级。并且把季节性差遣改为题奏差遣,把季度差遣改为年度差遣,以加重职权,这样或许可以看到成效。恭敬地祈请圣明裁夺。如果臣所说没有错误,请立即降旨申明告诫,使臣等奉行实施。乡约、保甲这两件事,恭候诏命下达之日,允许臣等斟酌具体事务,先在所属地区实行,并通行于各省、直隶的各个地方,一体遵照执行。近来寇盗警报骤然传来,尤其可以用此安定、聚集人心,作为守卫城池的重要事务。臣宗周已经在己巳年警变时于京兆府实行过此法。

纠叅馈遗疏【崇祯壬午十一月二十五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为特纠官邪、行贿有据,谨自劾不职,以肃风纪事。臣于本月二十四日办事衙门讫,有起复加衔太仆寺少卿、武英殿中书王育民者,与臣素昧平生,进而谒臣于私寓,坐定,手出书仪一封,周方可三四寸许。臣因问所从来,则原任綘州知州,今升戸部浙江司员外郎孙顺所赍,以为打点外计地,而育民其部民也,因为之过付。时育民方左右顾而无人,几欲作袖中之缘,而臣乃毅然挥之而去。臣不觉处躬无地,退而自思,以臣忝列风纪一席,而此曹犹不难为非义之干,视国宪如弁髦然,实臣之生平固不足取信于人。与昔人云“人心如青天白日”,何至相疑?臣实愧之。又重以为国宪辱臣,眞大负皇上任使矣。乃者臣方奉皇上面谕,责臣澄清计典一事,随该臣豫行题准,惓惓于馈遗之禁,方在大刻榜文张挂间,都人谁不知之者?而不意令之不行,首中之臣,则自臣以徃一时贿赂公行,徧染各衙门,当又有莫可穷诘者矣。臣闻古之为政于天下者,令悬而不犯,刑设而不施,贵其所以感之者豫也。若待其已犯而后绳之,亦已晩矣。臣真大负皇上任使矣。仰祈皇上先将臣亟赐罢斥,以为秉宪无能者之戒,仍勅下该部将孙顺重行褫革,王育民并与惩处,庶几计典于焉少肃,仕路为之一清。臣无任战栗陨越之至。申饬宪纲疏【崇祯壬午十一月二十八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等谨题为遵奉明谕申饬宪纲以昭法守事。臣宗周于本月十三日恭承召对,随于御前发下钦定宪纲一书,谕臣遵行以训饬诸御史,谆谆有加。臣恭领而退,悚栗不胜。随该臣次第谕诸御史各靖共乃职,一照宪纲行事,并其在差者另行札示去后讫。臣等因恭绎宪纲一书,大都求详于诸御史,而于台长不及一二焉。圣意葢曰:诸御史之职,即其职也,则表率之地愈有不敢不勉者矣。然臣等虽自愧率属无能,而成宪犂然,稍一申明,輙使耳目新而精神肃。自臣等以及诸御史,敢不洒然易虑,精白自矢,以图报称,仰副圣明惓惓责成至意。臣等爰取三十四条櫽括其旨,约为数事,仰尘睿览。倘蒙鉴允,容臣等再行所属永为遵守,以窃附于不愆不忘之义,将圣天子垂宪一世之风猷,不至托之空言而无用。臣等与有荣施,谨具列如左。一曰重台员之建白,臣谨按宪纲首重建言曰:“直言所见,葢为御史处风纪之地,为朝廷耳目之官,以言为责者也。故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闗廊庙,则宰相待罪。其道有直而无逊,古称名御史,徃往繇之。虽至贬窜诛夷而不顾,天下卒收其言之利。而不然者,计身家,怀利禄,绕指易刚肠,矢口皆虚说,或事出风闻,或类从毛举,或顚倒是非,或雷同附和,或攻讦阴私,或借题营窟,或上言徳政,或滥荐私人。甚者附下罔上,比周为奸,招权纳贿,威福自恣。有一于此,皆直道所不容,为言官之溺职。臣当择其尤者而重事叅处,以警其余。此振扬风纪第一义也。”伏候圣裁。一曰定台员之差遣。臣谨按宪纲,特申御史出巡之任,则注差固有定例矣。曰小差以试御史充,曰中差以实授御史充,曰大差以资深御史充,不相紊也。偶台员缺人,则或初试而注中差,浅资而注大差,推移之间,因得以趋膻避冷,舎难就易,而成法乱矣。至诸差中,其坐大差者,自巡方而上,若管理章奏,若十三掌道,尤不可不重其事权。如章奏不职,则建白于何?定流品,十三掌道不职,则省直于何?稽文案,而今也槩以故事视之,沿袭日久,即欲问其职掌而不可得。至两畿督学一差,地方之风敎寄焉,原系会同礼部为特选。此外有监军一差,兵事之安危寄焉,又系会同兵部为特选。此则未可槩以资序论,以资序论多至不举其职矣。今臣等请于成宪之当遵者,必立为画一之规;于旧章之已湮者,必加以整饬之法;而于时宜之当酌者,又必通以遴选之方。使所在各举其职,虽其间有题差札差不同,一皆勒以成限,不致游移乆近,生畔援之端,则亦鼓舞人才之大端也。伏候圣裁。

译纠察参劾馈送财物疏【崇祯壬午十一月二十五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谨奏:为了特别纠察官场邪弊,因行贿证据确凿,谨自劾不称职,以整肃风纪。臣于本月二十四日在办事衙门办公完毕后,有一位起复并加衔的太仆寺少卿、武英殿中书王育民,平日与臣素不相识,却到臣的私寓拜见。坐定之后,他亲手拿出一封礼仪,周长大约三四寸。臣于是问它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现任绛州知州、如今升任户部浙江司员外郎的孙顺所携带,用来为外计打点的;王育民是孙顺的部下,因此替他转交。当时王育民正左右张望,见没有旁人,几乎想把东西塞进袖中送出,臣便毅然挥手将他赶走。臣不禁感到无处安身,退下后思考:臣忝居风纪官之位,而这些人仍敢进行不义的请求,把国家法宪看得如同儿童玩物,实在是因为臣平生的品行不足以取信于人。与古人所说“人心如青天白日”相比,何至于使人如此怀疑?臣实在惭愧。又更加感到国家法宪受到了侮辱,自己真是辜负了皇上的任用。近日臣正奉皇上当面谕旨,负责澄清考察官员之事;随即本衙门预先题奏获准,反复申明禁止馈送,正在大张榜文的时候,京城中还有谁不知道呢?却没有想到禁令不能施行,首先被它击中的竟然是臣;由此看来,一时之间行贿公然进行、遍及各个衙门的事情,恐怕还会有无法穷尽追究的。臣听说,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命令高悬而无人触犯,刑法设置而不必施用,贵在预先使人受到感化。如果等到已经触犯之后才依法惩治,也已经晚了。臣实在辜负了皇上的任用。仰望祈请皇上先将臣立即罢免斥退,作为掌管法纪却无能之人的警戒;仍请敕令有关部门,将孙顺重新褫夺官职,王育民也一并惩处。这样或许能够使考察官员的制度稍稍整肃,使仕途因此清明一些。臣惶恐战栗、罪责深重到了极点。申明宪纲疏【崇祯壬午十一月二十八日上】都察院左都御史臣刘宗周等谨题:为了遵奉圣明谕旨,申明整饬宪纲,以彰显遵守法度的道理。臣宗周于本月十三日恭敬承受召见问对,随后皇上在御前发下钦定的《宪纲》一书,谕令臣遵照实行,用来训诫诸位御史,谆谆告诫,极其恳切。臣恭敬领受后退下,惶恐不胜。随后本衙门逐一谕告诸位御史,各自敬慎地履行职责,一律依照《宪纲》办事,并将正在外出办差的人另行发札告知,这些事情都已经办完。臣等于是恭敬地解释《宪纲》一书,其中大多是对诸位御史提出要求,对台长只涉及一两处。圣意大概是说:诸位御史的职责,也正是台长的职责;处在表率的位置,就更加不敢不努力。然而臣等虽然自愧率领属官没有能力,但既定的宪纲条理清楚,只要稍加申明,便能使监察耳目焕然一新、精神肃然。臣等以及诸位御史,岂敢不欣然改变思想,精诚洁白地自我要求,以图报答圣恩,仰副圣明反复恳切责成的深意?臣等于是摘取三十四条宪纲,概括其主旨,约略归纳为几件事,呈请皇上过目。倘蒙皇上鉴察认可,容臣等再行告知所属衙门,永远遵守,以勉强附合不犯过错、不忘职责的道义,使圣天子垂示宪纲、影响一代的风范,不至于成为空话而没有作用。臣等也将共享荣耀,谨将条列内容写在下面。一是重视台员的建言。臣谨按《宪纲》所说,第一项重视进谏:“直言自己所见,是因为御史处在掌管风纪的位置,是朝廷的耳目之官,以进言为职责。所以言及皇帝出行和皇帝本人,天子就会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政务,宰相就应当待罪。这种道路只有直率,没有谦逊退缩,古来所称的名御史,往往由此产生。即使遭到贬谪、流放、诛杀,也不加顾惜,天下最终都能得到他们言论的好处。相反,有的人只考虑自身和家族,心怀利禄,柔弱得可以任意改变刚直的心肠,开口全是空话;有的事情出于传闻,有的只从细枝末节罗列,有的颠倒是非,有的随声附和,有的攻击揭发他人隐私,有的借题发挥、经营私窟,有的只上奏歌颂德政,有的滥行推荐私人。更严重的,有的依附下属、欺瞒君上,结党作奸,招揽权势、接受贿赂,任意施展威福。以上行为只要有一种,都是正直之道所不能容忍的,都是言官失职。臣应当选择其中最严重的,加重处分,以警戒其余。这是振兴风纪的第一要义。”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一是确定台员的差遣。臣谨按《宪纲》规定,特别申明御史出巡的职责;差遣本来就有固定的条例:小差由试用御史充任,中差由实授御史充任,大差由资历深的御史充任,彼此不能混乱。偶尔台员缺少人手,便有初任试用御史而注定中差、资历浅而注定大差的情况;在推移调动之间,于是有人得以趋向肥缺、逃避冷职,舍弃困难而选择容易,既定法制也就混乱了。至于各种差遣中担任大差的,从巡方官以上,如管理章奏、十三掌道,更不能不重视他们的职权。如果管理章奏失职,那么还向哪里进言?如果十三掌道失职,那么还向哪里审察文案?如今却一概把这些职责当作旧例看待,沿袭日久,即使想追问他们的职掌也无从查考。至于两畿督学这一差事,地方风俗教化寄托于此,本来是会同礼部特别选任的。另有监军这一差事,军务安危寄托于此,又是会同兵部特别选任的。这些都不能一概按照资历次序来议论;如果只按资历,往往会导致不能履行职务。如今臣等请求,对于既定宪法中应当遵守的,必须制定统一的规章;对于已经湮没的旧章,必须加以整顿;对于应当根据时势斟酌的,又必须采用选拔人才的办法。使各地官员都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即使其中有题差、札差的不同,也都规定完成期限,不致因任期长短而任意游移,产生相互援引、结党营私的端绪,这也是鼓舞人才的重要办法。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

一曰正台员之体綂。臣谨按宪纲,御史主纠劾百司,所至地方,自六品官以下得径自拿问。煌煌豸绣,其重如此。而又许内外台得互相纠劾,以共处于无私之地,此体綂之所以益重也。然则台员固以人重耳,非徒以官重也。而今也,或官非其人,狐狸是问,而舎豺狼鹰鹯弗逐,而伺猫鼠,其重安在?且夫巡方在外,固有定体矣。藩臬之品级,固甚悬也。而执刺用手,本知府之品级亦相悬也。而谒见行跪礼,至教官有师模之责,而亦行跪礼。郎吏以下,出自贡监也,而槩行叩头礼,皆非宪体之旧也。乃巡方竟坐是以矜贵倨,而日与地方官相趋以势,相取以利,相与以迎送馈遗,充其情,或多乞墦垄断之不若,其重又安在?而至于近日陵替之渐,尤有不可言者。催科有考成矣,词讼増赃罚矣,一切助工助饷,日有滥觞矣。此虽一时功令之变使然乎?而巡方遂得以行其诛求无厌之计,则决裂又甚矣。臣请自今为御史者,必以人重官,为百司表率,而无取诸虗贵也,庶不至下交而渎,转开陵侮之端。而且以催科还抚字,以刑罚还教化,以一切助工助饷之义,量取之于其所有,而尽捐成额于朝廷,因使得益着其揽辔澄清之节。夫如是,而御史体綂乃重,御史之体綂重,而朝廷之体綂益重,世道其与有攸頼矣。伏候圣裁。一曰核回道之考察。臣谨按宪纲有巡方失职之条。至举劾不称者遂以烟瘴戍。而尤重犯赃之法。于是回道例有考察之典。乃后世相沿视为故事。率取养交避怨而已。近赵南星以张素养举贪吏也。而处高攀龙以崔呈秀犯赃私也。而处一时以为空谷之音。圣明在上。累经严旨。法在必行。而臣等犹惧无以仰承徳意也。一则文具之呈详易饰。一则采访之闻见难真。坐是苦无下手。终成愦愦者有之。今请御史回道之日另奏一简明文册。如其察吏也。果举得真廉吏某人某事。纠得真贪吏某人某事。而寻常之举劾不与。如其安民也。果于某地方招集得流移若干人。又于某地方开垦得荒芜若干亩。并清察过粮差积弊若干件事。拿问过大姓豪横若干件事。表章得真经明行修眞孝亷眞儒几何人。而向来例套所及者皆不与。于是考其殿最登报。一一及格为上等。有举有遗为平常。全不举者为不称职。而次第按以功令。姑酌为改调降级罚俸三等。眞如执尺度以绳长短。握权衡以定重轻。未之或爽也。至犯赃者另事采访。特从重论而考察之法于是乎行矣。伏候圣裁一曰严台员之选转。臣谨按宪纲,选用风宪,必取公明廉重、老成练达之品,而禁新进初仕者。法如是其严也,则台员之所以自待者可知。乃前此有以甫释褐而联翩蒙钦简者,此诚一时旷典乎?而幸端既开,遂有争欲速化者矣。且有甫拜恩而即自陈实授者矣。及其弊也,既得患失,何所不至?臣稽往事,台省之选转或内或外,未尝有轩轾也。自人情重内而轻外,于是卿寺之途日竞,而外改监司者,因有年例之名,人多视为畏途。臣观前辈台员,其贤者多出为监司以自効,兵农钱榖,事事可观,一日肩鸿任巨,声施烂然。而今也,不特薄监司而不为,且并薄督抚而不屑。而其为监司者,反得借邉才以攘之。于是内与外争竞于荣进之途,视一官如传舎,职业日隳,人才日耗,祸患日臻,以至有今日,嗟乎难言之矣!请自今选授台员,一遵宪纲故事,至迁转之日,除回道考察处分,并闰升者另论外,积至资深望重,槩以一内一外行之,而斟酌于才品之间,罢去年例名色,使内者既备节钺之选,外者亦配京卿之望,庶人情之嚣竞以息,而于天下事有可次第言者矣。臣闻之,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其何能国?伏候圣裁。被放谢恩疏【崇祯壬午十二月初二日上】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今革职臣刘宗周谨奏,为感激天恩,恭陈谢悃事。该臣于闰十一月二十九日,随阁部诸臣后召对中左门,以奏对忤旨,屏息出朝房。随奉上传:「刘宗周愎抝偏迂,朕屡次优容,念其新任,望其更改。今乃藐法徇私,大负委任,本当重处。辅臣奏其年老,姑着革职。」金光辰将谕旨及面谕皆不理,诈称不知。姜采等罪状明系说谎,其奏对尤属恣肆,姑从轻着降三级调外用。该部知道。钦此钦遵。于本月初一赴鸿胪寺报名,今早恭诣午门外行谢恩礼讫。战栗之下,感激天恩,不胜耿耿。伏念臣生逢圣世,先后蒙皇上三起田间,皆出特恩,为一时诸臣中异数。而臣以衰病之余,形骸渐废,神智渐昏,报称渐穷至此,舆疾而出,实为感痛。时艰不暇,自揣菲劣,叨兹重任,日夕氷兢。既蒙面谕,尤凛宪纲。

译一是端正台员的体统。臣谨按《宪纲》规定,御史主管纠察百司,到了地方,六品以下的官员都可以直接拘拿审问。御史所穿的显赫獬豸服饰,所代表的权重就是如此。又允许内外台官互相纠察弹劾,共同处在无私的地位,这正是台员体统更加重要的原因。然而台员固然因职位而受重视,更是因为任用其人而受重视。如今有的官职所用非人,只追问狐鼠般的小官,却放过豺狼鹰鹯般的大奸,不去驱逐,反而窥伺猫鼠,这样台员的尊重又在哪里呢?况且巡方官在外,本来有固定的体统。藩司、臬司的品级本来相差悬殊;巡方官手持符节、使用刑器,与知府的品级也相差悬殊。但巡方官拜见地方官时竟行跪礼,至于教官负有为人师表的责任,却也要行跪礼。郎官、吏员以下,出身于贡生、监生,却一概行叩头礼,这些都不是宪体旧制。巡方官竟因此自矜尊贵而傲慢,每天与地方官以势力相交,以利益相取,相互迎送馈遗;放纵到极点,有时还不如乞讨坟墓祭品、垄断牟利的人,他们的尊重又在哪里呢?至于近来体统日益衰败的趋势,更有难以言说的地方。催征钱粮有考成,审理诉讼增加赃罚,一切助工助饷之事也日渐泛滥。这难道只是因为一时功令改变所造成的吗?而巡方官于是便得以实行无休止索取的计划,那么体统决裂就更加严重了。臣请求从今以后,担任御史的人必须以自身的人品使官职受到尊重,成为百司的表率,而不要取得虚浮的尊贵;这样或许不至于向下交往而使人轻慢,从而进一步开启上下陵替、相互侮辱的端绪。并且应当把催征钱粮恢复为抚恤百姓,把刑罚恢复为教化,把一切助工助饷之类的征取,按照地方所有的财力酌量收取,并将既定的数额全部捐除归于朝廷;借此使巡方官更加彰显整顿吏治、澄清地方的节操。这样一来,御史的体统才会受到尊重;御史体统受到尊重,朝廷的体统也会更加受到尊重,世道大概就有所依赖了。恭敬地等待圣上裁决。一是核实巡方官回道后的考察。臣谨按《宪纲》,其中有巡方官失职的条款;至于举发弹劾不称职的,就处以烟瘴地区戍守的刑罚;对于触犯贪赃罪的法律,更加严厉。因此,巡方官回道后按例有考察制度。但到了后世,沿袭下来只把它视为旧例,通常不过是借此保养人情、交结关系、躲避怨恨罢了。近来赵南星以张素养举发贪吏,便处置了张素养;又以崔呈秀犯贪赃和私罪,便处置了高攀龙;一时之间把这些事情当作空谷中的回声,显得格外难得。圣明在上,屡次下达严厉诏旨,法律既然制定就必须施行;臣等仍恐怕没有办法仰承圣上的德意。一方面,文书形式上的呈报详细而容易粉饰;另一方面,访察所得的传闻见闻难以真实。由于这个缘故,苦于无从下手,最终糊里糊涂了事的情况是有的。如今臣请求,御史回道之日,另行上奏一份简明文册。例如考察官吏,如果确实举荐出真正廉洁的官吏某人、某事,纠察出真正贪污的官吏某人、某事,就记录下来;平常惯例性的举荐和弹劾一概不计。如果安抚百姓,确实在某地招集流离百姓若干人,又在某地开垦荒地若干亩,并且清查出积存的粮赋、差役弊端若干件,拘拿审问豪强横暴若干件,表彰真正经明行修、真正孝廉、真正儒者若干人,也一一记录;从前惯例套式所涉及的内容一概不计。然后依据这些内容考核优劣,登记上报。各项都合格的列为上等;有举荐、有遗漏的列为平常;完全没有举荐的,列为不称职。然后按照功令分等处理,姑且酌定为改调、降级、罚俸三等,真如同手持尺度衡量长短、掌握权衡判定轻重一样,从来没有差错。至于犯贪赃罪的,另行调查采访,特别从重论处并加以考察。考察官员的办法于是就实行了。伏请陛下裁决。一是严格台员选用和升转的制度。臣谨按宪纲,选用掌风纪的官员,必须选择公正明察、清廉庄重、老成练达的人才,而禁止新近入仕、初次任官的人担任。法令如此严格,那么台员应当如何自处,也就可想而知了。可是此前竟有人刚刚脱去布衣、初入仕途,便接连受到皇帝钦点任用,这难道真是一时罕见的恩典吗?不幸这一先例一开,于是便有人争着想迅速升迁。甚至有人刚刚接受恩命,就立即自己陈奏请求实授。等到弊端形成,既患得患失,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臣考察往事,台省官员的升转,有在内任职的,也有在外任职的,从来没有高下之分。自从人情看重内任而轻视外任,于是卿寺之路一天比一天争逐,而改任外地监司,因为有“年例”的名目,很多人都把它看成畏途。臣看前辈台员,其中贤能的,大多出任监司来施展才干,兵事、农事、钱粮等各方面都很有作为;一旦承担重大责任,声名功业便显赫灿烂。如今不但轻视监司而不肯任职,甚至连督抚也轻视而不屑担任。那些担任监司的人,反而还借口边才之名来排斥、侵夺其职位。于是内任和外任相互争逐荣进之路,把一个官职看得如同旅舍一般,职责日益败坏,人才日益耗损,祸患日益临近,以至于到了今天,真是令人叹息而难以言说!请从今以后选授台员,一概遵照宪纲旧例;到了升转之时,除回道考察处分以及闰升另行论处外,凡资历深、声望重的,一律按照一内一外的方式安排,同时斟酌才干品行,废除“年例”的名目,使任内职的已经具备出任节钺的资格,任外职的也能配得上入任京卿。这样或许可以使人情的喧嚣争逐平息下来,而天下的事情也就有可能逐步得到治理了。臣听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又怎么能够存在呢?伏请陛下裁决。被放逐后谢恩疏【崇祯壬午十二月初二日上】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现被革职的臣刘宗周谨奏:为感激上天恩典,恭敬陈述谢恩之诚意。臣于闰十一月二十九日,跟随阁部诸臣之后,在中左门接受召对,因为奏答违忤圣旨,屏息退出朝房。随即奉皇上传旨:“刘宗周刚愎偏执迂腐,朕多次宽容优待,念他新近任职,希望他能够改过。如今却蔑视法令、徇私枉法,大大辜负委任,本应重重处罚。辅臣奏说他年老,姑且革去职务。”金光辰将谕旨和当面传谕全都不予理会,反而谎称不知道。姜采等人的罪状明明是说谎,他们的奏答尤其放肆,姑且从轻降三级,调到外地任用。有关部门知道。钦此,谨遵圣旨。臣于本月初一到鸿胪寺报名,今天早晨恭敬到午门外行谢恩礼完毕。在战栗之中,感激天恩,内心实在不能自已。伏念臣生逢圣明时代,先后蒙皇上三次从田野间起用,都是出于特别恩典,在当时诸臣中实属异数。然而臣在衰老多病之余,形体渐渐衰败,精神智慧也渐渐昏昧,报答称职的能力竟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乘舆带病离任,实在感到痛惜。时局艰难,来不及顾念自身;自量才能浅薄,却承受这样的重任,早晚都战战兢兢。既蒙皇上当面训谕,更加敬畏宪纲。

乃前后条陈,多以草野之资,载其至愚极陋之状。臣亦自知罪戾难逃,幸荷优容,勉图惩艾。而质成偏驳,磨切无功,輙于召对之际,仍敢效其狂悖,仰干圣怒。自分虀粉,犹复念臣年老,曲赐矜全,天地父母之恩,眞出臣之望外。一息尚存,犬马知恋,瞻望阙廷,不禁雨泣。惟望皇上圣徳日新,圣躬日葆,勅几康于知要,少纾宵旰之忧,扩问察以用中,益禆高深之助,庶羣策举而羣力益张,将庙筭周而庙胜自卜,尚何近日祸氛之足虑?臣未见自古以圣人在天子之位,而天下无治平之望者也。臣沟壑余生,始终愿皇上为尧舜之主而已。为此少陈谢忱,冒干慈鉴。臣无任泥首请死以闻。恭陈辞悃疏【崇祯壬午十二月初五日上】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今革职臣刘宗周谨奏:为恋阙瞻天,敬陈辞悃事。臣闻忠臣去国,不洁其名;孝子几谏,不违其志。臣毎有感于斯言,为之饮泣。伏念臣老病支离,不堪鞭策,业已久彻御前,况重以狂悖之罪,乃蒙圣恩曲存帷葢,觧其职事,俾得以长林丰草,再陶圣世。从此遂当远违阙廷,瞻天尺五,亦复何言?而臣輙不禁其涕之欲雪也。百年顶踵,永毕于此,臣能不少抒去国之怀乎?臣惟自古国家治乱之数,莫不有人事以感召之。故曰:「或无难以丧邦,或多难以兴邦。」以我皇上有道圣人之主也,而适遘时艰,一切匡济之资,动无足恃,致烦皇上下哀痛之诏,为之引躬刻责,以承天谴。且也辟门访落,益与羣臣讲交警之谊;至躬亲庶务,不恤夜分,习以为常。一日出行间,火噐战车,手自演试,以示羣臣。如是者焦劳,亦谓至矣。而臣犹以为未覩其要领也。夫人主所自托于天下者,止此一心耳。诚使操之无本,而用之或失其要,即焦劳于已,亦何益于成败之数?即今听政勤矣,而纪纲之条布或纷;求言广矣,而谋猷之入告犹少;用人亟矣,而仁贤之奏效尚疎;委任切矣,而上下之猜疑转甚;防奸宻矣,而法外未必无遗奸;虑患深矣,而术中未必无隐祸。无乃本原之地,有先受其病者乎?臣常读高皇帝御制《心问篇》,有「神役心,心役神」之辨,犹是一心耳,而役神与见役于神,争在毫厘,判以圣狂。况役神不已,转以心为役乎?然则皇祖之治天下,亦岂无所用其心哉?特不以神为役焉尔。甚矣,皇祖之善言心也!臣愿皇上以法祖之心学,为救时之大权,务时时自格其神焉。何以事神?曰敬。不显亦临,无斁亦保,无徒以焦劳代兢业可乎?何以致敬?曰诚。顾言于行,慎终于始,无徒以铺张为实事可乎?敬则诚,诚则神,神则天。惟天不言而信,惟神不怒而威。此天徳之粹,而王道之纯也。且闻之,古者天子端冕而听政,则前疑后丞,左辅右弼,其职皆主于论道。故陈平不问钱糓,曰:“自有主者。”丙吉舎盗贼而问牛喘,宰相且然,况天子乎?以天子而亲细务,问宰相所不必问之事,则宰相不复举论道之职,而六卿以下惟有奔走于文法而已矣。是率天下而旷其官也,何治平之能几?臣愿皇上日进诸辅臣,讲求诚敬之学,以为万事万化枢,无令辅臣下侵六卿之权,各举其职以事一人,而天下固已治矣。又何必苦形劳神,惟日之不足以重其敝乎?此臣所为芹曝之献,不自知其迂疎如此,惟圣明寛其罪谴而赐之采择,臣死不朽。纠叅辅臣王应熊疏【崇祯壬午十二月初十日上】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今革职臣刘宗周谨奏:为恋阙瞻天,恭申谢悃事。臣宗周以罪蒙谴,已于本月初七日辞朝出城。际此时艰惓惓不能忘君父,因而栖迟累日。恭遇万寿昌辰,以草野効封人之祝,而臣乃逡巡行矣。伏念臣通籍四十二年,前后仕于朝者仅六载有余,遂荏苒以逮老,终撄罪戾,辜负圣明,犹荷鸿慈,俾得暂延耕凿于圣世,从此永辞阙廷,而臣之顶踵与之俱尽矣。臣能不泫然于临岐之际乎?葢臣毎痛念时艰,而重有感也。今流冦之祸亟矣,言守言御,万无几幸,所恃一人克艰于上,臣工交警于下,相与一徳一心,共奏卧薪尝胆之效,而事殊有不然者:上愈艰而下愈玩,上愈亟而下愈缓,上转愈疑而下亦愈以解体。于是上知廷臣之不足与有为也,而一日起旧辅王应熊矣。臣颇记应熊初进阁时,曽经旧科臣章正宸纠叅,正宸因而下狱。

译可是臣前后所陈述的条款,多半只是凭借草野之人的资质,载述自己至愚至陋的见解。臣也知道自己的罪过难以逃脱,幸蒙皇上宽容,勉力图谋悔改。而臣性情偏执,经过磨炼切磋也没有成效,竟在召对之时仍敢表现自己的狂悖,仰面触犯圣怒。臣本以为自己必将粉身碎骨,皇上却仍念及臣年老,曲意赐予保全,这天地父母般的恩德,实在出乎臣的意料之外。只要一息尚存,臣这犬马之心仍知眷恋;遥望宫阙,不禁流泪如雨。惟愿皇上的圣德日益更新,圣体日益康健,在处理政务时掌握要领而安康,稍稍减轻日夜忧劳;扩大询问考察以取其中正,更多得到高明深厚的辅佐,那么各种谋略就能施展,各方力量也会更加壮大,朝廷的谋划就会周密,朝廷的胜利也可以预料,又哪里值得忧虑近日的灾祸气氛呢?臣从未听说自古以来有圣人在天子之位,而天下却没有获得太平治理希望的。臣虽是沟壑中残年余生,始终只希望皇上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罢了。为此略陈谢恩之诚,冒昧请圣上慈悲鉴察。臣惶恐至极,叩头请死以闻。恭敬陈述辞职诚意疏【崇祯壬午十二月初五日上】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现被革职的臣刘宗周谨奏:为眷恋宫阙、仰望天颜,恭敬陈述辞职的诚意。臣听说,忠臣离开国家,不使自己的名声受到玷污;孝子多次委婉劝谏,也不违背自己的志向。臣每每有感于这些话,为之饮泣。伏念臣年老多病、支离憔悴,不能再受鞭策,早已不堪供职于御前,何况又加上狂悖的罪名,却蒙圣恩曲意保全,解除了臣的职务,使臣得以在长林丰草之间重新沐浴圣世。从今以后就应当远离宫阙,虽仰望天子仅隔尺五之高,又还能说什么呢?可是臣却禁不住眼泪将要流尽。臣一生的身心,到这里就要永远结束了,难道不能略微抒发离开国家的情怀吗?臣想到自古以来国家治乱的规律,无不由人事招致。因此说:“有时没有困难反而会使国家丧亡,有时困难很多反而能使国家兴盛。”我皇上是有道的圣明君主,却恰逢时局艰难,所有匡救时局的条件,动辄都没有可以凭恃的,致使皇上烦劳地下哀痛诏书,亲自引咎自责,以承受上天的谴责。而且又开门访求治道,更加与群臣讲求相互警戒的情谊;以至亲自处理各种事务,不顾夜深,已经习以为常。有一天出行军间,亲手演习试用火器战车,以此给群臣观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像这样焦虑劳苦,也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臣仍认为皇上还没有看到事情的关键。君主能够寄托于天下的,只有这一颗心罢了。假如操持这颗心没有根本,使用它又失去了要领,那么即使自身已经焦劳,又对成败的规律有什么益处呢?如今听政虽然勤勉,但纲纪条目有时纷乱;求取谏言虽然广泛,但谋略计划上报的仍然很少;任用人才虽然急切,但仁人贤者取得的成效仍然稀少;委任臣下虽然迫切,但上下之间的猜疑反而更加严重;防范奸邪虽然严密,但法律之外未必没有遗漏的奸人;忧虑祸患虽然深远,但各种谋略之中未必没有隐藏的祸害。莫非在根本之处,已经先受到这些病害了吗?臣常读高皇帝御制的《心问篇》,其中有“神役心,心役神”的辨析,归根结底还是一颗心罢了;但役使精神和被精神役使,差别只在毫厘之间,却足以判定是圣人还是狂人。何况役使精神没有止境,转而又被自己的心所役使呢?既然如此,皇祖治理天下,难道不是用心了吗?只是没有让精神反过来役使自己罢了。皇祖善于谈论心性,真是深刻啊!臣希望皇上把效法皇祖的心学作为挽救时局的大权,务必时时自我约束、端正自己的精神。怎样对待精神?答案是敬。即使在不显著处也如有临鉴,即使没有厌倦也始终自我保守,难道可以只用焦劳来代替兢兢业业吗?怎样才能达到敬?答案是诚。要顾及言语与行动相称,谨慎地完成最后一步如同开始时一样,难道可以只用铺张声势来冒充实际功业吗?有敬就有诚,有诚就能使精神明达,有精神明达就能合于天道。只有上天不说话却能使人信服,只有神明不发怒却具有威严。这就是天德的纯粹,也是王道的纯正。又听说,古代天子端正衣冠听政时,前面有疑丞,后面有后丞,左边有辅,右边有弼,他们的职责都在于讲论治道。所以陈平不询问钱粮,说:“自然有主管的人。”丙吉舍弃追问盗贼的事,却询问牛喘气的问题;宰相尚且如此,何况天子呢?天子亲自过问细小事务,询问宰相本来不必询问的事情,那么宰相就不再承担讲论治道的职责,六卿以下也只会奔走于文书法令之间。这就是率领天下而使官员荒废,哪里还能有多少治理太平的希望呢?臣希望皇上每天召见各位辅臣,讲求诚敬之学,把它作为万事万物变化的枢纽,不要让辅臣向下侵夺六卿的权力,而让各级官员各尽其职来侍奉天子,那么天下本来就已经治理好了。又何必劳苦形体、耗费精神,唯恐一天的时间还不够,从而加重自己的弊病呢?这就是臣所献上的一点微薄见解,自己也不知道竟然如此迂阔疏浅,只希望圣明宽免臣的罪责,并赐予采纳选择,臣即使死了也永远不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纠弹辅臣王应熊疏【崇祯壬午十二月初十日上】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现被革职的臣刘宗周谨奏:为眷恋宫阙、仰望天颜,恭敬再次陈述谢恩之诚意。臣宗周因获罪受谴,已经在本月初七日辞朝出城。正逢时局艰难,心中牵挂,不能忘记君父,因此留滞了几天。恭逢皇上万寿的吉日,臣以草野之身献上封人祝寿之辞,却又迟疑着要离去了。伏念臣入仕四十二年,前后在朝任职只有六年多,转眼间就到了老年,最终触犯罪过,辜负圣明,却仍承蒙宏大慈恩,使臣得以暂时在圣明时代耕作生活。从此永远辞别宫阙,臣的身首也将和宫阙一同消尽了。臣在临别之际,怎能不流泪呢?大概是臣每每痛念时局艰难,又有深重的感慨。如今流寇的祸患已经十分紧迫,无论说防守还是说抵御,都几乎没有侥幸取胜的可能;所能依靠的,是皇上一人在上面承担艰难,臣工在下面相互警戒,彼此同心同德,共同取得卧薪尝胆的成效。然而事情却很不相同:上面越是艰难,下面越是玩忽;上面越是紧急,下面越是迟缓;上面对下面越加疑虑,下面也越发离心离德。于是皇上知道廷臣不足以共同有所作为,便有一天起用旧辅王应熊。臣还记得王应熊当初进入内阁时,曾经受到旧科臣章正宸的纠弹,章正宸因此下狱。

未几应熊以罪去,始召用正宸。至今应熊之弹墨未干也,而陛下复毅然用之,诸臣亦付之无言。将前此之弹者,是乎?非乎?夫世道之所以常治而不乱者,徒恃有区区清议为维繋人心之本,而下操之为是非之衡,上决之为用舎之路,合之即所称国是焉者也。我国家重熈累洽,世道休明,几三百年,至皇祖之末,小人始倡为门戸之说,以阨君子。迄于熹庙在御,遂有崔魏之祸,頼陛下起而拨乱反正,一时正人君子弹冠鹊起,而温体仁复祖崔魏故智,为当门之锄。彼时廷推如孙慎行,遂终身不及用,以死即辛酉浙江科场,实臣官仪曹时首发其事,而科臣惠世扬因而纠之。其后累经法司勘问,举子坐假闗节,而试官实以文艺中举子,亦既水落石出矣。体仁必强坐之为试官闗节而甘心焉,曰:“吾姑以破朝士之朋党者”,此正所谓一网而尽正人君子者也。自此体仁遂得进用,益以小忠。小信自媚于上,而外行睚眦杀人之毒,其间葢亦有托之公忠者矣,实皆借以行其私也。在政地十年,引用王应熊、杨嗣昌、薛国观以及谢升一脉,杀机自朝而野而徧天下,致上干天和,海内数百万生灵次第驱之锋镝之下,不足又重之以连岁灾祲,以趣之尽。嗟乎,流冦纵横,兵连祸结,天下无生齿,世界成草昧,果谁为之者乎?一日陛下悟前事之非也,因而慨慕古先哲王,推明道术,发政施仁,海内如获更生,蚤以卜太平之有象矣。而不意犹有今日之祸,则前此诸人之作孽已深,有非可以旦夕济也。然则今天下果足恃乎?臣切虑之矣。情面破乎,苞苴絶乎,宠利捐乎,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谁乎?最可恨者,辅臣周延儒,猥负捄时之畧,终无许国之诚。尤可怪者,枢臣张国维,动有集众之思,全乏济变之畧。则一时之旷职实多,岂可尽委前人之过乎?而陛下乃始低回今昔之故,不得已而有故剑之思,一腔心事,有郁郁不可告之廷臣者矣。臣请平心而解之:以流品而言,君子小人,自不能无夹杂之弊;以学术而言,孔孟申韩,终不能无理乱之分。故谓今之诸臣见摈于体仁辈者,未必皆君子;则可谓体仁一流人为君子,则不可。谓今日诸臣力不足以匡祸乱致太平,则可谓前日诸臣终足以办太平中兴之业,则徃事之效亦已彰彰矣,而可乎?不可乎?昔宋人再相蔡京,或问之陈瓘,瓘曰:“使京正其心术,虽古伊周何以加。”臣于应熊亦云。而今既俨然宣麻矣。一日君臣作鱼水欢,幸陛下特勅应熊以只手匡扶宗社,无植党,无营私,无报恩怨,无流毒生灵,无以聚敛为长策,掊克为嘉谟,好大喜功为远畧,则天下幸甚。不然,臣不知祸之税驾也。嗟乎,清议之不立也,与邪正之相蒙也,所頼一二谏臣起而明其概,乃自应熊用而向之侃侃而论者,今何黙?黙而容乎上之不可効补衮之职,以为近于谤;下之不敢读对仗之文,以为近于陵;远之不可折既死之奸雄,以为近于渎;近之不可袖新叅之弹章,以为近于党。凡终日言兵言饷,亦几如风影之不可几,以为近于冗。言路尽矣,将是非于何而明?举措于何而定?人心于何而一世道于何而理?亦甚非朝廷下诏求言之意,而国事愈可知矣。臣终愿陛下以好恶公天下,而无徒恃一已之见;以用舎卜人情,而无徒狃一时之急。任老成为腹心,集羣议为耳目;进君子,退小人,以清仕路;明王道,斥霸功,以端治理。而圣明且益从事于二帝三王之学,以为制治保邦之本,而太平之象可翘首而竢也。臣六年朝籍,望七余生,自揣无党无援,仰恃圣鉴,輙敢开此不讳之口,再冒天威,死亦何憾?臣闻古之人,畎亩不忘君,况微臣尚叨帷葢之下乎?臣无任冒死以闻。刘蕺山集卷五

译不久王应熊因罪离职,皇上才召用章正宸。直到如今,弹劾王应熊的奏章墨迹还没有干,陛下却又毅然起用他,诸臣也对此默默接受。这样说来,先前弹劾他的人究竟是对还是不对?世道之所以常能安治而不至于混乱,只是依靠一点清议作为维系人心的根本;下面以清议掌握是非的尺度,上面以清议决定任用和舍弃的道路,合起来就是所谓的国是。我国家重熙累洽、世道休明,几近三百年;到了皇祖末年,小人开始倡导朋党门户之说,以压制君子。到了熹庙在位时,终于造成崔魏之祸,幸赖陛下起而拨乱反正,一时正人君子纷纷出仕;温体仁却又继承崔魏的旧计,把清除异己当作门庭之事。当时廷推如孙慎行,最终一生都没有得到任用,直到去世。即如辛酉浙江科场一案,正是臣任职礼部时首先揭发此事,科臣惠世扬也因此加以纠弹。后来经过司法部门多次审讯,考生被判定伪造关节,而考官实际上因文章才艺录取考生,事情也已经真相大白。温体仁却一定要强行把它定作考官与考生交通关节,才肯罢休,说:“我姑且借此来打破朝士的朋党。”这正是所谓把正人君子一网打尽。从此温体仁便得到进用,更以小忠小信来讨好皇上;对外却施行睚眦必报、杀人的毒辣手段,其中大概也有借公忠之名行事的,实际上全都是借此来实行自己的私意。他掌握政权十年,先后引用王应熊、杨嗣昌、薛国观以及谢升一派的人,杀戮的机心从朝廷扩展到民间,遍及天下,以至于上干天和;海内数百万生灵接连被驱赶到刀兵之下还不够,又加上连年灾害,使他们趋于灭尽。唉,流寇纵横,战争连年,天下没有活着的人口,世间变成草昧混乱的状态,这究竟是谁造成的呢?有一天陛下醒悟到从前的错误,于是慨然仰慕古代圣哲君王,推明治道,施行政令、推行仁政,海内如同获得重生,早已可以预见太平有望的迹象。却没有想到仍有今天的祸患,这说明从前那些人造下的罪孽已经很深,不是早晚之间能够挽救的。那么如今的天下果真还值得依靠吗?臣对此深深忧虑。情面破除了吗?馈赠贿赂断绝了吗?宠幸和私利抛弃了吗?入朝时想着竭尽忠诚,退朝时想着弥补过错的,又有谁呢?最可恨的是辅臣周延儒,空负拯救时局的谋略,始终没有报效国家的诚心。尤其奇怪的是枢臣张国维,动不动就有召集众人的想法,却完全没有挽救变乱的谋略。这样一来,一时之间荒废职守的实在很多,难道可以把责任全都推给前人吗?可是陛下却开始反复思量今昔的缘故,不得已又产生了怀念旧剑的心情,满腔心事,有些是郁结难言、不能告诉廷臣的。臣请陛下平心静气地分析此事:从人的品流来说,君子和小人之间自然不可能没有混杂;从学术来说,孔子、孟子与申不害、韩非之间,也终究不能没有治乱的分别。因此,说今天被温体仁一派排斥的诸臣未必全是君子,这可以;但说温体仁一派的人就是君子,却不可以。说今天的诸臣力量不足以匡救祸乱、实现太平,这可以;但说前日的诸臣终究足以办成太平中兴的大业,那么过去的成效已经明白显著了,这又可以吗?不可以。昔日宋人第二次任用蔡京为相,有人问陈瓘,陈瓘说:“假使蔡京能够端正自己的心术,即使是古代的伊尹、周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臣对于王应熊也是这样说。如今王应熊已经正式宣布任命了。希望有一天君臣之间形成鱼水般的融洽关系,陛下特别命令王应熊以一人之力匡扶宗社:不要树立党羽,不要营求私利,不要报复恩怨,不要给百姓留下祸害,不要把聚敛财富当作长远策略,不要把苛刻剥削当作美好谋略,不要把好大喜功当作长远方略,那么天下就大幸了。否则,臣不知道灾祸将在哪里止步。唉,清议不能树立,邪正相互混淆,所依赖的正是一两个谏臣起来揭明大概。可是自从王应熊被任用以后,过去那些侃侃而谈的人,如今为什么沉默了?他们沉默而容忍,是因为认为上面不能效法古代补衮之臣的职责,便近于毁谤;下面不敢读对仗之文,便近于凌辱;远处不能折服已经死去的奸雄,便近于亵渎;近处不能把新近的弹劾奏章藏在袖中,便近于结党。至于整天谈论军队和粮饷,也几乎像追逐风影一样无法捕捉,便认为近于烦冗。言路已经穷尽,是非还从哪里辨明?举措还从哪里决定?人心还从哪里统一,世道还从哪里治理?这也严重违背朝廷下诏求言的本意,国事的情形就更可想而知了。臣始终希望陛下以自己的好恶公示天下,不要只依靠个人的见解;以任用和舍弃来考察人情,不要只被一时的紧急局势所拘。任用老成之人作为心腹,汇集众议作为耳目;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以清理仕途;彰明王道,排斥霸功,以端正治理。并且愿圣明更加致力于二帝三王的学问,把它作为制定治道、保全国家的根本,那么太平的迹象就可以抬头等待了。臣在朝任职六年,临近七十的余年生命,自量无党无援,只能仰仗圣明鉴察,却敢于说出这些不避讳的话,再次冒犯天威,即使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呢?臣听说古人即使身在田野也不忘记君主,何况微臣还曾叨居于皇上的帷幄之下呢?臣惶恐冒死陈奏。《刘蕺山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