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蕺山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六(明)刘宗周 撰○书一与陆以建年友【名典】道形而上者,虽上而不离乎形。形下即形上也。故曰:下学而上逹。下学非只在洒扫应对小节,凡未离乎形者皆是,乃形之最易溺处在方寸隠微中。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即形上形下之说也。是故君子即形色以求天性,而致吾戒惧之功焉。在《虞书》所谓“精一”,在孔门所谓“克己”,在《易》所谓“洗心”,在《大中》所谓“慎独”,一也。后儒所谓“一”、所谓“主敬”、立大本、致良知,一也。又安见形色之为下而性天之为上哉?是故无显微,无精粗,无内外,无动静,无大小,无之非下学,则无之非上逹。又安见视听言动非所以求仁,喜怒哀乐非所以致中和,人情事变非所以立大本哉?道固不涉空虚,学亦不落象罔。此古圣贤相传心法,所以迥别二氏。今世俗之弊,正在言复而不言克,言藏宻而不言洗心,言中和而不言慎独,言立大本而不言心官之思,言致知而不言格物,遂不免离相求心,以空指道,以扫除一切为学,以不立文字当下即是性宗,何怪异学之纷纷也?故曰:道不逺人,人之为道而逺人。古人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有多少病痛在?孔子所谓“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颜子三月之不免于违,此学问思辨之功,所以终身不容已而不厌之学。孔子所以成大圣也。执事提主脑之说,葢虑频失频复,日月之至,无当于学问,而不知孔颜已难之矣。是将不免为躐等之见也。复周生仆少而读书,即耻为凡夫。既通籍,每抱耿耿,思一报君父,毕致身之义。偶会时艰,不恤以其身试之风波荆棘之场,卒以取困。愚则愚矣,其志可哀也。然且苦心熟虑,不讳调停,外不知有羣小,内不见有诸君子,抑又愚矣,其志尤可哀也。嗟乎!时事日非,斯道阻丧,亟争之而败,缓调之而亦败。虽有子房,无从借今日之箸,有载胥及溺而已。《易》曰:「小人剥庐,终不可及也。」此曹何利之有?吾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万物一体,亦全为此曹救败。若夫一身之升沉宠辱,则已度外置之乆矣。惟是学不进,徳不修,取容足之有地,而忘其所为天地立心、生民立命之意,于世道人心何当焉?此仆之所惓惓而不容自己也。昔韩退之中废,作《进学觧》以自励,遂成名儒,其吾侪今日之谓乎?伊川先生读《易》,多得之涪州。朱先生落职奉祠,其道益光埀之万世。由是观之,一岁九迁,非惟不足为贤人君子重,而诬谤之交困顿之地,反足以玉成贤人君子矣。丁长孺不忘他山,以仆言为攻错,仆其敢忘先民之远猷乎?敬佩明教之辱。与周绵贞年友【名起元】春间会贵乡杨致吾公祖云年兄已出山适粤西矣。弟闻之,喜而不寐也。兄乃能超然于出处之际如此乎?今天下事日大坏,莫论在中在外,皆急需匡救以缓湏臾之决裂。况遐荒逺徼,尤非帖然无事之日,又重以茸阘子之酿成其弊。今得一二正人在事,地方之患犹不至一旦瓦解耳。时事孔亟,当事者斗蟋蟀而处军国,无一举动可人意,恐旦夕有变。吾辈士大夫诚不知死,所以二三兄弟相次去国,一网而尽,遂贻君父以空虚之患。举祖宗二百五十年金瓯之天下,一旦付之铜驼荆棘中,吾党与有罪焉。今天下原无新旧法可争,南北司相轧,不过人主委辔于上,是非予夺听之众政,如失舵之舟,随风飘荡。同舟者旁观睥睨,汹汹焉将覆溺。是患未敢有攘臂而操之者。苟有人焉,熟识人情事势,徐起而操之为同舟请命,则人亦未有不拱手听之者。而惜乎其悻悻以逞也。且左右手而忿争已甚焉,则覆溺之患反若出于操舟者之所为,安得不羣起而攘之且挤之溺乎?迨羣起操一柁而舟遂覆,谁生厉阶,至今为梗。至于吾辈出处语黙之间,亦多可议,徃徃从身名起见,不能真心为国家。其所以异于小人者,只此阿堵中操守一事,然且不免有间隙可乗,安得不授以柄哉?所云吾党之罪在宋人之上,不为虚也。然则天下真虚无人矣,今日之祸宜矣。念及之良可悼痛。年兄此出非偶然,正当熟识人情事势而图之。承覆舟之后,载胥及溺之日,举世无操柁之人,而今不难徐起而观变,为吾党留一维楫地,将天下事尚可为,未必非天心悔祸之日也。然至此亦愈难矣。弟归田七载,无一善状可报知己。去冬得为先大父卜葬,稍免平生罪戾,余无可言者。贱体亦时多病。七载暌违,不知魂梦之扰扰于左右也。小诗録一扇头,情见乎辞不尽。与张太符太守【名鲁唯】
译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卷六 (明)刘宗周撰 ○书一 致陆以建年兄【名典】形而上的道,虽然在形体之上,却并不脱离形体;形而下的事物就是形而上的道。因此说:“从下学起而达到上达。”下学并不只是洒扫、应对这类小节,凡是没有脱离形体的都属于下学;而形体最容易沉溺的地方,正在内心深处和隐微之处。因此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这也就是形而上、形而下的说法。所以君子要从形体和万物的表现中寻求天性,来成就自己的戒惧功夫。在《虞书》中叫作“精一”,在孔门叫作“克己”,在《易》中叫作“洗心”,在《大学》中叫作“慎独”,其实是同一回事。后儒所说的“一”、所说的“主敬”、建立大本、致良知,也都是同一回事。又怎么能说形色属于下,而性天属于上呢?所以,没有显与微,没有精与粗,没有内与外,没有动与静,没有大与小,没有一样不是下学,也就没有一样不是上达。又怎么能说视、听、言、动不是求仁的途径,喜、怒、哀、乐不是达到中和的途径,人情和事变不是建立大本的途径呢?道本来不涉及空虚,学习也不落入虚妄。这就是古代圣贤相传的心法之所以远远不同于佛、老二氏的地方。如今世俗的弊病,正是在于只说恢复本性而不说克制自己,只说收藏隐密而不说洗心,只说中和而不说慎独,只说建立大本而不说心官的思考,只说致知而不说格物,于是免不了离开具体形相去寻求本心,把空洞的指示当作道,把扫除一切当作学问,把不立文字、当下顿悟当作性宗。异学纷纷出现,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说:“道并不远离人,是人实行道却使自己远离了人。”古人十五年学习,才达到恭敬而安定;如果还不能做到,难道不是有许多弊病吗?孔子所说的“听到义理却不能迁就实行,知道不善却不能改正”,颜子三个月也不能免于违背道,这正是学问、思考、辨析和实践的功夫,所以一生都不能停止,也不能厌倦。孔子正是因此成为大圣人的。执事您提出抓住主脑的说法,大概是担心反复失误、反复改正,随着日月流逝却不能真正合于学问,却不知道连孔子和颜回也认为这很难。这样恐怕不免成为超越次第、急于求成的见解。复信周生 我年轻时读书,就以做一个平庸之人为可耻。入仕以后,常怀耿耿之心,想着报答君父,完成献身的义务。偶然遇到时局艰难,不顾拿自己的身体去试探风波荆棘之地,最终因此陷入困境。愚蠢确实愚蠢,但这份志向还是可悲的。可是我又苦心思虑,不避讳调停,希望对外不知道有群小人,对内也看不见各位君子,这样岂不是更加愚蠢,而这份志向尤其可悲吗?唉,时局一天比一天坏,圣道受到阻塞而衰败,急于争取也失败,放缓调和也同样失败。即使有张良,也无法借用今天的筷子来筹划,只能任由众人一起陷入淹没罢了。《易经》说:“小人剥蚀房屋,最终不可挽救。”这些人究竟能得到什么利益呢?我们这些人替天地建立本心,替百姓确立生存的命运,把万物看作一体,也完全是在为这些人挽救失败。至于个人的升沉宠辱,早已置之度外很久了。只是学问不能进步,德行不能修养,反而取得容身之地,就忘记了自己替天地立心、替百姓立命的本意,这对于世道和人心有什么作用呢?这是我所始终挂怀、不能自已的事情。从前韩退之遭受中途废弃,写《进学解》来激励自己,终于成为名儒,这难道不是说我们今天的情形吗?伊川先生研读《易经》,很多心得是在涪州获得的。朱先生被罢免职务而奉祠,反而使他的道义更加光大,流传万世。由此看来,一年之内九次升迁,不但不足以增加贤人君子的声望,反而是遭受诬谤、陷入困顿的处境,足以成就贤人君子。丁长孺没有忘记借他山之石,以我的话作为磨砺自己的帮助,我难道敢忘记先民长远的谋略吗?恭敬地佩服并承受您的明白教诲。致周绵贞年兄【名起元】春天我会见贵乡的杨致吾公祖、云年兄,听说您已经出山,恰好去了粤西。我听到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兄长竟然能够在出仕和退处之间这样超然吗?如今天下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坏,无论在内在外,都急需匡救,以缓解顷刻之间就可能发生的决裂。何况偏远荒僻的边疆,更不是安然无事的日子,又加上庸懦无能之人酿成弊端。如今有一两个正直之人在任,地方的祸患还不至于一旦瓦解。时局极其紧迫,掌权者却把军国大事当作斗蟋蟀,任何举动都不能使人满意,恐怕早晚会发生变故。我们这些士大夫实在不知道死在哪里,所以几个兄弟相继离开国家,一网打尽,终于给君父留下空虚的祸患。把祖宗二百五十年金瓯完整的天下,一旦交付给铜驼荆棘,我们这些人也有罪。如今天下本来没有什么新法旧法可争,南北两司互相倾轧,不过是君主在上面放松了缰绳,是非、任用、舍弃都听任众人处理政务,像一条失去舵的船,随风飘荡。同船的人在旁边冷眼旁观,气势汹汹地将要翻船淹没。这样的祸患,却还没有人敢于挽起袖子来掌舵。如果有人熟悉人情和时势,慢慢起来掌握局面,为同船的人请求生路,那么人们也没有不拱手听从他的。可惜的是,有人意气用事而逞强。况且左右两边争斗已经十分激烈,那么翻船淹没的祸患反而像是出自掌舵者的作为,怎么能不使众人一起挽起袖子排斥他,甚至把他挤下水呢?等到众人一起操持一支舵,船终于翻了,究竟是谁制造了祸根,以至于至今还成为阻碍?至于我们这些人在出仕、退处、言语和沉默之间,也有很多可议之处,往往从自身的名位声誉出发,不能真正为国家着想。我们之所以不同于小人,只是在内心这点操守上;然而仍不免留下可以乘隙而入的地方,怎么能不把把柄送给别人呢?所说我们这一党的罪过还在宋人之上,并不是虚话。既然如此,天下真的虚空无人,今天的祸患也就应当发生了。想到这里,实在令人悲痛。年兄这次出仕不是偶然,正应当熟悉人情和时势来谋划。承接翻船之后、众人一起沉没的日子,举世没有掌舵的人,如今若能不急不躁地出来观察变化,为我们这一党保留一线转圜的余地,使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未必不是上天悔改而停止降祸的日子。然而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更加艰难了。弟归田已经七年,没有一件善行可以向知己报告。去年冬天能够为已故祖父选择安葬之地,稍稍免除平生的罪过,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的身体也常常多病。七年彼此离别,不知道我的魂梦是否在您身边扰扰不安。录下一首小诗题在扇头上,感情都表现在言辞中,仍然不能尽意。致张太符太守【名鲁唯】
时事多艰,南北交讧。越濒海之地,素称瘠土,既加赋无虚日,而又近警于海冦,患切剥肤,越其岌岌殆哉。仰见门下悉意拊循,日与吾越以清静和平之理,而纲纪肃然,民自以不犯。吾侪小人所恃以偷旦夕之安者,此乎?然而桑土之筹则有之矣。不佞居恒念乱,窃有一得之见,敢効诸左右。地方之事,不出备冦、安民两者。然而行之有次第,操之有标本,则安民又备冦之本,似是所宜亟讲者。安民之要,其一曰储常平。近者民苦饥馑,米价日贵,所望秋收接济不至,汹汹如万厯戊子年事。倘更罹水旱,岁一告歉,仓廪无粟,更谁恃乎?先儒朱子社仓法常行之诸路,而效救荒之策,莫善于此。今欲仿其意,而地方已无积贮矣,更操何者以时敛散?谓宜秋冬之际,米价渐平,发官帑给富商大户,逺近籴榖数千石入仓。凡一切罪锾以谷,又不足,或将应给散之项皆改折色,而以其米贮之常平,积渐而盈。遇来岁青黄不接之时,出散贫民,秋成之后量息还官。歉则蠲息,岁岁如是,使富者不得居竒,贫者有所待命,虽有水旱灾荒,不能为患矣。髙收在即,岁为徽商所贩以给土民者不十五,更可禁也。禁之则米价可平,低收益裕,以储常平,且有余米。一曰禁梨园。梨园之为天下病,不能更仆数,虽三尺童子知之,而于吾越为特甚。斗大一城,屯拥数千人,夜聚晓散,日耗千金,养奸诲盗,甚且挟宦家之势以陵齐民,官司不敢问。越之乱必自此始。近奉两县禁示,语多剀切,而终之曰:“凡宴会不在此例”,所谓曲终雅奏不已,戏乎?岂亦逆知此风之决不可革,而姑寛此一条以为通融地乎?是明导之也。既明导之,又阴纵之,禁之何益?诚欲禁梨园,当先禁之于宴会;欲禁宴会,当先禁上官之宴会。夫宴会亦何取于梨园乎?崇雅黜浮,挽一切江河之习,在此举矣。审如是而小民犹有犯者,请一切以法惩之。服色入官,不以势夺。朝令而夕行矣。先公祖萧拙斋公尝行之,四十年前化流俗,美士民至今颂之不衰。不图于门下仅见之,既以为之兆矣,特在允蹈之耳。一曰行保甲。顷见盗贼窃发,或御人国门,至烦捕厅以下,昏夜单车徼巡,道路漏下数刻,亦已劳矣。扞掫东指,而贼已西逸,岂能十百化身,穷追徧缉,使奸宄之无所容者?莫若行保甲之法。牌编十家,比十为保,保十为乡。董以乡约,凡一切游手游食,不安生理,及来厯不明,面生可疑之人,皆不得居停。故纵事发,一体连坐。此于初下令时,似近烦苛,乆而习之,令行禁止,自可安然而无事。此所谓身不下堂而治者也。生记十年前,有司奉上司文移,行保甲法令下数日,偶会邑侯见犯法者,生起而请曰:“此不当坐主者乎?”邑侯笑不应,竟置之。十家轮牌,曽不能一周,而牌已投之爨下,不复问矣。凡季世法令之不行,皆此类也。苟行之有数善焉:一革盗,二禁奸,三戢赌博,四料民实,五里井亲睦,六寓伍两卒徒,上下相保,皆保甲之法,有以驯致之而无难也。其一曰清讼牍。凡民之所以不得于安田里,而兴叹息愁苦之声者,以讼狱烦也。讼之烦,大扺诬告者十九,其迫于不得已而以情质者十一。去其十之九,而一者所存几何?是则地方本无事,而奸民故为此扰扰也。亦利上之人,漏网吞舟,幸一得志,可甘心弱肉云耳。律曰:“诬告加三等。”诚遇听讼之际,有词而诬者必坐以其罪,雷霆之下,孰敢有徼幸者?将旬日之间,而案牍一清,囹圄有空虚之象矣。夫一词兴而坐累者数家,小事且然,况命盗之大者乎?末世之政多姑息,而姑息之害偏中于强有力者,使奸宄得志,讼狱繁兴,豪强者既利于兼并,贪暴者益乗以多取,甚可痛也。语曰:“养稂莠者害嘉禾。”崔实《政论》所以作也。其一曰:端士习,士习之坏也。自科举之学,明经取青紫,读易规利禄,自古而然矣。父兄之教,子弟之学,非是不出焉。士童而习之,几与性成。未能操觚,先熟奔竞。一登学校,出入公庭,等而上之,势分虽殊,行径一辙。以嘱托为通津,以官府为奴隶。伤风败俗,寡亷鲜耻。即乡里且为厉焉,何论筮仕之后,尚望其居官尽职,临难忘身,一効之君父乎?葢士习之坏,已非一朝一夕之故矣。顷者吾越觧额鲜少,士人輙议人文不振,咎在地灵,稍用形家言以厌胜之,此计之左也。夫使士而必出于青紫利禄,不为国家用,则得一士,増一蠧。江南人物,几为天下互乡投足者至,以为阱用,是故也。门下以学问文章縁饰吏治,作我师保,千载一时。诸士且蒸蒸向化,乃积习犹存,心志未回,径窦日捷,岂所以风励之者犹未尽善与?
译时局多艰,南北互相争战。浙江濒临海边的地方,向来被称为贫瘠之地,既不断加征赋税,又临近海寇的警报,祸患紧迫得像剥皮伤肉一样,浙江已经危险到极点了。仰望看到您在任上尽心抚慰百姓,每天都用清静和平的道理治理我们浙江,纲纪肃然,百姓自然不敢犯法。我们这些小民所依靠、用来偷得朝夕安宁的,正是这个吧?不过,未雨绸缪的办法还是有的。我平日常常思考乱局,私下有一点所得,冒昧献给您。地方事务不外乎防备盗寇、安定百姓两件事。然而实行时有先后,掌握时有标本;安定百姓又是防备盗寇的根本,这似乎是应当赶快讲求的。安定百姓的要务,第一是储备常平粮。近来百姓苦于饥荒,米价一天比一天贵,所希望的秋收接济又不能及时到来,形势汹汹,像万历戊子年间的事情。如果再遭遇水旱灾害,一年歉收,仓库没有粮食,还能依靠谁呢?先儒朱子所制定的社仓法,常在各地施行;救济荒年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如今想仿照它的意思,可地方已经没有积蓄了,还能拿什么随时收进和发放呢?我认为应当在秋冬之间,米价逐渐平稳时,发放官库钱财给富商大户,让他们从远近收购数千石粮食入仓。各种罚金都折成粮食,仍然不足的,或将本应发放的款项都改为折色,把相应的米储存在常平仓中,逐渐积累充盈。等到来年青黄不接时,就拿出来发放给贫民,秋收之后按一定利息归还官府。歉收时免除利息,年年如此,使富人不能囤积居奇,贫民有所依靠;即使有水旱灾荒,也不能造成祸患。现在高价收粮的时期即将到来,每年徽商贩来供给本地百姓的粮食还不到十分之五,更可以禁止。禁止之后米价就能平稳,低价收益也会丰厚,用来储备常平粮,而且还会有余粮。第二是禁止梨园演戏。梨园给天下造成的祸害,多得不能尽数,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而在我们浙江尤其严重。一座斗大的城,聚集拥挤着数千人,夜间聚集、天明散去,每天耗费千金,养成奸邪、教人作盗,甚至还凭借宦官人家的势力欺凌普通百姓,官府也不敢过问。浙江的祸乱一定会从这里开始。近来奉两县禁令告示,言辞多很恳切,最后却说:“凡宴会不在此例。”这就像曲子已经终了,却还要奏雅乐,难道是已经预料到这种风气决不可革除,所以姑且放宽这一条,留作通融的余地吗?这分明是在公开引导它。既然公开引导,又暗中纵容,禁止它还有什么用?如果真要禁止梨园,就应当先从宴会中禁止;要禁止宴会,就应当先禁止上级官员的宴会。宴会对于梨园演戏又有什么必要呢?崇尚雅正、贬斥浮华,挽回一切江河日下的风气,就在这一举措了。如果确实这样做而小民仍有违犯,请一律依法惩处。服色一旦进入官府规定,不因权势而改变。朝廷的命令早上下达,晚上就应实行。先公祖萧拙斋公曾经实行过这一办法,四十年前就使流俗得到改变,美好的士人和百姓至今还在不停地歌颂他。没想到在您这里又看到了这种做法,这已经成为征兆,关键只在于您能否真正实行罢了。第三是实行保甲制度。近来看到盗贼突然发生,有时甚至抵达城门,竟劳烦捕厅以下的官员,在昏暗夜色中单车巡查;道路上漏下几刻时间,也已经十分劳苦。官兵向东追捕,盗贼却已经向西逃逸,难道官兵能一人化作十人百人,穷追遍捕,使奸邪之徒无处容身吗?不如实行保甲法。把十家编成一牌,十牌编为一保,十保编为一乡。由乡约负责管理,凡是游手好闲、靠游荡度日、不安心经营生业的人,以及来历不明、面生可疑的人,都不得让他们留宿。故意纵容他们的事情一旦发生,也一律连坐。这在刚下令时似乎近于烦琐苛刻,时间久了习惯之后,令行禁止,自然可以安稳无事。这就是所谓人不出厅堂也能治理地方。我记得十年前,有司奉上级公文,实行保甲法,法令下达几天后,恰好遇到县令看见犯法的人,我起身请求说:“这难道不应当连坐他的主事者吗?” 县令只是笑着不回答,最终把事情搁置了。十家轮流负责的牌子,连一轮都没有完成,牌子就已经被扔进灶下烧掉,再也没有人过问。凡是末世法令不能实行,大多都是这种情形。如果认真实行,就有许多好处:一是革除盗贼,二是禁止奸邪,三是止息赌博,四是核实民户,五是使乡里亲近和睦,六是把伍、两等军队编制寓于民间,上下相互保障;这些都是保甲法可以逐步造成的,并不困难。第四是清理诉讼文书。百姓之所以不能安居乡里、发出叹息忧苦的声音,是因为诉讼案件太多。诉讼案件中,大体十分之九是诬告,因迫不得已而据实申诉的只有十分之一。除去十分之九,剩下的还有多少?这就说明地方本来没有事情,是奸民故意制造纷扰。也有些人借此取利,上面的人如同漏网吞舟的大鱼,侥幸一旦得志,便甘心把弱者当作肉来吞食。法律规定:“诬告加三等。”如果在审理诉讼时,发现有诉状却是诬告,就一定按诬告的罪责治罪;雷霆般的威势之下,谁还敢心存侥幸?不过十天,案牍就会清理干净,监狱也会呈现空虚的景象。一纸诉状兴起,就会连累数家;小事尚且如此,何况涉及人命和盗窃的大案呢?末世的政治多采取姑息态度,而姑息的祸害偏偏落在有权有势的人身上,使奸邪得志,诉讼案件频繁发生;豪强既能从兼并土地中获利,贪暴之人又趁机加倍搜刮,实在令人痛心。俗话说:“培育莠草的人会伤害好禾苗。”这正是崔实写作《政论》的原因。第五是端正士人的风气。士风败坏,自从科举之学兴起、读经求取青紫官服、读《易》只为谋求利禄以来,自古就是如此。父兄教育子弟,子弟学习,也没有超出这些内容。士人从童年就学习这些,几乎与本性一起形成。还没有学会执笔作文,先已经熟悉奔走竞争。一进入学校,出入官府,等级虽然有高下之别,行为途径却完全相同。把请托看成通达的津梁,把官府当作奴役他人的工具,伤害风俗、败坏道德,少有廉耻。即使在乡里都成为祸害,更不用说等到做官以后,还希望他们居官尽职、临难忘身、为君父效力了。士风的败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近来我们浙江的解额很少,士人便议论说人文不振,归咎于地灵不足,稍稍采用风水家的说法来镇压克制,这个办法是错误的。假如士人一定要靠青紫利禄出仕,而不能为国家所用,那么得到一个士人,反而增加一个蛀虫。江南人物几乎成了天下互相投足的陷阱,就是这个缘故。您以学问文章来修饰吏治,作为我们的师保,真是千载难逢。各位士人正蓬勃地向您学习,然而积久的习气仍然存在,心志还没有改变,走门路的孔窍越来越便捷,难道是用来教化激励他们的办法还没有完全妥善吗?
计莫若于朔望谒庙之日,羣博士弟子员大会讲书,叩击疑义,而以门下折衷于上。随举士人立身行已之要,忠孝亷耻之防,兵农钱榖之用,与夫国家所以明经取士之意,一一阐扬,俾闻者汗流泣下,如寐得醒。随甄别其才器之髙下,而激劝出焉。士始有感动而兴起者。至于考校之日,则必防代笔,杜私情,务録真才,以充上驷,改观易听,尤在此举矣。夫士者,四民之首也。士不安,则农工商贾递困而不安。此岂迂不切事情者哉?举是数者,小民庶得安乎?民安而后可以议偹冦之策也。徃者海冦至,六七巨艘出没三江上下间,乡民奔窜,未闻一示以官兵,数日后掉尾而去,浸有轻视地方之心。一旦向岸越之,残破可立而待也。然尝考旧制,有将领有戍卒,岁乆废坏,仅存空伍。不佞向尝建议海道,请特设重将督领诸卫所,増兵防守,不特防冦,且防倭。临观沥海之间,居然要害也。而议者以为反滋多事,不若申饬旧章。便诚能申饬旧章。请两道公祖,严督临观,把总时训练,汰老弱,用赏罚之法,申之以亲上死长之义。无事则金鼓旗帜徃来相闻,以褫敌胆;有警则彼此救援,矢石齐发,务毙贼于水,不使舣岸。而门下提卫兵居中调度,隐然有折冲之威,则乱自可弭矣。万一冦贼临城,沿海之卫已不足恃,独门下为张许耳。明乎本卫武备,不可不亟讲于今日者已。凡此以上数端,虽戋戋无所指画,诚未知有当于髙深与否。然以当门下虚受之衷,未必无刍荛可采。况不佞辱知有日,苟有所见,曷敢自隠以负明徳?故敢効其狂瞽如此。夫天下事,必得其人而后行。门下固世道之寄重轻者也。况区区一小郡,当门下之时,而不一为起敝维风,为吾越保百年无事,则后更无望矣。仰惟门下驰域外之观,破拘挛之见,深维一郡利病之由,先事豫防,羣策毕举,则吾越之民庶有起色乎?惟髙明进而教之,地方幸甚。与朱平涵相公顷读阁下所著书,虽游戏笔墨间事,然于当世之故,亦既娓娓及之矣。使能一一见之行事,则此书未必非先资之言,而相天下之道思过半矣。曰小品,志逊也。虽然,道固有大于此者乎?愚生请臆而进之。今天下大患,第一在学术不明,而于大臣特甚。大臣之学术不明,则必以正心诚意为迂阔,而趋希世之邪说,以之致主,必以尧舜为不可为,而踵乱亡之覆辙,则亦适足以贼其君而已矣。方今圣天子固尝有意于尧舜之治矣,一二大臣亦尝以尧舜望其君,而至所操术以自进,不免贼害其君而不自觉。髙者调停,卑者观望,调停观望之术穷,又思反其道而用之。顷者江陵一案,不难尽诎皇祖之睿断与之昭雪,且日以号于众曰:「事君者,学江陵而已矣。」问其故,曰:「江陵能以申韩之道事其君,拥少主当疑国,而天下谧。」如今天下独不得江陵而用之,何恤时艰?噫!拥少主当疑国,古大臣独无伊周其人与?江陵学申韩而失之,奈何复从而燃之?人心不正,学术不明,未有甚于此者。且夫以江陵之才,使正其心术以济,虽古之伊周,何以加焉?先正有言曰:「正心诚意,平生所学,惟此四字。」此万世相天下之善物也。阁下居恒学孔孟之学,亦既有闻于诚正之说矣。今试取伊周当日之事揆之,果能耻其君不为尧舜,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与?果能不以宠利居成功与?果能仰思不合,坐以待旦与?果能吐哺握发来天下士与?果能闻流言而不愓与?此非真有得于诚正之学者,不足以语此。阁下试取而证于今日,果能一一致之吾君,将见君诚莫不诚,君正莫不正,用人行政各得其理,而吾君已一日而为尧舜矣。吾亦何忝为伊周哉?倘道不出此,进之必为调停观望,退之必为江陵,无一可者。先正有言:「纔让第一义不为,便无第二第三义可为。」方今庙堂之上纲鲜目弛,君子日退,小人日进,其病实由君志之未定。然则转移启沃之权,所责成于阁下者,岂其微哉?夫正心诚意,大学也;伊周大业也;尧舜其君,大任也。阁下先资之言,既嗛嗛乎小者而不居,得无意在斯乎?意在斯乎?不佞敬为天下贺矣。辱爱琐琐,自忘其陋,幸阁下进而教之。答李生明初性既善,则率性,仍是率此善之性,而率亦无不善,可知故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为善也。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所谓性善,全在率性之道上见。中庸说道,只是五达道。五达道,岂有不善?父坐子立,君尊臣卑,其常也。不幸而至于臣弑君、子弑父,则岂其道之故哉?君子道其常而已。
译我看不如在每月初一、十五谒拜孔庙的日子,召集各位博士和弟子员大会讲解经书,讨论疑义,再由您加以折中裁定,向上级陈述。随即举出士人立身行事的要旨、忠孝廉耻的防线、兵事农事钱粮的作用,以及国家为什么要明经取士的用意,一一加以阐发,使听到的人汗流泪下,如同从睡梦中醒来。再分别考察他们才干器识的高下,进行激励劝勉,使他们出仕。士人这才会有受到感动而奋发起来的。至于考试之日,则一定要防止代笔,杜绝私情,务必录取真正的人才,作为上等人才;改变面貌、改变听闻,尤其在于这一举措。士人是四民之首。士人不得安定,农民、工匠、商贾也会相继困顿而不得安定。这难道是迂阔而不切合实际的事情吗?如果实行这些措施,百姓或许可以安定了吧?百姓安定之后,才可以讨论防备盗寇的策略。从前海寇到来,六七艘大船在三江上下出没,乡民奔逃,却没有听说官兵发出一项告示,几天后海寇摇尾而去,渐渐产生轻视地方的心态。一旦他们驶向浙江岸边,地方立刻就会残破不堪。然而考察旧制,原本有将领、有戍卒,时间久了废弛败坏,只剩下空有名目的队伍。我从前曾建议海防,请特别设置重将统督各卫所,增加兵力防守,这不只是防备海寇,也可以防备倭寇。临海、观海之间,实际上是要害之地。可是议论的人认为这样反而会滋生更多事端,不如重申旧有章程。即便确实只能重申旧章,也请两道公祖严格督促临海、观海两地,把总按时训练军队,淘汰老弱,实行赏罚,并以亲近上级、为长官效死的道义来教育他们。没有事情时,让金鼓旗帜来往传递消息,以挫伤敌人的胆气;有警报时,彼此救援,箭矢石块一齐发射,务必把贼人消灭在水上,不让他们靠岸停船。而您统领卫兵,在中间调度,隐然具有折冲御侮的威势,那么祸乱自然可以平息。万一盗寇来到城下,沿海各卫已经不足依靠,就只有您能够成为张巡、许远那样的守将了。明确本地卫所的武备,是今天不能不赶快讲求的事情。以上这些意见,虽然微薄,不能具体指画,我实在不知道是否合于您的高明深厚。然而以您虚心采纳意见的胸怀来看,未必没有一点民间浅见可以采用。何况我承蒙您知遇已久,假如有所见解,怎么敢自我隐藏而辜负您的美德?所以才敢这样冒昧献上我的浅陋意见。天下的事情,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能实行。您本来就是世道兴衰所系的人。何况只是一个小郡,正值您在任的时候,如果还不为它革除弊病、扶持风教,使我们浙江保持百年安宁,那么以后就更没有希望了。仰望您能够驰骋于域外的见识,打破拘束局限的看法,深入思考一个郡利弊的根源,预先防范事情,充分采用各种谋略,那么我们浙江的百姓或许可以有所起色吧?惟愿您以高明的见识进一步教导我们,这对地方来说就是最大的幸运。致朱平涵相公 近来读到阁下所写的书,即使只是游戏笔墨之间的文章,其中对于当世的事情,也已经娓娓道来。假如能够一一见诸施政行动,那么这部书未必不是预先提供的有益言论,而治理天下的道理也已经思考过半了。您称它为“小品”,大概是谦逊的说法。即使如此,道理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内容吗?我冒昧提出自己的看法。今天天下最大的祸患,第一在于学术不明,而在大臣身上尤其严重。大臣学术不明,就一定会把正心诚意看成迂阔空泛,转而趋向迎合世俗的邪说;用这种邪说来辅佐君主,就一定会认为尧舜之治不可能做到,而沿袭导致乱亡的旧路,这样也只足以伤害自己的君主罢了。如今圣明天子本来曾经有意于尧舜之治,一两个大臣也曾以尧舜之道期望自己的君主;可是他们所操持的进身方法,却不免伤害君主而自己还没有察觉。地位高的采取调停,地位低的采取观望;调停、观望的办法用尽之后,又想反过来采取另一条道路。近来江陵一案,不难把皇祖的英明裁断完全推翻,为张居正昭雪,而且每天向众人号召说:“侍奉君主,只要学习江陵就够了。”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江陵能够用申不害、韩非的道术侍奉君主,拥立年少君主而面对国家疑难,于是天下安宁。” 如今天下只是不曾得到张居正这样的人来任用,有什么值得忧虑时局艰难的呢?唉,拥立年少君主、面对国家疑难,古代大臣难道就没有伊尹、周公那样的人吗?张居正学习申不害、韩非而走失了正道,为什么还要跟着去鼓吹他呢?人心不正,学术不明,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况且凭张居正的才干,假使能够端正自己的心术来成就事业,即使是古代的伊尹、周公,又怎么能超过他呢?前代正人曾说:“正心诚意,是我一生所学,只有这四个字。”这是治理天下最好的万世之物。阁下平日学习孔孟之学,对于诚意正心的道理也已经有所闻了。现在试取伊尹、周公当日的事迹来衡量:他们果真能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为耻,认为有一个人没有得到安置就是自己的罪过吗?果真能不把宠幸和利益看作成功的凭据吗?果真能仰面思考君主与自己意见不合,坐着等待天明吗?果真能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握着刚脱下的头发来招揽天下贤士吗?果真能听到流言却不惊惧吗?若不是真正从诚意正心之学中有所获得,就不足以谈论这些。阁下试着把这些道理拿来对照今天,果真能够一一施行于我们的君主,就会看到君主真诚,臣下没有不真诚;君主端正,臣下没有不端正;任用人才、施行政令各自得到应有的道理,而我们的君主也就一天之间成为尧舜了。这样我又何必惭愧不能成为伊尹、周公呢?假如治道不从这里出发,进取时必然成为调停观望,退处时必然成为张居正,没有一样是可取的。前代正人曾说:“刚刚谦让而不肯实行第一等的义理,就没有第二、第三等的义理可以实行。”如今朝廷之上纲纪稀疏、法度松弛,君子一天比一天退却,小人一天比一天进用;这种弊病,实际上是由于君主的志向还没有确定。那么,转变形势、启发君主的权力,朝廷所要求阁下承担的责任,难道还小吗?正心诚意,是《大学》的大义;伊尹、周公的事业,是大业;使君主成为尧舜,是大任。阁下的书既然谦称为“小品”而不以小者自居,莫非您的心意正在这里吗?正在这里吗?如果是这样,我恭敬地替天下庆贺。承蒙您垂爱,我冒昧写下这些琐碎的话,忘记了自己的浅陋,幸望阁下进一步教诲我。答复李生明初 性既然是善的,那么顺着性而行,就是顺着这个善性而行;顺性而行也无不善,所以孟子说:“至于人的情感,就可以使它成为善的。”这里说的就是顺情而为善。人天生处于安静状态,在这以前的道理不容许再加解释。所谓性善,全要在顺性之道上体现出来。《中庸》所说的道,只是五种通行的人伦关系。五达道难道有不善的吗?父亲坐着、儿子站立,君主尊贵、臣下卑微,这是常道。如果不幸到了臣杀君、子杀父的地步,难道是常道本身造成的吗?君子只是遵循常道罢了。
杨氏之为我,墨氏之兼爱,小人之弑父与君,未尝不同此至善之性也。而仁者见之,谓之仁,卒流而为无父;义者见之,谓之义,卒流而为无君。百姓日用而不知,卒流而为弑父与君。葢习与智长而不自觉,失之于不学故也。小人无论矣,即杨、墨自以为学,亦学其所学,而非吾之所为学。本天命之性,以求率性之道,不使之湏臾离而已矣。此之谓修道之教。杨、墨亦性中之人,则道亦性中之道,教亦性中之教,而不能不流为过不及之差,只为蚤失一段戒惧工夫,始以毫厘,卒以千里,虽谓之外性以为学,也可。天下无性外之人,则亦无性外之物。物即道之散于事者。今曰性善,而率性之道有不善,则质之物理有碍。子思子既言率性之道不可离,岂非以性善,道亦善,故不可离乎?今曰有道善,有道不善,而概曰不可离,则将训人以善不可离耶?抑恶不可离耶?且曰率性,则非作为,此性可知。今曰纔说率性便属作为,则质之子思子,文理均碍。习既不能失性,即以杞栁为桮桊,而杞栁之性自在。正是虽习为杨墨小人,而圣贤之性自在;终不可曰虽习为大圣贤,而竒杌之性自在。率性之非性,犹饮水之非水,读书之非书。然饮只是饮此水,读只是读此书。即读此书,未必尽此书之理,则亦读书之功有所未至,而终不可以读为罪。曰:“读不是书,另有书在”,何异握灯而觅火乎?且书与人,终二物,非人性比也。率正是性,性即是道。习于善,是修道之教,不可以言率。习于不善,是悖道之教,不可以言率。习可相逺,率本一致。下愚之不失性,非谓弑父与君是性,只弑父与君而心有不安处,是性。他做此等事,有多少阴谋造作来,可谓率性乎?古人言善,都从源头上无思无为处看来,故曰性善,道亦善;后人言善,都从末流上有造有作处看来,故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有道善,有道不善。有造有作之善,原无定名,恶亦无定名。是故孟子以杨、墨为异端,韩子则以墨子为孔子;后世李卓吾以秦皇、武瞾为大圣人,而学者又以李卓吾为孔子;即陆象山以朱子为伪,朱子又以陆象山为禅。此等善恶名目,皆从私意、私识辗转卜度,总不是定理。若论源头,武瞾未始非圣人,所以亦是尧舜而非桀纣。学者湏从源头上窥寻性道,教是善是恶,自知确实。学者差处,只是不识性,不是不识率性。答秦履思一【名宏佑】相念之久,忽承枉顾,一吐新得,慰可知也。商及进学之功,未免为进取所夺。至于日用之间,虽良知不昧,而去彼取此,终亦堕于恍惚之见。此等病痛,非真用力人不能勘破,亦非真用力人不能道破。不佞谓学人种种病痛,只坐志不立。若能真立志时,毅然以身任道,决不肯将天地间第一等事譲与人做,自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徃圣继絶学,为万世开太平,视区区蜗角蝇头,曽不屑介意,而又何进取之为累乎?今世之言学者,只随世就功名,即学问一事,不过傍门依户,以为随世功名之资。安禁当境时不手忙脚乱?若行径既熟,将来又恐无所不至者,故学先自辨其志也。至于吃紧工夫,止有打破义利闗此后方有商量。若此处愦愦,一切见解都无下落,安得不堕于恍惚?故恍惚之见不可不求其病根也。果求之,即是入良知路头。良知在我,有何恍惚?有物焉蔽之,故恍惚耳。顾后世学术不明,学者专取良知以为快捷方式,于古人用功处一切废置,师心自用,认贼作子,以遂其自私自利之图,而仍欲别开径窦以认取良知之面目,祇觉愈求而愈逺终自堕于恍惚之阱者也。圣远言湮,在有志者或不免有亡羊之惑,而况其它乎?幸髙明有以裁之。答秦履思二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以天地万物原与人为一体也。若人与天地万物本是二体,必借仁者以合之,蚤已成隔膜见矣。人合天地万物以为人,犹之心合耳目口鼻四肢以为心。夫以七尺言人,而遗其天地万物皆备之人者,不知人者也;以一膜言心,而遗其耳目口鼻四肢皆备之心者,不知心者也。学者于此信得久,见得破,我与天地万物本无间隔,即欲容其自私自利之见,以自絶于天,而不可得,自然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义礼智信一齐俱到,此所以为性学也。然识破此理亦不容易,看下文「诚敬存」一语,直是彻首彻尾工夫。若不用诚敬存之之功,如何能识破?既识破后,仍须用诚敬工夫,作两截见者非也。学者大要只是慎独,慎独即是致中和,致中和则天地位,万物育,此是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实落处,不是悬空识想也。近世一辈学者,亦肯用心于内,多犯悬空识想,将道理镜花水月看,以为妙悟,其弊与支离向外者等。今但时养未发之中,是吃紧工夫,舍此更无理会处,幸髙明致力焉。答秦履思三
译杨氏主张为我,墨氏主张兼爱,以及小人杀父杀君,本来都没有不同于这个至善的本性。可是仁者只看到其中的仁,称它为仁,最后却流变成无父;义者只看到其中的义,称它为义,最后却流变成无君。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最后流变成杀父杀君。大概是习染和智识一同增长而自己没有察觉,根本原因在于失学。小人不必说了,就是杨氏、墨氏自以为在求学,也只是学习他们各自所学习的东西,并不是我所说的求学。应当以天命之性为根本,寻求顺性的道路,使它片刻也不离开自己罢了。这就叫作修道的教化。杨、墨也是性中的人,那么道也是性中的道,教也是性中的教,只是不能不流变成过与不及的偏差;这全是因为过早失去了那一段戒惧工夫,开始时相差毫厘,最后便相差千里。即使说他们把性外之物当作学问,也可以。天下没有性外之人,也就没有性外之物。万物就是道分散在具体事务中的表现。如今说性善,而顺性之道却有不善,那么在考察事物的道理时就会遇到矛盾。子思既然说顺性之道不可片刻离开,难道不是因为性善、道也善,所以不可离开吗?如今说有善的道、有不善的道,却一概说不可离开,那么究竟是教人不可离开善,还是不可离开恶呢?况且说“顺性”,就不是人为造作,这一点从“性”字本身便可知道。如今若说一讲顺性就属于人为造作,那么拿来同子思的话对照,文理都说不通。习染既不能使人失去本性,就像把杞柳制成杯圈,而杞柳本身的性质仍然存在。正如虽然习染成了杨氏、墨氏和小人,圣贤的本性仍然存在;却终究不能说,虽然习染成了大圣大贤,奇材丑木的性质仍然存在。说顺性不是性,就如说饮水不是水、读书不是书。然而饮只是饮这个水,读只是读这部书。即使读这部书,也未必完全穷尽书中的道理,那只是读书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极致,终究不能因此把读书说成罪过。若说“读的不是这部书,另有一部书存在”,这同握着灯去寻找火有什么不同?况且书和人终究是两种东西,不能拿来同人的本性相比。顺就是性,性就是道。习于善,是修道的教化,不能称为顺性;习于不善,是违背道的教化,也不能称为顺性。习染可以彼此相去很远,而顺性本来是一致的。下等愚昧的人并没有失去本性,并不是说杀父杀君就是本性;只是他在杀父杀君之后,内心有不安之处,那才是本性。他做这种事,需要多少阴谋和人为造作,怎么能说是顺性呢?古人谈善,都从源头上无思无为之处看,所以说性善,道也善;后人谈善,都从末流上有意造作之处看,所以说有善性、有不善性,有善道、有不善道。有意造作的善,本来没有固定名称,恶也没有固定名称。因此孟子把杨、墨视为异端,韩愈却把墨子看作孔子;后世李卓吾把秦皇、武瞾看作大圣人,而学者又把李卓吾看作孔子;陆象山把朱子看作虚伪,朱子又把陆象山看作禅学。这些善恶的名目,都是根据个人私意、私见反复推测出来的,并非确定的道理。若从源头上说,武瞾未尝不是圣人,所以也可以说她是尧舜而不是桀纣。学者应当从源头上探寻性与道,至于教是善是恶,自然会确实知道。学者的偏差,只是不认识性,而不是不认识顺性。答秦履思一【名宏佑】彼此思念已久,忽然承蒙你屈尊来访,听你倾吐新近的所得,其中的慰藉可想而知。谈到进学的工夫,难免被求取功名所夺。至于日常生活之间,虽然良知没有昏昧,但取此舍彼,最终仍会堕入恍惚的见解。这些病痛,不是真正用功的人不能看破,也不是真正用功的人不能说破。我认为学人的种种病痛,只是由于志向没有立定。如果真能立定志向,毅然以自身承担道义,决不肯把天地间第一等的大事让给别人去做,自然应当为天地建立心灵,为百姓确立性命的归宿,为往圣继承绝学,为万世开创太平;把蜗角蝇头般的琐小利益看得完全不值得在意,又怎么会被求取功名所牵累呢?现在世上谈学问的人,只是随顺世俗以求功名;即使谈到学问,也不过是依傍旁门小道,把它作为随世求名的资本。到了临事之时,怎么能不手忙脚乱?若行为路径已经习惯,将来又恐怕无所不至,所以求学首先要辨明自己的志向。至于最要紧的工夫,只有打破义利之关,此后才有可商量之处。如果在这里昏昧不明,一切见解都无所着落,怎么能不堕入恍惚?所以不能不追究恍惚见解的病根。果真能追究它,就是踏上了良知的道路。良知就在我自身,有什么可恍惚的呢?只是有东西遮蔽了它,所以才恍惚罢了。然而后世学术不明,学者专门把良知当作捷径,把古人用功的地方全都废弃,任凭自己的主观臆见,把仇敌当作亲子,以满足自私自利的图谋,却还想另开一条路径来认取良知的面目,结果只觉得越追求越遥远,最终自己堕入恍惚的陷阱。圣人远去,言论湮没,有志者有时尚且不免产生歧路亡羊的困惑,何况其他人呢?幸望高明之士有所裁断。答秦履思二 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因为天地万物原本就同人是一体的。若人与天地万物本来是两个整体,必须借助仁者来把它们合在一起,那早已形成隔膜的见解了。人把天地万物合在一起才成为人,就像心把耳、目、口、鼻和四肢合在一起才成为心。只从七尺之躯来谈人,却遗漏了天地万物都具备于其中的人,是不懂得人的人;只从一层膜来谈心,却遗漏了耳目口鼻四肢都具备于其中的心,是不懂得心的人。学者对此能够长久相信、彻底看破,就会看见我与天地万物本来没有隔阂;即使想容纳自私自利的见解,以便同天道自我隔绝,也不可能了,自然会亲爱亲族、仁爱百姓,并且爱护万物,义、礼、智、信一齐达到,这就是性学的意义。不过,要看破这个道理也不容易。看下文“诚敬存”一句,正是贯穿始终的工夫。如果不用诚敬存养的工夫,怎么能够看破呢?看破以后仍然必须用诚敬的工夫;把二者看成两截,是错误的。学者的大要只是慎独。慎独就是致中和,致中和就能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生长。这就是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的实际落实之处,并不是悬空的认识和想象。近世一批学者也肯在内心用功,却多犯悬空认识和想象的毛病,把道理看成镜花水月,以为这就是玄妙的觉悟;这种弊病同支离地向外寻求没有区别。如今只要时时涵养未发之中,这是最紧要的工夫;舍弃这个,便没有别的可用心之处了,幸望高明之士在此用力。答秦履思三
君子有持世之责者,莫先于持身。昔人云:「士君子立身行已自有法度。」谓之法度,自一毫走作不得。且如龟山从蔡京之辟,朱子讥其做人苟且,不免胡乱如此。诚由斯言推之,则昨所及和靖先生事母,亦恐有未尽处,不免朱子之议也。今人多说本心,如二先生所行,断断无违心以害理,可知而是非得失之归,犹不免更有商量,则不及二先生者更可知矣。吾辈学者,且从持守入可也。来书及此,深足发明正学,鞭策吾党。今且将此意再加体勘,到自己身上,随事而精察焉,当必有行年五十始知四十九年之非者,愿相与勉之。答陈生一【讳梁】千秋絶学,朱夫子其至矣。后人鲜有能发明之者,何论不侫?即一时出处之概,似信似疑,亦徃徃不得于心仰止。昔贤死有余愧,况由此而要其至,如来谕所期许者乎?至于《大学》《中庸》之道,虽絶韦有年,实茫乎未窥涯涘。姑以其所疑者质之:《大学言格致,而未有正传独于诚意章言慎独明乎慎独为格致第一义故《中庸》止言慎独而微之显直逹天载后之入道者,必于此求之矣。然则学不务闇然而翘然以口耳自侈,皆小人之道也。仕不盟幽独而皎然以身名自树皆不忠之尤者也。不佞知过矣,敢自此而守遯翁之业以无负明主之玉成,是所以酬知己而终承明训于万一也。惟足下更有以进我。答赵生君法【名重庆附来书】来书云:「困心衡虑之余,觉得力在一心,而非古人所能与者。执古人之言以制事,犹执古方以求症也。不若按脉审症,而用古人之方,蔑不济矣。苐当其得力于心,虽事之是非得失,了然于心目,乃俄焉而昏者,又曷故?今后将求于古乎?抑信诸心乎?求之于古,时有不恰当;信之于心,觉其善矣,又恐私意之发,亦认为吾心也。」手示惓惓,问心又得之体认之余,于昏明之辨似是之几,三致意焉,则于事心之学已思过半矣。仆亦何说之辞?苐谓求之古人与求之吾心分为二事,则认心犹有所未真,而并其认古人处亦徃徃未真可知也。古人不过先得我心同然耳,是以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反复入身来,便能寻向上去。所谓学问之道,如斯而已矣。故学而不求诸心,则已学;而求诸心,则于古人横说竖说皆有用处。正如因病立方,随病检方,两两比对,有何彼此?说敬便是肆之药,说静便是动之药,说中便是偏之药,说诚便是伪之药,说穷理便是诞妄之药。诸病总是一病,诸方总是一方。惟舍此而寻章摘句,问竒钩深,乃与吾心了不相似,而欲强吾心以附古人之糟粕,是以髙者涉于元虚,卑者狃于功利,终其身入于迷离恍惚之境而莫之觉,亦可叹也。已足下从前之功力,倘有坐此者乎?宜其一旦恍然于是心非心之际,以求至当而不容己也。要之,求心之法亦无难,如足下所言,求本明之体,明只是明个是与非,明得尽滓便浑化无是非可言。其间离不得聪明,亦专靠不得聪明;离不得言觧,亦专靠不得言解。湏于百忙时,一切不涉时,痛着一下,讨个分晓,方是入路。若只是头出头没,便终身作门外汉矣。纔明此便晓彼,何患临事不得力?纔识真便无妄,何患认贼来作子?愿足下立定脚跟,寛限程途,谨持辔策,以从事于此,乆之必能自得。来谕及时事,每为抚心,先辈云去山中冦易,去心中冦难,姑作第二义啇可乎?惟足下自爱。答叶润山民部【一名廷秀附来书】来书云:「董子曰:道之大原出于天。中庸言天命之谓性。愚意性本从心,学者不先治心,是起念已差。纔欲治心,又恐堕于虚寂,是质疑者一。」大学言明徳亲民,愚谓明体达用,如车二轮,如鸟二翼,必不可离者也。然于道理重一分,定于功名轻一分,今欲身世咸宜,其何道之从?是质疑者二。先儒谓学各有本领,如周子之无欲,二程之主静,张子之主仁,朱子之读书穷理,张南轩之辨义利,是也。窃以读书穷理乃俗学对症之药,而辨义利尤为药中针石。不从此处理会,恐脚跟不定,未有不东西易向者。今欲直求入手,其何道之从?是质疑者三。「大学言修身至正心,微矣;至诚意,微之微矣。而又言致知终之格物,分明大学第一要义。而格物之觧,宋儒纷若。自朱子即物穷理之说出,而折衷归一。但有疑于致知己入细,而格物又涉迹,是质疑者四。」
译君子负有维持世道的责任,没有什么比持守自身更重要。古人说:“士君子立身行己,自有法度。”既然称为法度,就不能有一丝偏离。比如龟山接受蔡京的征召,朱子讥笑他做人苟且,竟然糊里糊涂到了这种地步。若依照这句话推论,那么昨天所提到的和靖先生奉养母亲之事,恐怕也有不完备的地方,难免受到朱子的批评。现在人们多说依从本心,像二位先生所做的事,确实没有违背本心而损害义理的地方,这一点可以看出;但其中的是非得失归宿,仍然不免还要商量,那么不及二位先生的人就更可想而知了。我们这些求学的人,暂且从持守自身入手吧。你的来信谈到这里,深深有助于阐明正学,也足以鞭策我们这一群人。现在且把这个意思再加以检验,落实到自己身上,随事精细省察;这样一定会有人到了五十岁才知道四十九年所做的事是错误的。愿我们彼此勉励。答陈生一【名梁】千秋绝学,朱夫子已经达到极致了。后人很少有能阐明它的人,何况是不才的我呢?即使对于一时出仕或退隐的大概情形,也似乎半信半疑,往往不能在心中真正敬仰而归依。古代贤人死后尚且有余愧,何况要由此达到它的极致,正如来信所期望和赞许的那样呢?至于《大学》《中庸》的道理,虽然我割断书带、研读它们已有多年,实际上仍茫然没有窥见边际。姑且把我的疑问向你请教:《大学》谈格物、致知,却没有正传,唯独在诚意章谈慎独;这说明慎独是格物、致知的第一要义。所以《中庸》只说慎独,又说由隐微显明,直达上天所承载的道理,后来入道的人一定要从这里寻求。然而,求学若不致力于暗中用功,却张扬地以口耳之学自夸,都是小人的道路;做官若不能在幽独之处守持自己,却炫耀自身和名声,都是不忠之人中最严重的。我的过错我已经知道了,敢从今以后守持遯翁的事业,以免辜负明主的玉成;这也是用来报答知己,并最终只在万一之中承受您明确教诲的方式。还望您再多加指教。答赵生君法【名重庆,附来信】来信说:“在内心困苦、思虑阻塞之后,觉得力量在于一心,而不是古人所能相比的。执守古人的言语来处理事情,就像拿着古方去医治病症一样。不如先按脉审察病症,再使用古人的方剂,这样没有不奏效的。只是当力量得之于内心时,即使事情的是非得失在心目中都明白,为什么又忽然昏昧了呢?今后应当向古人求取吗?还是应当相信自己的内心?向古人求取,有时会觉得不合适;相信内心,觉得它是善的,又担心私意发作,也把它当成自己的内心。” 你的来信情意恳切,在问心以及体认所得之后,对昏明之辨、似是之机反复致意;这样看来,对于从事心性之学,你已经想通了一大半,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我认为,把向古人求取和向自己的内心求取分成两件事,就说明所认识的心还不够真实,同时也可知对古人的认识往往同样不真。古人不过是先获得了同我心中本来相同的道理,所以千言万语只是想使人把已经放失的心收回来,反复使它回到自身,于是就能继续向上追求。所谓学问之道,也不过如此。因此,学习而不向内心求取,等于没有真正学到;向内心求取,那么古人横说竖说都各有用处。正如根据病症开方、随着病情检验方剂,二者相互对照,有什么彼此之分呢?说敬,是给放纵开的药;说静,是给躁动开的药;说中,是给偏颇开的药;说诚,是给虚伪开的药;说穷理,是给荒诞妄想开的药。各种病总归是一种病,各种方总归是一种方。只有舍弃这些而去寻章摘句、追问奇异、钩探深奥,才同自己的内心完全不相似,却想强使自己的内心依附于古人的糟粕;所以高明的人流于玄虚,卑下的人习染于功利,终身陷入迷离恍惚的境地而不自觉,也实在可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凭你从前的工夫和努力,难道还会有人停留在这种境地吗?你应该有一天忽然明白,在“这个心究竟是不是心”的关头,追求最恰当的道理而不能自已。总的说来,求心的方法也没有什么难处。正如你所说,要寻求本来光明的本体;所谓明,只是明辨是非,明白到把一切渣滓都化尽,就浑然没有可说的是非了。其间离不开聪明,却又不能专靠聪明;离不开语言解释,却又不能专靠语言解释。必须在百忙之中,暂时完全不涉入外务,狠狠用一下力,把事情追究明白,这才是入门的道路。若只是时而露头、时而沉没,就终身只是门外汉了。刚明白这一点,便会明白那一点;何必担心临事时不能得力?刚认识真实,便没有虚妄;何必担心把仇敌认作亲子?愿你站稳脚跟,放宽时间和进程,谨慎地执持缰绳马鞭,在这件事上用功,久而久之一定能够自有所得。来信谈及时事,常常使我抚心感叹。前辈说,除去山中的寇贼容易,除去心中的寇贼困难;姑且把这作为第二义来商量,可以吗?只愿你自己珍重。答叶润山民部【一名廷秀,附来信】来信说:“董子说: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中庸》说:上天所赋予人的叫作性。我认为性本来从心而来,学者不先治理自己的心,起念就已经错了。刚想治理心,又担心堕入空虚寂灭,这是第一个疑问。《大学》说明德、亲民,我认为这是由明体而达到作用,像车有两个轮子、鸟有两只翅膀,必不可分离。然而,如果在道理上加重一分,就必然在功名上减轻一分;如今想使自身和世俗都适宜,应当遵循哪条道路呢?这是第二个疑问。先儒说,求学各有根本工夫,如周濂溪的无欲,二程的主静,张载的主仁,朱子的读书穷理,张南轩的辨析义利,都是这样。我私下认为,读书穷理是医治世俗学问的对症之药,而辨析义利尤其是药中的针石。如果不从这里下工夫,恐怕脚跟不能站稳,没有不向东向西改变方向的。如今想直接寻求下手处,应当遵循哪条道路呢?这是第三个疑问。《大学》说修身而到正心,已经很精微;到诚意,就精微之至了。可是又说以致知终结于格物,分明是《大学》的第一要义。关于格物的解释,宋儒纷然各异。自从朱子提出即物穷理的说法,才折衷归于一致。但我疑惑,致知已经进入精细之处,格物又牵涉具体事物,这是第四个疑问。”
仆生也黯驯,至老大,平生出处半属愦愦,无足为知己道者。独是向学一念,老而未灰,犹几几乎求友而正之。此中积疑有未敢向人吐者,何幸来教,便便先得我心之所同然乎?请姑就教所及者商之。其一曰:学莫先于知性,只为天命之谓性一句蚤已看错了,天人杳不相属性命,仍是二理。今曰天命谓性而不曰天命为性,断然是一不是二。然则天岂外人乎?而命岂外于吾心乎?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言性而不要诸天,性无是处;言天而不要诸心,天无是处。说天者莫辨于中庸之卒章,正不讳言空寂也。学者以为佛氏也者而去之,曰:吾欲舍是而求心焉,何异舍京师而求长安?断无适从之路,可知矣。其二曰:大学言明徳、亲民,而其要归于止至善。善即天命之性是也。阳明先生曰:明徳以亲民,而亲民以明徳,原来体用只是一个。一者何也?即至善之所在也。学不见性而徒求之一体一用之间,曰车两轮,鸟双翼,不问所以转是轮鼓是翼者,将身世内外判然两途,既宜此又欲宜彼,不亦顾此而失彼乎?所以然者,止因见得学问一事是义理路头,用世一事是功名路头,故曰:于义理重一分,自于功名轻一分,畸轻畸重,世无此等性命。今仆请更其辞而曰:于明徳明一分,自于亲民亲一分,则所谓至善之止亦不外此而得之矣。是以孔孟汲汲遑遑,正是孜孜学问处,而颜子之曲肱陋巷,亦不失为禹稷之同道。学以见性者作如是观,然则吾侪终做不得独了汉也。其三曰:本领之说大畧不离天命之性,学者湏从闇然处做工夫起,便是入手一着。从此浸寻而上,并语言思议俱无托足,方与天体相当,此之谓无欲故静。静中浩浩其天,自有这些生意不容已处,即仁体也。穷此之谓穷理,而书非理也;集此之谓集义,而义非外也。今但以辨晰义利为燕越分途,而又必专恃读书以致其知,安知不堕于义外之意?至于中道彷徨,东西易向而不自主,亦势所必至也。告子求仁而不识义,与今之求义而不识仁,其病一也。其四曰:大学八条目,向来与诚意一闗都看错了。今来教曰:学至诚意,微之微矣,卓哉见也。意有好恶而无善恶,然好恶只是一几。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是也。故莫粗于心,莫微于意,而先儒之言也。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无乃以心为意,以意为心乎?知之为言,良也,以其为此意之真窟宅也。故曰:诚意先致知。物之为言,理也,以其为此知之真条理也。故曰:致知在格物。物有善恶,而其初则本善而无恶;理有万殊,而其本则至一而不二。真格物者,非粗非精,非内非外,正是天命之性,一直捷津梁。故大学以之为第一义,信非诬也。择焉不精,明儒之见诚有之,不独胡薛也。然而道在反求,学求自得。今即将诸儒剖辨分明,孰是孰非,因而得其所归,仍是依门傍户之见,不愿门下有此也。又其后及著述一端,大扺著述有二:有知道之言,有求道之言。知道之言,句句说本体,不妨存所信;求道之言,句句说工夫,不妨存所疑。学必有大疑而后有大悟,偶语三巻,大抵疑案也。故其言曰:学到有疑处,方好商量。倘由此而更求信地,必有不容思议一着工夫,此时方慿门下信口说来,是横是竖,即本体即工夫,无非大道。勉之勉之!不佞非知道者,握寸莛而发洪钟,庶几在斯,将何以塞明问之万一?惟有遥遥神徃而已。答王右仲州刺【一名嗣爽附来书】来书云:「先贤论性详矣,而『天命之谓性』一语最为直截。子思自诠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无之,安得有善?善且无之,安得有恶?此论性之会归也。然告子以无善无恶论性,何以见非于孟子?性既不容说,孟子何以说个善字?既有善便有恶,既有善恶便有可善可恶,一定善,一定不善,纷起而与之争,如何得其会归耶?先儒论性固有义理、气质之分,其实义理即寓于气质,不得分而为二。义理、气质既不可岐,则性之发用亦不得纯谓之善矣。故夫子止言『相近』,而孟子亦曰:『乃若其情,可以为善,可以为善则可以为不善』,可知性本无善无不善,而乃兼有善有不善者,以落于气质,不得不尔也。窃谓分言义理、气质,微觉支离,不如横渠合虚与气为浑然,而先儒又非之,何也?」
译我生性愚昧驯钝,直到年老,平生出仕或退处多半昏昧,无足以向知己说道的地方。唯独求学的这一念,到了老年还没有熄灭,仍然近乎想寻求朋友来匡正自己。心中积存的这些疑问,有些还不敢向别人吐露;哪里想到承蒙你的教诲,竟然首先说出了同我内心相同的见解呢?请允许我姑且就你所说的来商量。第一,求学没有比认识本性更重要的;只是“天命之谓性”一句早已被看错了,把天和人看成毫不相干,把天命和人性仍看成两种道理。如今说“天命谓性”而不说“天命为性”,显然说明天命与人性是一而不是二。这样说来,天难道在人的外部吗?天命难道在我的内心之外吗?所以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谈性却不归本于天,性便没有着落;谈天却不归本于心,天也没有着落。谈天,没有比《中庸》末章更明白的了,它正是不忌讳谈空寂。学者因为认为那是佛氏之说而抛弃它,说:“我要舍弃这个去寻求心”,这同舍弃京师而去寻求长安有什么不同?由此可知,根本没有可走的道路。第二,《大学》说明德、亲民,而归根结底在止于至善。善就是天命之性。阳明先生说:以明德亲民,而亲民又依靠明德,原来体和用只是一个。这个“一”是什么?就是至善所在之处。求学如果看不见本性,只在体、用之间分别寻求,称它为车有两个轮子、鸟有两只翅膀,却不问究竟是什么使轮子转动、使翅膀振动,那么就会把自身与世道、内与外截然分成两条道路,既想适合这一边,又想适合那一边,岂不是顾此失彼吗?之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把求学问看成义理的道路,把经世看成求取功名的道路,所以说:在义理上加重一分,就在功名上减轻一分,轻重偏颇,世上本来没有这样的性命之理。现在我请改换说法:明德明白一分,就亲民一分;这样,所谓止于至善,也就在这里得到,而不在别处。因此孔子、孟子匆匆忙忙、勤勉不息,正是在孜孜不倦地求学问;颜子居于陋巷、弯曲手臂而睡,也同样没有失去禹、稷的道路。以见性为学的人应当这样看,那么我们这些人终究不能做只求独自了结的人。第三,所谓根本工夫,大略不离天命之性。学者必须从暗中用功开始,这就是入手的一步;从这里逐渐寻求向上,直到连语言和思虑都没有可以凭借的地方,才同天的本体相称,这叫作无欲所以能静。静中广大浩瀚如天,自然有这些生生不息、不能自已的生意,那就是仁的本体。穷究这个道理,叫作穷理;但书本身不是道理。汇集这个道理,叫作集义;但义并不在外部。如今只把辨析义利看成燕国、越国那样的分途,又一定专靠读书来获得知识,怎么知道不会堕入把义看成外在之物的见解呢?至于在中道上徘徊,向东向西改变方向而不能自主,也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告子求仁却不知道义,同今天求义却不知道仁的人,病根是一样的。第四,《大学》的八条目,过去同诚意这一关全都看错了。如今来信说学到诚意,是精微中的精微,这是卓越的见解。意有好恶,却没有善恶;然而好恶只是一个动机。《易》说:“几,是事物发动时的微小征兆,是吉祥将要显现的先兆。”所以没有比心更粗显的,也没有比意更微细的,这是先儒的话。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岂不是把心当作意、把意当作心了吗?“知”这个字,指的是良知,因为它是这个意的真实根源。所以说诚意要先致知。“物”这个字,指的是道理,因为它是这个知的真实条理。所以说致知在格物。万物有善有恶,但它们的本初却本来是善而没有恶;道理有万千差别,但它的根本却纯一而不是二。真正的格物,不是粗浅,也不是精微;不是内在,也不是外在,正是天命之性,是一条直达的渡口。所以《大学》把它作为第一要义,确实不是妄说。选择道理而不能精确,明代儒者的见解确实有这种情况,并不只是胡、薛二人如此。然而,道在于反求诸己,学贵在自己获得。如今即使把诸儒剖析得清清楚楚,判定谁是谁非,因而找到归宿,仍然只是依傍门户的见解,我不希望门下有这种做法。至于后来谈到著述这一方面,大体上著述有两种:有讲明道的言论,有寻求道的言论。讲明道的言论,句句谈本体,不妨保留自己所相信的;寻求道的言论,句句谈工夫,不妨保留自己的疑问。求学一定要有大疑,然后才有大悟;《偶语》三卷,大抵就是疑案。所以其中说:“学到有疑问的地方,才好商量。”如果由此进一步寻求确切的信念,一定会有一种不可用思虑言说说明的工夫;到这时,门下纵然任意开口说来,无论横说还是竖说,即是本体即是工夫,无不属于大道。勉励吧,勉励吧!我不是已经知道道的人,却拿寸莛去敲发洪钟,希望或许正在这里;又拿什么来回答你高明的询问于万一呢?只有遥遥地神往罢了。答王右仲州刺【一名嗣爽,附来信】来信说:“先贤论性已经很详尽了,而‘天命之谓性’一句最为直接。子思自己解释说:‘上天的作为,无声无臭。’既然无声无臭,怎么会有善?连善都没有,怎么会有恶?这是谈性最后的归结。然而告子以无善无恶来论性,为什么被孟子否定?性既然不容许言说,孟子为什么又说一个‘善’字?既然有善便有恶,既然有善恶便有可以为善、可以为恶,一定说它善,一定说它不善,各种争论纷纷而起,怎样才能得到最后的归结呢?先儒论性固然有义理之性、气质之性的分别,但实际上义理就寓于气质之中,不能分成两种。义理、气质既不可分开,那么性的发用也不能纯粹说成善。所以孔子只说‘相近’,孟子也说:‘至于人的情,可以使它成为善;既然可以成为善,也就可以成为不善。’由此可知,性本来无所谓善和不善,却兼有善和不善,是因为落入气质之中,不得不如此。我私下认为,分别说义理、气质,稍觉支离,不如张横渠把虚与气合看为浑然一体;可是先儒又非难这种说法,为什么呢?”
窃谓战国时诸子纷纷言性,人置一喙,而孟子一言断之曰“性善”,岂徒曰可以为善而已乎?他日又曰:“天下之言性者,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可见此性生成恁地,不假安排造作,此即天命流行,物与无妄之本体,亦即此是无声无臭所云,无声臭即浑然至善之别名,非无善无恶也。告子专在无处立脚,与天命之性尚隔几重,孟子姑不与之深言,汲汲以恻隠、羞恶、辞让、是非指出“善”字,犹然落在第二义耳。性既落于四端,则义理之外便有气质,纷纭杂揉,时与物构,而善不善之差数覩,故宋儒气质之说亦义理之说有以启之也。要而论之,气质之性即义理之性,义理之性即天命之性,善则俱善。子思子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非气质之粹然者乎?其有不善者,不过乐而淫,哀而伤,其间差之毫厘与差之寻丈,同一过不及,则皆其自善而流者也。惟是既有过不及之分,则积此以徃容有倍蓰而无算者,此则习之为害,而非性之罪也。故曰“性相近,习相逺”云尔。先正有言:“髙声一语是罪过。”类而推之,颜氏之不迁怒,犹有乖于中体者,在纔一迁怒,与世人睚眦而杀人者亦无以异耳。葢事虽有径庭之殊,而心之过不及,总之只争些子,此一些子可以言偏,不可以言与善对敌之恶,而况其失之于偏者,善反之而即中乎?故性无不善,而心则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即心亦本无不善,而习则有善有不善,种种对待之名,总从后天而起。诸子不察,而概坐之以性,不已寃乎?为善为不善,只为处便非性,有善有不善,只有处便非性,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气本是虚,其初谁为合?他总之太极阴阳只是一个,但不指点头脑,则来路不清,故中庸亦毎言前定、前知、前处,正是无声无臭一路消息,学者从此做工夫,方是真为善去恶,希圣逹天,庶几在。此文成公曰:「只于根本求死生,莫向支流辨清浊。不知门下以为何如也?」答王右仲二承论及万物皆备之说,盈天地间只是此理,无我无物,此理只是一个。我立而物备,物立而我备。任天地间一物为主,我与天地万物皆备其中。故言万物,则天地在其中。天亦一物也。《西铭》之意,就本身推到父母,又因父母推到兄弟,方见得同体气象,蚤已肝胆楚越矣。禅家以了生死为第一义,故自私自利是禅家主意,而留住灵明不还造化,是其果验。然看来只是弄精魂伎俩,上乗所不道。吾儒之道,既云万物皆备于我,如何自私自利得?生既私不得,死如何私得?夕死可矣,分明放下了也。答徐蓼莪兵垣【讳耀时】居长安数月,满目风尘,而独存一二知己,于倾葢之间,时时心相许也。还家以来,凿坏自遯,不敢一交通人。虽以使节俨临尺五台,光乆稽讯候,乃为髙谊所先,翰贶交贲,道义之爱,不啻盈之毫楮间,感何以当?督逋一役于今日,似属骈枝,而在贤者既膺此任,便应就骈枝中理出痛痒血脉,以为下手之方。乃者小民之膏血已竭,而计部之诛求不已,斩木掲竿,行且及之。江以南,诚亟亟为消弭计,则竣此役以入告,我后必有说矣。又如敝县山会,来岁之催征已及五七分,而藩司起觧尚不知坐在何年,即累岁之逋欠间有分厘,而当事之叅罚亦徃徃难以数计。由一邑而全浙可知也,言吾浙而天下又可知也。台台在事有日,必已尽得要领,似湏会同藩司彻底清查,一征一解,永昭画一,使中饱者无以措其上下之手,而墨绶亦从此望风。则所以黙扶宇内之元气,以培国命于万一者,计必于此矣。愿门下力图之。答胡生一比读手教,洒洒千余言,示我以乐天之学,真不啻引清风而濯甘雨,不觉其夙滓之去体也。因以仰窥足下之用心,亦有然者,岂所谓曽点雕开,已见大意者耶?然不佞窃有问焉:忧乐之阅心也,葢亦有故矣。忧一也,小人忧得其情,君子忧得其道。故乐一也,小人亦乐得其情,君子亦乐得其道。夫忧得其道,虽忧乐也;乐得其道,乐中亦自有忧也。故曰「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此孔门真血脉也。后之学圣人者,亦从可知矣。苟不学其所谓愤者机,而惟学其乐以忘忧之进地,虽偶有所见,终非实际。况其流失而为猖狂为无忌惮乎?仆故不敢以乐字拈学则,而惟凛凛乎忧勤惕厉之法,以鞭辟为已且以为俗学坊非得已也。若来书所及,自是韦弦,敢不猛加省发,以有负于三益?白沙先生诗曰:「雪消垆焰,氷消日月到天心,氷到渠」。吾侪须是消得尽,自有到家时。不然,说忧说乐,总无是处也。答胡生二
译我私下认为,战国时诸子纷纷谈性,各人都发表一番议论,而孟子用一句“性善”作了断定,难道只是说性可以成为善而已吗?他后来又说:“天下谈性的人,不过说它原来的样子罢了。”所谓原来的样子,是以利为根本,可见这种性生成本来如此,不需人为安排造作;这就是天命流行、万物各得其无妄本体的道理,也就是“无声无臭”所说的境界。无声无臭,是浑然至善的别名,并不是无善无恶。告子专在“无”上立足,同天命之性还隔着几层;孟子姑且不与他深谈,只急切地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指出“善”字,这仍然只是第二层意思。性一旦落实为四端,在义理之外便有了气质;各种因素杂糅,时时同外物交构,于是善与不善的差别屡屡出现,所以宋儒关于气质的说法,也是由义理之说启发出来的。总而言之,气质之性就是义理之性,义理之性就是天命之性,善则一同为善。子思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叫作中。”这不正是气质纯粹的状态吗?其中出现的不善,不过是快乐过度而淫荡、悲哀过度而伤痛;其中相差毫厘和相差很远,同样都是过与不及,都是从本来之善流变出来的。只是既然有过与不及的分别,积累下去,可能会增加五倍十倍乃至无数倍;这才是习染造成的危害,而不是本性的罪过。所以说“性相近,习相远”。先正曾说:“高声说一句话就是罪过。”类推而言,颜氏不迁怒,仍有违于中和本体;一旦迁怒,和世人因一点怨隙便杀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大概事情虽然有明显的差别,但内心的过与不及,总的来说只争差那么一点;这一点可以说是偏颇,却不能说是同善相对立的恶,何况偏颇一旦反过来纠正,就回到中和了呢?所以性无有不善,而心则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心本身也没有不善,而习染却有善有不善。种种对待的名称,都是后天才产生的。诸子没有察觉,却一概把责任归于性,不是太冤枉了吗?成为善或不善,只要是人为处置便不是性;有善有不善,只要是分别处置便不是性。把虚与气合起来称为性,气本来就是虚,那么最初是谁把它们合起来的?总而言之,太极与阴阳只是一个道理,只是不指出其根本,来路便不清楚,所以《中庸》也常说前定、前知、前处,正是无声无臭一路的消息。学者从这里下工夫,才是真正行善去恶、希望成为圣人并通达天道,或许可以达到。此文成公说:“只应当在根本上追究生死,不要向支流上辨别清浊。不知门下认为怎样?” 答王右仲二 承蒙你谈到“万物皆备于我”的说法。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是这个道理,没有我,也没有物;这个道理只是一个。我成立,万物就具备于我;万物成立,我也具备于万物。天地之间任取一物作为主体,我与天地万物都具备在其中。所以说到万物,天地也包括在内;天也是一物。《西铭》的意思,是从自身推到父母,又由父母推到兄弟,这才看出同体的气象;否则早已像肝胆和楚越那样彼此隔绝了。禅家把了断生死看作第一要义,所以自私自利是禅家的主旨,把灵明留住而不归还造化,就是它的结果。然而看起来也只是玩弄精魂的伎俩,是上乘之道所不谈的。我们儒家的道既然说万物都具备于我,怎么能自私自利呢?生时既不能自私,死后怎么能自私?“朝闻道,夕死可矣”,分明就是把这一切放下了。答徐蓼莪兵垣【讳耀时】我在长安住了几个月,满眼都是风尘,唯独有一两个知己,在初次相见之间便时时心心相许。回家以来,我凿坏自遯,不敢同人交往。虽然你以使节的威仪来到尺五台,光临已久而迟迟没有问候我;但因为你高尚的情谊优先,书信和馈赠接连而来,道义上的关爱,简直充满了纸笔之间,我如何承受得起这样的感动?如今督催欠赋这一职务,看起来似乎是多余的枝节;但贤者既然接受了这个任命,就应当从这枝节中理出痛痒和血脉,作为下手办事的方法。近来百姓的膏血已经枯竭,而户部的征求仍不停息,百姓揭竿而起,行动将要波及这里。江南一带如果确实赶紧设法消弭,就把这件事办完后上报,我想皇上一定会有所处置。再如敝县山会,明年催征的钱粮已经达到五七成,而藩司征解的钱粮还不知道拖到哪一年;即使多年拖欠中只有很小的数额,当事官员所受的参劾处罚也往往难以计算。由一个县可以推知整个浙江,由浙江又可以推知天下。阁下任职已有一段时间,想必已经完全掌握要领;似乎应当会同藩司彻底清查,征收一项、解送一项,永远明确统一的制度,使从中饱私囊的人无法上下其手,也使地方官从此望风而行。这样才是默默扶助天下元气、多少培植国家命脉的办法,谋划必定应当从这里着手。愿阁下努力图谋此事。答胡生一 近来读到你的亲笔信,洋洋洒洒一千多字,向我说明乐天的学问,真如引来清风、沐浴甘雨,不知不觉间宿日的污垢便从身上洗去了。因而也仰望窥见你的用心,莫非就是所谓曾点、雕开已经见到大意了吗?然而我私下有一个问题:忧和乐作用于人心,大概也是有缘故的。忧虑虽是一件事,小人忧虑的是实际得失,君子忧虑的是道;快乐虽也是一件事,小人快乐于实际感受,君子快乐于道。忧虑道,即使忧虑也是乐;得到道的快乐,其中也自然有忧。因此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这是孔门真正的血脉。后来求学成为圣人的人,也由此可以知道。假如不学习孔子所谓发愤的动力,只学习他以乐忘忧的境界,即使偶然有所见,也终究不是实际工夫,何况流变下去还会成为猖狂、无所顾忌呢?所以我不敢只拿“乐”字来规定学问,而只以凛然忧勤、警惕自励的方法严格要求自己,也是不得已用来鞭策自己、纠正世俗学问弊病的办法。至于来信所说,自然像韦弦之戒,我怎敢不猛烈地反省振作,以免辜负三种有益朋友的帮助?白沙先生的诗说:“炉火消融了雪,日月消融了冰;日月照到天心,冰也到了它那里。” 我们这些人必须把这些冰雪全部消融,自然会有抵达根本的一天。不然,无论说忧还是说乐,总都没有正确的着落。答胡生二
前足下第一书言乐天之诚,亦已见得圣贤心地活泼泼景象,但多失之悬想,未有实际,仆所以借忧勤惕厉之说以救正之。第二书纔说到自已分上有俗肠俗骨,浮态浮情,因事累心,离心成性等语,乃知前日见地真是数他家珍,不涉自己也。今只一味自鞭自痛,觉是俗肠便与洗刷,觉是俗骨便与磨炼,觉是浮情浮态便与之振拔,则于古人立志之说亦已思过半矣。因事累心,心本不受累;离心成性,心本不可离,亦去其所以累之、离之者而已。第三书言学术似是之辨,而独服膺薛文清,且欲以敬字为入门,与前日乐天之说不啻燕越矣。只恐仍是借古人成案评论一畨,稍过时日,见地仍是不同耳。夫文清学程朱者也,朱子言孟子道性善一段,直是为学者指出真血脉,与人看学者若不合下信得自己原是个圣人,如何有亲切下手工夫,即主敬之说亦至此方有依傍耳。若药不瞑昡,亦是要药去一个信道不笃之病也。至于习染最难扫除,气质最难变化,身心最难相贴,言动最难无过,种种苦心,具见足下发心之真,鞭已之力。但此等病痛依旧只是从信得及处下手,急将性善尧舜之说切已理会,得个通身汗下,真知古人之言不我欺,便是瞑眩好消息。终靠不得寜静一机作光景玩弄,闻见一地作口耳工夫也。今且坚植志气,以圣贤为必可学而至,而又不预拟一得力程途,失之于助长欲速之私,则日就月将,其进自不能已。惟足下勉之。答秦履思四学者只有工夫可说,其本体处直是着不得一语;纔着一语,便是工夫邉事。然言工夫而本体在其中矣。大扺学者肯用工夫处,即是本体流露处;其善用工夫处,即是本体正当处。若工夫之外别有本体,可以两相凑泊,则亦外物而非道矣。董黄庭言为善去恶,未尝不是工夫,但恐非本体之流露正当处。故陶先生切切以本体救之,谓黄庭身上本是圣人,何善可为?何恶可去?正为用工夫下一顶门针,非专谈本体也。而学者犹不能无疑于此,何也?既无善可为,则亦无事于为善矣;既无恶可去,则亦无事于去恶矣。将率天下为猖狂自恣,或至流而为佛老者有之。故仆于此只掲「知善知恶是良知」一语觧纷。就良知言本体,则本体絶非虚无;就良知言工夫,则工夫絶非枝叶。庶几去短取长之意云尔。昔者季路有事鬼神之问,不得于鬼神,又有知死之问,总向无处立脚。夫子一则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一则曰「未知生,焉知死」,一一从有处转之。乃知孔门授受只在彝伦日用讨归宿,絶不于此外空谈本体以滋髙明之惑。只此便是性学所为「知生便是知性处」所云,「事人便是尽性处」。孟子言良知,只从知爱知敬处指示,知爱知敬正是本体流露正当处。从此为善方是真为善,从此去恶方是真去恶,则无善无恶之体不必言矣。今人喜言性学,只说得「无善无恶心之体」,不免犯却季路两问之意。此正夫子之所病,而亟亟以事提醒者也。我辈口口说「事人」,依旧说到「事鬼」上;口口说「知生」,依旧说到「知死」上。连训诂亦失,所以不佞当日有是言,盖欲学者拳拳服膺圣训,以为入道之地耳。答祁世培侍御【名彪佳】令岳秉铨,国家治乱安危,端在今日。处斯地者,闗系良非浅鲜。贤者在事,自当有一番光明磊落作用。第时局难调,物情未悉,不免动成棘手,尚须门下宻为指南。将世道实嘉頼之,万一偶有跌足,则至戚如门下,岂宜置之膜外,不闗痛痒乎?昔王墨池负一时清标,及佐铨衡,举动颇失物望。髙忠宪公尝向仆指名而斥之,当时仆颇以忠宪为过。然由今而追思前日之事,则墨池委有未当处矣。居进退人才之地者,其未易称任,徃徃如此。辱谕及,敢附闻,幸门下留意。与侯陆珍司农【名恂】承发钞议,因坐病不及遽覆。且寡昧之见,自揣无可効长短也。窃谓国家立一法,必要于可行,而行之要于可久,非徒苟且目前而已。捧诵部议,骤而行之,岁得一百五十万金钱,充度支,甚利也。然止此一百五十万金钱之钞,一上一下间,自一岁而后,安所再得一百五十万金钱充度支乎?譬之短贩然,其博子母也,以日月计,而不可以经乆乆之,未有不立败者也。语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似不若仍仿国初之制而行之,犹为无弊。葢国初之制,兼利民而还以利国;今日之制,专利国而害,或遗于单户贫民,还以病国。则明旨驳正之意,固可深思也。偶与王云来中翰商及之,越数日,中翰手书条议来阅,至云「藏富于民,不当先言利以骇民之观聴」,深得仆心。然其它款项,亦洒洒可观,敢以闻之左右。刘蕺山集巻六
译你前一封信谈乐天之诚,也已经看到了圣贤心地活泼灵动的景象,只是多流于悬空想象,没有落实处,所以我借忧勤惕厉的说法来纠正你。第二封信刚刚谈到自己有世俗的肠胃和骨气,浮薄的姿态和感情,因事而使心受累,离开本心而形成习性的说法,我才知道你前一天的见解确实只是在数说别人家的珍宝,没有涉及自己。如今只要一味鞭策自己、痛责自己,觉得有世俗的肠胃就替它洗刷,觉得有世俗的骨气就替它磨炼,觉得有浮薄的情感和姿态就替它振拔,那么对于古人立志的说法,也已经想通了一大半。因事使心受累,是因为心本来不受外物拖累;离开本心而形成习性,是因为心本来不可离开;也不过是除去那些使心受累、使心离开的东西罢了。第三封信谈学术中辨别似是而非的问题,却独独敬服薛文清,并且想以“敬”字作为入门工夫,这同前一天所说的乐天学问,差别简直像燕国和越国一样。只怕你仍然只是借古人的成案评论一番,过些时日,见解仍旧没有改变。薛文清是学习程朱的人。朱子谈孟子“道性善”一段,实在是替学者指出真正的血脉:如果学者不能先相信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圣人,怎么会有亲切下手的工夫?主敬的说法也只有到了这里才有依托。如果药物服下后没有出现瞑眩反应,也正是因为药力要除去一个信道不笃的病。至于习染最难清除,气质最难改变,身心最难相合,言语行动最难没有过错,这种种苦心,都足以看出你发心的真诚和鞭策自己的力量。但这些病痛依旧只能从真正相信的地方下手,赶紧把性善、尧舜的说法切实落实到自身来理解,直到全身汗出,真正知道古人的话没有欺骗我,这就是瞑眩,是好的消息。终究不能依靠宁静的一点机锋来玩赏,也不能把见闻知识当作口耳之学来经营。如今且坚定地树立志气,相信圣贤是一定可以学习达到的,同时又不要预先拟定某一条必然得力的进程;不要陷入急于求成、拔苗助长的私心,那么日积月累,进步自然不会停止。只愿你努力。答秦履思四 学者只有工夫可以谈,本体处实在不能加上一句话;刚加上一句话,便已经属于工夫方面了。然而谈工夫时,本体就在其中。大体说来,学者肯用工夫的地方,就是本体流露的地方;善于用工夫的地方,就是本体处于正当状态的地方。如果在工夫之外另有一个本体,可以把两者拼合在一起,那它就是外在之物而不是道。董黄庭所说为善去恶,未尝不是工夫,只是恐怕不是本体正当流露的地方。所以陶先生反复以本体来救正他,说黄庭自身本来就是圣人,还有什么善需要去做?还有什么恶需要去除?这是在工夫下手处打入的要害针,并不是只谈本体。然而学者对此仍不能没有疑问,为什么呢?既然没有善可做,便也没有做善的事情了;既然没有恶可除,便也没有除恶的事情了。这样将会使天下人流于猖狂放纵,甚至流变成佛、老之学,也未必没有这种情况。因此我在这里,只提出“知善知恶是良知”一句来解释纷争。就良知谈本体,本体绝不是虚无;就良知谈工夫,工夫绝不是枝叶。这样或许可以表达取长补短的意思。以前季路问侍奉鬼神,得不到关于鬼神的答案,又问如何认识死亡,都是想从无处立足。孔子一方面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另一方面说:“还不知道生,怎么能知道死?”每一问都从有形的事情转回来。由此可知,孔门的传授只在日常人伦生活中寻找归宿,绝不在这些之外空谈本体,以增加高明之人的迷惑。这就是性学所说的“知道生便是认识本性的地方”和“侍奉人便是尽性之处”。孟子谈良知,只从知道爱、知道敬的地方指示;知道爱、知道敬,正是本体正当流露的地方。从这里行善才是真正行善,从这里除恶才是真正除恶,那么“无善无恶之体”也就不必再说了。如今人们喜欢谈性学,只会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不免犯了季路两问的意思。这正是孔子所忧虑的,所以他急切地用侍奉人、认识生来提醒。我们这些人嘴里句句说“侍奉人”,却仍旧说到“侍奉鬼”上;嘴里句句说“认识生”,却仍旧说到“认识死”上。连训诂的意义也失掉了,所以我当日有那番话,大概是想让学者牢牢记住并奉行圣人的教诲,以此作为入道的地方。答祁世培侍御【名彪佳】令岳秉铨,国家的治乱安危,全在今日。处在这个位置的人,关系实在非同小可。贤者既然任职,自然应当有一番光明磊落的作为。只是时局难以调理,众人的情形还没有完全了解,难免一行动便成为棘手之事,还须阁下秘密地加以指引。将来世道实在要仰赖您;万一偶然失足,作为至亲的阁下,难道可以置身事外、毫不关心吗?从前王墨池负有一时的清誉,等到辅佐铨选官员时,举动很是失去众望。高忠宪公曾经当面指名斥责他,当时我还颇认为忠宪公做得过分。然而如今追想前日的事情,墨池确实有不恰当之处。处在任免进退人才的位置上,却难以称职,往往就是这样。承蒙来信提及此事,冒昧附带说出,希望阁下留意。与侯陆珍司农【名恂】承蒙寄来关于钞法的议论,因为我正坐病在身,来不及立即回复。况且我浅陋的见解,自己揣度也没有什么可以贡献的。我私下认为,国家制定一项法令,必须在于能够实行;实行的关键又在于能够长久,而不只是勉强应付眼前。捧读部议,如果仓促实行,每年可以得到一百五十万金钱,充入度支,确实很有利。然而只有这一百五十万金钱的钞,在上下流通之间,从一年以后,又到哪里取得一百五十万金钱充入度支呢?这好比短期贩卖,靠博取子钱和母钱,以日月计算,却不能长久;时间一长,没有不立即失败的。俗话说:“袖子长善于起舞,钱多善于经商。”似乎不如仍旧仿照国初的制度实行,这样还比较没有弊病。国初的制度兼有利于百姓,最后也有利于国家;今天的制度专门使国家得利,却会造成危害,或者遗祸于单门贫民,最终反而损害国家。因此,明旨驳正的用意,确实值得深思。我偶然同王云来中翰谈到此事,过了几天,中翰亲笔写信列条议论,送来让我阅读,其中说“把财富留给百姓,不应先谈利而惊扰百姓的视听”,深深合乎我的心意。其他条款也写得很详细可观,冒昧把这些意见告诉阁下。《刘蕺山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七(明)刘宗周 撰○书二与温员峤相公【名体仁】原任具官刘宗周谨再拜上书相公阁下:宗周一介孤踪,久甘弃废,乃蒙君相特逹之知,起自田间,滥竽卿贰,受事未几,不幸有犬马之疾,屡控宸严,遂荷俞旨。宗周从此辞阙下,辞阁下而行矣。临岐养养,不禁中夜彷徨,自恨此生无以报君恩,酬知己,恐一旦溘先朝露,死不瞑目,则请以狂瞽之见,敬効一言于左右。宗周自入朝以来,仰见我皇上敬天勤民,孜孜望治,精诚所至,随事足以格苍昊。而对万方无忝尧舜在上,而阁下以清执风猷佐之于下,君臣相得,可谓鱼水。近者宗周从九卿后,得与召对,见皇上处分御史詹尔选一事,益见大圣人之无我,且仰阁下之能将顺其美,匡救其失也。宗周不胜举手加额,庆太平之有日矣。虽然,请因是而推言之。今天下祸蔓兵连,未知税驾,动称匡济,无人耳。我皇上求贤若渇不难种种破格,以尽天下之才。至起废一节,尤称旷典。该部彚题奉赐环者,仅十二人,特首録惠世扬、黄道周,中外无不颂圣人知人之哲。而惟是该部之于世扬也,始拟邉抚,则曰邉才,而蒙驳;拟南缺,则曰文武全才,而蒙驳;至再驳之后,竟成寝阁。人乃不能无望于阁下矣。夫世扬在先朝居谏垣,与杨左同调,幸而九死一生,圣明首御起废,宜莫先世扬。而廷臣之为异已者,方操门户之见以挤之,禁锢十年,数穷理极。冡卿虽有意怜才,曲为调剂,而终不令其入长安。果奉何人之风旨?与阁下身秉国成,固有进退人才之责者也。苟天下有一贤之未进,与一不肖之未退,必责之阁下。而阁下所为进退天下士,殊有不可解者。自皇上御极以来,所废置天下士百余人,多天下贤者,而阁下不闻出一语救正。时有因而下石者,至罗喻义之以忤阁下也,而废;呉家周、呉执御、瞿式耜辈之以弹阁下也,而废;钱谦益之以与阁下廷辨也,而废尤其彰彰者矣。夫揆地一席,固所称比肩事主者也。即有殿争,何妨虚已?而阁下时见其寔不能容之状,如巴县【王应熊】之以人言去也。奏辨之蚤,自嘉善【钱士升】辗转相闻,而阁下不能正言告主,听其以家奴枉戍,则近于卖友。长洲【文震孟】为皇上特简,数月叅知天下,未见其有可摘之过,而竟以许誉卿之处,一语不合,遽激圣怒以去,则近于罔上。夫长洲肮脏之姿,以语言得过,阁下诚有之矣。是时香山【何吾驺】并未尝赞一词,而亦以长洲同调,故坐腹诽去,则近于诬下。迩者嘉善之去,其建言大闗国体,阁下实与闻之,曷不曰「臣当同坐」,圣明未必不转圜如詹御史?而雷霆之下,顿成缩朒,致嘉善独以言得罪,则近于阴挤同官。审如是也,将后之为阁臣与阁下共事者,不亦难乎?门户之多依傍也,与崔魏之恶门户有以激成之也,其谁曰不然?乃阁下不免以分门别户之心,成矫枉过正之见,一日入朝,遂有科场之讼。钱谦益本无罪,阁下特因瑕衅以阻其进,而不虞其重得罪。且阁下竟以此进,自此人人树敌,处处张弧,人之所以议阁下者日多,而阁下亦积不能堪,一朝发难,明借皇上之宠灵为驱除异已之地,二三匪类又稍稍起而应之,以为牙爪,使昔之立异同者皆裹足而去,朝端之上亦见风恬浪息,无有不利于阁下,而阁下亦已安如泰山否耶?此殆昔人所为骑虎之势也。即阁下自许孤立法,不阿贵怨,不避私,其最可自信者,无如叅郑鄤一事。郑鄤之禔躬不检,叅之诚是也。第令鄤非门户中人,阁下其亦毅然为之否耶?如是而犹号于人曰「吾为名教卫也,吾为朝廷伸三尺法也」,即阁下平心自问,必不谓然矣。故人谓阁下将以门户杀鄤也。又无如掲张寿祺、成徳一事,二人一犯赃,一溺职业,已有应得之罪。而动激圣怒,以诏狱士,可杀不可辱,颇令闻者寒心。况煅炼不已,终成文致,人将谓阁下以门户杀二人也。夫三人诚足为门户之累,在阁下何妨别白?昔贤云:“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重轻。”阁下未之闻耶?阁下而不为别白门户计,则亦已矣;诚为别白门户计,莫若就废籍中择天下之贤者而用之。自世扬始,又举其所最不利于已者而容之。举亲举雠,共偕大道,于以匡济时艰,上报圣明,稍收末路,岂不心事昭于潞公,功名埒于夷简?从前恩怨,总属飘风。若犹未也,元佑绍圣纷纷无已,诸臣即自居邪枉,根株连引,并杨左亦邪枉。杀邪枉者必正直,将何以处?红本一案,国是如是,身不足惜,其如宗社何?乃者嚣讼起于缧臣,格斗出于妇女,官评操于市井,讹言横于道路,清平世宙成何法纪?
译●钦定四库全书 《刘蕺山集》卷七 (明)刘宗周撰 ○书二 致温员峤相公【名体仁】原任官员刘宗周谨再拜呈书给相公阁下:宗周不过是一个孤单无依的人,长期甘心被弃置不用,竟蒙皇上和相公特别知遇,从田野间起用,滥居卿贰之位。任职不久,不幸患了犬马之疾,多次向皇上陈诉,终于承蒙批准。宗周从此辞别宫阙,也辞别阁下而去了。临到分手之际,心中惆怅不安,夜里也禁不住徘徊,自己痛恨此生没有办法报答君恩、酬谢知己;恐怕一旦猝然先于朝露而死,死也不能瞑目,所以请允许我以狂妄鄙陋的见解,恭敬地向您进一言。宗周自从入朝以来,仰见皇上敬畏上天、勤恤百姓,孜孜不倦地希望天下得到治理,精诚所至,随便哪一件事都足以感格苍天。面对天下万方,也没有辜负尧舜在上;阁下又以清正执守的风范和政绩在下面辅佐皇上,君臣相得,真可以说如鱼得水。近来宗周跟随九卿之后,有机会参与召对,看到皇上处理御史詹尔选一事,更加看出大圣人没有私我之心,也仰见阁下能够顺成皇上的美意,同时纠正他的过失。宗周不胜举手加额,庆幸太平指日可待。然而,请允许我借此再推论几句。如今天下祸乱蔓延、战争接连不断,不知何时才能止息,动辄说要匡救时局,却没有人才。皇上求贤如渴,并不难于屡屡破格任用,以尽用天下人才。至于起用废弃不用的人,更是空前的典章。该部汇集题奏、奉诏释放的人,只有十二人,皇上特别首先录用惠世扬、黄道周,朝廷内外无不歌颂圣人知人善任的明哲。只是该部对于世扬,起初拟任边地巡抚,说他有边才,却被驳回;又拟任南方缺额,说他文武全才,又被驳回;到再次驳回之后,竟然搁置不办。人们于是不能不对阁下有所期待了。世扬在先朝任谏官时,与杨涟、左光斗声调相同,幸而九死一生;圣明首先起用废弃之人,理应没有比世扬更先的。而朝廷中那些与他意见不同的人,正拿门户之见来排挤他,使他禁锢十年,处境已经到了穷困极端。冢卿虽然有意怜惜人才,曲意为之调解,却始终不让他进入长安。这究竟是奉了谁的风旨?阁下身居揆席,掌握国家政权,本来就负有进退人才的责任。假如天下有一个贤人没有得到进用,或有一个不肖之人没有被罢退,都必然要责问阁下。然而阁下进退天下士人的做法,却有许多不可理解之处。自皇上即位以来,天下被废置的士人有一百多人,其中多是天下贤者,阁下却没有听说说过一句话来救正。时常还有人乘机落井下石,例如罗喻义因为触忤阁下而被废黜;吴家周、吴执御、瞿式耜等人因为弹劾阁下而被废黜;钱谦益因为在朝廷上与阁下争辩而被废黜,这些尤其是明明白白的事。阁下身居揆席,本来是所谓与君主并肩辅政的人。即使发生廷争,又何妨虚心自处?可是阁下有时显露出实在不能容人的样子,例如巴县王应熊因为舆论而离职。嘉善钱士升早早上奏争辩的事,是嘉善辗转传达给我知道的,而阁下不能直言告诉皇上,听任他因家奴之事被枉加戍边之罪,这就近于出卖朋友。长洲文震孟是皇上特意简拔的,几个月来参与了解天下政事,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可指摘的过失,却竟因为与许誉卿处置一事意见不合,便激怒圣上使他离去,这就近于欺骗皇上。长洲刚直不阿,因为言语获罪,阁下确实有这样的情况。那时香山何吾驺并未说一句赞成的话,也因为与长洲同调,竟以心怀腹诽之罪被逐,这就近于诬陷下属。近来嘉善离职,他所提出的建议关系国家体统,阁下实在参与知道,为什么不说‘我应当与他一同获罪’?圣明未必不会像对詹御史那样从中转圜。可是面对雷霆之怒,阁下顿时畏缩不前,致使嘉善独自因进言获罪,这就近于暗中排挤同僚。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以后与阁下共事的阁臣,不也就困难了吗?门户之争之所以多有依附,也有崔、魏之流厌恶门户而促成它的原因,谁能说不是这样呢?可是阁下不免怀着分门别户的心思,形成矫枉过正的见解,一天入朝,便发生科场诉讼。钱谦益本来没有罪,阁下却特意借着他的瑕疵阻止他晋升,没料到反而使他再次获罪。而且阁下竟凭此得到进用,从此人人树立敌人,处处张弓设防;议论阁下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阁下也逐渐不能忍受,终于一朝发难,明借皇上的恩宠威势作为驱除异己的凭借,几个坏人又渐渐起来响应,充当爪牙,使从前与您持不同意见的人全都裹足离去;朝廷之上也显得风平浪静、波澜止息,没有一件事不利于阁下。这样,阁下已经安稳得如泰山了吗?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骑虎之势。即使阁下自许坚持孤立的原则,不阿附权贵,不顾忌怨恨,不回避私情,最能使自己确信无疑的,莫过于弹劾郑鄤一事。郑鄤操守不检点,弹劾他确实是对的。只是如果郑鄤不是门户中人,阁下还会这样毅然决然地对付他吗?如果这样做了,却还要向人号称‘我是为名教卫护,我是为朝廷伸张三尺之法’,那么阁下平心自问,一定不会认为自己真是如此。所以有人说,阁下将要因为门户之争杀掉郑鄤。又如揭发张寿祺、成德一事:二人一个犯了贪赃罪,一个荒废职守,本来已有应得的罪罚;却动辄激怒圣上,把他们交付诏狱。人可以杀,却不可侮辱,这很使听闻的人寒心。何况不断加以锻炼罗织,最后终于形成文字罪案,人们将会说阁下因为门户之争杀掉了这两个人。三个人确实足以成为门户的负累,在阁下看来何妨把是非分别清楚?古代贤人说:‘我的心如同秤,不能替人增减轻重。’阁下难道没有听说过吗?阁下如果不是为了辨明门户而谋划,那也就罢了;如果确实是在为辨明门户谋划,那么不如从废籍中选择天下贤者来任用。就从世扬开始,再举用那些对自己最不利、却最贤能的人。举用亲近的人,也举用仇敌,大家共同走在大道上,用来匡救时局艰难,向上报答圣明,稍稍挽回末路,难道不能使心事像潞公一样光明,使功名与夷简相当吗?从前的恩怨,都如过眼的风。若仍然不肯如此,那么元祐、绍圣年间纷纷不已的旧事又会重演;那些大臣即使自称邪曲不正,根株牵连,也会把杨涟、左光斗同样说成邪曲不正。杀掉邪曲的人必定是正直者,那将如何处置?红本一案,国是既然如此,自身本不足惜,可国家社稷又将怎么办?近来喧嚣的诉讼起于囚犯,争斗竟出于妇女,官员的声誉操纵在市井之中,讹言在道路上横行,清平的天下成了什么法纪!
愿阁下之熟思之也。宗周偶阅先朝载纪,如张文忠大礼大狱等事,彪炳宇宙,而终以不能爱惜人才,取讥当世,至今有不能为文忠讳者。严分宜于杨沈之狱,坐不能救正耳,岂必真如传者所云?若其它封疆失事之诛,多所自取,后人亦一概坐分宜、张江陵。功在幼主,夺情一事,竟以栈豆殉百年,尤为可惜。阁下自分相业,孰与文忠贤?稍或不慎,吾不知于张、严二公又何居矣?尤愿阁下之熟思之也。宗周少不如人,长而无述,徒以同籍之雅,兄事阁下有年,而云泥聚散,末由时沐清光。乃私心恳恳,终不敢自外左右,輙不禁抒此胷臆,似痁似狂。计阁下得之,必詈为党人余唾。然宗周老矣,病且死,旦夕耳,意复何为,而自陷依傍,取讥后来?私心政自不敢负故人,因而负君父。语云:“美疢不如药石”,君臣且然,况朋友乎?阁下姑寛之,徐取而思之,即其言诚有过者,亦将有以谅其心矣。临书激切。答王金如前者草率作答,区区之衷,宜有不尽亮于足下者,兹敢进而请益焉。窃惟斯道之传,至吾夫子而集大成矣。其微言载在四书六经,可考而信也。学者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解,遂于此中犹存乎见少,而求助于外,何异盲者处大明之下,觅爝火以索照乎?或曰:取善贵广,学不讳博也。正谓有得于孔孟之学,而因以折衷于诸子百家,定其瑕瑜,存其去取,亦无徃非证道之地。若其苟存一不足之见,博讨旁稽,窃窃焉取而附益之,未有不操戈还向者也。嗟乎!孔孟而既徃矣,微言日冺,求其能读圣人之书者,几人?惟是老庄之徒,首蔽于长生之见,崇尚虚无,絶仁弃义,各著书以垂后世,其为叛道也,显不足辨也。独杨墨言仁义,而孔子之道晦,故孟子辞而辟之,不遗余力。七篇出而二氏废,学者遂专言老庄,若坚白异同之类,皆寓言之支流也。汉魏以来,一变而言黄老,又曰易老,合羲皇于老氏,不胜其畔援之情。然祖其说者,亦不过竞标名理,以资谈柄,其旨浅陋易穷。此时有圣人者出,而一倡吾道以正之,何物清谈,摧枯拉朽耳。惜乎崇有之论,不足以厌当世,而徒以相讥,卒无补于天下之乱。于是西方之教乗虚而起,俨然雄据其上矣。犹是虚无之说也,而益反其本,破尊生之见,超于无生,而其功行则归之明心见性。时有通于吾儒之说者,读儒书者又从而附会之,出入变化,莫可端倪。当此圣逺言湮,学絶道丧之日,学者骤闻之而喜,以为此吾圣人之所未尝言及者也。又有进者曰:非禅也,即吾圣人之精言也,安得不掉首相率而趋之乎?天不殄吾道,特起有宋诸儒,后先犄角,相与修明孔子之学,炳如也。遂惓惓以辟佛老为已任,比于孟子之辟杨墨,其功伟矣。然当此之时,佛教大行,求其粹然独出于儒者,濓溪、明道而外,无闻焉。其它或始就而终去,或阴茹而阳吐,则其于吾圣人与佛氏毫厘似是之辨,容亦晰之有所未精者。以故解经之际,或失之支离。举吾圣人之真者而归之禅,不敢一置喙;间有置喙者,亦即距之为禅,不复置辨。故虽以师友渊源而罗、李不能骤得之;晦翁虽以一堂契晤而鹅湖不能尽化其我见。一彼一此之间,固已开门而揖盗矣。况末流益复弊焉者乎?夫辟佛老,美名也;辞之不胜,至贬吾圣人之道以殉之,寜不益受以柄?于是为佛氏之徒者,私闻之而喜曰:“彼之为儒者如是,何以辟吾为哉?”即学圣人之学者,私闻之而恚曰:“此之为儒者如是,何以辟佛为哉?”此禅学之所以日新月盛而未有已也。又三百余年而阳明子出,始固常求之二氏之说矣。乆而无所得,始反而求之六经,特举前日所让弃于佛氏者而恢复之,且周旋于宋儒之说,相与弥缝其隙,两收朱陆,以求至是。良知之说有功后学,斯文赖以一振。由今读其书,如曰:“佛氏本来面目,即吾圣人所谓良知。”又曰:“工夫本体大畧相似,只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不同。”又曰:“佛氏外人伦,遗物理,固不得谓之明心。”可谓中其要害。吾意后之学圣人者,由阳明子而朱子,及于明道、濓溪,溯之孔孟,如是而已矣。然学阳明之学者,意不止阳明也。读龙溪、近溪之书,时时不满其师说,而益启瞿昙之秘,举而归之师,渐挤阳明而禅矣,不亦寃哉?则生于二溪之后者,又可知矣。虽使子舆氏复生,亦且奈之何哉?仆常私慨以为,举今之世,诚欲学者学圣人之道而不聴其出入于佛老,是欲其入而闭之门也。
译希望阁下仔细思量这件事。宗周偶然读到先朝的记载,例如张文忠处理大礼、大狱等事,光耀天地,却最终因为不能爱惜人才而受到当时人的讥刺,以至于直到今天还有人不能替文忠隐讳。严分宜在杨、沈之狱中获罪,只是因为不能救正他们罢了,难道一定真如传闻所说吗?至于其他边疆大臣因失职而被诛杀的事,大多是自己招致的,后人也一概归罪于分宜、张江陵。严分宜功劳在于辅佐幼主,却因为夺情一事而以栈豆之失殉弃百年功业,尤其可惜。阁下自己衡量辅政的功业,谁比文忠更贤?稍有不慎,我不知道您与张、严二公相比又将处于什么位置。尤其希望阁下仔细思量。宗周年轻时不如别人,年长以后也没有什么成就,只因同年登科的情谊,多年来把阁下当兄长敬事,却因地位高下悬殊、聚散无常,终于没有机会时时承受您的教诲。因此我内心恳切,始终不敢把自己置于您的门外,便禁不住写出这些胸中话,像患病说胡话一样。料想阁下收到后,一定会骂我是党人的余唾。然而宗周已经老了,又患病将死,早晚之间而已,心里还想做什么呢?难道还要自陷于依附门户,招来后人的讥笑吗?我内心实在不敢辜负故友,因而辜负君父。俗话说:‘甜美的病不如药石。’君臣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朋友之间呢?请阁下姑且宽容我,慢慢取来思考;即使我的话确有过分之处,也将能够谅解我的心意。临写此信时情绪激切。答王金如 前些时候草率作答,我区区的心意,想来有些地方没有向您完全说明白,现在冒昧再进一步请教。私下认为,这一道统的传承,到我夫子才集大成。他的微言大义载在四书六经之中,可以考察而相信。求学的人从儿童时便学习它,直到白头也不能得到其中的理解,于是还认为其中见识太少,向外寻求帮助,这和盲人在光明普照之下寻找小火来照明有什么不同?有人说:取法善道贵在广泛,学习不忌讳博杂。这正是说,先从孔孟之学有所获得,然后以此在诸子百家中折中取舍,判定它们的瑕疵和长处,决定保存和舍弃之处,那么无论到哪里都可以成为证明道理的地方。如果只是姑且保留一种不足的见解,再广泛考察、旁征博引,偷偷地取来附益,便没有不反过来与之交战的。唉!孔孟已经逝去,微言日渐湮没,能够读懂圣人之书的人还有几个?只有老庄一派,最初被长生的见解蒙蔽,崇尚虚无,断绝仁义,各自著书流传后世;他们背叛道统,显然不值得辨析。唯独杨朱、墨子谈仁义,却使孔子的道理晦暗,所以孟子用尽全力斥责他们。孟子的七篇文章问世之后,杨、墨两家便衰废了,学者于是专门谈论老庄,至于坚白、异同之类,也都只是寓言的支流。汉、魏以来,思想又一变而谈黄老,也称作易老,把伏羲、神农与老氏合在一起,牵合附会的情状不可胜言。然而祖述这种学说的人,也不过竞相标举名理,用来作为谈论的材料,其旨趣浅薄,很容易穷尽。此时如果有圣人出现,一倡导吾道来加以匡正,那些清谈就会像摧枯拉朽一样被击破。可惜崇尚有的学说不足以满足当时,只徒然互相讥刺,最终对天下的乱局没有补益。于是西方的教法乘虚而起,俨然雄踞在它们之上。这仍然是虚无的学说,却更加反过来追求根本,破除尊生的见解,超越无生,而把功德归于明心见性。当时有与我儒学说相通的地方,读儒书的人又从而附会它,出入变化,无法看清端绪。在圣人远去、言论湮没、学术断绝、道统丧失的日子里,学者突然听到这些说法便很高兴,以为这是我圣人从未说过的。又有人进一步说:‘这不是禅,而正是我圣人的精微言论。’怎么能不掉头相互跟随而奔向它呢?上天并没有灭绝吾道,特意使宋代诸儒相继兴起,彼此呼应,共同修明孔子之学,光明灿然。于是他们恳切地把排斥佛、老作为自己的责任,比孟子排斥杨、墨,功劳伟大。然而在这个时候,佛教大为流行,寻求其中纯粹独立、完全属于儒者的人,除了濂溪、明道之外,便没有听说过了。其他人有的开始接近而最终离开,有的暗中吸收而表面排斥;那么他们对于我圣人和佛氏之间那种只差毫厘、实则有别的辨析,恐怕也有辨析得不够精细的地方。因此在解释经义时,有时便失于支离。把我圣人的真道归入禅宗的人,不敢置一词;偶尔有置词的,也立即把它斥为禅,不再加以辨别。所以即使有师友传承的渊源,罗从彦、李侗也不能一下子彻底领会;晦翁虽曾与陆氏一堂会面,鹅湖之会也不能完全改变自己的成见。这样一边那样、一边这样的相互之间,本来已经是开门揖盗了,何况末流更加弊坏呢?排斥佛、老,是美名;如果因为言辞不能胜过对方,竟至于贬低我圣人的道来迁就它们,难道不是更加给对方留下攻击的把柄吗?于是佛教徒私下听到这些话便高兴地说:‘你们这些儒者竟是这样,凭什么排斥我们呢?’即使学习圣人之学的人,私下听到也愤怒地说:‘你们这些儒者竟是这样,凭什么排斥佛教呢?’这就是禅学日新月盛、没有止息的原因。又过了三百多年,阳明子才出现,起初也曾经常从佛、老两家的学说中求取。很久没有所得之后,他才转回来从六经中寻求,特别把前些日子让给佛教、弃置不用的东西重新恢复起来,并且在宋儒学说之间周旋,彼此弥补漏洞,兼收朱熹、陆九渊两家,来求得正确的道理。良知之说对后来的学者有功,斯文因此又振作了一番。如今读他的书,例如他说:‘佛氏的本来面目,就是我圣人所说的良知。’又说:‘工夫与本体大致相似,只是佛氏有一颗自私自利的心,所以不同。’又说:‘佛氏置人伦于不顾、遗弃事物之理,本来不能说是明心。’可以说击中了要害。我的意思是,后来学习圣人的人,从阳明子到朱子,再到明道、濂溪,上溯到孔孟,如此而已。然而学习阳明之学的人,志意并不止于阳明。读了龙溪、近溪的书,常常对他们老师的学说不满足,反而更加启发瞿昙的秘旨,把它们都归到老师名下,逐渐排挤阳明而归于禅,这不是太冤枉了吗?那么生在二溪之后的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即使子舆氏再生,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我常私下感慨认为,假如当今世上真想让求学者学习圣人的道,而不许他们出入佛、老之说,这就像想让人进门却把门关上。
譬之溺者与之以一瓠而济,一瓠亦津梁也。学者患不真读佛氏书耳。苟其真读佛氏书,将必有不安于佛氏之说者,而后乃始喟然于圣人之道,直取一间而逹也。审如是,佛亦何病于人乎?然言至此亦。甚不得已之极思矣。仆生也晚,不及事前辈老师大儒,幸私淑诸人于吾乡,得陶先生学有渊源,养深自得,不难尊为坛坫,与二三子共绎所闻。每一与讲席,輙开吾积痼,退而惘然失所怀也。一时闻者兴起,新建微传,庶几有托。其它若求如之斩截霞标之笃实,子虚之明快,仆自视欿然,以为不可及,因而徃还论道十余年如一日,不问其为儒与禅也。至仆之于足下,私心期望更有不同于泛泛者。足下志愿之大,骨力之坚,血性之热,徃徃度越后进,由其所至,成就正未可量,不敢遽问其为儒与禅也。其余诸子可知矣。然而世人悠悠,不能无疑曰:诸君子言禅,言行禅行,律禅律,游禅游,何以道学为哉?且子而与其从学佛之士,寜若从吾流俗士?仆闻之,笑而不答。诸君子自信愈坚,其教亦愈行,而其为世人之悠悠愈甚。噫嘻!今而后将永拒人于流俗之外,不得一闻圣人之道者,是亦诸君子之过也。传有之中道而立,能者从之。又曰: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诸君子而诚畏天命,悯人穷,有溥济一世之襟期,尽一世之流俗归之大道,上接孔孟之传,下闯阳明之室,则心迹去就之际,宜必有以自处矣。若止就一身衡量,诸君子行履尽足自信,亦安徃而不可乎?然仆有以知足下之必为彼而不为此也。仆资性不逮人,老而未闻道,犹窃愿学焉,斤斤救过之不遑。苟足以匡吾之过而进吾之不及,皆吾师也,请从而终事焉。小学之订,愿足下勿疑,亦并无致疑于仆,愿足下终以教我。与黄石斋少詹一【名道周】学术不明,人心不正,而世道随之,遂有今日之祸。一丝九鼎,独赖吾党清议,犹有存者,阴以褫奸回之魄,而扶国命于无疆,则亦所谓功不在禹下者也。仆以衰病伏枕弥岁,日不接朝事,友人时时传门下昌言累牍,輙为击节。无何,又得去国状,复为之太息不已。嗟乎!君臣相遇,自古难之矣。今日者,门下方几几得之,而终复不遇也,岂非天乎?语云:「汉文不能用贾谊,谊与有过焉。」以征近事,千古同慨。仆不意门下学古之道,而仅以长沙拟也。虽然,天而果欲平治斯世,将必有操大人之学如孟夫子者起而一遇,虽齐梁之君犹足用之,而况进而圣明乎?世无其人,惟门下终勉之。答胡嵩髙、朱绵之、张奠夫诸生【嵩髙名岳,绵之名昌祚,奠夫名应鳌】比辱手教,累累数千言,具见卫道苦心。于今之世,殆亦空谷之音;而况以不侫之寡昧者当之,又不啻大声之呼,而疾雷之破耳也。敢不拜嘉!仆于此窃复有请焉。夫道一也,而释氏二之;教本分也,而托于释者,混之则其为世道之病,信有如足下所言者,固已不烦更端而请矣。今之言佛氏之学者,皆其有意于圣人之道者也。不幸当圣逺言湮之日,又无老师大儒以为之依归,遂不觉惑于二氏,而禅其尤甚者耳。则亦圣人所谓贤知之过也。彼其于圣人之道,既尝童而习之矣,彝伦日用,托于耳目之近者,概可知也。稍读佛氏书而异之,其言单提性宗,层层折入,亦复层层扫除。以视吾儒言天载,尚隔几重阶级,而自诧为妙道,自叹为希有,安得不去而从之乎?此厌常喜新之惑也。夫圣人之道,不落虚无,事事有可持循,宜乎学之易矣。乃以吾夫子之圣,竭一生功力,至七十年而始几于从心之域。及门之徒三千,七十传道者不过一二人,亦仅具体焉,况闻而知之者乎?葢求道之难,而学为圣人如此其尤不易也。孰似彼佛氏者,以悟性为则,一念回机,即同本得。从其教者,无不人人证圣,谛谛传宗。吾寜不舍难而就易乎?此欲速助长之惑也。且所贵乎学圣人之道者,为其有利于吾耳;不然,亦利于天下。而儒者首禁人以功利之说,苟不得位,蓬累而行,乡邻有鬬,闭户云耳。若佛氏性宗既透,起愿即是道场,懴悔即离苦阨,灭度尽六道,冥报通三生,而身复超于三生六道之外,以了生死一大事。胡于自利利人无量乎?则尚俟一切有为法乎?此计功谋利之惑也。凡此三惑者,一言以蔽之,儒门淡泊,收拾不住,彼家所为自供自认者也。而不知圣人之道,本如是其淡而不厌也,进必以渐,且逾进而逾无穷也,出乎义而不出乎利也。
译这好比溺水的人,给他一个葫芦让他渡水;一个葫芦也可以成为渡水的凭借。求学者只怕不真正读佛氏的书。如果真正读佛氏的书,一定会有对佛氏学说感到不安之处,然后才会对圣人之道长叹,直接只差一步便能通达。若确实如此,佛教对人又有什么妨害呢?不过话说到这里,已经是不得已而作的极端思考了。我出生得晚,来不及侍奉前辈老师、大儒,幸好在乡里私下师事诸位,得到陶先生有渊源的学问;他涵养深厚而自有所得,完全可以尊为学术坛主,与几位同道共同讲述所闻。每次一到讲席,他总能打开我积久的痼疾;退下来后我却惘然若失,觉得心中所怀没有得到满足。一时听闻的人都受到激发,新建之学稍微有了传布,希望可以有所寄托。其他人如求之的斩截高峻、霞标的笃实、子虚的明快,我自视不足,认为不能赶上,因此与他们往来论道十多年如一日,并不追问他们究竟是儒还是禅。至于我对您的期望,内心确实与对一般人的不同。您的志向宏大,骨力坚强,血性热烈,往往超过后来的年轻人;按照您目前所达到的程度,成就实在不可估量,我不敢仓促追问您究竟是儒还是禅。其他诸位也可以由此推知。然而世人悠闲议论,不能不疑惑地说:诸位君子谈的是禅,行为是禅的行为,戒律是禅的戒律,交游也是禅的交游,凭什么还说是道学呢?况且您如果要同那些跟随佛教学习的人交往,难道还不如跟随我们这些流俗之士吗?我听到这话,只是笑而不回答。诸位君子的自信越坚定,他们的教化也越能推行,而世人对他们的悠闲议论也更加严重。唉!从今以后,如果永远把人拒绝在流俗之外,使人不能听闻圣人之道,这也是诸位君子的过错。传记中说:‘站在中道上,有能力的人便跟从他。’又说:‘鲁国人打猎争夺猎物,孔子也随同打猎争夺。’诸位君子如果真畏惧天命、怜悯百姓困穷,有广泛救济一世的胸襟和志愿,使一世的流俗之人全都归向大道,对上接续孔孟的传承,对下进入阳明的门庭,那么在内心、行迹以及出仕、退处之间,也一定应当有自己的处置了。如果只衡量自身,诸位君子的行为完全足以自信,又哪里去不得呢?然而我知道您一定会选择他们而不会选择我们这些流俗之士。我资质本性不及别人,年老了还没有听闻道理,却仍私下希望学习它,谨慎地补救过失都来不及。只要能纠正我的过失、弥补我的不足,都是我的老师,我愿意跟随他终身学习。关于小学之学的订正,希望您不要疑虑,也不要对我产生疑虑,愿您始终教导我。给黄石斋少詹一封【名道周】学术不明,人心不正,世道也随之败坏,于是造成今天的祸乱。一根丝也能系住九鼎,如今独赖我们这一党的清正舆论尚且存在,暗中夺去奸邪之人的魂魄,扶持国家命运于无穷,那也就是所谓功劳不在大禹之下了。我因衰老多病伏枕一年,天天不能接触朝廷事务,朋友时时把您门下直言进谏的多篇奏疏传给我,我总是击节赞叹。没过多久,又得到您离开国家的情状,因此再次为之长叹不止。唉!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如今您差一点就得到君主的知遇,最终却还是没有得到,难道不是天意吗?俗话说:‘汉文帝不能任用贾谊,贾谊自己也有过错。’用来验证近来的事情,真是千古同样令人感慨。我没想到您学习古人的道理,却只拿长沙贾谊来比拟自己。即使如此,假如上天果真想使这个世道太平,必定会有一个掌握大人之学、如孟夫子一样的人起来而遇到明主;即使齐、梁的君主也还足以任用他,何况更进一步遇到圣明的君主呢?世上暂时没有这样的人,只愿您始终勉励自己。答胡嵩高、朱绵之、张奠夫诸位生员【嵩高名岳,绵之名昌祚,奠夫名应鳌】近来承蒙您赐下书信,连续数千字,充分看出您卫护道统的苦心。在今天的世道,这大概也如同空谷中的回声;何况让我这样不才而浅陋的人来承受,又不只是大声呼喊,简直如疾雷震耳。怎敢不拜谢您的美意!我对此还私下有一请求。道只有一个,佛氏却把它分成两种;教化本来有分内之责,却托付于佛氏,因而混淆它,这成为世道的祸害,确实如您所说,本来不必再另起话头请求了。如今谈佛氏之学的人,都是有意于圣人之道的人。不幸正逢圣人远去、言论湮没的时代,又没有老师大儒作为依归,于是不知不觉被佛、老二氏迷惑,其中尤其深陷于禅罢了。这也就是圣人所说贤者、智者的过失。他们对于圣人之道,既然从小就学习过,日常伦理和生活事务,凡是近在耳目的,大体都能知道。稍稍读到佛氏的书,便觉得不同;佛书单独提出心性宗旨,层层深入,又层层扫除。拿它与我儒家谈论天道的说法相比,尚且隔着好几重阶梯,而他们却自夸为妙道,自叹为希有,怎么能不舍弃儒学而跟从它呢?这就是厌弃寻常、喜爱新奇的迷惑。圣人之道不落入虚无,件件事情都有可以持守遵循之处,按理说应该容易学习。可是即使以我夫子的圣德,竭尽一生的功力,到七十岁才差不多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他门下的弟子有三千人,能够传道的也不过一两人,而且仅仅具备其大概,何况只是听闻而有所知的人呢?可见求道之难,而学习成为圣人又如此不容易。哪里像佛氏,以悟性作为准则,一念转机,立即就同于本来所得;跟从它教法的人,无不人人都能证入圣境,句句都能传承宗旨。我难道不会舍弃困难而趋就容易吗?这就是急于求成、拔苗助长的迷惑。况且学习圣人之道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对自己有益;即使不然,也应当对天下有益。可是儒者首先禁止人以功利为说,假如不能居于职位,便披着蓬草般的衣服到处行走,乡邻发生争斗,也只会闭门不问。佛氏的心性宗旨一旦彻底领悟,发愿就是道场,忏悔就是脱离苦厄,超度六道众生,冥冥中的果报通达三生,而自身又超越三生六道之外,以了断生死这一大事。这对自利利人不是无穷有益吗?还需要等待一切有为之法吗?这就是计较功效、谋求利益的迷惑。这三种迷惑,总而言之,就是儒门清淡恬泊,收摄不住人心,而佛家所做的自我供养、自我确认。却不知道圣人之道本来就是这样清淡而不令人厌倦,进步必定要循序渐进,而且越进步越没有穷尽,出于义而不出于利。
此所谓惑之甚。也子曰:素隠行怪,后世有述焉,殆谓是与?当世不乏雄深警敏之士,其中所见徃徃有过人者,而反之性地,仍自茫然,曽不敢望彼藩篱,而况于卓然有志于圣人之道而升堂而入室者乎?则一彼一此之间,固未有以相胜也。不相胜而相讥,猥欲以语言文字挽其一徃不返之心,亦祗以重其惑已耳。然则奈之何哉?仆于此有说焉。今之言佛氏之学者,大都盛言阳明子。止因良知之说于性觉为近,故援之以广其教,而衲子之徒亦侵假而良知矣。呜呼!古之为儒者,孔孟而已矣。一传而为程朱,再传而为阳明子。人或以为近于禅。即古之为佛者,释迦而已矣。一变而为五宗禅,再变而为阳明禅。人又以为近于儒,则亦元黄浑合之一会乎?而识者曰:此殆佛法将亡之候,而儒教反始之机乎?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今之言佛氏学者,既莫不言阳明子,吾亦与之言阳明子而已矣。譬之出亡之子,犹识有父母,时时动其痛痒,则父母固得而招之。自祢而上,益恍惚矣。阳明子者,吾道之祢也。今之言佛氏之学者,招之以孔孟而不得,招之以程朱而又不得,即请以阳明子招之。佛氏言宗也,而吾以阳明子之宗宗之;佛氏喜顿也,而吾以阳明子之顿顿之;佛氏喜言功徳也,而吾以阳明子之徳徳之。亦曰良知而已矣。孟子曰: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夫学者而不知有良知之说,则已;使知有良知之说,而稍稍求之,久之而或有见焉,则虽口不离佛氏之说,足不离佛氏之堂,而心已醒而为吾儒之心,从前迷惑一朝而破,又何患其不为吾儒之徒乎?此仆所以姑与之言阳明子也。夫道者,天下之达道;而言道之言,亦天下之公言也。孔孟言之而不足,则程朱言之;程朱言之而不足,则阳明子言之;阳明子言之而不足,则后之人又有言之者,但不许。为佛氏之徒所借言,而苟其借之而足以为反正之机,则吾亦安得不因其借者而借之,以一伸吾道之是乎?孟子曰:「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仆亦曰:「阳明子之道不着,佛老之道不息。」道阳明之道,言阳明之言,因而参考异同于朱子之言,以发明朱子之藴,善继朱子之心,求不得罪于孔孟焉,止耳。仆闻之,《春秋》之法,先自治而后治人,故曰:「君子反经。」仆亦与二三子共学阳明子,以臻于圣人之域而已矣。今而后,愿足下偃旗息鼓,反其分别异同之见,而告自邑焉,于以尊所闻而行所知,日进于髙明广大之地,则天下之士必有闻风而兴起者,吾道之明且行,庻有日乎?仆旦暮跂之。答诸生承宠命谒祠有日,敢不拜嘉?但仆因改葬二亲,日夕不遑寜处,苫块余生,纔及旬余,安能遽从诸君子作雅会,以上辱先圣之灵?而且不孝之罪,遗恫二亲,终天罔极,更无颜面可对诸君子。以是不揣少掲罪状,自摈宫墙,而执事犹复不弃,而寛其鸣鼓之诛,则不肖亦何以自扪寸心乎?今而后,愿诸君子允仆累请,终削门下之籍,姑与以不屑之诲,听其徐而自艾焉。苟其寸心终可以自遣,不难复出而请事于诸君子,则侍教尚有日矣。不然,仆奄奄余生之不保,诸君子纵怜而与我,其能及乎?昔西河氏见罪于曾子,至投杖而拜,友道之严如此。若曰不楚而呻吟,姑为是谬言以相诳掩其规避之迹,则又与于不仁之甚者也。答叶润山二旷岁不相闻,梦想徒殷,有怀靡及。忽接手教,喜可知也。且承门下相信之深,日有加而无已,至不耻下问如此,仆亦何以慰诸?大抵学者之于道,不日进则日退,而进退一机于已取之,自以为进者进也,即自以为退者亦进也。今者门下已不安于前日之见,则濯濯新知,必有进于前日者矣。而且以择不精,行不力,是病,则自今以徃又必有进于精且力者矣。此所谓日进者也。虽然,使徒落想象邉事,亦第二义耳。所举损益二卦,自是反躬实践之地,学者所当终身用之不尽者。但此中进退之机,亦甚微细,最宜时时加体认工夫,不得临渴掘井,等是惩忿窒欲耳。常人有常人之惩窒,学人有学人之惩窒,圣人又有圣人之惩窒。不特取效有难易之分,亦其下手有精粗之辨也。仆意读易湏以干道为纲领,干知大始,便是惩窒工夫。
译这就是所谓迷惑得最深。孔子说:‘喜好隐僻之事,实行怪异之行,后世还会有人称述他。’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吧?当世并不缺少雄才深识、警敏聪慧的人,他们所见往往超过常人;可是反观自己的本性境地,仍然茫然无知,连佛、禅的藩篱都不敢指望越过,更何况卓然有志于圣人之道、登堂入室的人呢?那么在这彼此一方与另一方之间,本来还没有谁真正胜过谁。既然不能胜过对方却相互讥刺,妄想用语言文字挽回那颗一去不返的心,也只会加重他的迷惑罢了。那么该怎么办呢?我对此有一番说法。如今谈佛氏之学的人,大多盛谈阳明子,只是因为良知之说接近于性觉,所以借用它来扩大佛教;而僧侣一类的人也侵夺、假借了良知之说。唉!古代的儒者,不过孔孟而已;一传而为程朱,再传而为阳明子。有人认为阳明学接近禅。古代的佛者,也不过释迦而已;一变而成为五宗禅,再变而成为阳明禅。人们又认为它接近儒学,这难道也是天地玄黄混合的一次会合吗?有见识的人说:这大概是佛法将要灭亡的征兆,却是儒教重新开始的契机吗?孟子说:逃离墨家的人必然归向杨朱,逃离杨朱的人必然归向儒家。如今谈佛氏之学的人既然无不谈阳明子,我也只同他们谈阳明子罢了。这好比逃亡在外的孩子,仍然认得父母,时时触动他的痛痒,那么父母本来就可以招他回来。从阳明子再往上,就更加模糊难明了。阳明子,是吾道的父母。如今谈佛氏之学的人,用孔孟招引他们而不能成功,用程朱招引他们也不能成功,那就请用阳明子招引他们。佛氏喜欢谈宗旨,我便用阳明子的宗旨来谈宗旨;佛氏喜好顿悟,我便用阳明子的顿悟来谈顿悟;佛氏喜好谈功德,我便用阳明子的德来谈德。也不过说良知而已。孟子说:‘没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求学者如果不知道有良知之说,那就算了;假使知道有良知之说,稍稍求取它,时间久了或许有所见解,那么即使嘴上不离佛氏的学说,脚步不离佛氏的寺院,心却已经醒悟而成为我儒家的心,从前的迷惑一朝破除,又何必担心他不成为儒家之徒呢?这就是我姑且同他们谈阳明子的原因。道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大道,谈论道理的话也是天下公有的话。孔孟说得不够,程朱便来说明;程朱说得不够,阳明子便来说明;阳明子说得不够,后世还会有人来说明,只是不允许佛教徒借用这些话。假如他们借用这些话,足以成为拨乱反正的契机,那么我又怎么能不因循他们所借用的东西再借来使用,以充分伸张吾道的是非呢?孟子说:‘杨、墨之道不停止,孔子之道就不能显明。’我也说:‘阳明子之道不显明,佛、老之道就不会停止。’阐明阳明子的道理,讲说阳明子的言论,并因而参照朱子的说法,阐发朱子的蕴意,善于继承朱子的心志,以求不获罪于孔孟,如此而已。我听说《春秋》的法则是先自治而后治人,所以说:‘君子要返归常经。’我也只是和几位同道共同学习阳明子,以达到圣人的境界罢了。从今以后,希望您收起旗鼓,停止分别异同的见解,回到自己本来的立场,在此基础上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实行自己所知道的,每天进步到高明广大之境,那么天下士人必定会有人听到风声而奋发起来,吾道的光明和推行,或许会有实现的一天吧?我日夜踮足以待。答诸位生员 承蒙诸位厚意相邀,拜谒祠庙已有日期,怎敢不拜谢美意?只是我因为改葬双亲,日夜忙乱而不得安宁;披麻戴孝、居丧余生才刚过十多天,怎么能立即跟随诸位君子举行雅会,以致冒犯先圣的英灵?况且我不孝的罪过给双亲留下终身的悲痛,恩德深重而无从报答,我更没有脸面面对诸位君子。因此我不自量力地稍稍揭示自己的罪状,自我摒弃于宫墙之外,而执事仍然没有抛弃我,反而宽免了击鼓求罪的惩罚,那么我这个不肖之人又凭什么面对自己的内心呢?从今以后,希望诸位君子答应我屡次的请求,最终把我从门下名籍中删去,姑且赐给我不屑一顾的教诲,任我慢慢自我悔改。如果我的内心最终可以自我排遣,便不难再次出来向诸位君子请教做人的事务,那时侍奉教诲尚且还有机会;不然,我这奄奄一息的余生都未必保得住,诸位君子即使怜悯我而愿意成全我,又哪里还来得及呢?从前西河氏被曾子责怪,竟至于丢下手杖行拜礼,朋友之道的严肃就是如此。如果说自己并没有受楚,却只是呻吟,姑且编造这些谬言来欺骗掩饰自己逃避的行迹,那又属于极其不仁的行为了。答叶润山二 多年没有互通音问,梦中想念徒然深切,有所怀念却无法相见。忽然接到您的书信,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又承蒙您对我门下的信任一天比一天深,始终不断,甚至不以向我请教为可耻,我又能拿什么来慰藉您呢?大体说来,求学者对于道理,如果不是每天进步,就是每天退步;进退的关键在于自己取得的方向。自以为进步的人固然是进步,自以为退步的人也可能正是在进步。如今您已经不安于前日的见解,那么焕然一新的知识必然比前日有所进步;又把选择不精、实行不力当作自己的毛病,那么从今以后也必然会在精审和努力方面有所进步。这就是所谓每日进步。虽然如此,如果只是沉落在想象边际的事情上,也还是次一等的道理。您所举的损、益二卦,本来就是反躬实践的地方,是求学者应当终身使用而不会穷尽的道理。只是其中进退的关键也十分微细,最应当时时加以体认用功,不能临渴才挖井,归根到底都是惩戒愤怒、抑制欲望。常人有常人的惩戒抑制,学者有学者的惩戒抑制,圣人又有圣人的惩戒抑制;不只见效有难易之分,着手下功夫也有精粗之别。我认为读《易》必须以乾道为纲领,乾卦所说的知晓万物大始,就是惩戒抑制的工夫。
纲领处得,此纲领则入细入粗,把持在手矣。何如小着蒙批示,幸甚。所举「视无形,听无声,持行无地」等语,亦只是戒慎不覩,恐惧不闻之意,归之慎独而已。独即前所谓干体也。然不免悠谬其辞,近于佛老之说,反晦本旨,质之「修辞立诚」之意,殆不如此。乃知吾辈论学,只是朴实头地,一是一二,是二即指画身心性命,亦须一一有着落。若天道有已然之迹,方可逐步寻求,不堕落虚空窠臼。耳目下所可商者,出处一节。吾辈所学将以用世耳,时事多艰,主恩未报,可云长徃山林乎?若言学,则随地皆学也;言道,则随地皆道也。亦岂有内外人已体用之可岐乎?勉之勉之,幡然而行可也。辛复元,平生似有来厯仆尝与之言,见其议论颇正,但未卜其持守若何。凡人门面阔大者,多不易持守,亦甚留心世道,而不免太热,恐有枉尺直寻处,论人不得不取其长耳。《陶文简公集》一部奉览,慰前命也。答秦履思五承谕近溪之学,虽以赤子提宗,要非吾儒大中至正之脉也。赤子之心,纯乎天者也。孩提之童,其在天人之间乎?天非人不尽,故君子尽人以尽天,而天其本也。不有赤子之心,安得有孩提之童之知能?故赤子提宗,最为端的。先生之学,可谓直逹原始,正阳明意中事也。然赤子之心,人皆有之。信得及,直下便是圣人。所谓信得及者,只于此心中便觉一下耳。纔觉一下,便千变万化,用之不穷。虽千变万化,用之不穷,却非于此心之外,又加毫末也。此心原来具足,反求即是。反求即是觉地,觉路即是圣路。不隔身心,不岐凡圣,不囿根气,不湏等待,方是真洁浄。学者但时时保任而已,别无他谬巧也。如先生所言悟入处,不免反费推敲。果如此说,凡是善根不宿、慧目不清者,又将此一项人顿放在何处?意者先生所言悟处,终是■〈囗外力内〉地一声消息。黄面老子于此费却几许工夫,方得了手。如逹摩且面壁九年,况其它乎?彼惟不识赤子之心而求之未生前,所以当面蹉过,反费追寻。先生何故又起炉灶也?答曹进士讳广不佞老废,杜门息影之日久矣。一旦以世讲之未僣援声气,披示教言,惓惓焉不啻其口出也。捧诵再三,欣然以喜。至“知耻近勇”一语,殆是吾辈顶门针,不佞请先服瞑眩焉。乃足下复不加鄙弃,而欲进商所未逮,益愧惘然无从也。不佞请姑就来教所及者而请事焉,可乎?夫耻者,人之本心也,而体藴有辨。孟夫子曰:“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他日解之曰:“指不若人,则知恶之心;不若人,则不知恶。”今人之懵懵焉无所用耻者,鲜不以一指易肩背,此可谓之知耻乎?不能知耻,虽有耻与无耻同,亦何怪日即于忽忽而不振乎?此“知耻近勇”之说也。曽子尝闻大勇于夫子,正以自反欺慊一着,为一生定命符,此真能知耻者也。降而北宫黝、孟施舍,虽矫然自喜,可以目无万乗,然由君子观之,直一指之伎俩耳。是故与其貌而法三代之事,不若尚论三代之人,而尚友之之为真。与其泛而穷六经之书,不若择其要者而圗之,如南容之复白圭,屏山氏之读易之为约而易操。与其知交尽天下贤人君子,不若闇然日章,不出户而知天下,则其于当世之务,亦固无事于数数然矣。以足下之抱负,异日者即一当路而平祸乱,起生民于沟壑,措宗社于安澜,亦岂异人任?然苟学不闻道,而徒以一切悻悻者当之,即幸而得之,亦正一指之伎俩,不足为贤者道也。晦庵先生曰:“真正英雄每从战兢惕厉中来。”请为足下诵之。答沈进士【讳中柱】夜来读《言志録》,大为击节。门下志操,雅自耿耿如此,将来竖立,亦何可量?人患无志耳。此志大用之则大效,小用之则小效,君子亦求其大者而已。承教孟子“求放心”一节,真是吾侪终身进学之要。人心至神,操存舍亡之间,徃徃问不容髪。已立志后,方许商量此语也。又云:“知求正是学问得力处。”学问者,致知之路也。心外无知,故曰良知;知外无学,故曰致知。又云:“思则得之。”思即致知之别名,原来即本体即工夫也。又曰:“慎思,惧其放也。”又曰:“近思,惧其放而外也。”古人立言,字字鞭入心里,其要归于知止耳,所谓“思则得之”也。性者,心之理也。心以气言,而性其条理也。离心无性,离气无理。虽谓“气即性,性即气”,犹二之也。恻隠、羞恶、辞让、是非,皆一气流行之机,呈于有知有觉之顷,其理有如此,而非于所知觉之外,另有四端名色也。
译把握住纲领,这个纲领无论进入细处还是粗处,都能掌握在手中了。您认为怎样?请略加批示,幸甚。您所举的‘看无形之物,听无声之声,持守而行却无所凭借’等话,也只是戒慎于不被看见之处、恐惧于不被听见之处的意思,归根到底就是慎独罢了。独,就是前面所说的乾体。然而这些话不免使文辞悠远荒谬,接近佛、老的说法,反而遮蔽本来宗旨;拿它来质证‘修饰言辞而确立诚信’的意思,大概不是这样。由此可知,我们这些人谈论学问,只应当朴实直截:一是一,二是二;即使指点身心性命,也必须件件有着落。如果天道有已经显现的踪迹,才可以一步一步寻求,不落入虚空的窠臼。眼下可以商量的,是出仕与退处这一点。我们所学本来就是要用来经世的,时事多艰,君主的恩德尚未报答,难道可以长久离开而隐居山林吗?如果说学习,那么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学习;如果说讲道,那么无论在哪里都有道。难道还可以把内外、人我、体用分开吗?努力吧,努力吧,翻然改变而出仕就可以了。辛复元,平生似乎有些来历。我曾同他交谈,见他的议论颇为正当,只是还不知道他的操守如何。凡是门面铺张得很大的人,大多不容易守持,也很关心世道,却不免过于热切,恐怕有委屈方正、迁就曲直的地方;评论人物时不得不取其长处。《陶文简公集》一部,奉上供您阅览,以慰藉您此前的嘱托。答秦履思五 承蒙您谈论近溪的学说。它虽然以赤子之心为宗旨,却终究不是我儒家大中至正的道脉。赤子之心,是纯粹属于天的。孩提之童,难道处在天与人之间吗?天如果没有人便不能充分体现,所以君子通过充分尽到人的本分来尽到天道,而天是它的根本。若没有赤子之心,哪里会有孩提之童的知觉和能力?所以以赤子之心为宗旨,是最正确的。先生的学说,可以说是直达根源,正是阳明心中的事情。然而赤子之心人人都有。只要真正相信得过,直下便是圣人。所谓相信得过,只是在这颗心中忽然觉察一下罢了。刚刚觉察一下,便可以千变万化,运用不尽。虽然千变万化、运用不尽,却不是在这颗心之外再增加丝毫东西。这颗心本来具足,返身求取便是。返身求取就是觉悟之地,觉悟之路就是圣人之路。不隔绝身心,不分歧凡人与圣人,不受根性禀气拘限,不需要等待,这才是真正纯洁清净。求学者只需时时保任它,此外没有什么奇特巧妙的方法。像先生所说的悟入之处,未免反而费力推敲。果真如此,那么凡是善根没有积蓄、慧眼不清明的人,又应当把这类人一下子安置在什么地方?或许先生所说的悟处,终究是‘■地一声’的消息。黄面老子释迦牟尼为此耗费了多少工夫,才终于达到境地。像达摩尚且面壁九年,何况其他人呢?他们只是没有认识赤子之心,却到它尚未出生以前去寻求,所以当面错过,反而耗费工夫追寻。先生为什么又要另起炉灶呢?答曹进士,名广 我这个不才之人年老而废弃不用,闭门息影已经很久了。一天,因世代讲学的情谊没有辱没,承蒙您援引声气,披示教诲,情意恳切得仿佛亲口说出一般。我捧读再三,欣然喜悦。至于‘知耻近勇’一句,简直是刺入我们头顶的针;我请先服下这种令人眩晕的药。可是您又不更加鄙弃我,反而想进一步商量我所没有达到的地方,使我更加惭愧惘然,不知如何是好。我请姑且就您来信所涉及的内容来请教,可以吗?耻,是人的本心,但具体体现和内在蕴含有所区别。孟夫子说:‘以不如人为耻,怎么能赶上别人?’后来解释说:‘以一点不如人为耻,是知道厌恶的心;如果根本不如人,却不知道厌恶。’如今人们昏昧无知,不知使用羞耻之心,很少不是把本来应当反省自身的地方推给别人;这可以叫作知耻吗?不能知耻,即使有羞耻心也等同于没有羞耻心,又怎么奇怪他们一天比一天接近昏忽而不能振作呢?这就是‘知耻近勇’的道理。曾子曾经从孔子那里听到大勇,正是把反省自身、惭愧自责这一点作为一生的定命符,这才是真能知耻的人。降到北宫黝、孟施舍,虽然矫健自喜,可以做到眼中没有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可是从君子看来,也不过是只会把过错推给外物的一点伎俩罢了。所以,与其徒有外表而效法三代的事情,不如推尊三代的人,并把他们当作朋友来交往,这才是真正的学习。与其泛泛地穷究六经之书,不如选择其中重要的地方加以实践,像南容反复诵读白圭之诗、屏山氏读《易》那样简约而容易实行。与其广泛交结、认识天下的贤人君子,不如默默修养而日益显明,不出门户却了解天下;这样,对于当今世上的事务,本来也就不必频繁奔走了。凭您的抱负,将来即使一旦身居要职,平定祸乱,使百姓从沟壑中获得生存,使宗社安置于平静安稳之中,难道不是您这样的人所应承担的责任吗?然而假如学习不能闻道,只是凭一切意气用事来承担它,即使幸运地得到这个职位,也不过是只会把过错推给外物的一点伎俩,不值得拿来谈贤者之道。晦庵先生说:‘真正的英雄,常常从战战兢兢、警惕自励中产生。’请让我为您诵说这句话。答沈进士【名中柱】昨夜读《言志录》,大为击节赞叹。您门下的志向操守,素来如此光明坚定,将来的成就又怎么可以估量呢?人所忧患的只是没有志向罢了。这个志向用在大事上就有大功效,用在小事上就有小功效,君子也只是追求发挥它最大的作用。承蒙您谈到孟子‘求放心’一节,这真是我们终身增进学问的要领。人的心极其神妙,在操守、存养和舍弃、丧失之间,往往只差一发。立定志向以后,才可以讨论这句话。又说:‘知道求取,正是学问得力的地方。’学问,是获得知识的道路。心之外没有知识,所以叫作良知;知识之外没有学问,所以叫作致知。又说:‘思考就能得到它。’思就是致知的另一个名称,原来本体就是工夫,工夫就是本体。又说:‘谨慎地思考,是害怕它放失。’又说:‘就近思考,是害怕它放失在外。’古人立言,字字都鞭策着人深入内心,其要旨归结于知道止息之处,也就是所谓‘思考就能得到它’。性,是心的道理;心是从气的方面说,性则是气的条理。离开心没有性,离开气没有理。即使说‘气就是性,性就是气’,仍然把它们分成了两件事。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都是一气流行的契机,在有知有觉的一刻呈现出来;它们的道理就是如此,并不是在所知所觉之外,另有四端这样的名目。
即谓“知此理,觉此理”,犹二之也。良知无知而无乎不知,致知无思而无乎不思,不可以内外言,不可以寂感界。收动归静,取物证我,犹二之也。告子不得于心,不致知故也。故孟子反之以知言;不求于气,不识性故也。故孟子反之以养气。养气即养其性之别名。先儒以为扩前圣所未发,葢取其善言“性善”云,非谓此一项工夫至孟子方说破也。总之一心耳,心一知耳,许多名色皆随指而异。只一言以蔽之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入门究竟更无别法,随时用力,随处体认,无有吃紧于此者。来书剖晰详尽,犹或以名色致疑,要在反身而求之可也。与王雪肝太守一【讳孙兰】荒政万难下手,所幸公祖悉力讲求,孜孜延访,当必有得其要领者。如社仓一事,诚为标本兼治之计,已托祁世老条列事宜,想能得当报命。但鄙意谓是举也,必官与民交任之,仍以官为主而后可。要其成,所谓君子之徳风也。目下一面急宜先颁一明示,张挂四城,晓谕士民以仓社之利,决当举行,不宜遅缓,庶使士民便于遵依。一面令所属各发赎锾,召商徃籴,东路分发三十九坊以为仓本,乃聴各士绅富户次第捐储。一面立官簿籍,分三十九坊各报社正,委以出纳,则事且旦夕行矣。若上官不率先鼓舞,恐人情皆在观望中,谁肯一破头面以犯众忌,且以身家殉乎?即如官籴果系正项所,那不妨出粜之后仍还在官,此后乃以一切科罚者充之,积少成多,为长久计。城中稍有端绪,便可推及四乡。总之,公祖设诚而致行于上,不患士民不响应于下也。答王雪肝【二】承发余、祁两公书见示,生细读之。其于目前救荒急着,亦已检点无遗,似可仰承徳意于万一矣。生虽有社仓之说,止是虚着,原无异同小异者。两公言暂,而生兼言常;两公言平粜,而生专言积贮耳。生虑平粜之说可一而不可再,今但劝士绅以储米,则所积之米即是无形之社仓。明年聴其以时价出粜,仍将此粜本,候秋成之日复储米如前,复时价出粜如前,则储米年年有息,而待籴者岁岁得平。稍以官簿经纪其间,亦可望数年之后,丰凶各有攸赖。年来雨旸不时,此等景象日日可虞,故不得不酌标本而言之。若今仅为目前计,则年年议储米,年年议平粜,终亦惟日不足矣。祁世老似谓不佞竟欲强士绅出米立社为公家之物而已,不得与焉,则厉民之令甚于平粜,委有难行者,况有建置之扰扰乎?今鄙意既已掲明,乃知原无异同,目下且言急着,再为善后之图可也。与王雪肝【三】顷承本县颁下储米坊册,仰惟痌瘝徳意,在在流注,一二孑遗,稍有半菽之望矣。但念此十室九空之时,即富室终鲜葢藏,计必以招商为第一义,方得备此八千正额,而遏籴之禁所在而是,商人寸武难行。台寜设禁,犹曰隔府新嵊而设禁,则同府矣。同出台台怙冒之下,而忍令一肥一瘠,咫尺之间顿分呉越乎?想台台已移文日久,不知本县何故尚不遵依?日者宗周遣人告籴于嵊,稍蒙邓父母推,昔年宗周有赈嵊之徳,而沾沾报之,得米五十斛。此外有贩者,輙遭奸民抢掠,垂槖而归,官亦不之禁。夫此之不禁而禁粜,乃计之左也。且嵊人固自为计耳,殊不知嵊禁弛则台禁亦弛,一路源源灌输而至,是无损于嵊,而大有造于郡城也。更通四明一路以济之,将逺近之米价渐平,而行贩者亦无所利于竭蹶矣。夫遏籴固王政之首禁也,即前日西路之遏,亦可暂而不可久。且越郡一撮土,固无当于钱江以北呉会数省之缓急也。若以东路视吾越,其事悬矣。倘当事诸君子而怀天地父母之心,宜必有不终屑屑于一日之权宜者矣。前日本坊曽具一呈,未蒙准行,意其中有申丈两道语,未必果得之两道乎?今复稍易其词,补牍以进,仰候裁夺,或止给一批令本坊商人一行之何如?然以不佞私计之,储米不得不招商,招商不得不弛禁。即弛禁于嵊而不弛禁于台寜,嵊人岂能独受其累?则两道终须公祖一通情款详述利害而得之。倘此法不行,将储米一事委之空文,一旦有急,饥民嗷嗷而索平粜于富室,何以应之?事且有不可知者矣。统候台裁。与成台道【讳仲龙】
译即使说‘知道这个道理、觉察这个道理’,仍然是把它分成两件事。良知本身无所谓特定的知,却没有什么不知;致知本身无所谓特定的思,却没有什么不思,不能用内外来谈,也不能用寂静和感应来区分。把动收摄归于静、借外物来证明自我,仍然是把它分成两件事。告子不能在心中得到它,是因为没有致知。所以孟子反过来从知上说明;不能从气上求取,是因为不认识性,所以孟子反过来从养气上说明。养气就是养性的另一个名称。先儒认为这是扩充前代圣人没有充分发明的地方,大概是取用了‘性善’的善说,并不是说这种工夫到了孟子才被说破。总而言之,只是一颗心,只是一种知,许多名称只是随着所指不同而不同。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只是求得那颗放失的心罢了。’从入门到究竟,再没有别的方法;随时用力,随处体认,没有比这更切要的了。来信剖析详尽,只是或许还因为名目不同而产生疑问,关键在于反身从自己身上求取,这就可以了。给王雪肝太守一封【名孙兰】赈济灾荒这件事困难重重,很难下手。幸亏公祖您竭力筹划,勤勤恳恳地延请访求,必定能有人探得其中要领。比如社仓一事,确实是标本兼治的办法;我已经托祁世老列举说明各项事宜,想来能够妥善办理,向您复命。但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必须由官府和百姓共同承担,仍应以官府为主,才可以实行。要使它成功,正所谓君子的德行如同风一样。眼下应当一面先急忙颁布明确告示,张贴在四座城门,晓谕士民社仓的好处,决定实行,不应迟延,以便士民遵照办理;一面命所属各处拨发赎金,召集商人前往买米,分发给东路三十九坊作为仓本,然后听凭各位士绅富户按次捐米储存;一面建立官府簿籍,把三十九坊分别登记清楚,各自报告社正,委托他们负责出纳,这样事情很快就能实行了。若上级官员不能率先鼓动倡导,恐怕人情都在观望之中,谁肯冒犯众人忌讳,挺身而出,又把身家性命托付进去呢?比如官府买米若确实属于正项钱粮,那也不妨售米之后仍把本钱归还官府;以后再用各种科罚所得来补充,积少成多,作为长久之计。城中略有头绪之后,便可以推广到四乡。总之,公祖您若真诚设法,并且推动上面实行,就不必担心士民不会在下面响应。答王雪肝(二) 承蒙您把余、祁两位公的书信给我看,我仔细读过了。对于当前救荒的紧急措施,也已经查考得很全面,似乎可以在万分之一的程度上仰承您的好意了。我虽然提出过社仓的主张,但只是空泛的设想,原本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小有差异。两位公说的是暂时办法,我说的是长久办法;两位公说的是平价售粮,我专门说的是积储粮食。我担心平价售粮的办法只能实行一次,不能再三实行;如今只劝士绅储存粮食,那么所积存的粮食就是一种无形的社仓。明年听凭他们按时价售出,仍把售粮所得的本钱,等到秋收时再照原样买米储存,仍按时价售出。这样,储米年年都有收益,买粮的人每年都能买到平价粮。再由官府用簿籍略加管理其中事务,也可以希望数年以后,无论丰年灾年都有所依靠。近年来雨旸不时,这种灾荒景象日日都令人担忧,所以不得不兼顾治标和治本来谈。若现在只为眼前打算,那么年年商议储米,年年商议平粜,最终仍然只会感到时间不够用。祁世老似乎认为我竟然想强迫士绅拿出粮食,建立社仓,把它变成公家的财物,自己却不能参与使用;这样一来,害民的命令比平粜更厉害,确实有难以实行之处,何况还会有设置经营方面的纷扰呢?如今我的意思已经说明白了,才知道原来彼此并没有什么不同;眼下先谈紧急措施,再谋划善后办法,也就可以了。与王雪肝(三) 近日承蒙本县颁下各坊储米名册,仰体您忧民疾苦的德意,到处都能感受到;一两个幸存的百姓,也稍稍有了得到半粒粮食的希望。但想到如今十室九空,即使富裕之家也很少有储藏,估计一定要把招募商人作为首要办法,才能备足这八千石的定额;可是禁止粮食外运的命令到处都是,商人连一步也难以行走。台州设禁,还可以说是隔着一个府;新昌县设禁,就同属一个府了。同在台台您的庇护之下,难道忍心让一边肥沃、一边贫瘠,相距咫尺却顿时分成吴越吗?想来台台您移文已经很久了,不知本县为什么还不遵照办理?日前宗周派人到新昌买粮,稍稍蒙受邓父母推许,想到往年宗周有赈济新昌的恩德,便殷勤报答,买得米五十斛。此外有商贩前往的,总是遭到奸民抢掠,空着口袋返回,官府也不加禁止。对抢掠不禁止,却禁止售粮,这实在是错误的办法。况且新昌人本来也是为自己打算,却不知道新昌的禁令一旦解除,台州的禁令也会解除;粮食沿这条道路源源不断地运来,对新昌并没有损失,而对郡城却大有帮助。再打通四明这条道路来接济,使远近的米价逐渐平稳,贩粮的人也不会从困顿奔波中得到什么利益。禁止粮食外运固然是王政首先要禁止的事情,但即使前些日子西路的禁运,也只能暂时实行,不能长久维持。况且越郡的一小撮泥土,本来就不足以应付钱江以北吴会数省的缓急。如果从东路来看我们越地,事情的轻重悬殊就很明显了。倘若掌管此事的各位君子怀有天地父母般的仁心,就一定不会始终只斤斤计较于一天的权宜之计。前些日子本坊曾经具呈申请,没有得到批准施行;我想其中有关于申报两道的说法,未必真的是两道都能得到吧?如今又稍微改换措辞,补写文牍呈上,敬候裁决;或者只发给一纸批文,命令本坊商人通行一次,不知是否可以?不过以我私下的考虑,储米不能不招募商人,招募商人又不能不解除禁令。如果只解除新昌的禁令而不解除台州、宁海的禁令,新昌人怎么能独自承受这项负担?那么两道的禁令终究需要公祖您把情由和利害详细说明,设法取得批准。倘若这个办法不能实行,储米一事就会成为空文;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饥民嗷嗷待哺,向富户要求平价售粮,又拿什么来应付?事情将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后果。总等候台台您的裁决。与成台道【名仲龙】
我越人之告饥也,祖台亦既耳而目之以视台郡丰歉相悬,大是向隅抱泣。蒙祖台轸念痌瘝,方与郡大夫商拯济之策,随听本府一面申文行籴台寜等处。我越人欢若更生,宗周乃敢率二三里人赍本府印批告投下执事。宗周遵郡大夫之政,统计郡城中限坊储米,宗周所求给于台者不过二百石,其加赐焉,则祖台旷荡之泽也。伏惟照验施行,俾不至为地方所哗,仍乞挂号批回,且无虞于出疆之阻。宗周藉此举为一方社仓张本,稍俟青黄不接之日,平粜而出之。自此时敛时发,垂之世世,而祖台再造生成之徳亦将垂之世世矣。且郡大夫请籴之举,亦岂为是沾沾者,果能家赐而人给,政欲借以厌人心而通地方之血脉,阴杜其嚣凌争攘之气耳。今必曰丰歉不齐之数,委之造物有余不足之见,听之人情,则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际,且有秦越视而不顾者矣。岂知天下之乱,即从此而起,甚矣遏籴之不可训也。非祖台由已之饥,而本之以大道为公之志,亦孰与化近日之风气,挽扼运而导天和,臻一世于仁寿之域乎?与王雪肝【四】宗周仰遵储米之令,率二三里人告籴于台寜,以为社仓张本。而台寜遏籴之禁,所在而然。小民之嚣竞固甚,上官之厉禁尤严。輙曰:「我台人、寜人之不保,而暇为绍谋乎?」闻是说而里人徒手以归。夫凶荒荐臻,大难措手,所恃四封有恤邻之谊,庶几源源而来,小民得藉以无恐。而不意疾痛杳不相闗,一至于此也。彼曰:「自谋之不暇,生直谓其未尝自谋也。」譬之人身血脉,欲其相通,未有手足委顿而腹心可以安然无恙者。故绍乱而台寜亦乱,安绍正所以安台寜。此不待智者而自明矣。嗟乎!四封闭籴,自今以徃,小民其无孑遗矣。惟是公祖为一郡主,小民之饥寒皆仰给焉。生辈虽不能得之于两道,其忍坐视而终不之救乎?更乞再四申请,为秦庭七日之哭,或者彼见怜而有一粒之遗,亦未可知也。势孔亟矣,惟公祖亟图焉。与王雪肝【五】时事日亟,意外之虞,真不能以刻待。知遏籴之令,在当事有不得辞其责者矣。犹是凶荒耳,一日雨而米价涌,再日雪而米价大涌。岂一日之雨雪果为民厉乎?良以人情之变,喜于思乱,有如此者。故今日救荒之策,必以安辑人情为第一义。官贩之说,便是今日急剂。官贩之说行,将见言未脱于口,而人情已平一二矣。官贩之计决,将见米未觧于途,而人情已平八九矣。则上人为民请命之心,固足以稍稍取亮于人,而顿夺其嚣凌愁苦之气也。但以鄙见揣之,台寜一路湏得公祖玉趾亲移,方出万全。即不然,亦湏得陈公祖一行。葢此时不特道府县之情难调,而道路乱民之势尤不易辑。陈公祖绰有经济,雅着丰裁,诚代公祖一行而领以押运之官,所济不既多乎?不然,文移之徃来动成故套,即小吏之奔走,岂足当汹汹之乱民乎?但官贩之说,不知专召官商,单那库藏絶不与于民乎?抑仍是三十九坊储米之说,每坊给批,各自赍本,而但以在官领之即为官贩乎?从前一说则径而易行,而难在散米收银。从后一说则物情未必尽齐,而终省在官一番会计,与前日一番给簿之说不相戾。如二说并行,则头绪更纷。我之求于贩地者,取数必多,而彼将有不易应者矣。如专从后说,则各坊行贩皆当分为两次,每次一百石,庶几接济有渐。统祈台裁。昨接祁世老条议一通,想已上之台览矣。内中既有官商之说,又有换批之说,似官与民交任其责也。今生昌安坊前日所领之批竟未之行,敢暂缴上,或销或换,统候台裁。且本坊见贮银二百两外为贩本,或官或民,亦惟裁夺。又海运之说,人情所在观望,或得大家通融,径以台温接寜波,以寜波接绍兴,又以台州接嵊县,以嵊县接山会,又以金衢接诸暨,以诸暨接山阴,则血脉流通,事半功倍。审如?此正湏陈公祖亲行,痛陈一体痛痒之说,与所在当事者,使从前痿痹元气,立营销化,则太和便在宇宙间,而人变可弭,天灾可禳矣。答范质公
译我们越地百姓上报饥荒,祖台您已经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看到台州郡和越地的丰歉相差悬殊,实在是像偏处一隅、抱头哭泣。承蒙祖台您怜悯百姓疾苦,正同郡大夫商议拯救接济的办法,随即听任本府一面发文,到台州、宁海等处买粮。我们越地百姓欢喜得像获得了新生,宗周才敢率领二三个里的人,带着本府的印信批文来投见执事。宗周遵循郡大夫的政令,统计郡城中按坊限额储米;宗周请求从台州拨给的不过二百石,至于额外赐予的粮食,那就是祖台您宽广无边的恩泽了。伏望您查照办理,使我们不至于受到地方上的非议;仍请登记备案并批示回复,也使粮食出境时不至于受到阻碍。宗周想借这次行动为一方社仓打下基础,稍等青黄不接的时候,按平价售出。今后按时收进、按时发出,使它世世代代流传;祖台您再造百姓、使其生存发展的恩德,也将世世代代流传。况且郡大夫请求买粮的举动,难道只是为了沾沾自喜吗?若真能家家得到、人人分到,正是想借此平息人心,疏通地方的血脉,暗中遏止喧嚣、凌辱、争夺、抢掠的气势罢了。如今若一定说丰歉不齐的数量,是造物主有余有不足的安排,任凭人情自行发展,那么即使在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间,也将会像秦地、越地那样彼此隔绝,互不理睬了。哪里知道天下的动乱,正是从这种事情开始的;禁止粮食外运实在不可取。若不是祖台您把由己及人的饥荒之心,根本建立在天下为公的志向上,又有谁能够改变近来的风气,挽回运势,调和天和,使一世之人达到仁慈长寿的境地呢?与王雪肝(四) 宗周仰遵储米的命令,率领二三个里的人到台州、宁海请求买粮,想为社仓打下基础。然而台州、宁海禁止粮食外运的禁令,到处都是这样。小民的喧嚣争夺本来已经很厉害,上级官府的严厉禁令尤其严重。人们动辄说:‘我们台州、宁海人自己都保全不了,哪里还有闲暇替绍兴谋划?’听到这种话,乡里人只好空着手回去。灾荒接连发生,实在难以应付,所依靠的正是四境之间救济邻人的情谊,希望粮食能源源不断运来,使小民可以借此不再恐慌。没想到彼此的痛苦竟然毫不相干,竟到了这种地步。对方说:‘连自己谋生都来不及。’我直说,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谋划过。就像人的身体,血脉要彼此贯通;从没有手脚已经衰败,而腹心还能安然无恙的。因此绍兴发生动乱,台州、宁海也会发生动乱;使绍兴安定,正是使台州、宁海安定。这是不必等智者说明就自然明白的道理。唉!四境都关闭粮食买卖,从今以后,小民恐怕一个也不能幸存了。只是公祖您作为一郡之主,小民的饥寒都仰赖您供给。我们这些人即使不能从两道取得粮食,难道忍心坐视到底而不救吗?还请您再三申诉,如同在秦庭哭诉七日;或许对方见怜,留下一粒粮食,也未可知。形势非常紧迫,惟愿公祖您赶快谋划。与王雪肝(五) 时局一天比一天紧迫,意料之外的祸患,实在不能再等片刻。我知道禁止粮食外运的命令,在主管此事的人那里有不能推卸的责任。仍然是灾荒,只下一天雨,米价就上涨;再下一天雪,米价就大幅上涨。难道一天的雨雪果真会给百姓带来灾祸吗?实在是因为人情发生变化,乐于想到动乱,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今天救荒的办法,必须把安定人心作为第一要义。官府贩粮的主张,就是今天的急救药方。官府贩粮的主张一实行,就会看到话还没有说出口,人心已经平定了一二分;官府贩粮的决策一确定,就会看到粮食还没有在路上解送,人心已经平定了八九分。这样,上级官员替百姓请命的心意,本来就足以逐渐取得人们的理解,并立即消除他们喧嚣、凌辱、忧愁、痛苦的气势。但依我的浅见推测,台州、宁海这一条路,必须劳驾公祖您亲自前往,才最为稳妥。即使不能如此,也必须请陈公祖走一趟。因为此时不仅道、府、县之间的情势难以协调,道路上乱民的形势也尤其不容易安定。陈公祖很有经世济民的才略,素来著有风采,若能代替公祖您走一趟,并让他带领押运的官员,所能救济的岂不是更多吗?否则,文书往来动辄成为老套;即使是小吏奔走,又哪里足以应付汹汹的乱民呢?只是所谓官府贩粮,不知是专门召集官商,完全不让民间参与吗?还是仍然采用三十九坊储米的办法,每坊发给批文,各自带本钱出面,而只要由官府领取,就称作官府贩粮呢?前一种说法路径直接,容易实行,困难在于分发粮食、收回银两;后一种说法,民情未必完全一致,但最终可以省去官府一番核算,也不违背前些日子发给簿册的办法。如果两种办法同时实行,头绪就更加纷乱。我向贩粮地点所要求的数量一定很多,对方将会有难以应付之处。如果专门采用后一种办法,那么各坊的贩粮都应分两次进行,每次一百石,这样或许可以逐步接济。总请台台裁决。昨天收到祁世老的一份条议,想来已经呈给台台阅览了。其中既有官商共同贩粮的说法,又有更换批文的说法,似乎是官府和民间共同承担责任。如今我昌安坊前些日子领取的批文竟然没有实行,冒昧暂且缴上,或销毁或更换,总听候台台裁决。本坊现存银二百两作为贩粮本钱,究竟由官府还是民间办理,也请裁决。此外还有海运的办法,人们正在观望,或许可以得到各方通融,直接由台州接应宁波,由宁波接应绍兴,又由台州接应嵊县,由嵊县接应山阴、会稽,又由金华、衢州接应诸暨,由诸暨接应山阴,这样血脉流通,事情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如果确实是这样,这正需要陈公祖亲自前往,向各地主管此事的人痛切陈说彼此一体、痛痒相关的道理,使从前已经麻痹的元气立即销融化解;这样,太和之气就会充满天地之间,人为的变乱可以消除,天灾也可以禳解。答范质公
春暮接翁手书,有味乎人学政教之说,即未窥枕秘,已令人憬开茅塞,何时奉有成刻,启示吾党乎?别谕感念时艰不已。彼时祸败相沿,以为固然,士大夫幸免者如釡中鱼、幕上燕,尚得偷生数时,岂知河南襄汉之报接踵而至,使髙皇不得有其孙,神庙不得有其子,朝廷安赖有吾侪?臣庶图苟活以享富贵,吾不知谋国诸公亦何颜处交戟之下,相与歌喜起颂太平?恐九庙有灵,终不使党锢诸君子独赴西市。后之视今,今之视昔,千古已然,悲夫!目今江南半壁,遍罹竒荒,所至人相食,幸而暂遅掲竿之呼,终不闻庙堂有一休养生息之徳意,益复诛求不已,征缮四出,不尽驱之为盗不已。时事至此,尚忍言乎?翁台胸包经济,进不得大有为于时,退而修其素业,以淑诸人,以俟诸后,长夜人心由此一旦,亦世道之庆也。弟老矣,一切无以报知己,惟阖门待尽而已。临风布怀,仰候兴居万福,惟为道自珍。与章格庵掌垣【讳正宸】道驾归省,甚渇鄙怀。会衰病日深,艰于出户,不及走晤。数年作别,所欲一言者:嫠妇不恤其纬,而忧宗国之将亡,仆之谓矣。况身当其事,处漏舟之地,岌岌乎与舟为存亡者乎?执事久为谏官,所言天下事几何?昔阳城为谏议大夫五年不言事,昌黎作《诤臣论》讽之,自若也。其后陆宣公贬,而延龄相,城乃起而取白麻坏之,痛哭于廷。城卒以谏显。葢宣公在事时,城于天下事固无可言者,乃知士君子语黙各有宜,而贤者之不可测,类如此也。今天下岂无宣公其人,而贬且死而不克生者乎?而执事竟无一言也。虽然,此犹一事耳。请进而求其大者。今天下之乱,固必有所自出矣,则君心是也。执事亦既已知之矣,而付之不言不闻,有格心之效也。且天下之乱,亦必有所自成矣,则政府是也。奸佞相仍十余年如一辙,执事亦既已知之矣,而付之不言不闻,有请剑之举也。且天下之乱,亦必有所自决裂矣,则邦本是也。鸟穷则啄,兽穷则攫,执事亦既已知之矣,而又付之无可奈何而不言。即督粮之役,何为者?上有一给事督粮,则自有司而下至胥吏皂役,莫不给事矣。羣千万人为给事以督一细民之粮,其尚有死地乎?然则天下事葢可知矣。舍是三者而不言,更无可言者矣。且执事而不言,更无人可言者矣。已矣哉!此嫠妇之恤,所以鼠思泣血而不容已也。或曰:天下事亦甚无乐乎以言济也。执事将别有一当以报国,其为弥缝匡救之力,亦已隠矣。仆则以为今天下救时之急务,宜莫有过于开言路者。执事言官也,开则自我,开闭则自我。闭后之人曰:崇祯之间,率天下为寒蝉,导人主以杜絶言路之祸者,为章某。其人是,则罪之大者。执事将何以自觧乎?执事生平自许,万万不后阳亢宗向也,举天下第一流人以奉之。一旦处棘手之日,惴惴乎全。躯保妻子之念重,而置宗社安危于弗问。幸而天佑人国,万无他虞。蹉跎岁月,卿贰在前,宰执迎刃,终为嚼蜡之无味耳。何若向者为诸生之犹得俯仰于天地之间也哉?或曰:古之君子,遇不可为之时,未尝不危行言逊以避祸,若梁公之于唐是也。何独于执事尤之深乎?曰:吾固不为执事尤,而深为谏官惜也。无已,请姑就今日之职掌言。吏垣固进退人才之地也,其自宰执以下至督抚、提学等官,孰不以吏垣为咽喉者?朝推一人焉,吏垣以为可,孰敢以为不可者?暮举一人焉,吏垣以为不可,孰敢以为可者?此而犹曰“我不能”,谓非溺职而何?徃者已矣。计执事自今入朝,倘有一奸进要路,一地不称职,则执事有不得辞其责者。而勤勤焉思所以报塞,庶所云“七年之病而三年之艾”也。取效虽缓,天下事尚可救十之一二,然亦非全躯保妻子之念洗涤殆尽,终不能有所建白也。冀执事深思之。嗟乎!今日之事,大可寒心。上无责难之臣子,下并无责善之朋友。见人主则曰“尧舜”,见同列则曰“皋夔”,终日惟以阿谀逄迎为事,无敢出片言拂人之意。局面已成,牢不可破。至于流氛横行藩封,荼毒贼臣,破陷疆土,而犹蒙身后之恤,是孰使之然也?兴言及此,岂不深可痛哉!仆私心恨之,輙敢剖此肺腑,少効朋友之谊于万一,惟执事进而教之,幸弗以为嗔也。刘蕺山集巻七
译暮春时收到您的亲笔信,您所说‘人学政教’的道理很有意味;即使还没有看到您秘藏的著作,也已经使人茅塞顿开。什么时候能够得到您的成书刻本,来启发我们这些人呢?您信中另说感念时局艰难,我也感慨不已。那时祸乱和失败接连不断,人们竟把它视为当然;士大夫中能够幸免的,像锅里的鱼、帷幕上的燕子一样,只能苟且偷生片刻,哪里知道河南、襄汉的战报接踵而来,使高皇帝不能拥有自己的孙子,神庙不能拥有自己的儿子,朝廷又怎么能指望有我们这些人呢?臣民只顾图谋苟活、享受富贵,我不知道那些谋划国家的公卿,面对交错的兵戈,还有什么脸面彼此唱和,歌颂太平呢?恐怕九庙中的神灵有知,终究不会让党锢中的诸位君子独自走上西市。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看过去,千古以来都是如此,真可悲啊!如今江南半壁到处遭受奇异的灾荒,所到之处人相互吞食;幸而暂时还没有听到揭竿而起的呼声,终究却听不到朝廷有休养生息的恩德旨意,反而继续不停地诛求,四处征发修缮,不把百姓全都驱使成盗贼就不停止。时局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还忍心说下去呢?您胸中包藏经世济民的才略,进身不能在当今大有作为,退下来修治自己一向的事业,用来教化众人,等待后世;黑暗长夜中的人心由此得到一天,这也是世道的庆幸。弟已经老了,一切都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知己,只有关闭门户等待死亡罢了。面对风把胸中的情怀写下,仰候您起居万福,只愿您为了道义珍重自己。与章格庵掌垣【名正宸】得知您的车驾回乡省亲,我非常思念,恨不得前往相见。只是衰老病重日甚一日,难以出门,来不及前往拜访。分别数年,我一直想说的一句话是:寡妇不顾织布,却忧虑宗国将要灭亡,说的就是我啊。何况身处这件事情之中,身在一条漏水的船上,危险到和船共同决定生死的地步呢?执事您长期担任谏官,关于天下大事究竟说过多少呢?从前阳城担任谏议大夫五年不谈政事,昌黎写《诤臣论》讽刺他,他仍然自若。后来陆宣公被贬,延龄任宰相,阳城才起身取来白麻诏书将它毁坏,并在朝廷上痛哭。阳城最终因进谏而显名。大概陆宣公当权时,阳城对于天下大事本来没有什么可以说的;由此才知道,士君子的言语和沉默各有适宜之处,而贤者的作为难以预料,往往就是这样。今天天下难道没有陆宣公这样的人,只是被贬斥,甚至死去而不能复起吗?可是执事您竟然一句话也不说。即便如此,这还只是一件事。请进一步寻求其中更大的问题。今天天下的动乱,本来一定有它的根源,那就是君心。执事您也已经知道了,却把它置之不言不闻,这就是应当有匡正君心的作为。天下的动乱,也一定有它形成的原因,那就是政府。奸佞之人相继当政十多年,始终沿袭同一条道路;执事您也已经知道了,却把它置之不言不闻,这就是应当有请求赐剑、诛除奸佞的行动。天下的动乱,也一定有它最终决裂的地方,那就是国家的根本。鸟到了穷困时就会啄人,兽到了穷困时就会抓人;执事您也已经知道了,却又把它归于无可奈何而不说。就拿督粮一事来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上面有一个给事中督办粮务,那么从有司以下直到胥吏、皂役,没有一个不成为给事中的属下。成群的千万人都成了给事中,用来督促一个小民交纳粮食,这个百姓难道还有活路吗?这样看来,天下的事情大概就可以知道了。舍弃这三件事而不说,就再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而执事您如果也不说,就再没有别人可以说了。完了啊!这就是寡妇忧虑国事,所以暗自思虑、泣血而不能停止的原因。有人说:天下的事情,也实在不能只靠言论来挽救。执事您将另有一件事情来报效国家,至于弥补、挽救的力量,也已经隐约可见。我却认为,今天救时的急务,没有什么比开通言路更重要的了。执事您是谏官,言路能否开通取决于您自己;要开通还是闭塞,也取决于您自己。言路闭塞之后,后人会说:‘崇祯年间,使天下人都成了寒蝉,引导君主造成闭塞言路的祸害的人,就是章某。’如果这件事成为事实,那就是最大的罪过。执事您将用什么来为自己解脱呢?执事您平生自许,绝不会落后于阳亢宗、向来所推重的那些人,把天下第一流的人物都奉为榜样。一旦处在棘手的时日,便惴惴不安,只想着保全身体、妻子儿女,把宗庙社稷的安危置之不问。幸而上天保佑人国,没有其他忧患;但这样蹉跎岁月,等到卿贰在前、宰执随手可用,最终也只会像嚼蜡一样毫无滋味罢了。哪里比得上从前还是诸生时,还能俯仰于天地之间呢?有人说:古代君子遇到不可作为的时代,也未尝不采取行为谨慎、言语谦逊的办法来躲避祸患,梁公处在唐代就是这样。为什么偏偏对执事您责备得这样深呢?我本来不是责备执事您,而是深深替谏官感到可惜。既然如此,就姑且只谈今天的职掌。吏垣本来就是进退人才的地方;从宰执以下直到督抚、提学等官,谁不把吏垣看作咽喉?早晨推举一个人,吏垣认为可以,谁敢说不可以?晚上举荐一个人,吏垣认为不可以,谁敢说可以?这样还说‘我不能’,不是失职又是什么?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估计执事您从今以后入朝,倘若有一个奸臣进入要害地位,或一个地方出现不称职的官员,您就不能推卸责任。应当勤勤恳恳地思考报答和补救的方法,这大概就是所谓‘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了。取得成效虽然缓慢,但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挽救十分之一二;然而如果不能把保全身体、妻子儿女的念头彻底洗除,最终还是不能有所建言。希望执事您深思。唉!今天的事情,实在令人寒心。上面没有敢于责难君主的臣子,下面也没有能够互相责勉的朋友。见到君主就说‘尧舜’,见到同列就说‘皋夔’,整天只把阿谀奉承、逢迎讨好当作事情,不敢说一句违拗他人心意的话。这种局面已经形成,牢不可破。至于流寇气焰横行藩镇,残害臣民,攻破陷落疆土,却仍然得到死后的抚恤,这是谁造成的呢?谈到这里,难道不令人深感痛心吗?我私下对这种情形十分愤恨,所以冒昧剖露肺腑,稍微尽一点朋友之谊;只希望执事您进一步教正我,幸勿因此发怒。《刘蕺山集》第七卷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八(明)刘宗周 撰○书三与王雪肝不侫拥榻间静聴嘉猷,所以活我百姓者,幸甚。比儿辈相传一二,诸士绅仍不岀通贩之说。如此则亦无烦一畨扰扰矣。今曰通之于官而禁之于私,此攘攘者何难尽改私而公?且曰官虚其禁而士绅实其政,此士绅而扰扰者,又何难并以禁为货乎?遏籴之不可行也,不佞岂不知之?但其法有小遏而大通者。上台之不可逆也,不佞亦岂不仰体之?但其说有似逆而实顺者,则亦不可不思其故矣。上台之求多于吾越也,不过为省下饥民请命耳。岂知自七月以迄于今,杭嘉湖以徃食我绍兴之米,亦既无筭矣。不足又以官商尾其后,我越人又迎送以将之,几空国而出,亦庶几周人之急,不啻孝子之奉其父母矣。今者省下秋成业已告登,人人颇慰乐生之愿。但一二奸商乗机射利,相与罔上而行其私。上之人为其所愚,犹然以饥告,非其情矣。越之人将遂终听之,是竭泽之渔也。《诗》曰:「缾之罄矣,惟罍之耻。」我越人之罄,抑亦杭人之耻也。孰若少节其一二于今日,以待杭人青黄不接之日乎?有前日之大通,断不可无今日之小节;有今日之小节,又可以裕来日之大通。此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故曰:遏之而适以通,逆之而乃以顺也。然则祖台何惮不持此说以明告之上台乎?传毕,公祖之言曰:「招商于今日,而贩米于明春,此说似善矣。又孰若招商于眀春,贩米于眀春之为尤善乎?」且不佞所以有暂闭米商之说者,葢为民间晚收颇薄,亟待登场之日,使一二有力之家稍稍为葢藏计,庶几徙薪之策。若目今外贩络绎,米价日腾,贫民苟利于得钱,而富人皆观望不肯为他日计,将来欲贩不能,欲赈不得,满城百姓人人转眼死矣。即公祖虽有一切良法美意,亦安所措之?且公祖可以越人之米空国而济三吴,不能以台寜之米空国而济。吾越真坐困之术也。救荒何等事?焚溺及身,焦濡不暇顾,忍为一切利害升沉宠辱计?要须通融长筭。既不可抱一膜之见以自封,而亦岂可为从井救人之术以自愚?惟公祖熟思审处。但以士绅为言,而辞之其亦可矣。宗周我躬之不阅,不惮再渎,统惟台涵。与祁世培诸君子谋荒政,毫无济于事。今不阻外贩而言积储,不言积储而他日又言赈济,皆必不可几者也。遏籴有禁,夫人而知之,且身遭台寜之毒矣,其忍以身行之?省下但此事须通盘计筭。譬之一家之中,为父母者但可顾其子女耳,为祖父母则顾及其孙行而广矣,为曽祖父母则顾及曽孙行又广矣。此其间各有分,愿互相俯仰,乃相与聨络成一体之谊。势不能以一父母任祖父母之责,且任曽祖父母之责也。是以为人上者无分民而有分土,县顾其县,府顾其府,道顾其道,省顾其省,各相顾也,而后出其余力以上供,而互相转输于不竆,庶几可大可久之道。计不出此,有载胥及溺而已。前者吾乡早禾大熟,听浙西以徃三呉之商日夕稛载而出,乡人之射利者又从而迎送之,宾至如归,无不恣其所欲。又以为不足,上司又以官批通赈稇而去者,又不知凡几。旬月以来,亦足以报命矣。而越之当事者犹惟恐或失上台之心也。守成事而不变,区区私贩之禁,何为者乎?仆恐今而后必无有私贩至越者矣。何也?越之人既明招省下以官贩矣,一江之隔,即操一二金者皆得请一批而来。浸假羣省下人及三呉中人,不论士农工商皆持批而至。吾不知当事者何以应之?且昔日台寜之为厉禁也,抚台封银千两至二郡,而犹然迟遅其应之。今外贩之米果仅千两乎?前呉中人来谒仆者云,自镇江以南食绍兴之米者已两月于兹矣。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一节一宣,政之常经也。有前日之太通,断不可无今日之小节。有今日之小节,则又可几后日之大通。法在与时消息而已。今仆意谓目下但暂闭两三月,使登场之物一二富室稍为葢藏,计需至明春,纵省下人空国而至,亦可听之。今日犹为省下寄外府也,亦何不可之有?且自今省下一路秋成告登虽云非大稔,旦夕且可支。吾今之熙熙来者,皆奸商射利之举,固非出于告饥者也。至明岁乃告饥耳。阻目下而通于他日,仁至义尽,两得之矣。令当事者眀以地方利害及彼此一体之谊剖告上台,苟有血气心知者,谁不听之?而必谓持数月之禁便当得罪上官,不敢一出此也,亦殊非仁人君子为民请命之初心矣。今当事者但知媚上官,不知有地方;吾侪又但知媚公祖父母,不知有桑梓。嗟乎,吾死无日矣!眀年一郡生灵命脉,仍系之吾兄一人,不可不亟为徙薪之计。弟偶有所见,不惮力疾草草,幸鉴而裁之,或再以上闻之当事者可也。与永侯族侄
译●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第八卷 (明)刘宗周撰 ○书三 与王雪肝 我在榻上静听您有益的谋划,正是用来救活百姓的办法,幸甚。近来听儿辈传说一二,诸位士绅仍然不肯提出开放通贩的主张。这样一来,也就不必再有一番纷扰了。如今说对官府开放,却禁止私人买卖;这种纷乱有什么难以全部改为公办的呢?又说官府虚设禁令而士绅实际办理政务;既然由士绅办理,又有什么难处不能连禁令也一并作为货物来办理呢?禁止粮食外运不可行,难道我不知道吗?只是其中有小范围禁止、大范围流通的办法。上台的命令不能违抗,难道我不知道应当仰体上意吗?只是其中有表面像违抗、实际却是顺从的办法,那么也不可不思考其中的缘故。上台向我们越地要求更多粮食,不过是替省内饥民请命罢了。哪里知道从七月直到现在,杭州、嘉兴、湖州一带到我们绍兴来取食的粮食,已经多得无法计算了。还不够,又有官商跟在后面运送,我们越地人又迎送护送,几乎把全国的粮食都运了出去,也只是希望救济周人的急难,简直如同孝子奉养父母一样。如今省内秋收已经报告完成,人人都很欣慰,满足于求生的愿望。可是有一两个奸商乘机牟利,彼此勾结欺骗上级,实行自己的私计。上面的人受他们蒙骗,仍然声称饥荒,这已经不是实际情况了。越地百姓如果最终仍听任这种做法,就是竭泽而渔。《诗经》说:‘瓶子已经空了,这是罍的耻辱。’我们越地的空竭,也同样是杭州人的耻辱。哪里比不上今天稍微节制一二,来等待杭州青黄不接的日子呢?有了前些日子的大规模流通,今天绝不能没有小范围节制;有了今天的小范围节制,又可以使日后大规模流通更加宽裕。这就是所谓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所以说,禁止它反而正好促成流通,表面违逆实际上才是顺从。那么祖台您为什么害怕不把这个道理拿去明确告诉上台呢?传达完毕后,公祖说:‘今天招募商人,明年春天贩米,这个办法似乎很好;但哪里比得上明年春天再招募商人、明年春天再贩米更好呢?’我之所以提出暂时关闭米商的主张,是因为民间晚稻收成很少,急切等待粮食入场的日子,希望让一两个有实力的人家稍微替日后的储藏作打算,也算是未雨绸缪的办法。若眼下外地商贩络绎不绝,米价天天上涨,贫民只图眼前得到钱,富人都观望而不肯替日后打算,将来想贩粮却不能,想赈济却没有粮,满城百姓就会转眼之间全都死去。即使公祖您有各种良法美意,又能在哪里施行呢?而且,公祖您可以把越地的粮食运得几乎空尽,用来救济三吴,却不能把台州、宁海的粮食运得几乎空尽,用来救济三吴。这确实是使我们越地坐困的办法。救荒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如同火烧水淹已经临身,焦头烂额、救火救水都来不及,难道还忍心把一切利害、升沉、宠辱拿来计较吗?必须通盘融通,作长远打算。既不能抱守一偏之见来自我封闭,难道也可以采用跳入井中救人的办法来自我欺骗吗?只愿公祖您仔细思考,审慎处理。我只以士绅为理由来陈说,您据此推辞也就可以了。宗周我自身的安危尚且顾不上,不怕再次烦扰您,全部仰望台台您包容。与祁世培 各位君子谋划救荒政务,完全不能解决事情。如今不阻止外地贩粮而谈积储,不谈积储而日后又谈赈济,都是绝对不能指望的。禁止粮食外运的禁令,人人都知道;况且自身已经遭受台州、宁海的祸害,难道还忍心亲自实行这种办法吗?省内如今只是这件事必须统筹计算。譬如一家之中,做父母的只能顾及子女;做祖父母的就要顾及孙辈,范围更广;做曾祖父母的又要顾及曾孙辈,范围更广。这其中各有分际,希望彼此互相体谅,联合起来形成一体的情谊。势不能让一个父母承担祖父母的责任,又承担曾祖父母的责任。因此,做上级的官员,对百姓不分彼此,却对土地各有分工:县负责顾及本县,府负责顾及本府,道负责顾及本道,省负责顾及本省,各自相顾,然后拿出剩余力量向上供给,并且彼此不断转运接济,这才是可大可久的办法。谋划不出这一点,就只能同归于尽、一起被淹没罢了。前些时候我们乡里早稻大熟,任凭浙江西部以至三吴的商人日夜捆载粮食运出,乡里贪图利益的人又跟着迎送他们,像宾客归来一样,任其所欲,没有不满足的。还认为不够,上司又发官府批文,运走大批粮食救济,也不知有多少。十天一个月以来,也足以向上面复命了。然而越地主管此事的人仍然只怕失去上台的心意。拘守成规而不改变,区区禁止私人贩粮,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恐怕从今以后一定不会再有私人商贩到越地来了。为什么呢?越地人既然公开招募省内的人进行官府贩粮,只隔一江,手里有一二两银子的人都可以请领一纸批文前来。渐渐地,省内各地以及三吴中人,不论士农工商,全都拿着批文而来。我不知道主管此事的人将怎样应付。况且从前台州、宁海实行严厉禁令时,抚台把一千两银子封送到两郡,官府尚且拖延迟迟不答应。如今外地商贩运来的粮食难道只有一千两吗?从前吴中来拜访我的人说,从镇江以南吃绍兴米已经有两个月了。一张一弛,是文王、武王的治国之道;有节制也有宣通,是政事的常道。有前些日子的大规模开放,今天绝不能没有小范围节制;有今天的小范围节制,才可以希望日后再次大规模开放。办法只在于随着时势变化而调节。如今我的意思是,眼下只暂时关闭两三个月,让收获入场之后,一两个富户稍微储藏一些,预计支持到明年春天;即使那时省内的人把粮食运得一空而来,也可以听任他们贩运。今天这还算是替省内寄存到外府,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况且从现在起,省内这一带秋收已经报告完成,虽然说不上大丰收,至少近期还可以支撑。如今我们这里熙熙攘攘前来的人,都是奸商为牟利而来,本来不是因为饥荒告急。到了明年才会真正出现饥荒。阻止眼下的外运而开放日后的外运,仁义也已经尽到,两方面都能得到好处。命令主管此事的人明确把地方利害以及彼此一体的情谊剖析说明,报告给上台;只要有血气、有良知,谁会不听呢?如果一定说执行几个月的禁令便会得罪上官,因而不敢提出这种办法,那也实在不是仁人君子替百姓请命的初心。如今主管此事的人只知道讨好上官,不知道顾念地方;我们这些人又只知道讨好公祖父母,不知道顾念桑梓。唉,我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明年一郡百姓的命脉,仍然系在我兄长一人身上,不能不赶紧谋划未雨绸缪的办法。弟偶然有这样的见解,不怕带病勉强草草写成,希望您明察裁决,或者再次把它上报给主管此事的人,也可以。与永侯族侄
昨举不变塞之说,谓颇不易识,非也。此塞字不必作道理解,只就眼前境遇稍一对勘,便是了。然塞对通言,即今冠进贤,日逐势利之场,动得如意,可谓通矣。回视前日穷秀才气味,岂不大有径庭?人情以此为艶称,而不知本心之地,日移而月化者,亦已多矣。今但于时至事起时,将平日穷秀才气味置在目前,一味与之冷落,与之消减,便立了无数脚跟,而终身逺大之业,亦便不外此。今只是随俗,忽忽且恁地去,葢顺逆之势异,而当境万难自持也。幸贤侄勉之。昨遗乞言册子,似乎太文。君子暴贵,不为父作谥,况动作称述俱涉影响,为无盐之刻画,吾恐识者讥之矣,未敢遵命。与张自庵学会数年,全不得力。诸君子登致知之堂,全不知良知二字何状。止因前辈讲究不亲,以致后学涵育无地。兴言及此,每増愧叹。赖先生以躬行之教,新感发之机,吾道幸甚。乃者如王素中,以义方之过,坐小事而杀孺子。质之良知二字,亦打得过否?父之亲子,天性也。闻有不中不才之养矣,责善且不可,况弃而杀之?是可忍也,弑父与君恒必由之。止因平日讲习不明神明之地,徃徃认贼为子。以至措之家庭日用,有认子为贼者矣。吾辈因此自反,一念睚眦便属杀机,一事暴戾即成逆行。其时时中于君父之身者,当亦犹是也。特素中显坐之,而在吾辈尚未经一一摘发之耳。吾辈幸以此一事为前车,知人心天理人欲之几间不容髪,时时检点,念念提撕,反而求之,不学不虑之天,恍然而自得焉,则火然泉逹,自有不容己者矣。孟夫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危哉危哉!夫人不能事父母,畜妻子,亦安用此昻藏七尺,享嗜欲之乐,而号衣冠之类乎?望先生痛切为大声疾呼,仆且在闭阁讼过之日也。答刘干所学宪披省来教,旷若发蒙。吾辈无撒手悬崖伎俩,不得不借一方便法门,如良知天理是也。鞠躬之说,亦复近之。《易》艮卦便是此义注脚,如曰「艮其身,止诸躬也」,不善会却是「艮其身,止诸身也」之谓矣。因思盈天地间,凡道理皆从形气而立,絶不是理生气也。于人身何独不然?《大易》形上形下之说,截得理气最分明,而解者徃徃失之。后儒专喜言「形而上者」,作推髙一层之见,而于所谓「形而下者」忽即忽离,两无依据,转为释氏所借口。至元门则又徒得其形而下者,而竟遗其形而上者,所以蔽于长生之说,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仆亦近见得此道颇亲切简易,全着不得捕风捉影之解,只是工夫粗时为形器所滞耳。既摭实,便须致精以入之,精则神,神则一矣。请执事于此三致意焉。答陈生纪常所谕克已而克之不力,舍已而已私愈甚,如此无奈已何?则亦安贵学也?学者须立志,志立后便所向无前,见道益亲。止此一已何取何舍?既无取舍,亦何顺逆得失之触而动其心乎?道者,心之体也。心体中本无动静、寂感、内外、彼此之岐,则人已二字又从何处立名乎?今悬空言本体,不实按此心之体,遂觉此形骸为障。其实形骸何能障人?善反之,则天性即此而在。今只为形骸之障,而不知吾志之未立,所以愈不得力耳。工夫正要更向前一步,讨消息,勉之。答史子虗仆积病之躯,不谓迁延至此,遂増竒症,度无起色,一味听之,即医亦尽人事而已。虽拜君命有日,竟不遑遵「不俟驾之义」,稍展臣子之忱。老臣处此,无地可容,直付之无可奈何耳。若谓或髙难进之节,或抱相时之几,而故为迟回焉,则义所万万不敢出者也。自顾生平,絶无寸长,何以自挟而处此「主忧臣辱」之日?普天之下,谁不切同舟之惧?而谓山林尚有暖席乎?今且自度此身可以许国,则舆疾一行,自不容缓,惟「眀教」之是遵。倘日加困顿,即欲幞被载涂,不任也。抑终奈之何哉?耿耿此心,不敢以欺君父,其敢以欺朋友?既不敢负吾友,其敢终负吾君也乎?然而大义见绳,寥寥空谷,得之者輙为毛竖,而心戚戚。其靡寜,其敢不奉为指南以从事乎?力疾草草,不尽欲言。与黄石斋
译昨天提出‘不变塞’的说法,说它很难理解,并不是这样。这个‘塞’字不必从道理上解释,只要对照眼前的境遇,稍加比较,便明白了。不过‘塞’是同‘通’相对而言:如今戴着进贤冠,天天追逐势利的场合,动辄就能如意,可以说是通达了。回头看看从前穷秀才的气味,难道不是大不相同吗?人情把这种情形当作艳羡称道,却不知道本心的境地也已经随着日移月化而改变了许多。如今只要在时机到来、事情发生时,把平日穷秀才的气味放在眼前,一味同它保持冷淡,使它逐渐消退,就立定了无数根基;一生远大事业,也不会超出这个范围。如今只是随从世俗,匆匆忙忙姑且这样过去,大概是顺逆的形势不同,而身处其中实在难以自我坚持。幸望贤侄努力。昨天您送来请我作序言的册子,似乎文辞太过华饰。君子突然显贵,尚且不替父亲作谥号;何况其中举动和称述都涉及夸饰影响,简直像替无盐女刻画容貌,我恐怕有见识的人会讥笑它,所以不敢遵命。与张自庵 学会办了几年,完全没有收到成效。各位君子登上致知的讲堂,却完全不知道‘良知’二字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是因为前辈讲求得不亲切,导致后学没有涵养培育的处所。每每想到这里,愈加惭愧叹息。幸赖先生以亲身实践来教导,重新激发人们感发的契机,这是我们道统的大幸。近来像王素中,因为义方教育方面的过错,仅仅由于小事便把幼子杀死。拿‘良知’二字来衡量,这件事也能说得通吗?父亲亲爱儿子,是天性。听说有不合中道、不成才的子弟,责备善言尚且不可,何况抛弃并杀死他?如果这种事也可以忍受,那么弑父、弑君必然就会由此而来。只是因为平日讲习不明白心神本体的所在,往往把贼当成儿子;甚至落实到家庭日常生活中,也会有把儿子认作贼的情形。我们这些人应当因此反省:一念对人的怨恨,就属于杀机;一件暴戾的事情,就成为违逆的行为。那些时时刻刻加在君主、父亲身上的事情,大概也是如此。只是王素中明显地犯了罪,而在我们这些人身上,还没有逐一揭发出来罢了。我们幸好可以把这件事当作前车之鉴,知道人心、天理和人欲之间的细微关头,容不下一丝头发;时时检点,念念警醒,反过来在不学不虑的本性上寻求,恍然之间自然有所领悟,那么就会像火势蔓延、泉水通达一样,自有不能自已的力量。孟夫子说:‘如果能够把它充实扩展开来,就足以保有四海;如果不能充实扩展开来,就不足以侍奉父母。’危险啊,危险啊!一个人如果不能侍奉父母、养活妻子儿女,又何必凭着这昂藏的七尺之躯,享受嗜欲的快乐,却号称是衣冠之士呢?希望先生痛切地大声疾呼;我眼下正处在闭门责备自己的日子里。答刘干所学宪 读到您来信中的教诲,心胸开阔得如同启发蒙昧。我们这些人没有撒手悬崖、超脱一切的本领,不得不借助一种方便法门,比如良知、天理就是如此。鞠躬的说法,也接近这个意思。《易经》艮卦正是这一意义的注脚,如说‘艮其身,止诸躬也’,如果不能善于体会,就会变成‘艮其身,止诸身也’的意思。于是想到,充满天地之间的一切道理,都是依从形气而建立的,绝不是先有理而后产生气。在人的身体上难道不是这样吗?《大易》关于形上、形下的说法,把理与气区分得最清楚,可是解释的人往往失去本义。后世儒者专门喜欢说‘形而上者’,把它看作向上推高一层的见解;对于所谓‘形而下者’,却忽即忽离,两方面都没有依据,反而成了佛教徒借以立说的口实。至于元门,则只是得到形而下的方面,竟然遗失形而上的方面,所以被长生的说法所蒙蔽;这就是道理始终不能明白的原因。我近来也逐渐觉得这个道理亲切简易,完全不能用捕风捉影的方式解释,只是功夫粗疏时会被形器所拘滞。既然已经掌握实在之处,就必须致力精微地深入;精微便能达到神明,神明便能归于一。请执事您对此三加留意。答陈生纪常 您说克制自己,却克制得不够有力;舍弃了外在的自己,反而私欲更加严重,像这样又能怎么办呢?这样学习又有什么可贵之处?求学的人必须立定志向;志向立定以后,便所向无阻,见道也更加亲切。只是这个‘自己’,还有什么可取可舍的呢?既然没有取舍,又有什么顺逆得失能够触动他的心呢?道,就是心的本体。心体之中本来没有动静、寂感、内外、彼此的分别,那么‘人’和‘己’这两个字又从哪里建立名称呢?如今悬空谈论本体,却不能切实按察这个心的本体,于是便觉得身体形骸成了障碍。其实形骸怎么能障碍人呢?善于反省,就会知道天性正存在于这里。如今只是因为身体形骸的障碍,却不知道自己的志向还没有立定,所以越来越没有力量。功夫正要再向前迈进一步,探求其中的消息,努力吧。答史子虗 我这副积病之身,没想到拖延到现在,反而增加了奇异的病症,估计不会有好转,只能一味听其自然;即使请医生,也不过是尽人事罢了。虽然接受您的君命已经有一段日子,最终却没有空闲遵行‘不等车驾到来便先行’的道义,略微表达臣子的忠诚。老臣处在这种境地,实在无处容身,只能把它交给无可奈何罢了。若说我或者因为崇尚难以进取的节操,或者抱持观望时机的想法,故意迟疑徘徊,那是义理上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回顾自己一生,绝没有半点长处,凭什么自恃而处在这种‘君主忧虑、臣子受辱’的日子里?普天之下,谁不深切感到同舟共济的恐惧?难道说山林之中还有温暖的席位吗?如今我自己估量这副身体如果可以献给国家,那么即使抬着病体走一趟,也自然不能迟缓,只听从您的明白教诲。倘若病势一天比一天加重,即使想收拾被褥上路,也不能承受。那最终又能怎么办呢?我这颗忠心耿耿,不敢欺骗君主和父亲,难道敢欺骗朋友吗?既然不敢辜负我的朋友,难道最终敢辜负我的君主吗?然而大义如绳索般约束着我,在寥落空旷的处境中,偶尔得到一点指示,就使人汗毛直竖,内心忧惧不安。既然心中不得安宁,难道敢不把它奉为指南来办事吗?我带病勉强草草写成,不能把想说的话全都写尽。与黄石斋
金在矿而真,得火而变,出火而精,进以人工,乃成令器。此门下今日之谓也。故前者之役,人以为所遭之不幸,而自仆旁观,则犹恐所为锻炼者火力之不足,及其足于火而喜可知也。则今者之役,人无不相贺,以为幸,而自仆旁观,转虑其工力之有所不继矣。得火之后,向者跃,今定矣;向者浮,今沉矣;向者偏驳,今进于纯矣。乃从此制器尚象焉。若何而偹世道用?若何而偹吾道用?为鼎为吕,或方或员,亦唯门下所位置焉,庶不至跃冶不祥,负君恩于玉汝也。古来杰士如门下所遭,殆亦不少,其能卓然独立,自奋于天地间为可观法者,几人?抑或举其在矿之本质而失之者有之?此其成败得失之机,所争甚危。愿门下勉之!一言相讯,神与俱长。答钱生钦之力行」二字甚佳,而所该亦详以尽。如体认是力行第一义,存养是力行第二义,省察是力行第三义,践履是力行第四义,应事接物是力行第五义。善反之,则应事接物正是践履之实践履正是省察之实,省察正是存养之实,存养正是体认之实。归到「体认」二字,只「致良知」足以尽之。此正所谓力行之实也。今人以「致知」为一项,以「力行」为一项,所以便有病痛。又就其中每事都作逐件看,或后先错杂,或支离纷觧,愈逺而愈不合矣。人之气质不同,不免囿于所见而不能相通。若良知则只是一个也。然仆作此言,亦是影响,不知于「良知」二字有分晓否?幸交勉之可乎?答陈纪常窃念学会一事,以陶先生主盟,固将偕同志诸君子共衍文成公良知一脉也。先生之意,岂及身遽已乎?九原有灵,其属望吾辈何如者?今法堂草深,每月间会文成祠,少存饩羊,而诸君皆裹足不至,公私起见乎?异同起见乎?贤否相形起意乎?异同之见,自古而然,陆子不必化朱子,文成不必化泾野,诸君子但自讲自学,人讲人学,便皆是圣贤路上人,殊涂同归,道正如此。若必执而不化,可者与不可者拒,古人尝见讥于同列,如之何其明蹈也?惟是公私一闗,则所系学术甚大,诸君不可不察。冷眼看世人,初无大恶,只是私已一念,造成无限藩篱,做起无限罪过,故克己二字,颜子犹用得着,虽大贤亦是顶门针,何况吾辈?仆深不愿诸君子有此矣。徃者仆尝发同人于宗于郊之说,金如深感动,未几为一场闲话而罢,岂诸君子之见不及金如乎?私已之见一萌,因而有异同,异同之见一起,因而有贤否,则所伤于吾道大矣。诸君子即口口言学,无乃聚沙蒸饭?此意一化,宇宙太和气象,即在吾党,人人志圣而圣,希贤而贤矣。愿诸君子深绍诸前哲惓惓之心,来月之三齐赴文成祠,再订初盟,秦越一家,幸甚。是日闻自庵先生主盟,张先生年八十,而毎会必赴,又絶不开口一字,亦絶不听得一字,却为何事?岂非吾师乎?吾师乎!诸君但学张先生可也。答叶润山三【附来书】来书云:「传释诚意,古本原为第一章,诚为有见。注意者,心之所发,因诚意传中有好恶字面,当属动一邉。若以为心之存存,岂即中庸言未发之中欤?格物所以致知,此本末一贯。学问先生云:『向末一邉,毕竟是博是约?抑博约互用欤?』」意为心之所存,正从中庸,以未发为天下之大本,不闻以发为本也。大学之教,只是知本身,既本于心,心安得不本于意?乃先儒既以意为心之所发矣,而阳明又有正心之说,曰:“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则欲正其未发之心在先,诚其已发之意矣。”通乎?不通乎?然则来教所云好恶,正指心之所存言也。大学自“知”至“而后”,此心之存主,必有善而无恶矣。何以见其必有善而无恶?以好必于善,恶必于恶也。好必于善,如好好色,断断乎必于此也;恶必于恶,如恶恶臭,断断乎必不于彼也。必于此而必不于彼,正见其存主之诚。故好恶相反而相成,虽两用而止一机,此正所谓“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葢此之好恶,原不到作用上言,虽能好能恶,民好民恶,总向此中流出,而但就意中,则只指其必于此不于彼者,非七情之好恶也。
译金子在矿中时本来纯真,得到火便发生变化,出火之后才精纯,再经过人工锻炼,才成为精良的器物。这正是门下您今天的情形。所以前一次遭遇,人们认为您所遭遇的是不幸;但从我旁观来看,还担心锻炼您的火力不够,等到火力足够,便可以知道其中的喜悦。如今这一次遭遇,人们无不互相庆贺,认为是幸运;但从我旁观来看,反而担心您的工夫和力量有所不能持续。得到火之后,从前跳动不定,如今安定了;从前浮躁,如今沉着了;从前偏颇驳杂,如今逐渐趋于纯正。现在应当从此制成器物,取法古代。怎样才能成为有益于世道的器物?怎样才能成为有益于我们道统的器物?是做鼎,还是做吕;是方形,还是圆形,也都由门下您来安排,希望不至于像跳出炉冶的金属那样成为不祥,反而辜负君恩对您的磨炼。自古以来,杰出之士像门下您这样遭遇的,大概也不少;但能够卓然独立,自奋于天地之间,成为可供观摩效法的人,能有几个?还是有人只保全了矿中本来的质地,却因此失去成器的机会吗?这里正是成败得失的关头,所争非常危险。愿门下您努力!这一番话用来问候您,愿您的精神与事业一同增长。答钱生钦之 ‘力行’两个字非常好,其中所包括的内容也详细而完备。比如体认是力行的第一层意思,存养是第二层意思,省察是第三层意思,践履是第四层意思,应事接物是第五层意思。善于反省,就会知道应事接物正是践履的实际,践履正是省察的实际,省察正是存养的实际,存养正是体认的实际。归结到‘体认’两个字,只用‘致良知’就足以全部概括。这正是所谓力行的实际。如今的人把‘致知’看作一项,把‘力行’看作一项,所以就产生了弊病。又把其中每一件事都逐件分开看,或者先后错杂,或者支离分解,越说越远,越不能合一。人的气质各不相同,难免被自己的见解限制而不能相通;但良知却只是一个。可是我这样说,也只是从影响揣摩而来,不知道对于‘良知’二字是否真的明白?幸望我们彼此勉励,可以吗?答陈纪常 我私下想到,学会这件事,以陶先生为盟主,本来是要和志同道合的各位君子共同发扬文成公的良知一脉。先生的意思,难道是希望我们这一代就突然停止吗?九泉之下如果有灵,他对我们的期待会是什么样呢?如今法堂杂草丛生,每月到文成祠聚会,只是略存祭祀的礼数,而各位都裹足不来,这是从公心还是私心出发?是从异同的看法出发?还是因为比较贤能与否而产生意见?异同的见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陆子不必同化朱子,文成不必同化泾野。各位君子只管自己讲学、自己求学,别人讲别人的学,别人学别人的学,便都是圣贤道路上的人,虽然道路不同,最终却能同归;道理本来就是如此。若一定执着己见而不肯改变,凡是认为可以的就与认为不可以的相拒绝,古人曾经因为这样受到同列讥讽,怎么能够明知而重蹈覆辙呢?只是公心和私心这一关,关系到学术极大,各位不可不察。冷眼看世人,起初并没有什么大恶,只是一个偏私自己的念头,便造成无限的藩篱,做出无限的罪过。因此‘克己’两个字,颜子尚且用得着;即使大贤也需要用它作为当头一针,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我深深不希望各位君子有这样的情形。过去我曾经向同人提出在宗、郊祭祀上共同参与的说法,金如深受感动,不久却因为一场闲谈而作罢,难道各位君子的见解还不如金如吗?偏私自己的看法一萌发,于是便有异同;异同的看法一产生,于是便有贤与不贤的分别;这样对我们的道统伤害就大了。各位君子如果只是口口声声谈学问,岂不是聚沙蒸饭、徒劳无功吗?如果这个念头能够化除,宇宙间太和的气象就在我们这个团体之中;人人立志成为圣人,向贤者学习,也就都能成为圣贤。愿各位君子深深继承前代哲人的殷切心意,下月初三一同到文成祠,再次订立最初的盟约,使秦地、越地也成为一家,那就幸甚了。这一天听说由自庵先生主持盟会,张先生已经八十岁了,却每次聚会都一定到场,又始终一句话也不说,也完全没有听见他说一句话,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不是我们的老师吗?我们的老师啊!各位只要学习张先生就可以了。答叶润山三【附来书】来信说:‘解释《诚意传》,古本原来列为第一章,确实很有见地。注意,是心的发端;因为《诚意传》中有“好恶”的字面,应当属于心的发动一边。如果认为是心体本来存有,难道就是《中庸》所说未发时的中吗?格物是用来致知的,这是一贯贯通本末的道理。学问先生说:“偏向末一边,究竟是应该广博还是应该简约?还是广博与简约相互运用呢?”’ 所谓“意”,是心所存留的内容。正如《中庸》把未发看作天下的大本,从未听说把已发看作根本。《大学》的教诲,只在于认识根本;既然根本在心,心怎么能不以意为根本呢?可是先儒已经把意看作心的发出,阳明又有“正心”的说法,说:“懂得这一点,就懂得未发之中的道理;那么,想要端正未发之心,就应先使已经发出的意真实无妄。”这说得通吗?说不通吗?既然如此,您来信所说的好恶,正是指心所存留的内容。《大学》从“知”到“而后”所说的,是此心的存主,其中必定有善而没有恶。怎么知道其中必定有善而没有恶呢?因为喜好必定趋向善,厌恶必定针对恶。喜好必定趋向善,就像喜爱美色一样,确切无疑地趋向这一边;厌恶必定针对恶,就像厌恶恶臭一样,确切无疑地不趋向那一边。必定趋向这一边而必定不趋向那一边,正可见其存主的真实。因此,好恶相反却又相成,虽然表现为两种作用,实际上只是同一个发动的机括,这正是所谓“几”——发动的细微征兆,也是吉祥将要显现的先兆。这里的好恶,原本还没有说到实际作用;虽然能有所好、有所恶,百姓所喜爱、所厌恶的事,总是从这里流出,但就“意”本身而言,只是指必定趋向这一边而不趋向那一边,并不是七情中的好恶。
意字看得清,则“几”字纔分晓;“几”字看得清,则“独”字纔分晓。孟子曰:“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正此之谓也。岂平旦之时,未与物接,即是“好人恶人”、“民好民恶”之谓乎?大学以好恶解诚意,分明是“几”;以忿懥、忧患、恐惧、好乐觧正心,分明是发。即以“诚”“正”二字言之,“诚”之理微,无思无为是也;“正”之理着,有伦有脊之谓也。此可以得诚意、正心先后本末之辨矣。阳明先生惟于此觧错,故不得不提“良知”二字为主柄,以压倒前人。至他日觧中庸,亦有“致和”、“以致中”等语,两相迁就,以晦经旨,而圣学不明于天下矣。至于本末一贯之说,先儒谓本末只是一物,葢言物则无所不该,盈天地之间,惟万物而必有一者以为之主,故格物之始,在万上用功,而格物之极,在一上得力,所谓即博即约者也。博而反约,则知本矣。本者,止之地;知本则知至而知止,故授之以意。诚意,诚则心之主宰处,止于至善而不迁矣。故“意”以所存言,非以所发言也。止善。之量虽通乎身心、国家、天下,而根据处只主在意上。谨其微者,而显者不能外矣。知此,则动而省察之说可废矣。今非敢谓学问可废省察也,正为省察只是存养中最得力处。不省不察,安得所为常惺惺者?存又存个甚,养又养个甚?若专以存养属之静一邉,安得不流而为禅?又以省察属之动一邉,安得不流而为伪?不特此也,又于二者之间,方动未动之际,求其所为几者而谨之,安得不流而为杂?二之已不是,况又分为三乎?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此其归也。然则学问之要,只是静而存养乎?曰:道着静便不是。曰:不睹不闻可乎?曰:先儒以不睹不闻为已所不睹闻,果如此,除是死时方有此耳。然则几者动之微,何以有动?有动则必有静矣。曰:此之谓动,非以动静之动言也。复以见天地之心,是也。心只是一个心,常惺而常觉,不可以动静言。动静者,时位也。以时位为本体,传说之讹也。惟《易》有寂然不动之说,然与“感而遂通”作一句看,非截然两事也。虽然,阴阳动静无处无之,时位有动静,则心体与之俱动静矣。但事心之功,动也是常惺惺,此时不增一些子,増一些子则物于动矣。静也是常惺惺,此时不减一些子,减一些子则物于静矣。此心极之妙,所以无方无体,而慎独之功必于斯而为至也。答门人祝开美一此道本不逺于人,学者只就日用寻常间,因吾心之所明者,而一一措诸践履,便是进步处,且不必向古人讨分晓也。即如今日骤遇期丧,自是本心迫切处,因此发个哀戚心,不肯放过,即与之制服制礼,何等心安理得,奚必更在此外求道乎?由此而推,则所谓三年之丧、期功之制、祭祀之礼、家庭拜跪,亦皆以是心裁之而沛然矣。心所安处,即是礼所中处。其间有古今之异宜、风俗之沿习,固未可一概而施,惟大节目处有断然从之,则人违之则兽者,不可不自勉。然亦只湏时时认取良心,自有不容已处,不湏从外邉着力也。流俗病痼,鲜能自拔,只为胸中所见蒙蔽,纔肯辟开见地,便稍稍有立脚处。此处发个猛省,便当一日千里也。期丧百日内,饮食居处宜变于常日,此外通融可也。若嫁娶,亦湏既葬方以不得已行之。与祝开美二【时开美欲掊击用事大臣故规之云云】不虞得誉,遂属千秋。此道因縁,有天作之合者,仆敢谓少有当于知己。惟是晚年进步,端有望骅骝之影,而恐后者矣。乃者骤得人言,致以质疑,不知胸中块垒之气,怡然氷化否耶?浮气病心,浮名害道,仆亦过来人,不敢不苦相告。即如古人最磊落者所谓陈少阳其人,然以圣门视之,犹然暴虎冯河伎俩。况后人之学识,万万不及少阳,而妄慕邯郸之步,多见其不自揣矣。且足下岂以前日之举,不免失知人之明,未可为千秋之重,遂不惜再有竒举,既以葢前愆,又以垂后名,作堂堂男子耶?审若此,则一团私意本领,已一齐差,却又何以自信于道,终能髙视阔步于人间乎?嗟乎,人心之病于私也,如千尺浮云,层层难拨。凡人之认贼作子,而误尽一生者,徃徃而是。不然,古人一生学力,说惟精,说择善,当在何处用?伏望速整归装,倘终蒙不弃,得相寻于云门鉴湖之间,为幸多矣。与祁世培
译把“意”字看清楚了,“几”字才能明白;把“几”字看清楚了,“独”字才能明白。孟子说:“他的好恶与常人相近的地方,差得极少。”正是说的这个。难道在清晨刚醒、还没有接触外物的时候,就已经是所谓“喜爱人、厌恶人”“百姓所喜爱、所厌恶”了吗?《大学》用好恶解释诚意,分明说的是“几”;用忿怒、恐惧、忧患、喜乐解释正心,分明说的是已经发动。即使从“诚”“正”二字来说,“诚”的道理幽微,就是无思无为;“正”的道理显著,就是有条理、有纲脊。由此可以明白诚意、正心在先后、本末上的区别。阳明先生只是在这里解释错了,所以不得不提出“良知”二字作为主导,以压倒前人。后来解释《中庸》时,又有“致和”“以致中”等说法,两方面迁就,反而使经书旨意晦暗,圣学也因此不能明白于天下。至于本末一贯的说法,先儒认为本末只是同一事物。因为说到事物,就没有什么不包括的;天地之间充满万物,而万物必定有一个作为主宰。所以格物之始,是在万物上用功;格物之极,是在“一”上得到力量,这就是所谓既广博又能归约。广博之后能够返回简约,就知道根本了。根本是止息的地方;知道根本,就知道达到哪里、应止在哪里,所以把“意”传授给他。诚意,就是使心的主宰安定下来,止于至善而不改变。因此,“意”是就心所存留的内容说的,不是就心所发出的作用说的。止于至善。至善的范围虽然可以贯通自身、内心、国家和天下,但它的根基只在“意”上。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显著的表现就不会超出它。懂得这一点,就可以废除在发动之后才加以省察的说法了。现在我并不是敢说学问可以废除省察,而是正因为省察只是存养中最有力量的地方。不省察,怎么能保持所谓时时清醒呢?既然不存养,又是在存养什么、培养什么呢?如果专把存养归于静的一边,怎么能不流于禅学?又把省察归于动的一边,怎么能不流于虚伪?不只是这样,还要在二者之间、将动未动之际,寻找所谓“几”并加以谨慎,怎么能不流于杂乱?分成两边已经不对,何况又分成三边呢?率领天下人而祸害仁义,最终一定会走到这一步。那么,学问的关键只是安静时存养吗?答:一说到“静”,就已经不对了。问:不看不听可以吗?答:先儒把“不睹不闻”解释为自己所不看见、所不听见的东西;如果果真如此,除非死时,才会有这种状态。既然如此,所谓“几是发动的细微征兆”,为什么又说有发动呢?有发动就必定有静止了。答:这里所说的“动”,不是以动静之“动”来说的。《复》卦所说“看见天地的心”,就是这个意思。心只是一个心,常常清醒、常常觉知,不能用动静来说明。动静是时机和位置。把时机和位置当作本体,是传述中的错误。只有《易》中有“寂然不动”的说法,但应当和“感而遂通”连起来看,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件事。虽然如此,阴阳、动静无处不在;时机和位置有动有静,心体也随之有动有静。但在事奉此心的功夫上,动时也要保持常常清醒,这时不能增加一点,增加一点就被外物牵动了;静时也要保持常常清醒,这时不能减少一点,减少一点就被静境所拘了。此心的极致妙处,因此无定方、无固定形体,而慎独的功夫也必须在这里达到极致。答门人祝开美之一 道本来离人不远,求学的人只须在日常生活中,依据自己内心明白的道理,一件件落实到实践上,这就是进步的地方,也不必一定向古人寻求答案。比如今天突然遇到期服丧事,自然是本心迫切之处,于是发出哀痛的心情,不肯轻轻放过,同时为此穿丧服、行礼制,这样岂不是心安理得吗?何必还要到别处求道呢?由此推开来,所谓三年之丧、期功之服制、祭祀的礼仪、家庭中的拜跪,也都可以用这颗心来裁定,自然流畅地实行。心所安定的地方,就是礼制适中的地方。其中有古今适宜不同、风俗沿袭等情况,本来不能一概施行;但在重大原则上有些事必须断然遵从,否则人若违背它就和禽兽无异,不能不自我勉励。不过也只须时时认取良心,自然有不能停止不做的地方,不必从外在方面用力。流俗的积弊深重,很少有人能够自行拔除,只是因为胸中的见识受到蒙蔽;一旦肯把见地开拓出来,便渐渐有了立足处。在这里猛然醒悟,就应当一日千里。期服丧事,在一百天以内,饮食和居处应当不同于平日,除此之外可以酌情通融。至于嫁娶,也应当等到下葬以后,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举行。给祝开美的信(二)【当时祝开美想要抨击掌权的大臣,所以我如此规劝他】没想到竟得到您的赞誉,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千秋万代。由于有这段道义上的缘分,仆敢说自己多少有些得到知己的契合。只是您晚年的进步,确实有望赶上骅骝的身影,却恐怕被后来者超过。近来突然听到别人的议论,因而引起疑惑,不知胸中郁积的气愤是否已经怡然如冰消融了呢?浮躁之气会伤害心性,浮华之名会损害道业,仆也是过来人,不敢不苦苦相告。即使是古人中最为磊落的陈少阳,若以圣门的标准看,仍不过是徒手搏虎、徒步涉河的冒险伎俩。何况后人的学识远远比不上少阳,却妄想着模仿邯郸学步,大多只能说明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况且您难道因为前一次举动未免失去了识人的明察,认为它不足以成为千秋大事,便不惜再次做出奇特的举动,既想遮盖前面的过错,又想为后世留下名声,以此做一个堂堂男子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内心一团私意,根本已经全部错了,又凭什么对道自信,最终能够在人世间高视阔步呢?唉,人心被私欲所困,就像千尺浮云,一层层难以拨开。凡是把敌人认作儿子、因而误尽一生的人,往往都是如此。否则,古人一生的学问,所谓精益求精、所谓选择善道,究竟应当用在什么地方呢?恭敬地希望您赶快整理归程行装,倘若最终仍蒙您不弃,能够在云门、鉴湖之间与您相寻相会,那就十分荣幸了。给祁世培
旅处通州,又弥月,势不得不行矣。回首五云,百尔感怆。因念把袂之日,彼此眷眷,而在门下尤若有不豫色然者,抑何念仆之深乎?亦借以洒羁人去国之泪也。嗟乎,天下事至此,不忍言矣。门下处交戟之下,计当必以谏诤明职业。一言而当,不有益于君,必有益于国,则庶几太平之一机也。即不幸而碎首玉阶,甘斧锧以如饴,亦臣子分内事。此时死则死耳,犹大愈于郁郁坐长安邸,求死不得,而徒以七日不汗死。愿门下留意,学求日进,徒曰「我不能」,谁为能者?时下两正相阨,尤非佳兆。想门下必有以处之。磊斋幸致言,道求自信可也。答门人恽仲升接来札,见相爱之切至,不难处以非分,一至于此,然而害道甚矣。在前日,开美已多此举,况待今日?学人平日只是信道不笃,每事不免向外驰求,徃徃陷于过举而不自觉。如此类者甚多,不可不深察而惩艾之。昔贤云:「即向好事,犹为物化,况未必然乎?」吾辈只合素位而行,纔涉位外,便是私意,习熟不已,终身堕落矣。幸二无早为救正,省却多少事,不然当此多事时,只吾辈二三人壊天下事而有余矣。仆从兹益反而自艾,名利场打不过,洗不浄尽,必有一种声音笑貌为人所窥及处,至使朋友中遂有迎风而动者,益觉闇然一闗不易过也。与祝开美三凡祸福之来,若是意中事,则当安之;固然,若是意外事,则当付之适然。适然之谓命,固然之谓性。尽性至命之学,即斯而在。世人以七尺为性命,君子以性命为七尺。知道者,曷于此辨之?答史子复一小语批示,匆匆畧读一过,葢亦有与鄙意互相发明者。如谓弟之所云意葢言知是也,则其它可以类推。知意之与知分不得两事,则知心与意分不得两字矣。分晰之见,后儒之误也。意为心之所发,古来已有是疏,仆何为独不然?苐思人心之体,必有所存而后有所发。如意为心之所发,孰为心之所存乎?如心以所存言,而意以所发言,则心与意是对偶之物矣。如意为所发,而知为所存,则意与知亦是对偶之物矣。总之,存发只是一机,故可以所存该所发,而终不可以所发遗所存。则大学诚正一闗,终是千古不了之案,未可便以程朱之言为定本也。阳明先生曰:“有善有恶者,意之动。”仆则曰:“好善恶恶者,意之动。”此诚意章本文语也。如以善恶属意,则好之恶之者谁乎?如云心去好之心,去恶之,则又与无善无恶之旨相戾。今据本文,好恶是意,则意以所发言而不专属所存,明矣。然好恶云者,好必于善,而恶必于恶,正言此心之体有善而无恶也。故好恶两在而一机,所以谓之独。如曰“有善有恶”,则二三甚矣。独即意也。知独之谓意,则意以所存言而不专属所发,明矣。总之一心耳,以其存主而言,谓之意;以其存主之精明而言,谓之知;以其精眀之地有善无恶,归之至善,谓之物。识得此,方见心学一原之妙,不然未有不堕于支离者。但此等分觧,亦只是训诂伎俩。吾辈能切已反观于生身立命之原,时时有把柄,不复堕落影响,则此心此理,自有不言而相喻于同然者矣。答史子复二【附来书】顷承翰教,敢重为请焉。分合原不相妨,只贵分晰得谛当,自然不至鹘突穿凿耳。故合言之,则意为心之意,知为心之知,物为心之物,无容二也。析言之,则心之发动为意,心之精明为知,意之所在为物,无容混也。是所谓理一而分殊也。尊谕谓心体必有所存而后有所发,因以意该存发,此即前答问中意为心之主宰,而意为体、心为用之宗旨所自来也。鄙意以为心者,虚灵之官,虽曰有体,要非块然实有可执着指名者也。曰体用,曰存发,皆不得已而强着名言耳。葢心即理也,理无极而太极,心无体而为体,故曰「神无方而易无体」。是故以言乎体,则虚体也;以言乎用,则灵知也;以言乎所发,则为意,而所发外别无所存。所存则仍此虚灵也。如明镜然,对妍媸而影现焉,镜之所发也,而影之外别无所存之影,所存则虚明之体也。
译我旅居通州,又过了一个月,势必不得不离去了。回头望向五云,百般感伤。因而想到分别握手的那天,彼此都依依不舍,而您在门下又仿佛显出不快的神色,莫非是多么深切地挂念我吗?这也借以洒下羁旅之人离开故国的眼泪。唉,天下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实在不忍再说。您处在交戟侍卫之下,按道理应当一定以进谏诤言来彰明自己的职责。一句话说得恰当,对君主没有益处,也必定对国家有益,这或许就是太平将要出现的一个契机。即使不幸在玉阶之前撞碎头颅,甘心受斧钺刑罚而视之如甘甜,也只是臣子分内的事。此时即使死了也罢,仍远胜于忧郁地坐在长安官邸中,想死却死不得,最后只是因为七天不出汗而死。希望您留意,求学要每天进步;只说“我不能”,谁又能做到呢?眼下两个方面正相互困厄,尤其不是好兆头。想来您一定会有办法处理。烦请转达磊斋的话;在求道上只要能自信即可。答门人恽仲升 收到您的来信,看出您爱护我的心情十分深切,甚至不惜做出超越本分的事,竟到了这个地步;然而这对道的损害太大了。此前开美已经多次这样做,何况到了今天呢?求学的人平日只是信道不坚定,遇到每件事都免不了向外驰求,往往陷入过分的举动却自己觉察不到。像这样的情况很多,不能不深入察看并加以惩戒。古代贤人说:‘即使是趋向好事,也还是被外物改变,何况未必真是好事呢?’我们只应安守自己的身份去做事,刚一越出本分之外,就是私意;习惯成自然而不停止,终身都会堕落。幸好你们两位及时加以挽救纠正,省去了许多事情;不然在这样多事的时候,只凭我们两三个人,毁坏天下大事还绰绰有余。我从此更加反省并自我悔责;在名利场中无法战胜自己,洗涤也不能彻底,必定还有某种声色神态被人窥见,以至朋友中竟有人顺势而动,更觉得内心幽暗的这一关实在不容易通过。给祝开美的信(三) 凡是祸福到来,如果是意料之中的事,就应当安然接受;如果是意料之外的事,就应当把它交付给自然如此的命运。所谓自然如此,是命;所谓本来如此,是性。穷尽人的本性而达到天命的学问,就在这里。世人把七尺之躯看作性命,君子则把性命看作七尺之躯。懂得道的人,怎么能不在这里加以辨别呢?答史子复之一 您来信中的简短意见,我匆匆粗略读了一遍,其中也有与我的浅见相互发明之处。比如您说我所说的“意”,大概就是“知”,那么其他问题也可以类推。既然知道“意”和“知”不能分成两件事,就知道“心”和“意”也不能分成两个字来理解。后儒的分别剖析,是错误的。把意看作心所发出,古来已有这种解释,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说?只是我想到,人的心体必定先有所存,然后才有所发。如果意是心所发出的,那么什么是心所存的呢?如果心是就所存来说,而意是就所发来说,那么心与意就是相对的两个东西了;如果意是所发,而知是所存,那么意与知也成了相对的两个东西。总之,存与发只是同一个发动机括,所以可以用所存来涵盖所发,却终究不能因为说所发而遗漏所存。这样看来,《大学》中诚意、正心这一关,终究是千古未决的疑案,不能马上把程朱的话当作定论。阳明先生说:“有善有恶,是意的发动。”我则说:“喜好善、厌恶恶,是意的发动。”这才是《大学》诚意章的原文意思。如果把善恶归于意,那么究竟是谁在喜善、恶恶?如果说是心去喜好善、心去厌恶恶,那又与无善无恶的宗旨相违背。现在依据《大学》原文,好恶就是意,那么意是就所发来说,而不专指所存,已经很清楚了。然而所谓好恶,是喜好必定趋向善、厌恶必定针对恶,正是在说此心之体有善而没有恶。所以好恶虽分处两边,实际上只是一个发动机括,因此称为“独”。如果说“有善有恶”,那就分成两三处了。独就是意。知道“独”就是意,就知道意是就所存来说,而不专指所发。总之只是一个心:从它所存主宰来说,叫作意;从它存主宰的精明来说,叫作知;从它精明之处有善无恶、归于至善来说,叫作物。认识到这一点,才会看见心学本源一贯的妙处,否则没有不陷入支离分裂的。但这些分别解释,也只是训诂上的技巧。我们若能切实反观自身,回到生身立命的根源,时时握住主宰,不再堕入虚影,那么此心此理自然会在彼此共同的本心中不言而明。答史子复之二【附来信】近来承蒙您的来信指教,我冒昧再次请教。分开说和合起来说本来并不妨碍,关键在于分别得确切恰当,自然不会含混或牵强。因此合起来说,意是心的意,知是心的知,物是心的物,没有必要分成两套。分别说,心的发动是意,心的精明是知,意所存留的地方是物,也不能混为一谈。这就是所谓道理是一致的,而分际各有不同。您来信说心体必定有所存然后才有所发,于是用意来概括存与发;这正是前一封答信中“意是心的主宰、意是体、心是用”这一宗旨的来源。我的意思是,心是虚灵的官能,虽说有体,却不是一块实在的东西,可以执着地指称它。所谓体用、存发,都是不得已而勉强加上的名称。因为心就是理,理无极而又是太极;心没有固定形体,却以无形为体,所以说‘神没有固定方位,易没有固定形体’。因此,说到体,是虚灵之体;说到用,是灵明的知觉;说到所发,就是意,而在所发之外并没有另一个所存。所谓所存,仍然是这个虚灵之体。譬如明镜,面对美丑便显现影像,这是镜子的发用;在影像之外,并没有另一个作为所存的影像,所谓所存只是虚明之体。
夫心也者,无声无臭,物物而不物于物,未发也,寂然不动;已发也,感而遂通。而感通时,非截然与寂然者分为两时两件也。必欲求其所存,而以意实之,则心亦窒碍而不灵矣,乌能宰制万物而与天地参为三才也哉?独也者,以良知所独知而言,恐不容别以好恶两在而一机而以意当之也。有善意而知之,有恶意而知之,无善无恶而亦知之,寜仅二三,即千变万化交错纷纭,而良知炯然独照,初无两知,故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夫昼夜之间,其构鬬乎吾前者,寜可数计哉?而知故自如此,良知所以为至妙,至妙而万万非憧憧扰扰之意所可同年而语者也。窃谓知心体之本虚,则不必于所发外别寻一所存者以实之,知独之为知,则不烦曲倩好恶两在而一机者以当之。心意既认得清楚,不作异觧,则圣经条目先后一一自然诚正一闗,初无不了之案,而前所云意为心之主宰,意为体,心为用种种创论,自可氷释。矣。承教,理一分殊之说,自是通论。合言之意为心之意,知为心之知,物为心之物,不待言矣。析言之,心之发动为意,心之精眀为知,意之所在为物。大段亦是鄙意,稍加婉转。此“动”字,即《易》云“几者是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是动之微注脚。若如此觧,则以意为心之所发,亦何害乎?若除却已发之意、未发之心,就中又有将发未发者之几,作三截看。弟窃反之自心,实有不然者。周子“诚神几”只就中指点出名目,并不以未发为诚,感通为神,将发未发方感未感为几。如泥“感而遂通为神”一句,则心为神,心果以所发言矣。故知心之有意,即几希之地也。心之精明为知。弟申其觧曰:知好知恶之谓知,方是精明,一毫混不得处,如镜子不遁妍媸。然若但知善知恶而已,语意犹未该括。葢必好善恶恶,而后谓之知善知恶也。意之所在为物。既以意为心之所发矣,则致知之功全在发处用矣。仆则以为致知之功全在存处,不在发处。如在发处,则箭已离弦,如何控持?若箭未离弦时作控持,依旧在存处也。惟泥意为心所发,并疑格致为所发之功,宜乎谓诚意之后又有正心之功也。曽记邓定宇先生曰:“知善知恶谓良知权论也。知者照心也。”言心者不直指人以月言镜,而使观其光,愈求愈逺矣。此意更可叅考。他日又有言曰:“心是天,意是命。”此确论也。愚尝为之觧曰:命原不以流行言,以主宰言也。故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葢曰天之所以为天也。帝者以天之主宰而言,出乎震,齐乎巽,正就流行中见主宰也。故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恐如此婉转,则与先生之说亦不至大有异同乎?弟所吃紧者,总之不争存发二字,而争“有善有恶意之动”非《大学》本旨,终不若认定好善恶恶为意之动为亲切也。此外亦不及细申,聊质以大意如此。惟裁正幸甚,转呈令。兄待正何如?答史子虚【附来书】来书云:「如以意为几,谓是动而未形,则动而已形者,又何物乎?岂意之后更有一物为之流行运用乎?」仆诚意之说,葢亦偶窥圣经而及此。一则不欲说坏意字,谓心意知物,只一串事,不应心与知合作一事,而独置意于膜外。姑以阳明四语推之,意是有善有恶之意,心亦是有善有恶之心,知亦是有善有恶之知,物亦是有善有恶之物,却又如何得一一反之?无窃以自附于龙溪驳正之旨,非敢为倡也。一则不欲说粗意字,谓大学之教只是知本,不应致知后首入粗根,先荡此一点灵光于末梢一着,而且云欲正其心之本,先诚其意之末,终属颠倒。窃以自附于阳明《古本序》“大学之道,诚意而已矣”之说,亦非敢为倡也。至来教云“动而已形者属何物”?窃谓诚则自形,形又何物?诚即形,形即是诚。其旨见于《诚意》本传。故《中庸》亦云:“莫显乎微。”又曰:“知微之显。”又曰:“夫微之显。”可谓深切着明。古人学问全向静存处用,更无一点在所发处用,并无一点在将发处用。葢用在将发处,便落后着也。且将发又如何用功?则必为将、为迎、为憧憧而后可耳。若但云慎于所发,依旧是存处用功。仆每痛古人微言,一一被后人说坏,使大道不明,髙明之士輙存见少,纷纷多岐,未能归一。故徃徃不惜破荒开口,而曲折颇长,不敢尽呈于有道,俟髙明斧正后再有开发,随便请益耳。答祝开美四
译心这种东西,无声无臭,能应对万物却不被万物拘役;在未发时,寂然不动;已经发出时,受到感应便能贯通。然而在感通的时候,并不是截然与寂然分成两个时刻、两件事情。若一定要寻找一个所存之处,再把意当作实有之物填进去,那么心也就闭塞而不灵了,怎么能够主宰万物,与天地并列为三才呢?所谓“独”,如果是以良知独自知道来说明,我恐怕不能再另外用好恶分处两边而同属一个机括的说法,把它当作意。心中有善意,便知道它;有恶意,便知道它;无善无恶,也同样知道它。哪里只是两三种情况?即使千变万化、交错纷纭,良知仍然明亮地独自照察,从来没有两个知,所以说‘贯通昼夜的道理而知’。昼夜之间,在我们面前相互构成、争逐的事物,哪里能够数得清?然而知本来就是如此。良知之所以极其精妙,远不是纷扰不安的意所能相提并论的。我私下认为,既然知道心体本来是虚灵的,就不必在所发之外另找一个所存来使它成为实物;既然知道“独”就是知,就不必曲折地用好恶分处两边而同属一个机括来充当它。把心和意认得清楚,不另作异解,那么圣经所列条目的先后关系自然都能明白,诚意、正心这一关本来就没有什么未决疑案;以前所谓意是心的主宰、意是体、心是用等种种创说,也自然可以冰释。了。承蒙指教,关于理一分殊的说法,本来就是通行的论说。合起来说,意是心的意,知是心的知,物是心的物,不必再说。分别说,心的发动是意,心的精明是知,意所存留之处是物。大体上也是我的意思,只是说得稍微婉转些。这里的“动”字,就是《易》所说“几是发动却尚未成形,是有无之间的东西”的注脚,也就是“动”的细微状态。如果这样解释,那么把意看作心所发出,又有什么妨碍呢?如果撇开已经发出的意、尚未发出的心,在其中又另找将发未发之际的“几”,把它看成三截,我私下反观自己的内心,实在不是这样。周敦颐所说“诚、神、几”,只是从中指出三个名称,并不是把未发当作诚,把感通当作神,把将发未发、将感未感当作几。如果拘泥于“感而遂通为神”这一句话,那么心就是神,而心果然就成了专指所发了。所以可知,心有意,就是处于“几希”的地方。心的精明是知。我进一步解释说:能够知道善、知道恶,才叫作知;这正是精明之处,丝毫不能混淆,就像镜子不会逃避美丑一样。然而如果只说知道善、知道恶,语意仍然不够完整;必须喜好善、厌恶恶,然后才叫作知道善恶。意所存留之处就是物。既然已经把意看作心所发出的,那么致知的功夫就全在心发出之后用力了。我认为致知的功夫全在所存之处,而不在所发之处。如果在所发之处用功,就像箭已经离弦,怎么还能控制?如果在箭尚未离弦时加以控制,仍然是在所存之处用功。只是拘泥于把意看作心所发出,又怀疑格物、致知是针对所发的功夫,难怪会说诚意之后还有正心的功夫。我曾记得邓定宇先生说过:“知道善恶,称作良知,只是权宜的说法;所谓知,就是照见心体。”他说到心,不直接指人看月亮或镜子,而只是让人观看光,越追求反而离得越远。这层意思更值得参考。他后来又说:“心是天,意是命。”这是确切的论断。我曾为此解释说:命本来不是就流行变化而言,而是就主宰而言。所以说“这就是上天的命,深远而绵延不息”,是说天之所以成为天的根本。说“帝”,是从天的主宰而言;“出乎震,齐乎巽”,正是在流行变化中看见主宰。因此说“体用同出一源,显著和幽微没有间隔”。恐怕这样婉转地说明,就与先生的说法不会有太大的异同了吧?弟所着意的,总之不是争论存发二字,而是认为“有善有恶,是意的发动”并非《大学》的本旨,终究不如认定“喜好善、厌恶恶,是意的发动”更为贴切。此外也来不及详细说明,姑且把大意这样写出来请您裁正,幸甚。请转呈令兄。令兄对这一点的看法如何?答史子虚【附来信】来信说:“如果把意看作几,认为它是发动而尚未成形,那么已经发动并且成形的,究竟又是什么呢?难道在意之后还有另一个东西,作为它流行运用的实体吗?” 我关于诚意的说法,也只是偶然窥见圣经而谈到这里。一是不想把“意”字解释坏了,认为心、意、知、物只是同一串事情,不应让心与知合成一件事,却唯独把意排除在外。姑且用阳明的四句话推论:意是有善有恶的意,心也是有善有恶的心,知也是有善有恶的知,物也是有善有恶的物;那么又怎么能够把它们逐一反转过来呢?我并不是想偷偷把自己附会到龙溪驳正的宗旨上,更不敢自称创始。一是不想把“意”字说得粗浅,认为《大学》的教诲只是认识根本,不应在致知之后首先进入粗疏的根基,把这一点灵光先散失在末梢之处;更不能说想要端正心的根本,却先使意的末端真诚,这终究是颠倒的。我只是私下把自己附会到阳明《古本序》“大学之道,诚意而已”的说法上,也不敢自称创始。至于您来信问“已经发动并成形的属于什么”,我认为诚自然会显形,显形又是什么呢?诚就是形,形就是诚。这层意思见于《诚意》本传。因此《中庸》也说:“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又说:“知道细微之处如何显现。”又说:“细微之处的显现。”可以说讲得深切而明白。古人的学问完全在安静时存养上下功夫,所发之处没有一点功夫,将要发而未发之处也没有一点功夫。因为功夫一旦用在将发之处,就已经落在后着了。况且将发之时又怎样用功呢?那就必定要预先谋划、迎候、防备,心思纷扰不定之后才行。若只说要在所发之处谨慎,仍然是在所存之处用功。我常常痛惜古人的微言,一一被后人解释坏了,使大道不能明白;才高的人往往各自执着一点见解,纷纷形成许多歧途,不能归于一致。所以我常常不惜破例开口说明,只是曲折很多、篇幅较长,不敢全部呈给有道之人,等候高明者斧正之后,再进一步发挥,随时请教。答祝开美之四
道体何以数数委顿至此?仆又失此良晤,感念无已。闻之医家言:咯血出于心而通于肾,呕血出于肝而肝为血海,治之差易。然肝主东方生气,气有余即是火,而又乗于心,风火相挟作疾易狂,则亦惟有治心为要法。平日用心大过,如一切躁妄心、经营心、期必心并义理思维研虑心,皆且放松,但减得一分便是减一分人欲,减一分人欲便増一分天理。人安有日置其心于天理之中,而犹膺无妄之疾者乎?无妄而疾,可弗药也;或妄焉,其容已于暝眩乎?先儒指之曰:「无欲作圣,斯其旨也。」存心之外更无药,已养徳之外更无身已。来教似颇伤于猛厉,只此便是欲也。此等意思皆湏放在平日用则得力,若到手足忙乱,便是心为形役,非徒无益而反害之矣。道不可闻,闻则非也。古人云:「无心之为道」,吾亦与之为无心,则刻刻有闻矣。适然固然之外,得此又进一筹,幸于病中理会此意何如?仆还山失路,情绪无聊,每恨不得良友一把臂,日望足下如望岁,一见不可得。足下幸自爱,倘得握手,以春为期乎?使者来,适在山中修先茔,忽忽作答,怅邑而已。答门人张考夫里人还领手言,知垂念惓惓,愧老人近状无似,无可举以报知己。出处之际,抚今追昔,转有不自得于心者。黙黙余生,何处是投死之地?每一念之,不禁于邑耳。辱有见访之示,敢祈且止。昔人云:“尊所闻,行所知,足矣。”老人亦颇苦应酬,知道义之爱,必能亮我。同志中幸概以此意相致。今乾坤何等时,犹堪我辈从容拥皋比,讲道论学乎?此所谓不识人间羞耻者也。仆是以入山,惟恐不深;求死,惟恐不速也。风便布怀,并亟来稿,希照不尽。答骆学师昨承枉顾,殊失倒屣,抱歉何似?冷然之会,神正王也。岁计在春,吾党幸不辜此惓惓,而仆亦窃愈为神徃已。乃仆则更有请焉:宫墙本设教之地,自官司无教而降之,有事于乡社,如吾越和靖、文成两席,犹之乎古人之下庠也。然而圣学不明于世乆矣,士而号为有志于道者,犹不免各私其见,各守其方,视下庠一席且如畏途,徃徃望之而却步。于是不得已复有冷然之会,屈师席于梵宫,将使环桥之听,谓吾道有所不足,而必假途于别,所以为接引之地,非所以称师严道尊也。况当异教如簧之日乎?仆窃虑之矣。今请先生于是月再举二祠大会,稍存饩羊之意,以为士子鹄此后凡与大会者,不必强之冷然;而凡与冷然者,断不许不赴大会。如此则风尚之地端,而于世道人心亦有少禆矣。仆老而坐废,仅作隔膜之见,如是以俟采择。与祝开美六身所住处,心即在此,甚善。湏知此身,非止七尺腔子,满世界皆心,满世界皆身也。故又曰:「天下何思何虑?何曽止向七尺讨分晓乎?」为此说者,恐其神明受锢于形骸,而渐起一种自私自利之见耳。不如《大易》曰:「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认得「位」字清楚,亦何至坐驰之有?答史子虚吾辈遭时则得君行道,扄户则诵读诗书,自谓均之可以抗志千秋,了足百年。岂知阳九数竒,一朝相违,时命既穷,茫茫天壤,举无容足之地,偷息之乡乎?伤哉!仆之有今日,固宜来故人之吊矣。遘难而不能死,图存而无禆于生,是所谓丈夫而再辱者也。时事至此,尽有不可究竟处;人生至此,尽有不可作商量处。惟吾丈有以教之。若如来教所云,是乃徃日诵诗读书,一副清平道理,施之今日,诚用不着也。然而时位不同,通人建逹节之举,志士守固竆之业,亦各成其是耳。守先待后,于丈有厚望焉。若仆则俟命待死而已。答史子复三承示格致之义,三复之余,已征同调。但其间不无手轻手重之势,亦一时成见使然,非果相矛盾也。夫学者觉也,纔言学,已从知字为领路。岂惟学知、困知,即生知之知,亦是此知,则诚意之必先格致也,与诚身之必先明善也。夫人而知之,仆亦尝窃闻之矣。一日有感于阳明子知行合一之说曰:“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夫真切笃实,非徒行字之合体,实诚字之别名。固知知行是一,诚明亦是一。所以中庸一则互言道之不明,不行一则合言诚明,明诚可谓深切着明矣。惟是立教之旨,必先明而后诚,先致知而后诚意,凡以言乎下手得力之法。若因此而及彼者,而非真有一先一后之可言也。至于所以致知之方,不离诚之之目五者,而阳明子更加诠注,则曰:“博学者,学此者也;审问者,问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
译道体为什么屡屡衰败到这种地步?我又错过了这次良好的会面,感慨思念无穷。听医家说:咯血出于心而与肾相通,呕血出于肝,肝又是血海,治疗起来稍微容易一些。然而肝主东方生气,气有余便是火,火又乘犯于心;风火相挟而发病,容易使人狂乱,因此也只有治疗心才是关键方法。平日用心过度,像一切躁妄之心、经营谋划之心、期求必得之心,以及对义理思考研求的心,都应当放松;每减少一分这些心念,就是减少一分人欲,减少一分人欲,就是增加一分天理。人怎么会每天把心安置在天理之中,却仍然患无妄之疾呢?无妄而得病,可以不服药;如果还有妄念,难道能在昏暗眩惑中自行痊愈吗?先儒指出说:“没有欲望便能成圣,这就是其中的宗旨。”存养此心之外没有别的药,已经养德之外也没有别的保身之道。您的来教似乎过于猛烈,这本身便是一种欲望。这些道理都必须在平日的实践中才会有力量;如果到了手忙脚乱的时候,便是心被形体役使,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造成伤害。道不能被当作外在对象来听闻,一旦把它当作可听闻之物,就已经不是道了。古人说“以无心为道”,我也同它一起无心,这样就时时有所闻道了。在自然如此和本来如此之外,得到这一层认识,又前进了一步。您在病中体会这个道理,觉得怎么样?我回山时迷了路,心情无聊,常常遗憾不能有一位好友拉着我的手臂同行;每天盼望您,就像盼望一年过去一样,却一直不能见面。您幸自珍重,倘若能够握手相见,约定以春天为期可以吗?使者来时,恰好我正在山中修整先人的坟茔,匆忙作答,只有惆怅郁结罢了。答门人张考夫 乡里人回来,带回您的亲笔话语,知道您一直深切挂念我;惭愧老人近来的情形很不像样,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知己。处在出仕或退处之间,抚今追昔,反而有些内心不自在。默默度过余生,哪里才是可以舍生赴死的地方呢?每想到这些,就不禁忧郁。承蒙您有意来访,冒昧请求暂且停止吧。古人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实行自己所知道的,这就够了。”老人也很苦于应酬,知道您爱护道义,一定能够体谅我。请把这个意思转告给同道。如今天地正处在什么样的时局,难道还容得我们从容地坐拥讲席,讲道论学吗?这就是所谓不知人间羞耻了。因此我才进入山中,只怕还不够深;求死,只怕还不够快。趁风便寄上我的心意,并请尽快寄来您的稿件,希望您照察我未能尽述的地方。答骆学师 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我却没有来不及倒履相迎,实在惭愧,怎么说才好?冷然之会,正是神气旺盛之会。每年的计划在于春天,我们这一党幸好没有辜负这番深切情意,而我私下也觉得精神已经更加振作了。只是我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宫墙本来是设置教化的地方,自从官府不施教而使它降格以来,乡社中有事,如我们越地的和靖、文成两席,仍然相当于古代的下庠。然而圣学在世上不明已经很久了,士人中号称有志于道的,仍免不了各自偏执自己的见解、各自固守自己的方法,把下庠的一席之地也看作畏途,往往远远望见便退步。于是不得已又有冷然之会,把师席设在佛寺,可能使四方来听的人认为我们的道有所不足,必须借助其他教门来作为接引之地;这不是用来表示师道尊严的办法,何况正逢异教花言巧语盛行的日子呢?我私下对此很忧虑。现在请先生在本月再次举行二祠大会,略存尊重礼制、维系传统的意思,使士子有所归向。以后凡是参加大会的人,不必强迫他们参加冷然之会;凡是参加冷然之会的人,则决不允许不参加大会。这样,风俗风气的归向就端正了,对于世道人心也稍有补益。我年老而闲废在家,只能提出这种隔膜的见解,姑且等待您的采纳取舍。给祝开美的信(六) 身体居住在哪里,心就在哪里,这很好。但须知这个“身”不只是七尺形体,整个世界都是心,整个世界也都是身。所以又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忧?难道曾经只是向七尺之躯寻求答案吗?”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恐怕是担心人的精神被形骸束缚,逐渐产生一种自私自利的见解。不如《大易》说:“两山相连为艮,君子因此思虑不超出自己的位置。”把“位”字认清楚了,又怎么会有身在此处、心却驰骛远方的情况呢?答史子虚 我们这些人,遇到时机就得到君主任用而推行道;闭门时就诵读诗书,自以为这样都可以抗志于千秋,足以了结一生。哪里知道阳九之厄、命运的奇变,使我们一朝与时势相违;时运和命运既已穷尽,茫茫天地之间,竟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可以苟且喘息的处所吗?可悲啊!我有今天的处境,本来就应当迎来故人的吊唁了。遭遇灾难却不能死,图谋生存却对生命毫无补益,这就是所谓大丈夫接连遭受两次羞辱。时事到了这个地步,有许多地方无法追究到底;人生到了这个地步,也有许多事情无法再商量。唯有请您加以教导。若如来信所说,那么过去诵诗读书所得的一套清平道理,施用于今天,确实用不上了。然而时机和位置不同,通达之人采取通权达变、成全节义的举动,志士守住困穷、坚持操守的事业,也各自有其成立的道理。守护先人的道统,等待后来的继承者,我对您寄予厚望。至于我,只能听候命运、等待死亡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答史子复之三 承蒙您指示格物致知的意义,我反复读了三遍,已经看出我们志趣相同。不过其中也不免有强调轻重不同的地方,这是当时的成见造成的,并不是真正彼此矛盾。求学就是觉悟,刚说到学,已经以“知”字作为引路。哪里只是学而知、困而知,便是生而知的知,也同样是这个知;因此诚意必先格物致知,就如诚身必先明白善一样。人能够知道这些道理,我也曾私下听说过。一天,我对阳明先生知行合一的说法有所感悟,说:“知道得真切笃实的地方,就是实行。”所谓真切笃实,不只是和“行”字相合,实际上也是“诚”字的别名。因此可知,知行是一回事,诚明也是一回事。《中庸》一处相互说明道为何不能明、不能行,另一处则合起来说明诚明,明诚的道理可以说讲得深切而明白。只是从设教的宗旨来说,必须先明而后诚,先致知而后诚意,这都是就下手时最有力量的方法说的。它是由这一方面进到另一方面,并不是真的可以说有一个绝对的先后。至于致知的方法,不离诚之条目中的五项,阳明先生又加以解释说:“博学,就是学习这个;审问,就是询问这个;慎思,就是思考这个;
明辨者,辨此者也;笃行者,行此者也。”可见舍此之外,更无学问思辨可言。他日又曰:“约礼是主意,博文是工夫。”又纵言之曰:“道问学是尊徳性工夫,惟精是惟一工夫,明善是诚身工夫,格致是诚意工夫。”将古来一切劈开两项工夫,尽合作一事,真有功于学者。尤恐其不能合也,直于大学工夫邉事,轻轻加一“良”字,以合于明徳之说,以见即工夫即本体,可为费尽苦心。凡此皆丈妙契有日,而仆亦颇见一二于叅疑中,窃自附于同调者也。至所谓手轻手重云者,丈有见于工夫邉事重,舍工夫别无主意可觅,以自附于一先一后之本文。仆窃有见于主意邉事重,离却主意,亦安得有工夫可下,以自附于古本诸传首诚意与所谓“诚其意者”,直指单提之本文。政如射者先操弓挟矢而后命中,与欲命中而始操弓挟矢,不能无少异,然其实同了此一射而已。又如道长安者,先辨出门路程而后入京师,与必有欲入京师之意而始出门以取路程,不能无少异,其实同是长安道上人,则亦何害其为大同而小异乎?此外畧有可商者:丈言致知之知,非聪明情识之知,而谓徒知修身、为齐治平之本,不足以言知至,似矣。无奈经文明言「物有本末,修身为本」,「此谓知本,此谓知至」,明白直截。前人衍之,而阳明子复之。衍之者是乎?复之者是乎?复之者而诚是也,则知本之知可易言乎?学必知止,乃能知本,知止之知可易言乎?知止则止矣,止至善可易言乎?由知止而定静安虑得,所谓致知者也,即所谓诚意者也。是以谓之知本,是以谓之知至。故曰「知至而后意诚」,知止之知合下求之至善之地,正所谓徳性之知、良知也。故言知止,则不必更言良知。阳明子之言良知,从明徳二字换出,亦从知止二字落根,葢悟后喝语也,而不必以之觧《大学》,以《大学》原有明徳知止字义也。今于一章之中,必分「格物」之物非「物有本末」之物,必分「致知」之知非「知本知止」之知,且以为犹有所不足也,必撰一「良」字以附益之,岂不画蛇而添足乎?若曰「以良知之知知止,以良知之知知本」,则又架屋叠床之甚矣。《大学》言致知,原以工夫言,不特「致」字以工夫言,并「知」字亦以工夫言,乃「明明徳句中上「明」字脱出,非下「明」字脱出。今若加个「良」字,则「知」字似以本体言,全是下「明」字脱出矣。所以又有「知良知」「悟良知」之说,则又架屋叠床之尤甚矣。夫曰「知良知」「悟良知」,则本体工夫一齐俱到,此外更有何事宜乎?诚意一闗,不免受后人之揶揄矣。窃尝论之,据仆所窥,《大学》之道,诚意而已矣。阳明子之学,致良知而已矣。而阳明子亦曰:「《大学》之道,诚意而已矣。」凡以亟复古本,以破朱子之支离,则不得不尊古本,以诚意为首传之意而提倡之。至篇终乃曰「致知焉尽之矣」,又郑重之曰「致知存乎心悟」,亦何怪后人有矛盾之疑乎?前之既重正心,而曰眼中着不得金玉屑。后之又尊致良知,而以知是知非为极则,于学问宗旨,已是一了百当。又何取此黍稗双行之种子,而姑存之?而且力矫而诚之。诚其有善,固可断然为君子;诚其有恶,岂不断然为小人?卒乃授之知善知恶,而又为善而去恶,将置大学之道“诚意而已矣”一语于何地乎?仆不敏,不足以窥王门宗旨,抑聊以存所疑,窃附于整庵、东桥二君子之后。倘阳明子而在,未必不有以告我也,岂敢以倡论寃抑前人?一日读龟山先生之言曰:“古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本于诚,吾意而已。诗书所称,莫非明此者。”故于观曰:“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夫不以荐言诚意,而以盥言诚意,其义可思也。又一日读象山先生之言曰:“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是性所好恶,非有出于勉强也。”夫以性言好恶,而其为好恶可知也,而并其性之为性可知也。又一日读阳明子之言曰:“人于寻常好恶,亦有不真切处,惟于恶恶臭、好好色,则皆发于真心。大学就易见处指示人,大学尽于诚意,而意之所以诚,见在如此而已。”夫以如恶如好为仅是指点语,则指点着落处,果安在?大学既尽于诚意,则所为格致处,尤自可思。仆乃窃自幸其说之不谬于前人,而从前着论,真可付之一炬矣。诚意之说明,而其它可以类推。未发之中,委是难言,姑请以“诚”字求之。朱子曰:“中庸言中,又言诚,何也?”曰:“横看成岭,侧成峯。至宋人看气象之说,葢不得已而诱人入路之法,姑当别论。”
译明辨,就是辨析这个;笃行,就是实行这个。”可见除了这个之外,再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学、问、思、辨的了。他后来又说:“约束自己合于礼是主旨,广泛学习文理是功夫。”又放开来说:“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把古来所有分开的两项功夫,全都合成一件事,确实对求学者很有功劳。尤其担心人们不能把它们合起来,于是在《大学》的功夫一边,轻轻加上一个“良”字,使它与明德的说法相合,以显示功夫就是本体,可以说已经煞费苦心。这些道理,您早已精妙地领会了很久,我也在参考疑义时略微看见一二,私下自认为与您同调。至于所谓功夫有轻重,是您看重功夫这一边,认为离开功夫便没有主旨可寻,以此附会于原文所谓先后。我私下则看重主旨这一边,离开主旨,又怎么会有功夫可下呢?因此我附会于古本各传开头讲诚意,以及所谓“使自己的意真实”的原文。正如射箭的人先拿弓、夹箭,然后才瞄准射中;与先有射中的愿望,才拿弓夹箭,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不同,但实际上都只是完成了同一次射箭。又如前往长安的人,先辨认出门的道路和路程,然后进入京师;与一定先有想进入京师的意愿,才出门寻找道路和路程,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不同,但实际上都是走在通往长安的道路上,那么又何妨说是大体相同、细节略有差异呢?此外还有一点可以商榷:您说致知的“知”不是聪明才智、情感意识的知,而只是知道修身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这似乎有道理。可是经文明明说“事物都有本末,修身是根本”,“这就是知道根本,这就是知道达到极致”,明白而直接。前人有所增衍,阳明先生又恢复原文。增衍的是对,还是恢复的是对?如果恢复确实正确,那么知本的“知”可以换一种说法吗?求学一定要知道止境,才能知道根本,那么知止的“知”可以换一种说法吗?知道止境便止于那里,止于至善又可以换一种说法吗?由知止而达到心志安定、思虑平静、处境安适、思虑周全,这就是所谓致知,也就是所谓诚意。因此称作知本,也因此称作知至。所以说“知道达到极致以后,意才真诚”;从知止之知出发,直接在至善之处求取,正是所谓德性之知、良知。因此说知止,就不必再说良知。阳明先生所说的良知,是从“明德”二字中换出来的,也从“知止”二字扎根,是悟道后的警语,却不必用它来解释《大学》,因为《大学》原本已经有明德、知止的字义。如今在同一篇中,偏要把“格物”的物分成不是“物有本末”的物,又偏要把“致知”的知分成不是“知本知止”的知,还认为这样仍然不够,必定要再造出一个“良”字来增益它,岂不是画蛇添足吗?如果说“用良知的知来知止,用良知的知来知本”,那就更是架屋叠床了。《大学》说致知,本来是就功夫而言;不只是“致”字是就功夫而言,连“知”字也是就功夫而言,它是从“明明德”句中前一个“明”字脱化出来的,不是从后一个“明”字脱化出来的。现在如果加上一个“良”字,那么“知”字就仿佛是就本体而言,完全变成从后一个“明”字脱化出来了。因此又有“知良知”“悟良知”的说法,这就更是架屋叠床了。既然说“知良知”“悟良知”,那么本体和功夫便同时俱到,此外还需要做什么呢?诚意这一关,难免要受到后人的嘲笑了。我曾私下评论说,依我所窥见的,《大学》的道理只是诚意而已;阳明先生的学说,只是致良知而已。而阳明先生也说:“《大学》的道理,只是诚意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这些都是为了急切恢复古本、破除朱子支离的解释,所以不得不尊重古本,把诚意作为首传的宗旨加以提倡。可是到篇末又说“致知就可以穷尽它”,还郑重地说“致知在于内心的觉悟”,难怪后人会产生矛盾的疑问了。前面既然特别重视正心,又说眼中容不得一点金玉碎屑;后面又尊崇致良知,并把知是知非看作最高准则,那么在学问宗旨上已经是一了百当了。又何必取来这种黍稷、稗子并行的种子,姑且保存它呢?而且还极力扭转它,使它归于诚。诚实地有善,固然可以断定是君子;诚实地有恶,难道不能断定是小人吗?最后却把它交给知善知恶,又要行善去恶,这样岂不是把《大学》“大学之道,诚意而已”这句话置于无地了吗?我不聪敏,不足以窥见王门的宗旨,只姑且保存自己的疑问,私下附在整庵、东桥两位君子之后。倘若阳明先生还在世,未必不会对我有所教诲;我哪里敢以倡导新论为名,冤屈前人呢?一天读到龟山先生的话:“古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以诚为根本,这就是我的意思。诗书所称述的,没有不是阐明这一点的。” 所以他在解释《观》卦时说:“洗手而未献祭,心中诚信而神情庄敬。”不以献祭来说明诚意,而以洗手来说明诚意,其中的意义值得思考。又一天读到象山先生的话:“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一样,这是本性所喜所恶,并不是出于勉强。”既然以本性来说明好恶,那么它作为好恶的意义可以知道,本性的本来面目也可以知道。又一天读到阳明先生的话:“人对于平常的好恶,也有不真切的地方;只有厌恶恶臭、喜爱美色,才都是发自真心。《大学》就在容易看见的地方指示人,《大学》的道理尽在诚意,而意之所以真诚,显现出来就是这样罢了。”如果把厌恶恶臭、喜爱美色只看作指点性的语言,那么它所指点的落实之处究竟在哪里?《大学》既然归结于诚意,那么所谓格物致知之处,更值得思考。我于是私下庆幸自己的说法没有违背前人,而从前所写的论述,真可以付之一炬了。诚意的道理一旦明白,其他问题也可以类推。未发之中的道理实在难说,姑且请从“诚”字上去求取。朱子说:“《中庸》既说中,又说诚,为什么呢?”回答说:“横着看是山岭,侧着看是山峰。至于宋人所说的气象,大概是不得已而诱导人入门的方法,姑且另作一番讨论。”
陶周望曰:“虚空中大蹬一实地,殊可思也。”道者天下之达道,学者天下之公言。前人呶呶而争久矣,辨异致同,端在今日。如果同也,借寸莛之叩以发洪钟;如其异也,道无异,学无异。愿丈指其同者而同之,仆敢独为异乎?然丈之启我,亦已多矣。刘蕺山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九(明)刘宗周 撰○序上
冯少墟先生敎言序少墟冯先生,今之大儒也。倡道关西,有横渠子之风,而学术醇正,似之。其教人多本于人伦五性,惓惓于正人心,息邪说,析人禽凡圣之分,为海内学者所尊信。比官京师,会羽书告急,先生慨然曰:「嗟乎,此学术不明之祸也!」于是率同志为讲会,限日集城隍庙之斋房,一时人心谧如若不知兵祸者。予尝侧席讲下,见先生论说大都使人思而自得,而诚意恳恻,油然盎然。士之向徃先生者日益众,簪履云集,至不能容,则创首善书院以居之。未几,佥人目为迂阔,异议籍籍,而先生拂衣去矣。其讲学教言,为友人王堇父辑録,凡若干巻,予授而卒业焉。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孟子辟杨墨,明先王之道以救世,而识者以为功不在禹下。方今之祸过于洪水,当事者定乱之议,茫无借箸,而先生仅以绪说渺论,激发天下,当十万师,使天下晓然知有君臣父子之道。三纲之道明,而樽俎之容威于折冲,则先生学之所及者,于是乎逺且大矣。今者宵小盈廷,比党合谋以害正人而挠国事,其害果甚于异端。第令先生之道明于日星,彼邪说者终不能肆魍魉以凭人,而首善之地,且当与清庙明堂永垂不朽。虽谓先生今日之功不在孟子下,可也。维时吉水邹先生道同心同,而出处同,其敎言相发明者,别有传,兹不复赘云。予辱二先生之敎最深,一时聚散出处之故,感慨系之,姑缀此数语以告同志,非敢谓智足以知先生也。
尹和靖先生文集序孔孟旣没,传圣人之道者,濓、洛诸君子也。而程氏之门独得其传者,为和靖尹先生。夫先生何以传圣人之道?圣人之道,即圣人之心。尧、舜之兢业,禹之祗承,汤之日跻,文、武之缉熙,执竞,皆圣人之心法也。是心也,仲尼传之子思子,以作《中庸》,则曰:「君子戒愼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而约之曰愼独。」遂为万世传心之要。道之不明也,小人之中庸,小人而无忌惮,异端曲学充塞仁义,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其流弊有不可胜言者。后千余年,河南程氏两夫子继濂溪氏作,直遡孔门心法,以一敬为入德之方,使圣道复明于世。及其门者,首称四先生。晩年更得先生与张思叔。云今试论之,两程子道大而诣高,门弟子各以质之所近为学。上蔡定夫、中立皆高才敏悟,出入师说,而或杂于禅。中立晩年一出,终遗后世之疑。思叔蚤世,亦未见所至。惟先生独以一敬为本,自动静语黙推之,出处去就、生死之际,无不粹然一出于正。而程叔子亦遂称之曰:「我死而不失其正者,尹氏子也。」其后干道、淳熙间,言程氏之学者,多推本先生,而中立不与焉。则先生之度越诸子,得綂于程门,信矣。遗文若干巻,手著者壁帖数百条,为门人所记者曰《师说》,而其上朝廷札子以明出处之槩者,合之皆一敬字耳。先生所至辟三畏斋以居,壁帖卽其斋中物。居恒诵言之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此之谓传圣人之心,以传圣人之道也。学者幸无以著述求之。先生汴人,随宋南渡,告老终于越。世祀郡城之古小学旧集,刻于前太守洪西淙公。逾百年浸失其传,会今督抚葱岳王公行部至越,首访先生俎豆所寄,令有司新之,且重刻其遗文以惠多士。予不敏,窃尝向往先生之学,因搜得旧本,稍加诠次,付之梓人,以副王公之志,而僭引其端如此。呜呼!王公之刻。是编也,葢亦有感于后之学者。
译陶周望说:“在虚空之中踏出一块坚实的立足地,很值得思考。”道是天下共同通行的大道,学是天下共同认可的言论。前人喧争不休已经很久了,辨析差异而达到相同,关键就在今天。如果彼此相同,就借我这短小的琴管之声去叩击洪钟,以发出它的宏声;如果彼此不同,那么道并没有不同,学也没有不同。希望您指出相同之处并与之相同,我难道敢独自标异吗?不过,您对我的启发也已经很多了。《刘蕺山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刘蕺山集》卷九 (明)刘宗周撰 ○序上 《冯少墟先生教言序》少墟冯先生,是当今的大儒。他在关西倡导圣道,有张横渠先生的遗风,而学术醇厚端正,也很像他。先生教导别人,大多以人伦和五性为根本,恳切地致力于端正人心、止息邪说,辨析人与禽兽、凡人与圣人的区别,因此受到海内学者的尊敬和信仰。近来先生任职京师,适逢紧急军情文书告急,先生慨然说:“唉,这是学术不明造成的灾祸啊!”于是率领志同道合者举行讲会,限定日期在城隍庙的斋房集合,一时人心安定,仿佛不知道兵祸已经来临。我曾侧身坐在讲席下听讲,看见先生的论说大都能使人思考后自行领悟,而他的诚意恳切深厚,令人自然感到充沛感动。向往先生的士人日益增多,簪冠鞋履如云聚集,甚至容纳不下,于是创建首善书院来安置他们。不久,众人都指责先生迂腐空疏,非议纷纷,先生便拂袖离去。他讲学的教言,由友人王堇父辑录,共有若干卷;我得到此书后读完了它。从前大禹治退洪水而天下太平,孟子批驳杨朱、墨翟,阐明先王之道以挽救世道,明智的人认为他的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如今的祸患超过洪水,当权者谋划平定乱局,却茫然无策;而先生仅凭这些绪余之说、微妙的议论来激发天下人,其作用足可抵得十万军队,使天下人明白知道君臣父子的道理。三纲之道得以彰明,即使在宴饮应酬之间,也能显出胜过折冲御侮的威力,那么先生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就深远而宏大了。如今小人充斥朝廷,结党合谋来害正直之人、扰乱国家大事,其危害果然比异端还严重。假使先生的道理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那些邪说终究不能放纵魑魅魍魉来凭借人势作乱;而首善之地,也将与清庙明堂一样永远流传不朽。即使说先生今日的功劳不在孟子之下,也是可以的。当时吉水邹先生与先生道义相同、心志相同,连出处进退也相同;他们互相阐发教言的事,另有传记,这里不再赘述。我承蒙两位先生的教诲最深,一时聚散、出处的缘故使我感慨万端,姑且缀写这几句话来告诉同道,并不敢说自己有足够的智慧来了解先生。《尹和靖先生文集序》孔子、孟子去世以后,传承圣人之道的,是濂溪、洛学诸位君子。而程氏门下独得其传的人,是和靖尹先生。那么先生凭什么传承圣人之道呢?圣人之道,就是圣人的心。尧、舜的兢兢业业,禹的恭敬承受,汤的日日进德,文王、武王的光明不息、奋发竞进,都是圣人的心法。这颗心,仲尼传给子思,子思因此作《中庸》,说:“君子即使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戒慎恐惧,即使在没有人听见的地方也戒慎恐惧;把它概括起来,就是慎独。”这就成为万世传授心法的要诀。道理不能彰明时,小人也讲中庸,却毫无忌惮;异端和偏曲的学说充斥仁义,甚至发展到率领禽兽吃人,人与人将要互相吞食,其流弊无法尽述。千余年后,河南程氏两位先生继承周濂溪而兴起,直接追溯孔门的心法,把“敬”作为进入德性的门径,使圣人之道重新在世间彰明。拜入他们门下的人,首先称为四位先生。到了晚年,又得到尹先生和张思叔。现在姑且试加评论:二程之道广大而造诣高深,门下弟子各自按照自己的资质所接近的方面来求学。上蔡、定夫、中立都是才华高、悟性敏捷的人,出入于老师的学说之间,但有的人夹杂了禅学。中立晚年才出仕,最终给后世留下了疑问。思叔早逝,也没有看到他最终达到什么境界。唯独先生始终以“敬”为根本,从行动与静止、言语与沉默推演开来,无论出仕还是退处、离去还是就任,以及面对生死关头,都纯粹地出于正道。程叔子也终于称赞他说:“我死后而能不失其正的人,就是尹氏之子。”此后乾道、淳熙年间,谈论程氏之学的人,大多推尊先生为根本,而不把中立算在内。那么先生超越诸位弟子、在程门中获得正统传承,确实如此。遗文有若干卷,亲手撰写的壁帖数百条;门人记录的,叫作《师说》;他上呈朝廷、说明出处大概的奏札,合起来都不过归结为一个“敬”字。先生所到之处都创建三畏斋来居住,壁帖就是斋中的遗物。他平日常常诵读说道:“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言论。”这就是所谓传承圣人的心,从而传承圣人的道。求学的人幸亏不要只从著述文字上寻求先生。先生是汴地人,随宋室南渡,告老后在越地去世。后世在郡城古小学旧址祭祀他,旧集由前太守洪西淙公刻印。过了一百多年,传承渐渐失落,恰逢如今督抚葱岳王公巡行部内来到越地,首先访察先生祭祀所在的地方,命有关官署重新修整,又重刻他的遗文来惠益众多士人。我才智不敏,私下曾经向往先生的学问,于是搜求到旧本,略加整理编次,交给刻书人刊刻,以此来完成王公的志愿,并冒昧写下这篇序文的开头。唉!王公刊刻这部书,大概也是对后世求学者有所感慨吧。
方逊志先生正学録序天下之生众矣,有欲而不能自遂,有性而不能自通,与禽兽无以异也。苟非圣贤者出,而任君师之责,以道济天下,且埀之万世而无竆,则伦类之灭也乆矣。故天生圣贤以为天下万世也,而圣贤生其时,亦善承天心,以天下万世为己任,不敢有几微自私自利之心。若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伊周之为相,孔孟之为师,一而已矣。且夫尧舜之有天下也,而让诸贤;禹受禅也,而传于子;汤武臣也,而放弑其君以有天下;伊尹周公相也,而放太甲,摄冲人之阼;孔孟布衣也,而歴聘春秋战国之时主,终不遇,则发明尧舜禹汤文武伊周之道以敎万世。此数圣人者,创局甚竒,处心甚苦,总之以天下万世为己任,不敢有几微自私自利之心也,则亦何疑于后之君子乎?忠臣之事君也,服勤至死已耳,甚者殉以妻子。若乃死而殉以十族者,千古以来,自本朝方逊志先生始。说者谓靖难之役非易姓比,在三杨固可以不死,卽死矣,王元采、周是修诸君子非乎?而先生必以十族也,则亦未知天所以笃生先生之意矣。天之生斯民也,至元季而乱极矣。天降我明,圣人再造,亦仅足以辟洪荒之运,而滔天之祸犹未艾也。天其能无意于先生乎?先生当是时,生不得尧舜其君,唐虞其治,则亦已矣。将一死以救天下之乱,计非以十族殉君不可。惟先生以十族为一身,而后能以一身易天下,使天下尽化而为忠臣孝子,庶几克承天意云耳。其任大,故其心独苦;其心苦,故其事特竒。尧舜之揖让,汤武之征诛,伊周之放摄,孔孟之辙环,而先生之祸十族,其趋一也。一者何也?葢天之心,而尧舜以来相传之道也,又何疑乎?先生生有异质,蚤师宋潜溪氏,接考亭之正传,学者尊称之曰正学先生。旧刻《逊志斋集》二十四巻,行于世。子反复卒业,无一言不合于道,而犹虑。学者不免以词章目之,因节其粹者分为三巻,而题之曰《正学録》。葢忧天悯人之旨,具是矣。予不敏,少知学问,輙向慕先生。私心谓国朝理学之传,必以先生为称首。倘得及时阐扬,特举从祀之典,以兴来禩,则是编实尚论之地。姑以一言弁之简端,且就正于海内同志云。
同心策序同心策者,吾友中表沈中一,有志于学而求盟于予,以为乆要地者也。中一端凝温厚,有载道之质,居恒恂恂自好。旣有闻于朋侪间,而未卜其有志也。去年自南雍落第,还会子亦罢官家居,因子过从予讲论,慨然曰:“今天下乱矣,士不务为有用之学,何以救世?学而有用,卽不遇于时,未尝无用也。奈何以科举自锢?”予始听其言而异之。一日以一编见投,求所以订盟于同心者,而曰:“学不可以无盟也。惟吾子莅之,且重以辞。”子因跃然而起曰:“甚矣子之有志于学也,何以盟为?昔者周室旣衰,天下不复知有天子之尊,而日相寻于簒弑。时则有五霸者迭起,而倡尊王之义,以连与国,于是乎有盟。葵丘之会,束牲载书而不歃血,五禁森严,犹有先王之敎焉,而周室卒赖以不坠。故圣人亟称之,大其事于春秋。方今世道交丧,人人不知有孔孟之学,中一不得已而大声疾呼,求天下之同心者而盟焉,则亦春秋之意也。孔孟既没二千余年间,董相一盟于淄川,文中子再盟于河汾,有宋诸儒特盟于濓洛关闽之间,而闽学最着。本朝薛、胡、陈、王各以其学盟,而文成于吾越最着。大扺皆霸讨也。中一其殆闻诸儒之风而兴起者乎?虽然,春秋之义,贵王而贱霸,霸之盛,王之衰也。盟誓之繁,忠信之薄也。色取而心违,言尧而行跖,口血未干,操戈相向,皆霸之余习也。善乎中一子之论取友也,曰:‘忠信本也,行谊次之,文艺次之,讲说又次之。’不胜其有败盟之虑焉。得是说也,学而进之,以绍明圣统,拨乱世反之正,意在斯乎?吾乃今知所以盟中一矣,敬书之以告天下之同盟者。
译《方逊志先生正学录序》天下生民极其众多,有欲望却不能自行实现,有本性却不能自行通达,与禽兽没有区别。如果不是圣贤出世,承担君师的责任,以道来救济天下,并且把这种道传给万世而没有穷尽,那么人伦同类的灭亡早已很久了。所以,上天降生圣贤,是为了天下万世;圣贤生逢其时,也善于承接上天的心意,把天下万世当作自己的责任,丝毫不敢有自私自利之心。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做君主,伊尹、周公做宰相,孔子、孟子做老师,都是如此而已。况且尧舜拥有天下,却把天下让给贤人;禹接受禅让,却把天下传给儿子;汤、武本是臣子,却放逐、诛杀自己的君主而拥有天下;伊尹、周公身为宰相,却放逐太甲,代摄年幼君主的王位;孔子、孟子身为平民,周游聘问于春秋战国各国君主之间,最终没有得到任用,于是阐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以及伊尹、周公的道理来教导万世。这几位圣人,开创的局面非常奇特,内心的用意非常艰苦,总而言之都把天下万世当作自己的责任,丝毫不敢有自私自利之心,那么对后世君子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忠臣侍奉君主,只是辛勤服事到死罢了,严重的还会以妻子儿女殉难。至于死后还让十族为之殉难的,自古以来,是从本朝方逊志先生才开始的。有人说,靖难之役不能同改朝换姓相比,在三杨那里本来可以不死;即使死了,王元采、周是修等诸位君子难道不也是如此吗?可是先生一定要让十族殉难,这也就不知道上天特意厚生先生的用意了。上天生养这些百姓,到元朝末年乱到了极点。上天降下我大明,圣人重新开创天下,也仅仅足以开辟洪荒以来的衰运,而滔天的祸患仍未止息。上天难道会对先生没有用意吗?先生在那个时候,既然不能使君主成为尧舜,使政治达到唐虞的治理,那也就罢了;他要用一死来挽救天下的乱局,计策上非让十族为君主殉难不可。只有先生把十族看作自己的一个身体,才能用一身换取天下,使天下人全都化为忠臣孝子,或许才能承接上天的心意吧。他所承担的责任重大,所以内心格外痛苦;内心痛苦,所以所做之事特别奇异。尧舜的揖让,汤武的征伐诛讨,伊尹、周公的放逐与摄政,孔子、孟子车辙周游,而先生让十族遭祸,它们所趋向的道理是一样的。一样在哪里?大概就在上天的心意,以及尧舜以来相传的道统,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先生天生资质非凡,早年拜宋潜溪为师,承接考亭的正统传授,学者尊称他为正学先生。旧刻《逊志斋集》二十四卷,流传于世。我反复读完这部书,其中没有一句不合于道,但仍然担心,学者难免只把先生看作擅长词章的人,于是摘取其中精粹的部分编成三卷,题名为《正学录》。忧念上天、怜悯人民的宗旨,都具备在这里了。我才智不敏,年轻时便稍稍懂得求学,常常向往先生。我私下认为,本朝理学的传承,必定以先生为首要人物。假如能够及时阐明发扬,特别举行从祀的典礼,以振兴后世,那么这部书正是用来考论先贤的依据。姑且用这一句话写在简册开头,并且请海内同道加以指正。《同心策序》《同心策》的作者,是我的朋友、中表亲沈中一。他有志于学,来请求同我结盟,认为这是一件长久的事。中一端庄凝重而温和厚道,具有承载道义的资质,平日恭谨自守。他在朋友中已经有所声闻,但还没有人知道他是否真正有志。去年他从南雍落第回来,我也正好辞官在家;于是他来往于我这里讲论,慨然说:“如今天下乱了,士人不致力于有用的学问,凭什么挽救世道?学问只要有用,即使不被时代任用,也未尝没有用处。为什么要用科举把自己禁锢起来呢?”我起初听到这些话,已经感到惊异。有一天,他拿一部书稿送给我,请求以同心来订立盟约,并说:“求学不能没有盟约。只有您来主持这件事,并且郑重地写下言辞。”我于是跃然而起说:“你的求学志向太强烈了,为什么要结盟呢?从前周王室衰微以后,天下不再知道天子的尊贵,每天接连发生篡位和弑君的事情。当时五霸相继兴起,倡导尊奉天子的道义,联合诸侯,于是便有了盟约。葵丘之会,束缚牲畜、装载盟书,却没有歃血为盟;五条禁令森严,其中仍有先王的教化,周王室最终也依靠它没有坠落。所以圣人屡屡称许这件事,在《春秋》中把它写得很重大。如今世道接连丧失,人人不知道有孔孟之学;中一不得已而大声疾呼,寻求天下同心的人来结盟,这也就是《春秋》的用意。孔孟去世后的两千多年间,董相曾在淄川结盟,文中子又在河汾结盟,宋代诸儒特意在濂、洛、关、闽之间结盟,其中闽学最为显著。本朝薛氏、胡氏、陈氏、王氏也各自以自己的学问结盟,而文成在我们越地最为显著。大体说来,这些都是霸主式的讨伐。中一大概是听闻诸儒的风范而兴起的吗?不过,《春秋》的义理尊王而贬霸,霸业越盛,王道越衰;盟誓越繁多,忠信越淡薄。表面取悦而内心违背,口说尧舜而行为却像盗跖,口中血迹还未干便拿起武器相向,这些都是霸者遗留下来的习气。中一先生谈论择友的话说得好:“忠信是根本,行为和义理次之,文艺又次之,讲论说解再次之。”这样就不会有因担心背弃盟约而产生的忧虑了。得到这番话以后,在学问上继续前进,以承继、彰明圣人的道统,拨正乱世使它回归正道,他的用意是在这里吗?我如今才知道为什么要同中一结盟,因此恭敬地写下这些话,告诉天下所有结盟的人。
张愼甫易觧序子读友人张愼甫氏所著《易觧》,至阴阳消长之际,不觉废书而叹也。传不云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故云:「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而约之于三陈九卦。夫圣人以神明之德,生衰季而遇暗主,犹不胜其忧且患,而思所以处之之道,况中才而渉乱世之末流乎?嗟乎!忧患之故,难言之矣。洪荒旣辟,结绳之敎衰,民生日以多,故凡相攻相取相感之途,正而胜者常少,不正而胜者常多。圣人有忧之,故以阴阳分淑慝,以消长推人事,而深致其存阳之意,其言皆重,为君子谋也。小人之乘君子也,君子实有易心焉。在干谓之亢,在壮谓之罔,在夬谓之頄。持此以处废兴,鲜有不为世道病者,而其身之不免于忧患,不足言矣。夫君子非仅能处忧患也,化天下之忧患而已矣。以忧拯忧,忧愈生;以患遣患,患愈至。君子曰:「安得返天下于结绳之初,而与民恬焉,无复忧患乎?」愼甫氏之谈《易》也,独有取于干之元,为六十四卦綂宗;因有取于初之潜,为三百八十四爻根柢;合之全经,皆从此发明。至于阴阳消长之际,往往不欲过为别白,而一以长养为主,深自晦匿,务留余地于小人,以为潜消黙化之术。予始读而讶之:君子卽不敢为亢、为罔、为頄,亦何至贬损如是?将履不以素乎?谦而鸣乎?复不必中行乎?恒德而乘之羞乎?三人不言损而凶,事不言益乎?困不必致命遂志,井不改邑而巽下床乎?则九卦之德,何以称焉?已乃三复而得之。愼甫葢善言忧患者也。夫元,天德也,其道生生不穷,为万有托命;人得之为元善,亦生生不穷,为万有托性。而潜则元之停毓地也,故虚而不诎,动而愈出,三才之所以万古不朽也。世道有升降,而人心之元善,万古一日同在。元善生生一气之中,亦万古一日,何有君子小人于其间哉?世道之降也,若江河之流而不可止也。与其力遏于滔天,不若早塞于涓涓之为得也。则与其以君子胜小人也,不若以君子还君子也。而与其为九德之君子,又不若干元之达于本也。世愈降而忧患愈深,易道亦愈兴。姬、孔而后,一兴于涪,再兴于考亭。忧患之情,后先一辙,迄于后世。阴惨揫敛之气,日甚一日。愼甫于此不胜穆然嗟咨焉。而回以阳春之气读其书,殆将转杀机为生机,视结绳犹旦暮焉。夫人人而游羲皇,又何忧患之与有?此包羲氏之本旨也。呜呼!如愼甫者,斯可与学易也已。愼甫积学不试,孜孜著述,通五经而尤邃于易。书成,予为序其大旨如此。世有用愼甫者,执此以往可也。
张愼甫四书觧序岁戊辰,愼甫先生辱予家塾授经,豚子间出其平日所著《四书觧》示子,子为之击节不置,又时时向予商订所未到。旣别去数年,其书始出,其门人徐上生軰相与梓之,与其旧所著《易觧》并行于世云。先生《易觧》一编,予尝僭为之序。至是,先生复问序于予,则益谢不敏,罢去。一日,先生慨然谓子曰:“昔人有好财与好屐者,虽所好不同,而用心于外物则一。予之颛颛守一编,迄于老也,无乃妤屐者流乎?”予曰:“唯唯,否否。先生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昔者夫子以天纵之圣为万世师,而独发愤于六经,至三絶韦编。故其自道也,一则曰‘好古’,再则曰‘好古’。所好者道也,而古人其阶梯云。后儒之言曰:‘古人往矣,六经注我耳。’吾将反而求之吾心。夫吾之心,未始非圣人之心也,而未尝学问之心,容有不合于圣人之心者,将遂以之自信曰‘道在是’,不已过乎?夫求心之过,未有不流为猖狂而贼道者也。”先生博雅端介,造次言动不诡儒者,其平生絶无他嗜好,而惟用心于五经四书,如布帛菽粟之不离昕夕,沉酣藴藉,需之以数十年之乆,而后乃恍然有见,始一一笔之于书,以授学者。独四书晩出,宜其所得尤深。读所谓觧义,奥而不元,该而有体,字栉句比,鲜不合古人之意旨。此岂犹托之辞章训诂以自见者哉?好古人之好,心古人之心,因此而遂至于古人,亦复何疑?乃先生于此犹欿然若不敢自信者,何耶?君子之于道也,博取而约守之,非徒能言之,实允蹈之。允蹈之不已,而后得之于心,不知吾之非古人与古人之非吾也,斯其至已矣。夫学自以为未至,日遑遑焉若将终身者,其日至者也,甚矣。先生之善学也!若遂以语言文字为支离,欲别求一觧以神明乎其间,则向者信心之故智,固不足为先生道。先生闻而首肯者,乆之,因命其门人书之以冠。于篇端。
译《张慎甫易解序》我读友人张慎甫所著《易解》,读到阴阳消长的关头,不觉放下书叹息。《易传》不是说过吗:“作《易》的人,大概是心怀忧患吧?”所以又说:“卦辞使人感到危惧,危惧可以使人平安,轻忽容易可以使人倾覆。”《易》的道理极其广大,没有一物被遗漏,始终怀有警惧,它的要旨在于没有过失,而把它概括在三陈九卦之中。圣人凭借神明的德性,生在衰败的时代,又遇到昏暗的君主,尚且不能胜过他的忧虑和患难,还要思考应对的道理,何况中等才质的人处在乱世末流呢?唉!忧患产生的缘故,实在难以说尽。洪荒被开辟以后,结绳记事的教化衰微,人民日益增多,所以凡是互相攻击、互相夺取、互相感应的途径,正当而胜出的常常少,不正当而胜出的常常多。圣人为此忧虑,所以用阴阳分别善恶,用消长推演人事,深深表达保存阳气的意旨;这些言论都很郑重,是替君子谋划的。小人乘机侵害君子,是因为君子自己确实有轻忽之心。在乾卦中称作“亢”,在大壮卦中称作“罔”,在夬卦中称作“頄”。带着这种状态来处理兴衰,很少有不成为世道祸患的,而自身不能免于忧患,更不用说了。君子并不只是能够处置忧患,而是要化解天下的忧患。用忧患去拯救忧患,忧患反而更加产生;用患难去排遣患难,患难反而更加到来。君子说:“怎样才能使天下回到结绳记事的最初时代,与百姓安然相处,再也没有忧患呢?”慎甫先生谈论《易》,独独取法乾卦的“元”,把它看作六十四卦的总纲;又取法初爻的“潜”,把它看作三百八十四爻的根基;合看整部《易经》,都从这里发明出来。至于阴阳消长的关头,他往往不愿过分分别明辨,而始终以滋长养育为主,深深地隐藏自己,务必给小人留下余地,把这作为潜移默化的办法。我起初读到这里,很惊讶:君子即使不敢成为“亢”、成为“罔”、成为“頄”,也何至于如此贬抑自己?难道履卦不能以素履自守吗?谦卦不能因谦逊而声名远播吗?复卦不一定要走中道吗?恒卦不能因恒守德行而避免乘凌之羞吗?三人同行不明说损卦便有凶险,做事难道不可以不说益卦吗?困卦不必达到舍命遂志,井卦难道不能不改邑而谦下到井旁吗?那么九卦的德性凭什么称得上这些呢?后来我反复读了三遍,才明白其中的道理。慎甫大概是善于谈论忧患的人。乾卦的“元”,是上天的德性,它的道理生生不息,是万物寄托生命的根本;人得到它,便成为元善,也生生不息,成为万物所禀受的本性。而“潜”就是元德停留、孕育的地方,所以它空虚而不屈,发动便更加显现,这是天地人三才之所以万古不朽的根本。世道有升有降,但人心中的元善,万古如一日地存在。元善在生生不息的一气之中,也万古如一日,哪里还有君子和小人的分别呢?世道衰落,就像江河奔流而不可阻止。与其等洪水滔天时竭力阻挡,不如早早在涓涓细流时堵塞它。与其让君子战胜小人,不如让君子恢复成为真正的君子;与其只做九种德行意义上的君子,不如使乾元之道通达到根本。世道越衰落,忧患越深重,《易》的道也越兴盛。姬、孔以后,一度兴盛于涪地,又一度兴盛于考亭。忧患之情,前后是一条道路,直到后世仍然如此。阴惨、收敛的气象一天比一天严重。慎甫对此不胜肃穆叹息,却又以阳春般的气象来读他的书,几乎要把杀机转化为生机,把结绳时代看作近在早晚之间。人人都能游息于羲皇时代,又哪里还会有忧患呢?这就是包羲氏的根本宗旨。唉!像慎甫这样的人,才可以同他学习《易》了。慎甫积累学问却没有得到施展,勤勉不懈地著述,通晓五经,尤其精通《易》。书写成后,我为它概述大旨并作序。世上如果有人任用慎甫,依照这些道理去做就可以了。《张慎甫四书解序》戊辰年,慎甫先生承蒙到我家塾授经,他的儿子偶尔拿出平日所著《四书解》给我看,我为之击节赞叹不止,又时时向我商量订正其中尚未达到之处。分别数年以后,这部书才刊行,他的门人徐上生等共同刻印,使它和他旧日所著《易解》一起流传于世。先生的《易解》一书,我曾冒昧为它作序。到这时,先生又向我索求序文,我更加谢绝说自己才智不敏,推辞了。有一天,先生感慨地对我说:“从前有人喜爱财物,有人喜爱鞋子,虽然所爱不同,但把心思用在外物上却是一样的。我专心守着一部书直到老年,岂不是爱鞋子一类的人吗?”我说:“是,是;不,不是。先生所爱的是道,已经超过技艺了。从前孔子以天纵的圣明成为万世之师,却独独在六经上下功夫,直到把编联竹简的皮带都读断三次。所以他自己说明时,一次说‘好古’,又一次说‘好古’。他所爱的是道,而古人只是求道的阶梯罢了。后世儒者说:‘古人已经远去,六经只是用来印证我罢了;我将反过来向自己的内心寻求。’可是我的心,未始不是圣人的心;但我这颗从未经过学问磨炼的心,或许有不合于圣人之心的地方,难道竟可以因此自信地说‘道就在这里’吗?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凡是求心而走偏的,没有不流于猖狂、反而伤害道的。”先生博学雅正,端庄耿介,仓促之间的言语举动也不违背儒者规范。他一生绝无其他嗜好,只是用心于五经四书,把它们看得像布帛和粮食一样早晚不可离开;长期沉浸涵泳其中,经过几十年的积累,后来才恍然有所领悟,开始逐条写在书中传授给学者。唯独《四书解》晚出,所得当然尤其深厚。读他所谓的解义,深奥却不玄虚,广博而有体统,逐字逐句考校,很少不合于古人的旨意。这难道还是借助辞章训诂来表现自己吗?爱古人所爱,存古人之心,因此达到古人的境界,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可是先生在这方面仍然感到不足,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这是为什么呢?君子对于道,要广泛取法而简约守持,不只是能够谈论它,还要真正实行它。真正实行不止,然后在内心获得它,达到不知道自己不是古人、古人也不是自己的境界,这才是最高境界。求学而自认为还没有达到,每天惶惶不安,仿佛要终身如此的人,正是最接近道的人。先生真是善于求学啊!如果竟然把语言文字看成支离琐碎,想另外寻求一种解释来神会其中,那么先前那种凭信心求道的旧有见解,本来就不值得拿来对先生说。先生听后首先点头赞同了很久,于是命门人把这些话写下来,置于篇首。
曽氏家乘序吾越有曾谦父者,盛有才藻,以编摩著述自娯,尤工绘染,为逺近所珍。予未之识也。一日手辑曽氏家乗成,造予请序。予喜而诺之,且知其为宗圣后也,则更喜。圣贤之生也数千载于今,而一日得见其后裔,慨然追慕,岂不益厪向徃之思乎?予尝过阙里,瞻孔颜孟庙貌,接其子孙,济济舄奕。及访宗圣祠宇,子孙皆无有。既而知其散徙四方,惟居南丰者最着,则肃皇帝所访求而爵之者也。讵知吾越之曽实为南丰之嫡,而世其传者乎?浙之衢有至圣裔,相传为孔氏大宗,盖宋南渡时,其宗子抱祭器随驾,因而袭封,而留曲阜守孔林者,其支庶子也。越之有曽,考其世系,不啻衢之孔矣。是何浙以东一水相望,而圣贤苗裔若鲁邹然?事殆有不偶然者。鸣呼!圣贤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吾谦父而喜可知也。按曽氏自宗圣十六传而据徙豫章,又二十五传而延铎始分居南丰,又四传而文定公巩以文章学行鸣天下,为宋名儒。文定公再传怘,通判温州,次越州,合门死金人之难,少子崈独免,遂家于越,是为会稽曽氏祖。又十传而至谦父,上距文定一嫡相传,信宗圣之宗孙乎?古人作谱致讥逺胄,恐传疑乱宗且忘祖也。由宗圣至文定,其迁徙渊源传之故老,不无恍惚,而文定之后自南丰而会稽,则歴落如指掌,世近而事有征,岂亦有传疑于其间者乎?罗文毅序文定公集,求公后于南丰无存者,岂意盘根奕叶竟植之会稽,衍之谦父?则谦父此举可谓光复旧物,无忝尔祖矣。虽然,世称吾夫子之道,惟曽子独得其传,故系以宗圣,正如宗法然,小不得干大,似不得乱真,故足贵也。今观曽氏之后,一变而为文章,再变而为气节,至谦父三变而为才艺,不亦愈逺而愈失其真乎?所贵乎后曽氏者,非徒后其宗已也,必且后其宗传,后其宗,则是编足以谱之矣,后其宗传,则请逓遡才艺、气节、文章,而反求诸身。谦父能一一以微言谱之乎?允若是,则曽氏之文孙也。宗周虽不敏,请从事焉。
禅宗定案序吾友张愼甫以经术名家,孳孳圣贤之学,见世之学者多杂禅,因取佛氏书,尝一一摘其纰谬处为定案,又附以关中冯先生语録及瞿布衣所述各数条,合为一帙示予。予读之,洒然有当也。他不具论。冯先生今之大儒也,其学醇乎醇,其言剀切正大,能令当之者不寒而栗。居今之世,有以六经为断案,讨二氏之罪,必先生为正,宜愼甫有取尔也。予尝谓佛氏之敎,遗世独立,空其性而归之觉,与吾儒迥不相及,如南北之殊方,人物之异族。使贬吾道而从之,固其所不受;卽张吾道而攻之,亦其所不入也。而学者厌常喜异,往往借其言以脱畧世敎,渐且强相附曽,混而为一。为吾儒者,安得不辞而辟之?夫辟之,则亦类族辨方,明吾所是而已。明吾所是,而非者与似是而非者,胥不能窜而入之。定案之意,庶其在此,犹惧其不胜也。请无以辞辟之,以身辟之。昔者孟夫子承三圣,而杨墨之迹熄;韩子道济天下,而佛氏之敎为之少衰。今世之服膺冯先生不置者,非徒其言是,其人诚是也。其人诚是,故其言立。嗟乎!先生往矣,有能言先生之言,慨然以世道人心为己任,卽先生之徒也,而况其孳孳焉身之也哉!吾于愼甫有厚望焉。
译《曾氏家乘序》我们越地有一位曾谦父,才华文采很盛,以编纂校订、著书立说自我娱乐,尤其精于绘画染色,远近的人都珍爱他的作品。我还不认识他。有一天,他亲手编成《曾氏家乘》,来到我这里请求作序。我很高兴地答应了,又得知他是宗圣曾子的后裔,便更加高兴。圣贤诞生至今已经几千年,如今有一天能够见到他们的后裔,慨然追怀仰慕,难道不会更加增添向往之情吗?我曾经过阙里,瞻仰孔庙、颜庙、孟庙的塑像,接见他们的子孙,人才济济、世代显盛。等到访察宗圣祠堂,却一个子孙也没有。后来才知道他们分散迁徙到四方,只有居住在南丰的一支最为显著,那就是肃皇帝访求并授予爵位的后裔。哪里知道我们越地的曾氏,实际上是南丰曾氏的嫡系,而且世代传承不绝呢?浙江衢州有至圣孔子的后裔,相传是孔氏大宗,大概宋室南渡时,宗子抱着祭祀器物随驾南行,因此承袭封爵;而留在曲阜守护孔林的,是他的支庶子孙。越地的曾氏考察其世系,并不亚于衢州的孔氏。这是什么缘故呢?浙江以东隔着一条水相望,而圣贤的后裔却如鲁、邹两地一样兴盛,事情大概并非偶然。唉!圣贤我是不能亲眼见到了,但能够见到我们的谦父,喜悦之情也就可以想见了。考查曾氏,自宗圣传到第十六代,迁徙到豫章;又传二十五代,延铎才分居南丰;再传四代,文定公曾巩凭文章和学行闻名天下,成为宋代名儒。文定公再传到曾怘,任温州通判,后来调任越州,全家在金人之难中遇难,只有小儿子曾崈幸免,于是定居越地,这就是会稽曾氏的祖先。又传十代而到谦父,从文定公算起一脉嫡传至今,确实是宗圣的宗孙吗?古人编谱,常因把世代相隔太远的后裔附会进去而受到讥讽,是担心传疑乱宗并且忘记祖先。从宗圣到文定公,迁徙源流的传说由故老相传,难免有些模糊;但文定公以后从南丰到会稽,世系历历分明,像指掌一样清楚,年代接近而事迹又有凭证,难道其中也会有传疑吗?罗文毅为《文定公集》作序时,在南丰寻求文定公的后人却没有找到,哪里想到根深叶茂的后代竟然扎根于会稽,并在谦父这里繁衍?那么谦父这件事可以说是光复旧有家声,没有辱没祖先了。不过,世人称说我夫子孔子的道,只有曾子独自得到了传承,所以附加“宗圣”的称号,正如宗法制度一样,小宗不能冒犯大宗,旁支不能混乱正统,因此才值得尊重。如今看曾氏后裔,先变成了文章,继而变成了气节,到谦父又变成了才艺,这不是越走越远、越来越失去根本真实吗?后世曾氏真正可贵的地方,不只是继承宗族,更必须继承宗族的道统。只继承宗族,这部书足以替他编谱;要继承宗族的道统,就请从才艺、气节、文章逐层追溯,反过来从自身寻求根本。谦父能够用精微的言语一一把这些道理编入家谱吗?如果确实如此,那就是曾氏有文德的后人。宗周虽然不才,请让我来从事这件事。《禅宗定案序》我的朋友张慎甫以经学闻名于家,勤勉不懈地学习圣贤之学。他见世上的学者多夹杂禅学,于是取来佛氏的书,逐一摘出其中错误的地方,作为定案;又附上关中冯先生的语录以及瞿布衣所述的各若干条,合成一册给我看。我读后,心情清朗,觉得很有道理。其他方面不再详细评论。冯先生是当今的大儒,他的学问纯正到了极点,言论恳切正大,能使听到这些话的人感到不寒而栗。处在今天的时代,如果有人以六经作为判断标准,声讨佛、老二氏的罪过,那么必定以先生为正确,所以慎甫有所取法。我的看法曾是:佛氏的教法遗弃世俗而独立,把人的本性化为空无,使之归于觉悟,与我们儒家完全不相及,就像南北是不同的方域、人与人是不同的族类。假使要贬低我们的道而归附它,它固然不能接受;即使张扬我们的道来攻击它,它也不会进入自己的体系。然而求学者厌恶平常而喜爱奇异,往往借用佛教的话来轻忽世间教化,渐渐又强行把两者附会起来,混合成一体。作为儒者,怎么能不加以辞说批驳呢?批驳它,也不过是辨别族类和方域,说明我们所认定的正确罢了。只要说明我们所认定的正确,错误的以及似是而非的东西,就都不能混入其中。定案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只是还担心力量不足。请不要只用言辞来排斥它,而要用自身的实践来排斥它。从前孟子承继三位圣人的道统,使杨朱、墨翟的遗迹熄灭;韩愈以道济助天下,使佛教的教法因此稍稍衰微。如今世上那些始终敬奉冯先生的人,并不只是因为他的言论正确,更因为他本人确实正确。他本人确实正确,所以他的言论才能树立。唉!先生已经去世了,如果有人能够阐明先生的言论,慨然把世道人心当作自己的责任,那就是先生的门徒;何况还能够勤勉不懈地亲身实践它呢!我对慎甫寄予厚望。
陶庸斋慥慥集序弘正间,吾乡理学之儒蔚起。婺有章枫山先生,赤城有陈克庵先生。二先生学术相似,而枫山最着。平生一意躬行,不事著述。尝曰:“儒先之言至矣,删其繁芜可也。”又曰:“程朱后学术又太坏,必有眞圣贤起而救之。”葢亦有感于笺注之繁,学者或渐离其本,而是时越有阳明先生者起而乘之,遂以朱子为支离,一反其居敬穷理之说,而约之致良知。此岂枫山所谓眞圣贤其徒与?乃一时尤不乏异同之见。为朱者,或诋以为禅。如吾越则有陶庸斋先生,先生固学宗紫阳者也,独服膺枫山不置,曰:“九原如可作也,舍先生其谁与归?”因不满于良知之说,特着《正学衍说》以自附于孟子能言距杨墨之意。其用心可谓勤矣。其后良知之说大昌,而先生此书竟罢为一家言。夫先生服膺枫山以及紫阳,其于后人支离繁芜之习,必有所不安于心乆矣,乃复无取于良知之说?何也?笺注之弊,还当以躬行救之。今曰良知,闻其说者犹然笺注也,而其旨甚峻。耳食者求其说而不得,将使人转増眩骛,或幻而入于禅,反不若儒先繁芜之说犹为斤斤也。是故以笺注救笺注而不得也,先生救以躬行而得之。他日别有论著曰《慥慥斋集》,其喻意葢如此云。先生起官师儒,耻为词章之学,所著诗文,自讲学明道外,凡以纪其平日行履,而辞旨平淡简朴,时时见有余不尽之意,洵乎其为慥慥也。予乃卒业而叹曰:“先生其不愧孔氏之徒与?何言之近也!”夫学至孔氏止矣,其家法不出慥慥君子,而顾犹以为未能,则后之学圣人者断可识矣。先生之后有文简公及君奭伯仲间,并以理学师模当世,大抵笃信文成之说而直逹之,非复弓冶之遗矣。然二君子终不愧先生。闻孙无乃反躬不言之地,有适得吾良知者与?夫使世之为良知之学者,而皆如二君子之以躬至。焉虽正学一编,不作于先生可也。呜呼,吾是以知学术之终归于一也。紫阳之后,有文成可也;文成之后,有先生可也。请以质之枫山。予不敏,尝后先辱交二君子,而于仲氏切劘尤深。一日以先生之集问序于予,敬为之述其渊源如此。
辛复元先生集序岁丙子,处京师,获交河东辛子。一日,出示予所绘古今圣贤图像,各系以论赞,凡若干幅,题之曰《生生集》。辛子亦旣自识其所以“生生”之义矣。宗周受而卒业焉,肃然如有临,又蔼乎若将就之,迫欲叩之一堂之上也。夫古之圣贤往矣,而精神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何也?语云:“心之精神谓之圣。”惟心不朽,故圣人之精神与之俱不朽。君焉而圣者,此心也;相焉而圣者,此心也;师焉而圣者,此心也。为儒,为诸子,文章、气节、勲业之不一其途,而同归于道者,此心也。在虞廷谓之中,在周颂谓之敬,在孔门谓之仁,在后儒谓之极,谓之天理,谓之良知,皆此心之精神,所谓“生生不朽”者也。乃子舆氏则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夫圣人不过尽其所为“几希”者,以异于禽兽云耳,非有以异于人也。今曰“中”、曰“敬”、曰“仁”,则视心不逾逺乎圣人?恐人之逓传逓逺而逓失其心也,故为之亲切指点之,若曰:“存者,存此;去者,去此也。”夫人骤而语之以圣人之心,未有不错愕自废,以为絶德。今曰卽此而在,能不憬然思,浡然奋乎?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夫学不识心而欲求圣人之道者,未之有闻;不自识其心而欲求圣人之心者,尤未之有闻也。辛子之学,本之先河东薛氏,庶几能从事于心者,其所论赞,往往肖其神骨。语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辛子之谓也。宗周自反,犹是禽兽不逺之心耳,一旦披之以圣贤之像敎,而肃然如有临,复蔼乎若将就之,迫欲叩之一堂之上者,是诚何心哉?请以质之生生氏。
译《陶庸斋慥慥集序》弘治、正德年间,我们乡里的理学儒者蓬勃兴起。婺地有章枫山先生,赤城有陈克庵先生。两位先生的学术相近,而枫山先生最为著名。他一生专心亲身实践,不从事著述。曾经说:“儒者先贤的言论已经达到极点,把繁杂芜杂的部分删去就可以了。”又说:“程朱之后的学术又坏得太厉害了,必定有真正的圣贤兴起而挽救它。”这大概也是对注解繁多、学者有时渐渐离开根本而有所感慨。当时越地有阳明先生兴起,乘势而来,于是认为朱子的学说支离破碎,完全反转了朱子居敬穷理的主张,而把它归结为致良知。这难道就是枫山所说的真正圣贤及其门徒吗?当时尤其不缺少各种异同的见解。支持朱子的人,有的甚至诋毁阳明学说为禅学。我们越地则有陶庸斋先生,先生本来就是以紫阳朱子为宗旨的人,却独独始终敬服枫山先生,说:“如果九泉之下的先生能够复生,除了先生我还能同谁一道呢?”于是因不满于致良知的学说,特意撰写《正学衍说》,用来附会孟子能够明辨并排斥杨朱、墨翟的宗旨。他的用心可以说很勤恳了。后来致良知的学说大为昌盛,而先生这部书最终只成为一家之言。先生敬服枫山以及紫阳朱子,对于后人支离繁杂的习气,内心必定早已很不安了;那么他为什么又不取法致良知的学说呢?为什么呢?注解的弊病,仍然应当用亲身实践来挽救。如今说致良知,听到这种学说的人仍然把它当作注解之学,而它的宗旨却非常峻严。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寻求这种学说却不能得到真意,只会使人更加迷乱奔逐;有的甚至迷误而进入禅学,反而不如儒者先贤繁杂的学说还较为谨慎。所以用注解去挽救注解,是行不通的;先生用亲身实践来挽救它,才取得了成效。后来先生另有一部著作叫《慥慥斋集》,它所比喻表达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先生从儒师起家做官,以从事词章之学为可耻;所写的诗文,除了讲学明道之外,都是用来记载平日的操行履历,文辞意旨平淡简朴,时时显露出言有未尽、意有余味的地方,确实称得上“慥慥”。我于是读完此书,叹息说:“先生大概不愧为孔氏的门徒吧?为什么他的言论这样切近实际呢!”学问达到孔子就到顶点了;孔氏的家法不超出慥慥君子的实践,而先生还认为自己没有做到,那么后世学习圣人的人,其境界也就完全可以看清了。先生之后有文简公以及君奭兄弟,他们都以理学成为当世的师范,大体上笃信文成的学说并加以直截传达,不再只是继承弓冶旧业的遗风。然而两位君子终究没有辱没先生。先生的后代,难道反而处在反身实践、默默不言的境界,恰好获得了我的良知吗?假使世上学习致良知的人,都像这两位君子一样亲身实践,那么即使《正学》一书不是先生所作,也没有关系。唉!因此我知道,学术最终是归于一统的。紫阳之后有文成,可以;文成之后有先生,也可以。请把这个道理拿去向枫山先生质证。我才智不敏,曾先后承蒙与两位君子交往,而同仲氏切磋尤其深。有一天,仲氏拿先生的文集来向我求序,我恭敬地叙述它的源流,写成了以上这些话。《辛复元先生集序》丙子年,我在京师,结识了河东辛先生。有一天,他拿出自己绘制的古今圣贤画像给我看,每幅都附有论赞,共有若干幅,题名为《生生集》。辛先生也已经亲自说明了“生生”的意义。宗周接受此书并读完,肃然如同有圣人降临,又和煦得仿佛圣人将要走近,迫切地想在一堂之上向他们请教。古代圣贤已经远去了,可是他们的精神却能跨越百世而彼此感应,这是为什么呢?常言说:“心的精神叫作圣。”只有心不会朽灭,所以圣人的精神也随心一同不朽。成为君主而达到圣境的,是这颗心;成为宰相而达到圣境的,是这颗心;成为老师而达到圣境的,也是这颗心。无论做儒者、做诸子,还是在文章、气节、功勋事业上走不同的道路,最终共同归于道的,都是这颗心。在虞廷称它为“中”,在周颂称它为“敬”,在孔门称它为“仁”,在后世儒者那里称它为“极”、称为“天理”、称为“良知”,都是这颗心的精神,也就是所谓生生不息、永不朽灭的东西。可是子舆氏说:“人与禽兽的区别,非常细微;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圣人不过是完全发挥了这种使自己区别于禽兽的细微本性罢了,并不是具有某种使自己区别于人的东西。如今说“中”、说“敬”、说“仁”,难道不就是把人的心看作离圣人并不遥远吗?恐怕人们一代代传下去、一代代疏远,最终也一代代失去了自己的本心,所以才亲切明确地指点它,仿佛在说:“要保存的,就是保存这个;要去除的,就是去除这个。”人突然听人谈论圣人的心,没有不惊愕自弃、认为那是绝对高尚德性的。如今说圣人的心就在自身之中,怎能不猛然醒悟、奋发振作呢?所以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求学却不认识自己的心而想寻求圣人之道,从来没有听说过;不认识自己的心而想寻求圣人的心,更从来没有听说过。辛先生的学问,以先河东薛氏为根本,大概是能够从事于心性之学的人;他的论赞往往很像古代圣贤的精神和形貌。古语说:“正因为他自身具有,所以才能相像。”说的就是辛先生。我反省自己,仍然只是那颗离禽兽不远的心;一旦披览圣贤画像并接受教诲,便肃然如同圣贤降临,又和煦得仿佛圣贤将要走近,迫切地想在一堂之上向他们请教,这究竟是什么心呢?请拿这个问题向生生先生质问。
李懋明西台疏草序予抱疴田间,吉水李懋明先生缄其旧疏草一帙示予,皆神庙时官西台封事也。先生在西台,正色敢言,称眞御史,然未尝毛举细事以塞责,而独言其大者。若宗社大计,则有藩封一疏;若治乱大机,则有分别邪正一二疏;若职掌大利弊,则有厂库诸疏。所谓西台封事,仅如此,而先生竟以言去国。乆之,向之从邪而树雠先生者,次第败,人乃思先生之言,争推毂先生,浸浸大用。又罢去,又起,又去。先生三起三见斥,皆以西台封事为左劵,而所指邪流竟与先生始终相为消长云。予葢乃深有感于先生言治乱之故也。世道之所以常存而不毁者,系之君子,而小人每足以败之。故圣人于否泰之际,特别言君子之道与小人之道。至于剥尽而坤相疑而战,犹为之称龙称血,分元黄之位,若曰身虽败也,而道自存也。则君子之所以常胜于小人,而卒寓来复之机者,即此在也。我国家至神庙之际,重熙累洽,号称治平,不幸而有国本一事,君子与小人逓争而逓相胜负。君子曰国本,小人亦曰国本,而君子之道始见陵于小人。至锢之以朋党之名,而祸中于人。国虽经两朝鼎革,启维新之运,而一灯相续,愈出愈竒。质以先生屡进屡退之身,何以始终若合符节乎?此一邪一正之说,先生所以醒一世之梦者,至今犹朗朗也。倘先生之言不终废于世,则君子之道常胜于小人矣。今天下无问识与不识,无不知有李先生者。时事至此,即二三小人亦且抚膺自叹,鼠窜无地,而独难于用先生。即一旦有用先生者,先生其执此徃乎?抑审几观变,别有说也。夫道神明变化而无方,故君子称龙焉。是刻也,先生固曰已矣,敝帚今无所用之矣。予乃为引其端而归之。
重刻传习録序良知之教如日中天。昔人谓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然使三千年而后不复生,先生亦谁与赓复旦乎?盖人皆有是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本如是其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而不能不蔽于物欲之私。学则所以去蔽而已。故大学首以明明德为复性之本,而其功要之知止。又曰致知在格物。致知之知不离本明,格物之至止是知止,即本体即工夫。故孟子遂言良知云。孔孟既没,心学不传,浸淫为佛老荀杨之说。虽经程朱诸大儒讲明救正,不遗余力,而其后束于训诂,转入支离,往往析心与理而二之,求道愈难,去道愈逺。于是先生特本程朱之说而求之,以直接孔孟之传,曰致良知。自此人皆知吾之心即圣人之心,吾心之知即圣人之无不知,而作圣之功初非有加于此也。先生其得孟子之心者与?《传习録》一书出于门人之所覩记,学者亦既家传而户诵之,迄于今百有余年。家风渐替,宗周妄不自揣,窃尝掇拾绪言,与乡之学先生之道者羣居而讲求之,亦既有年所矣。裔孙士美,鋭志绳武,爰取旧本稍为订正,而以亲经先生裁定者四巻为正録,先生没后钱洪甫増入者一巻为附録,重梓之以惠吾党,且以请于予曰:「良知之说以救宋人之训诂,亦因病立方耳。及其弊也,往往看良知太见成,用良知太活变,髙者元虚,卑者诞妄,其病反甚于训诂。附録一巻僭有删削,总之不执方而善用药,期于中病而止,惟吾子有赐言。」予闻其说而韪之,果若所云,请即药之以先生之敎。葢先生所病于宋人者,以其求理于心之外也。故先生一则曰天理,再则曰存天理而遏人欲,而后之言良知者,或指理为障,几欲求心于理之外,则见成活变之弊,亦将何所不至乎?夫良知本见成,而先生自谓从万死中得来,曷故亦本变动不居,而先生云。能戒愼恐惧者,曷故?先生葢曰:「吾学以存天理,而遏人欲云尔。」故又曰:「良知即天理。」先生之言,固孔孟之言,程朱之言也。而一时株守旧闻者,骤诋之曰:「禅。」后人因其禅也,而禅之,转借先生立帜,分门别戸,反成燕越。而至于人禽之几,輙不容分疏,以为良知中本无对待,由其说将不率天下而沦于禽兽,不已甚矣!学者之不思也。若士美可为善继述者,与斯编出,而吾党之学先生者,当不难晓然自得其心,以求进于圣人之道,则道术亦终归于一,而先生之敎所谓亘万古而常新者此也。遂书之简末,以遗士美,并以告之同志云。
译《李懋明西台疏草序》我抱病居住在田野间,吉水李懋明先生把他旧日的奏疏草稿一册封好送给我看,都是神宗时任职西台所写的封事。先生在西台任职时,神色严正,敢于进言,称得上真正的御史;但从不罗列琐碎小事来敷衍塞责,只专门谈论重大问题。比如宗庙社稷的大计,就有关于藩封的一篇奏疏;比如治理与动乱的关键,就有辨别邪正的一两篇奏疏;比如职掌范围内的重要利弊,就有关于厂库的几篇奏疏。所谓西台封事,不过如此而已,可先生最终却因为进言而离开国都。过了很久,先前依附邪党、树立仇敌来对付先生的人,接连败亡,人们才想起先生的话,争相推举先生,渐渐要重用他。先生又被罢免,又被起用,又被斥退。先生三次起用、三次被贬,始终都以西台封事作为有力凭证,而他所指斥的邪恶势力,竟然也与先生的升沉始终互相消长。我因此深深感受到先生论述治乱根由的话。世道之所以能够长存而不毁,系在君子身上;而小人常常足以败坏它。所以圣人在否、泰交替之际,特别说明君子之道与小人之道。即使到了剥卦之势尽去、坤卦相互疑忌而交战的时候,仍然称君子为龙、称流血之象,分别说明黑黄的位置,仿佛在说:人的身体虽然失败了,道却自然能够保存。因此君子之所以常常胜过小人,最终还蕴含复卦回归的契机,就在这里。我朝到了神宗时期,恩德相继,治理融洽,号称太平。不幸发生了国本一事,君子与小人反复争斗,互有胜负。君子说这是国本,小人也说这是国本,而君子之道开始受到小人的凌辱。后来又以朋党的罪名禁锢君子,祸害波及许多人。国家虽然经历了两朝鼎革,开启了更新的气运,但一盏灯火相承不断,越传出越显得奇特。以先生屡次进用、屡次退斥的经历来验证,为什么始终像符契一样吻合呢?这一邪一正的说法,正是先生用来唤醒一世梦境的道理,直到今天仍然清楚明白。假如先生的话最终不被世间废弃,那么君子之道就会常常胜过小人。如今天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先生的人,没有不知道有李先生的。时事到了这个地步,即使两三个小人也将捶胸叹息,像老鼠一样逃窜而无处藏身,却偏偏难以任用先生。假如有一天任用了先生,先生将要执持这些旧说前往施行吗?还是要审察时机、观察变化,另有一套主张呢?道具有神明变化而没有固定的方所,所以君子被称为龙。这次刻印,先生本来已经说过算了,破旧的扫帚如今也没有用处了。我于是为它写下序言的开头,把书交还给先生。《重刻〈传习录〉序》致良知的教化正如中天的太阳。从前有人说:“上天如果不生孔子,万古便如同漫漫长夜。”然而假使三千年以后不再有先生出生,又有谁同他继续接续旭日初升的光明呢?大概因为人人都有这颗心。上天赋予我们的东西,本来就如此虚灵而不昧,能够具备众多道理并应对万般事务,只是不能不被物欲的私心所遮蔽。求学就是为了除去这种遮蔽而已。所以《大学》开头以彰明光明的德性作为恢复本性的根本,而它的功夫归结起来在于知道止境。又说,致知在于格物。致知的“知”不离开本来光明的心,格物的“至”就是知止;本体就是功夫,功夫就是本体。所以孟子于是说到良知。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心学失去传承,逐渐浸染成佛、老、荀、杨的学说。虽然经过程朱等大儒竭尽全力讲明、挽救和纠正,后来却又受束于训诂,转而变得支离破碎,往往把心与理分成两件事;求道越来越困难,离道越来越遥远。于是先生特别以程朱的学说为根本来求取,直接承接孔孟的传承,称为“致良知”。从此人人都知道我的心就是圣人的心,我心中的知就是圣人无所不知的知,成为圣人的功夫本来就不需要在此之外增加什么。先生大概是得到孟子心法的人吧?《传习录》一书出自门人所见所记,学者也已经家家传诵、户户诵读,直到如今已有一百多年。家风渐渐衰落,我宗周妄自不量,私下曾搜集先生的片言只语,与乡里学习先生之道的人共同居住讲求,也已经有些年头了。先生的后裔孙士美,志向锐利,立志继承祖业,于是取出旧本略加订正,把亲自经过先生裁定的四卷作为正录,把先生去世后钱洪甫增入的一卷作为附录,重新刻印来惠益我们的同道,并且请求我说:“良知的学说是为了挽救宋人的训诂之弊,也不过是因病立方罢了。等到它产生弊病,往往把良知看得太现成,把良知用得太灵活;高明的人流于空疏,卑下的人流于荒诞妄说,这种弊病反而比训诂更严重。附录一卷,我冒昧有所删削,总的原则是不拘泥于药方而善于用药,以切中病情为限,只希望您赐下言论。”我听到这番话,认为很正确。如果果真如他说的,就请用先生的教导来给它施药。大概先生认为宋人的弊病在于到心之外去寻求天理。所以先生一再说天理,又一再说保存天理、遏制人欲;可是后来的良知论者,有人把理说成障碍,几乎要到理之外去寻求心,那么把良知看得现成、用得灵活的弊病,又将发展到什么程度呢?良知本来就是现成的,而先生自己却说是从万死之中得来;这其中的缘故,恐怕也在于它本来就是变化流动、没有固定停留的,先生正是这样说的。能够戒慎恐惧,是为什么呢?先生大概说过:“我的学问只是保存天理、遏制人欲罢了。”所以又说:“良知就是天理。”先生这些话,本来就是孔孟的话,也是程朱的话。然而当时拘守旧闻的人突然诋毁他说:“这是禅。”后人因为说它是禅,便把它禅化,反过来借先生的旗帜分门别户,结果形成彼此隔绝的燕越之势。至于人与禽兽之间那一点区别,竟然也不允许加以分别,认为良知本来没有对待分别;照这样的说法,岂不是要率领天下人沉沦为禽兽,实在太过分了吗?这都是学者不肯思考的结果。如果士美能够成为善于继承祖业的人,随着这部书刊行,我们这些学习先生的人,应当不难明白地自行领会先生的本心,来求得向圣人之道前进;如此,道术最终也会归于一统,而先生所谓历经万古仍然常新的教导,正在这里。于是写在书简末尾,留给士美,也借此告诉同道。
钱绪山先生要语序予读《天泉证道记》,知王、钱二先生并传阳明子教法也。子尝有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王先生推明之,为“四无”之说;而钱先生则谓是师门教人定本,不可易,遂举以质阳明子曰:“汝中所言可接上根人,德洪所言可接下根人。”世传王门教法有此两端。予尝谓“一有一无”,语语执着,不免王先生驳正固也,故子亦不觉讶然自失,至许为颜子、明道所不敢言,是果信以为然矣乎?子所雅言,良知而已矣。又曰:“良知即天理,为其有善而无恶故也。”知为有善无恶之知,则物即有善无恶之物,意即有善无恶之意,而心之为有善无恶可知也。古之言道者,至“性善”一语,发泄已尽,即言及“无”字,已成剰语。云何得有上根法?惟佛氏则曰:“不思善,不思恶时,见本来面目。”王先生“四无”之说,意本诸此。此眞颜子、明道所不敢言,而王先生独敢言之甚矣。其敢言之也,王先生方以为与已,笔之于书,以艶来禩,无乃与良知之旨适相剌谬乎?钱先生尝有《论学》诸书,大抵不离良知者近是。予独喜其言良知,絶不作有无善恶注脚,语堕学人以执见,尤为善发师藴。乃知当日“定本”之言,殆亦一时权论,而未可遽以槩先生也。先生尝谓王先生曰:“凡为愚夫愚妇立法者,皆圣人之言也;为圣人阐道妙、发性真者,皆贤人之言也。”此可谓《天泉断案》。先生有裔孙集生,能读先生遗书,因与友人王金如摘其尤粹者若干条,为《要语》示予。予曰:“何俭乎?”曰:“先生之学虽不尽于是,而教法则已备。”是子不云乎:“钱某接下根,殆为吾侪而设。”予曰:“有是哉,其下也,乃所以为上也。”故曰:“下学而上达。”夫不离愚夫愚妇而直证道真,彻上下而言之者,其惟良知乎?此非直钱先生之言,而子之言也。学者欲求阳明子之教,必自先生始,而集生与。金如独能阐扬先生之言,亦可为善学也已。
河漕纲目序崇祯壬午冬,河决汴梁。先是,流冦围汴,城中人拒濠而守者,前后几一载,欲弃城无可为计,稍引河流灌濠,冦乘之,水大至,诸守土官军遂奉藩封眷属,揽舟济河北,而居民之淹者以万计,城遂陷。当宁犹论城守功,行赏于是,天子大发金钱,遣重臣治河,而决口出汴左右且三,费巨万万计,无奏绩期,幸漕事不废,国家暂免意外忧。时予待罪归田,从吾倩王紫眉出天津,达卫河而南,因以其暇考求故牒。紫眉为予言,卫河即古黄河故道,流东北自天津入海者也。汉时首决瓠子,势南徙,歴唐宋渐逼而南,与淮合。葢九河既湮,阡陌废沟洫之政冺,使水不受地以至此,而卫河失其故道,仅遡源辉县而止。明兴踵元之遗,开会通渠,转漕南北,輙有资于河,益利河南徙,然亦为漕患,且为泗州祖陵虞故县官岁岁治河治漕,无虚日。予因稍窥古今升降之运,关于四渎者甚大,而河其最着云。顷之,紫眉归越,遂着《河漕纲目》,言河又言漕,志时务之要也。遡自尧时九年之役,迄于皇明世庙间,有关河事者书,有关漕事者亦书,又集河事丛说,专采国朝诸名公之所撰述,以资叅考,合之述海运者,卓然成一家言,间以示予。予闻覩河洛而思禹功,知后有作者之弗可及也。汉贾让疏治河三策,卒未有行之者,而河害至今不息。嘉靖间勲卿黄公绾,引佥事江良才言,宜通河于卫,有三便:一,复黄河故道,完地轴之全气,以壮京师形胜;二,便漕一由会通,一由淮达卫,遡流而上,两利以备缓急;三,言沟洫略从井田制,以开粒食之源。而绾为申其说,据堪舆家言,两山之中必有水,两水之中必有山,所谓水由地中行者也。治水者不顺水之道,而徒欲与泽流争一旦之命,以施疏凿,功虽神禹弗能。其后周恭肃公用言沟洫事尤详。予尝往来南北,咨诹所及,北自临清至分水,髙可十余丈;南自徐沛至分水,亦髙可十余丈。则汶济之间,正岱岳之春,而南徙之河所必由之道。水既逆行,欲其不横流四溃,亦胡可得?故昔人谓张秋之决,殆有天意。惜前人智不及此,若运道所资,南旺诸湖以时蓄泄,颇足任漕艘,而必引河之为快,此眞所谓引狼兵以治内冦,未有不中其祸者也。前岁长山之决,可谓殷鉴。今天下三大患并作,大司农日持筹,军国之需,亦既熟讲水利、屯田诸务,见之施行矣。将遂循本计量,以九年期岁,移数十万金钱,有事河阴、原武之间,为万世奏平成,岂异人任?而苟非圣天子行所无事,追踪神禹之智,亦何以蚤定庙谟?则斯编其左验已,草莽臣当手额以俟。
译《钱绪山先生要语序》我读《天泉证道记》,知道王、钱两位先生共同传授阳明子的教法。阳明子曾说:“没有善也没有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发动;能够知善知恶,是良知;行善去恶,是格物。”王先生推演阐明了这番话,提出“四无”的说法;钱先生却认为这是师门教人的定本,不可改变,于是举出来向阳明子求证,说:“汝中所说的,适合接引上根之人;德洪所说的,适合接引下根之人。”世人因此传说王门的教法有这两个方面。我曾经认为,“一有一无”这样的说法,句句都执着于一端,难免要受到王先生的驳正,本来就是如此;所以阳明子自己也不免惊讶而感到失措,甚至赞许这是颜子、明道都不敢说的话,难道他果真相信这话是正确的吗?阳明子平素所说的,只是良知罢了。他又说:“良知就是天理,因为它有善而无恶。”如果知道良知是有善无恶的知,那么万物就是有善无恶的物,意念就是有善无恶的意,心是有善无恶的,也就可以知道了。古代谈论道的人,说到“性善”这一句话,道理已经发挥尽了;如果再说到“无”字,就已经是多余的话。怎么会还有所谓上根的法门呢?只有佛教才说:“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显现你的本来面目。” 王先生“四无”的说法,思想本来就出于这里。这确实是颜子、明道所不敢说的话,而王先生却偏偏敢于说出来,实在太过分了。他敢于这样说,王先生当时正认为这与自己相合,便把它写入书中,用来炫耀并招徕后世,这岂不是恰好同良知的宗旨相冲突吗?钱先生曾写过一些《论学》的文章,大体上不离开良知,这才是接近正确的。唯独我喜欢他谈良知时,绝不附加有无、善恶之类的注脚;他的言论使学人不至于陷入执见,尤其善于发挥老师深藏的旨意。由此才知道,当日所谓“定本”的话,大概也只是一时的权宜说法,不能马上据此概括钱先生。钱先生曾对王先生说:“凡是为愚夫愚妇制定法则的,都是圣人的言论;为圣人阐明道的精微、发扬性命之真的,都是贤人的言论。”这可以说是《天泉断案》了。钱先生有个裔孙叫集生,能够阅读先生的遗书,于是和友人王金如摘取其中尤其精粹的若干条,编成《要语》给我看。我说:“为什么删取这样少呢?”他说:“先生的学问虽然不完全在这些话里,但教人的方法已经齐备了。”这不就是阳明子所说的吗:“钱某接引下根之人,大概是为我们这些人而设的。”我说:“确实如此。所谓下根,正是通向上乘的途径。” 所以说:“从下学开始而通达上理。”不脱离愚夫愚妇,却能直接证悟道的真实,并且把上下贯通起来说的,难道不就是良知吗?这不只是钱先生的话,也是阳明子的话。学者想要寻求阳明子的教法,必定要从钱先生开始,也要从集生开始。金如能够独自阐明并弘扬钱先生的话,也可以算是善于学习的人了。《河漕纲目》序 崇祯壬午年冬天,黄河在汴梁决口。在此以前,流寇包围汴梁,城中人凭借护城河抵抗防守,前后将近一年;想要放弃城池,却没有可行的办法,于是稍稍引来河水灌入护城河。流寇乘此机会进攻,大水很快涌来,各地守土官军于是护送藩王及其家眷,驾船渡过黄河向北,而被水淹死的居民以万计,城池终于陷落。皇帝仍然论定守城的功劳,并据此施行赏赐;天子大规模拨发金钱,派遣重臣治理黄河,而汴梁左右的决口将近三处,耗费巨大,计算以万万计,却没有奏报功绩的日期。幸而漕运没有停止,国家暂时免除了意外的忧患。当时我获罪退居乡里,跟随吾倩王紫眉从天津出发,沿卫河向南,于是利用闲暇考察寻求旧日文书。紫眉告诉我,卫河就是古代黄河的旧河道,向东北流,从天津入海。汉代黄河第一次在瓠子决口,水势向南迁移;经历唐、宋两代,逐渐逼近南方,后来同淮河合流。大概由于九河已经淤塞,田间道路废弃,沟渠水利的政令也湮没了,使水不能得到土地的容纳,才造成这样的局面;而卫河失去了旧河道,只能向上追溯到辉县为止。明朝建立后沿袭元朝遗留下来的做法,开通会通渠,转运南北漕粮,往往要借助黄河,这更加有利于黄河向南迁移,却也成为漕运的祸患;而且还会危及泗州祖陵,所以有关县的官员年年治理河道和漕运,没有一天空闲。我因此稍稍看到了古今升降变化的趋势,其中关系到四条大河的事情极为重大,而黄河最为显著。不久,紫眉回到越地,于是写成《河漕纲目》,既谈黄河,又谈漕运,记载当今事务的要点。他上溯尧时九年治水的工程,下至皇明世庙年间,凡是有关黄河的事情都记载,有关漕运的事情也记载;又汇集谈论黄河的各种说法,专门采录本朝各位名公所撰写的著述,以供参考;再同记述海运的内容合在一起,卓然形成一家之言,其中还间或拿来给我看。我听说看到河洛一带,便会想到禹治水的功绩,也知道后世再有作为的人都无法赶上他。汉代贾让上疏提出治理黄河的三条策略,最终没有人实行,而黄河的灾害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嘉靖年间,勋卿黄公绾引用佥事江良才的话,认为应当使黄河与卫河相通,有三项便利:第一,恢复黄河的旧河道,完整保存大地的元气,以壮大京师的形势;第二,使漕运一条路线经过会通渠,另一条路线由淮河通到卫河,逆流而上,形成两条有利的路线,以备缓急;第三,主张沟渠大略依照井田制开设,以开辟粮食生产的源头。黄绾又申述他的意见,根据堪舆家的说法:两山之间必有水,两水之间必有山,这就是所谓水从大地中流行。治理水患的人如果不顺应水流的道路,只想同水泽的流势争一时的成败,强行疏浚开凿,即使有神禹那样的功绩也办不到。后来周恭肃公谈论沟渠水利的事情尤其详细。我曾往来南北,凡是询问考察所涉及的地方,北面从临清到分水,地势高达十多丈;南面从徐、沛到分水,地势也高达十多丈。这样看来,汶水、济水之间,正是岱岳的山脉,而黄河南迁所必经的道路就在这里。水流既然逆势而行,想让它不横流而四处溃散,又怎么可能呢?所以从前有人说张秋决口,大概有天意在其中。可惜前人的智慧没有达到这一点;如果说漕运所依赖的水道,可以按时蓄水、泄水,南旺诸湖相当足以承载漕船,却一定要引黄河水来求快,这真是所谓引狼兵来治理内部盗寇,没有不遭受它的祸害的。前些年长山的决口,就是足以作为警戒的前车之鉴。如今天下三大祸患一同发生,大司农每天筹划计算,军国所需,也已经反复讲求水利、屯田等事务,并且见诸施行。将要依照根本的计划逐年筹划,以九年为期限,调拨数十万金钱,在河阴、原武之间兴办治河工程,为万世奏报太平,这难道还要依靠异人来承担吗?如果不是圣明天子推行无为而治的事业,追踪神禹的智慧,又凭什么能够早早确定朝廷的谋划呢?那么,这部书就可以作为它的左证了;我这个草野之臣,应当亲手叩额,以等待其成效。
礼经考次序秦火之余,六经半出灰烬,而三礼之残缺尤甚。周礼仪礼,古今异宜,并置不讲。至二戴所传诸记,本不出自一人,真赝混杂,种种错简,尤难位置。后人以小戴文颇近古,独立学宫,传之至今。然欲遂废大戴而不録,亦非通论也。夏小正丹书蔚起,彝鼎实三礼之冠冕。曾子十篇所谓参也,竟以鲁得之,端在于斯,概而与诸篇同掷,可惜也。宋儒朱子慨然悼三礼之沦亡,无以见先王治天下之大经大法,乃始表章周礼为周公身致太平之具。已而又葺仪礼,欲以戴记为之传,而合之以通行于世。顾犹苦于二书之时有异同,其论莫归于一。至晩年始有仪礼经传通解之编,与原旨不无少异,而读者终不无牵合附会之疑。于是元儒呉草庐氏复葺为三礼考注及礼记纂言等书,二礼较朱子颇为完整,惟戴记不无遗憾,而纂言割裂尤甚,无补朱子之万一。言礼家遂为千古疑案矣。宗周蚤年发愤读书,尝次第六经之业,至戴记輙不能章句,因而有慨于朱子之说,妄事编摩,旋亦罢废。间尝表章曾子十篇及学记、小学诸记,合之大学为学校全书,而所遗于戴记者已少矣。顾欲遂进而传仪礼,弗可得也。今年夏,抱疴家园,会门人余杭鲍濵以读礼之暇,顾予问学,偶出通觧、考注等书以质异同,而予乃恍然有会于心,因取二戴与濵重加考订,往复数四,已乃喟然而叹曰:「礼在是矣。仪礼者,周公所以佐周礼致太平之书;而礼记者,孔子所以学周礼及夏殷之礼,进退古今,埀宪万世之书也。」葢先王之礼至周大备,犹必折衷于孔子而后定。惜也,微言大义,薄蚀于记者之口,既尽取孔子之言而私之,又时时假托于孔子以附会其说,而雅言之敎几不传于后世。幸而有家语一书,颇存源委,以叅戴氏之说,眞如珠玉之混泥沙,而文绣之错以麻枲败絮。也宗周因稍稍取而诠次之,合大小戴录为一十四巻。巻若干篇,每篇表章孔子之言,录为正经;而其后乃附以记者之说,各从其类,先后次第颇存条贯。又于其间错者正之,讹者衍之,间有缺者以家语补之。昔也戴氏一家言,今尽取而还之孔子,进而与易、诗、书、春秋并埀不朽,其在斯乎?因尊之曰礼经,而僭附其义曰考次云。大都孔子之言礼也,急于本而缓于末,先其近者、小者,而后及乎逺者、大者。是故可以范围二礼,亦可以羽翼二礼。中庸所称:“考三王而不谬,建天地而不悖,质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非吾夫子,其孰与于斯?宗周愧于前人,无能为役,姑因卒业之后,附陈一得之愚,以俟后之君子云。《乐记》别有录,兹不载。
史雁峯诗集序言非古人之所尚也。至于不得已而有言,往往发于嗟咨咏叹,以寄其情,而止乎礼义之正。如《三百篇》所陈,至今读其辞,如见其人,而时有有余不尽之意,寄之引物连类之中,而终无尙口之病,则学之不贵有言也,审矣。诗敎之亡也,汉魏以降,率务为俳优相说,而不顾其心之所安。至于诬善行私,而莫知止也,又奚暇问其雕栉字句、协比声律之弊乎?予性不觧说诗,而间从人学,因知诗固有不易言者。家塾师史子复与予论学屡矣。一日出其曽大父雁峯公所遗诗稿若干篇示予,皆近体也,而能不失古作者之意,有温厚和平之风。一再读之,转见其质而不俚,淡而有致,慕古而不失之夸,感怀而不伤于激,眞能留不尽之意于有言之中,而时溢其无言之趣者。因遂进而论公之世,为名諌议而不必以諌显,为良二千石而不必以循良课,雅志林壑而不必以肥遯名。虽留心经济之学,而亦不屑屑于功名之会,眞能留不尽之意于无言之中,而时溢其有言之趣者。而公乃一传为州刺,公再传为观察,公三传吾友子虚,以学术鸣当世,为士林祭酒,其季即子复,与之竞爽。公之不尽之意,且愈传愈逺愈大,而公于是愈不可测。呜呼!不尽之为道也,天地万物且然而况于人乎?况于君子之言学乎?子复因以遗稿请序,予为率意书之,愧不能尽知公,转无所容吾言矣。
译《礼经考次》序 秦朝焚书之后,六经有一半从灰烬中残存下来,而三礼的残缺尤其严重。《周礼》《仪礼》因为古今制度不相同,一向被搁置而无人讲习。至于二戴所传的各种记,本来就不是出自一个人,真伪混杂,篇章次序错乱,尤其难以整理编排。后人因为小戴的文章较为接近古意,便单独立于学宫,流传至今。然而如果因此就要废弃大戴之书而不予收录,也不是通达的说法。《夏小正》与丹书兴起,彝器铭文实在是三礼中的精华。曾子十篇,所说的“参”竟然从鲁地得到,关键正在这里;若把它概括地同其他篇章一起抛弃,实在可惜。宋儒朱子慨然哀悼三礼的沦亡,认为这样就无法看到先王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于是开始表彰《周礼》,认为它是周公亲自用来达到太平的工具。不久,他又修订《仪礼》,想把戴记作为它的传注,并将它们合在一起流行于世。但仍然苦于两部书有时彼此不同,他的论说无法归于一致。直到晚年才编成《仪礼经传通解》,虽然同原来的旨意不无少许差异,但读者终究不能没有牵强附会的疑虑。于是元代儒者吴草庐又修订为《三礼考注》《礼记纂言》等书,《周礼》《仪礼》比朱子所整理的较为完整,只是《戴记》仍不免有所遗憾,而《礼记纂言》割裂得尤其严重,连朱子的万分之一也没有补益。谈论礼学的事情,于是成为千古以来的疑案。宗周年轻时发愤读书,曾经依次整理六经的学业;到了戴记,便无法读通章句,因此对朱子的说法有所感慨,擅自从事编订,不久也停止了。偶尔曾表彰曾子十篇、《学记》和《小学》诸篇,把它们同《大学》合为《学校全书》,这样一来,戴记中遗漏的内容已经很少了。但想要进一步为《仪礼》作传,却无法做到。今年夏天,我在家园抱病,正好门人余杭鲍濵利用读礼的闲暇来向我请教学问,偶然拿出《通解》《考注》等书来询问其中的异同,我于是恍然在心中有所领会,便取二戴之书,同鲍濵重新加以考订,反复了几次,最后感慨叹息说:“礼就在这里了。《仪礼》是周公用来辅助《周礼》、达到天下太平的书;而《礼记》是孔子用来学习《周礼》以及夏、殷礼制,斟酌古今、垂范万世的书。”大概先王的礼到周代已经完备了,却还必须经过孔子的折中裁定,然后才能确定。可惜的是,孔子的微言大义被记述者的言辞逐渐侵蚀;他们既把孔子的话全部据为己有,又时时假托孔子的名义来附会自己的说法,以至于孔子平正典雅的教诲几乎没有传到后世。幸而有《孔子家语》一书,保存了不少源流始末,可以参证戴氏的说法;这真好像珠玉混在泥沙中,又好像锦绣同麻布、破絮错杂而被败坏。于是宗周逐渐取出这些材料加以诠释编次,把大戴、小戴的记载合编为十四卷。每卷若干篇,每篇先表彰孔子的言论,作为正经记录下来;然后附上记述者的说法,并各按类别排列,先后次序颇有条理。又把其中错乱的加以订正,把讹误的加以补衍,偶有缺漏的地方便用《孔子家语》补足。从前这是戴氏一家之言,如今全部取出归还给孔子,再进一步同《易》《诗》《书》《春秋》并列而流传不朽,或许就在于此吧?因此尊称它为《礼经》,并冒昧把这部书的义旨附在后面,称为《考次》。大体说来,孔子谈礼,重视根本而缓谈末节,先说近的、小的,然后涉及远的、大的。因此,它既可以范围《周礼》《仪礼》,也可以辅助《周礼》《仪礼》。《中庸》所说的:“考察三王而不谬误,建立天地之间的秩序而不违背,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迷惑。”除了我们的孔子,谁能参与到这种境界呢?宗周自愧不能同前人相比,也没有能力为他们效力,只好在完成此书之后,附带陈述自己一点愚见,以等待后世君子。《乐记》另有编录,这里不载。《史雁峯诗集》序 言语并不是古人所崇尚的。到了不得不说话的时候,往往通过叹息、咨嗟、歌咏和吟叹来寄托自己的感情,同时又止于礼义的正当范围。正如《三百篇》所陈述的那样,直到今天读它的文辞,仍好像看见了诗人本人;其中常常有言外未尽的意味,寄托在借物起兴、联类铺陈之中,却始终没有卖弄口舌的毛病。这说明学习并不以多言为贵,确实如此。诗教衰亡以后,从汉、魏以来,大多只致力于像俳优那样互相取悦,而不顾内心是否安适。甚至诬蔑善行、徇私自为,却不知道停止,又哪里有空闲去追究雕琢字句、协调声律的弊病呢?我的性情不懂得谈论诗歌,只是偶尔跟随别人学习,因此知道诗本来就有难以轻易说清的地方。家塾老师史子复多次同我谈论学问。一天,他拿出曾祖父雁峯公遗留下来的若干篇诗稿给我看,都是近体诗,却能够不失古代作者的旨意,具有温厚和平的风格。我读了一两遍,越发看出它质朴却不粗俗,淡雅却很有意味,仰慕古人却不流于夸张,抒发感怀却不流于激烈,真正能够在有言语之中留下未尽的意味,又时时流露出无言之处的情趣。于是进一步谈到雁峯公所处的时代:他是有名的谏议大夫,却不必靠进谏而显名;是贤能的二千石官员,却不必靠循良的政绩来评定;高雅的志趣寄托于山林,却不必以肥遯之名自我标榜。他虽然留心经世济民的学问,却也不屑于汲汲追求功名,真正能够在无言之中留下未尽的意味,又时时从有言之中溢出无言的情趣。雁峯公传到第一代成为州刺史,传到第二代成为观察使,传到第三代成为我的朋友子虚;子虚以学术闻名当世,成为士林中的祭酒,他的弟弟就是子复,也同样才华出众。雁峯公未尽的意味,越传越远、越传越广大,而雁峯公在这方面也就越发不可测度。唉!所谓未尽,作为一种道理,天地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何况君子所说的学问呢?子复因此拿遗稿请我作序,我只是按照心意写下这些话,惭愧自己不能完全了解雁峯公,于是反而没有什么可容纳我说的话了。
明儒四先生语録序宗周,东越鄙士也。生于越,长于越,知有越人。越人之言道者,无如阳明先生良知之说,家传而户诵之,虽宗周亦窃闻其概也。一日,括松婴中毛子来司训吾会稽,出其所纂《四先生语録》示予,由阳明先生而进之为白沙先生、敬斋先生、敬轩先生,题曰《明儒心诀》云:「皇明启运,世敎休明,士之知道者不止四先生,而四先生首祀宫墙,尤为一代斯文之的,故海内皆盛称之。独越人私阳明先生,予乃今得读四先生纂言而旨焉。」薛先生布帛菽粟,不离日用践履,而直窥性天之妙;胡先生推本其旨,更加谨严,归之愼独;陈先生自然为宗,颇循无欲作圣之说,渐启良知之宗;而王先生遂畅言之,发薛先生以来未发之藴,洋洋乎一时羣言之统会乎!虽谓四先生前无古人,亦可学者。由四先生而达于孔孟,是入室而由户也。葢尝论之,舜文上下千载,又东西夷不相及,而孟子断之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一者,心也,道之所以为道也。薛先生谓之性与天,胡先生谓之独,陈先生谓之自然,王先生谓之良知,一也。善学者亦求之心而已矣。求吾之心,以求四先生之心;即四先生之心,以求四先生之言,无往而不一也。道之不明,智者过之,愚者不及。学一先生之言而求所谓道,髙之荡于元虚,卑之滞于形器,皆过不及之见也。善学者求之心而已矣。虽然,求心有道焉,心一而已,而攻取之途百出,故濓溪亦曰:「学圣之道,一为要,必也以良知为端,而进之持守,进之践履,乃徐而几自然,斯可与言一也。」纂言之意,其在是乎?毛子以原稿付梓,而问序于予,乃为推本其意如此。今而后,诚自愧吾越人之沾沾矣。
古学经序记曰:古之敎者,家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自庠序而下,皆谓之小学。国学,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即所谓大学也。天子诸侯亦皆设小学,以敎世子及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如庠序至入大学,则凡民之论秀而升者齿焉。保傅篇曰:古者年八岁,出就外舍,学小艺,履小节焉。束髪而就大学,学大艺,履大节焉。内则曰:十年学书计,十三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既冠以后,学礼,舞大夏,惇孝弟,博学无方。葢先王立敎之方,如此其备也。当是时,上焉者以圣人之德作之,君师嘉与天下士大夫化行俗美,太和在成周者数世。降及后裔,浸以衰息。于是孔子秉素王之权,以师道自任,日与门弟子修明其说。时有出于先王之意表者,其训大学也,自格致诚正推之治平,独所以训小学无明文。及观曲礼、少仪、内则、玉藻诸篇所载,抑何独切于门人小子乎?惟是戴记一书,杂出秦火之后,不免篇章失次,文义混淆。宋儒朱子乃始表章大学、中庸,配论孟为四书,而复着小学补遗,经之缺,分门别类,引喻精微,有老师宿儒所不能究者,则亦朱子之小学,而非古文小学也。古文小学则曲礼、少仪者是,而朱子固有所未暇。及至他日着仪礼经传通解,立有学礼一类,先之以学制,次之以弟子职,次之以少仪及曲礼,而终之以大学、中庸,颇得古人立敎之意矣。宗周不敏,间尝反复三礼之体,知学礼不与诸经类,因而推明朱子前后异同之说,特立训学一书,首曲礼,次少仪、内则、玉藻,附以王制,凡五篇,为小学全书,乃进之以大学,而以文王世子合大戴保傅为学记上篇,原记为学记下篇,总名之曰《古学经序》。十三经首尊其道也。然则戴记可废乎?曰:朱子固有仪礼经传之说矣,出之数篇,而其为仪礼之传益信。学庸配论孟,若外记然,推之尔雅、孝经则小学之翼也,易、诗、书、礼、春秋则大学之翼也。至是,古人典籍皆有原委,不至散而无统,杂而无序,道术庶归于一乎?昔孔门之论学也,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又曰:“下学而上达。”夫博文即小学之敎,约礼即大学之敎,下学上达即大小一贯之说也。故君子之学,无时非小学,亦无时非大学,而特其与年俱进之候,则必自下而上,由小而大,如堂室之有序而不可躐,百物之有时而不可强。此孔门之学所以絶异于后之异端曲说也。后之学者,语大则浸淫佛老,既失之大而无綂;语小则转入支离,复失之小而寡要。至于施为之序,斆学之方,又失之凌躐扞格,而终不可几于成徳。吾不知于古人立敎之意何如?得是编而存之,庶几有瘳乎?因于手抄之暇,述其大意于简首如此。
译《明儒四先生语录》序 宗周是东方越地的鄙陋之士,生在越地,长在越地,只知道有越地人。越地谈论道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阳明先生的良知之说;家家传授,户户诵读,连宗周也只是私下听闻过它的大概。一天,括松婴中的毛子来到我会稽任训导,拿出他编纂的《四先生语录》给我看。这部书从阳明先生进一步追溯到白沙先生、敬斋先生、敬轩先生,题名为《明儒心诀》,并题词说:“大明开创国运以来,世间教化美好而光明,士人中懂得道的并不止四位先生;但四先生首先被祭祀于宫墙之内,尤其是一个时代斯文的准则,所以天下人都盛赞他们。只是越地人私下偏爱阳明先生,我如今才有机会读到四先生的编述,并领会其中的宗旨。”薛先生所讲的是如布帛、粮食一样平常的道理,不离日常践履,却直接窥见性命与天理的奥妙;胡先生推本他的宗旨,更加谨慎严密,归结到慎独;陈先生以自然为宗旨,颇为遵循无欲而作圣人的学说,逐渐开启良知之宗;王先生于是畅明地说出来,发扬薛先生以来尚未发明的蕴意,真是洋洋大观,汇集了当时各种言论的统绪啊!即使说四先生前无古人,也是可以学习的。由四先生而通达孔孟,这是进入内室后再由门户出去。我曾经谈论过这件事:舜、文王相隔上下千年,东西方的夷族也彼此不相接,而孟子断然说道:“前代圣人和后代圣人,他们所遵循的原则是一样的。”这个“一”,就是心,是道之所以成为道的根本。薛先生称它为性与天,胡先生称它为独,陈先生称它为自然,王先生称它为良知,其实是同一个道理。善于学习的人,也不过是从自己的心上求取罢了。探求我的心,是为了探求四位先生的心;由四位先生的心来探求四位先生的话,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相同。道之所以不明白,是聪明人超过了它,愚笨人达不到它。学习一位先生的话,却去追求所谓的道,把它说得高了,就流荡在空虚之中;说得低了,就滞留在具体事物里,这都是超过或达不到的偏见。善于学习的人,也不过是从心上求取罢了。虽然如此,求心也是有方法的。心只有一个,而获取它、攻治它的途径却有很多,所以濂溪也说:“学习圣人的道,以专一为要;一定要以良知为开端,再在持守上不断前进,在践履上不断前进,慢慢达到接近自然的境界,这才可以谈论一。”这部编述的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吧?毛子把原稿交付刊刻,并向我请求作序,于是我推究它的本意,写下这些话。今后我才真正惭愧自己这个越地人的浅薄自得。《古学经》序 记载说:古代的教育,家中有塾,党中有庠,州中有序,国都设有学。从庠、序以下,都称为小学。国学中,天子的学校叫辟雍,诸侯的学校叫泮宫,就是所谓大学。天子、诸侯也都设立小学,用来教育世子以及公卿大夫、元士的嫡子。至于在庠、序学习而进入大学的,凡是平民中品评优秀、选拔升入的,也按年龄次序列入其中。《保傅篇》说:古代的人八岁时,离开内舍到外舍学习,学习小的技艺,履行小的礼节;束发以后进入大学,学习大的技艺,履行大的礼节。《内则》说:十岁学习文字和计算,十三岁学习音乐、诵读诗歌、舞《勺》,成年后舞《象》,学习射箭和驾车。加冠以后学习礼,舞《大夏》,敦厚地行孝悌,广泛学习而没有固定的范围。大概先王建立教育的方法,就是这样完备。当时,在上位的人凭借圣人的德行来创制教化,君主和老师共同使天下士大夫受到教化,风俗美善,成周的太和局面持续了好几代。降到后世,逐渐衰败消亡。于是孔子掌握素王的权柄,以教师之道自任,每天同门弟子一起修明这些学说。其中有些话超出了先王原本的意旨,比如他训导《大学》,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一直推到治国平天下;唯独训导小学没有留下明文。可是看《曲礼》《少仪》《内则》《玉藻》等篇所记载的内容,难道不是特别切合门人弟子的学习吗?只是《戴记》这部书,杂乱地形成于秦火之后,难免篇章次序失乱、文义混杂。宋儒朱子才开始表彰《大学》《中庸》,把它们同《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又撰写《小学补遗》,针对经书的缺漏分门别类,所引用的譬喻精微深刻,有些地方连年高德劭的老师和儒者也不能穷究。这也属于朱子的小学,而不是古文意义上的小学。古文小学就是《曲礼》《少仪》,而朱子确实没有来得及处理。后来他撰写《仪礼经传通解》,设置“学礼”一类,先讲学校制度,其次讲《弟子职》,再讲《少仪》和《曲礼》,最后讲《大学》《中庸》,颇为得到古人建立教育的旨意。宗周不聪敏,偶尔曾反复研究三礼的体制,知道“学礼”不应同诸经混在一起,于是推明朱子前后说法的异同,特地编立《训学》一书,首列《曲礼》,其次是《少仪》《内则》《玉藻》,附上《王制》,共五篇,作为《小学全书》,然后再进而讲《大学》;又把《文王世子》同《大戴礼记》的《保傅》合为《学记》上篇,把原来的《学记》作为下篇,总名为《古学经序》。这是在十三经中首先尊崇小学的道理。然而这样一来,《戴记》可以废弃吗?回答说:朱子本来已经有关于《仪礼》经传的说法,把它们分列在若干篇中,而《戴记》作为《仪礼》之传的性质也就更加可信了。《大学》《中庸》同《论语》《孟子》相配,好像是《礼记》的外篇;推而至于《尔雅》《孝经》,就是小学的辅助;《易》《诗》《书》《礼》《春秋》,就是大学的辅助。到了这个程度,古人的典籍都有源流始末,不至于散乱而没有统绪,杂多而没有次序,道术大概可以归于一统了吧?从前孔门谈论学习,说:“广泛学习文化知识,再用礼来约束自己。”又说:“从下学开始而通达上理。”广泛学习文献,就是小学的教育;用礼约束自己,就是大学的教育;下学而上达,就是大小学贯通一体的说法。因此,君子的学习,无时无刻不是小学,也无时无刻不是大学;只是随着年龄一同进步的时候,必定要由下而上、由小而大,就像堂屋和内室有次序而不能跨越,也像万物各有时节而不能强行改变。这正是孔门之学与后世异端曲说极不相同的地方。后世的学者谈论大的道理,就逐渐沉溺于佛、老,既失在空大而没有统绪;谈论小的事情,就转而陷入支离琐碎,又失在细小而缺乏纲要。至于实践的次序、学习的方法,又失于凌越和抵触,最终不能接近成就德性。我不知道这同古人建立教育的本意相差到什么程度。如今得到这部编书而保存下来,或许可以有所补救吧?因此在抄写之余,把它的大意写在篇首如此。
古小学集序国制皆社学也,而行于吾乡独称小学,且进之曰古小学,祀以和靖尹先生,葢曰学古人之学云尔。一日鼎新之役既竣,学士稍集,欲求所谓古人之学而不得也,进而请事于予,予乃取和靖子立敎之意而推广之,辑为集记以示学者,凡九巻。首学的示所本也,次躬行示所重也,次六艺示所习也,终之以圣统望的而趋赴的而止也。周礼大司徒之职,以乡三物敎万民,首六德曰智仁圣义中和,次六行曰孝友睦婣任恤,次六艺曰礼乐射御书数,乡物云者,葢王国有虎门之敎,乡大夫取而布之乡下行于党庠州序为小学之法,物仍令士子限年而升诸大学云。其后孔门遂取以为敎法,四科之设,博约之旨,率本诸此,其不系德行之科及身通六艺者不得称儒术为髙弟子,古人之学其大旨居可见矣。夫圣人之道,圣人之心为之也,学得其心之为德圣,其通明者也,智所以知此也,仁所以体此也,义所以强此也,中和所以节文此也,六经一徳也,行之为徳行,着之为艺文,莫非心也。是故君子之于学也,本心以稽行,而理无间于显微,即物以求心,而功不失之径躐,此所以小学大学通为一贯,而驯至于圣人之域,当世收成才之用也。学术之坏也,士不知心而卑者溷之以声利,髙者荡之以虚无,居恒自饮食男女而外,伥伥无所适从,则仅相矜以记诵,相傲以词章,相纠以训诂,以进托于大学之业,自命为老师宿学,而中实茫无所得,适以就其声利之习与异端曲学而止,岂非失之于小学者素乎?当是时而欲使退修洒扫进退之业,寜不倒行而逆施乎?虽然亡羊补牢,未为晩也,君子亦卜之心而已矣。是编也,寡陋之裁,诚无当于古人万一,而于下学立心之说或庶几焉。葢吾不能言圣人之心,而姑言小子之心,小子之心得而圣人之心亦可次第而求也。则尹子其阶梯已。闻者怃然曰:「吾乃知古人之学要而可循也。」遂书之简首。
学的小序言学,所以学为人,学为圣人,而其功自幼学始。故《易》称「蒙以养正,圣功也」。其曰「童蒙求我,贵诚也」。又曰「初筮告,筮以交于神明之道也,敬之至也」。养以诚,且敬之为养正。敬则诚,诚则圣。故曰「圣功」。古之言敬者,莫详于程门,而髙弟子和靖先生,其嫡系也。祀之下庠,允为万世师学。者诚欲自幼学为人学为圣人,必自先生始。譬之学射,必先设侯以祈中,操弓挟矢,其后也。先生其小学之正鹄与?爰述语録若干条,并其渊源所自,以示训。
躬行小序学以敬为入门,立天下之大本。本立而道生,乃授之以行。大者在五品之逊,所谓五逹道是也。其说昉于虞廷,而通行于三代,庠序学校之敎。故曰皆所以明人伦也。庠以养,养此者也;校以敎,敎此者也;序以射,射此者也。古之人繇小学而入大学,故学以明伦,必自庠序始。而乡先生之没而祭于社者,则其仪表也。爰彷朱子嘉言善行之意,断自乡人之贤者若而人,备録之以为景行资。苟其犹存乎见少,则天下之大,古今之逺,亦惟所取法焉可已。夫行亦何穷,要不离乃躬者近。是故曰:君子之道,譬如行逺,必自迩;譬如登髙,必自卑。
礼学小序子云:“不学礼,无以立。礼者,躬行之地也。周礼,礼有五经:一曰吉礼,以事邦国之鬼神祗;二曰凶礼,以哀邦国;三曰宾礼,以亲邦国;四曰军礼,以同邦国;五曰嘉礼,以亲万民。而其曲而杀者,见于威仪言动之常,出入起居之节。又所以分纪五经,为行礼之本,有经纬之义焉。故学礼者,宜从曲礼而入,即子所谓执礼者也。但三千之文,未能尽述,今姑取其切于小子者,约为一篇如下。”
乐学小序礼乐非二事也。凡礼之登降、上下、节文、度数之间,虽若出于至严,而莫不有和乐之意以将之,是即所谓乐也。故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若推而大之,自古王者昭德、象功,莫盛于六代之乐。故典乐之职,皆举以敎胄子及学士,而尤为小学之所不废。《内则》曰:「年十三,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二十而冠,舞大夏。」是也。然古乐于今不复作矣,并其声、容器、数而亡之,独元声之在人者,万古一日。《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学者姑务求志焉。志立而学半,学斯乐矣。乐则生生,则恶可已?而所谓声气之元,隐然在是。举而措之一身之近,靡非九变九成之形容,区区声容器数,有不足言者矣。
译《古小学集》序 国家的制度都是社学,而在我们乡里却独称为小学,并且进一步称作古小学,祭祀和靖尹先生,大概是说要学习古人的学问罢了。一天,修缮更新学校的工程完成后,学者渐渐聚集,想寻求所谓古人的学问却无法得到,于是进来向我请教此事。我便取和靖先生关于建立教育的旨意加以推广,辑成《集记》给学者看,共九卷。开头是“学的”,用来表示根本;其次是“躬行”,用来表示所重视的;再次是“六艺”,用来表示所学习的;最后是“圣统”,用来表示期望达到的目标、趋向的道路和应当止步的界限。《周礼》记载大司徒的职责,以乡中三类事物教育万民:首先是六德,即智、仁、圣、义、中、和;其次是六行,即孝、友、睦、婣、任、恤;再次是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所谓乡中之物,大概是王国中有虎门的教育制度,乡大夫取来布置于乡里,推行于党庠、州序,作为小学的教育法;六物仍然要求士子按年龄限制升入大学。后来孔门便取来作为教育的法则,四科的设置、博学与约礼的宗旨,大多出于此处。那些不能归入德行一科、不能通晓六艺的人,不能称为儒术中的高等弟子;古人的学问,其大旨就可以由此看见了。圣人的道,是由圣人的心造就的;学习而获得圣人的心,就是成为德性圣明的人;通达明白,是智所用来认识它的;亲身实践,是仁所用来体察它的;坚强实行,是义所用来成就它的;中和,是用来调节并文饰它的。六经都是同一个德性;落实在行动上就是德行,显现在文辞上就是艺文,无不出于这颗心。所以君子学习,是以本心来考察行为,使道理在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又通过具体事物来寻求本心,使功夫不至于径直跳跃。这就是小学和大学贯通为一体,并逐步达到圣人境界,同时使当世收到培养人才之效的原因。学术败坏以后,士人不知道心,卑下的被声名利禄混杂,高明的被虚无之说荡失;平日除了饮食男女之外,茫然无所适从,只能互相以记诵夸耀,以辞章自傲,以训诂相互纠缠,借此进身而托称从事大学的学业,自命为老师宿儒,内心却实在茫然无所得,最终只是陷入追逐声利的习气和异端曲学罢了。这难道不是在小学方面根本就有所失误吗?在这种时候,想让他们退回来修习洒扫、进退等功课,难道不是倒行逆施吗?虽然如此,亡羊补牢,也还不算晚,君子也不过是从自己的心上作出判断罢了。这部编书,见识浅陋、裁定简略,确实比不上古人的万分之一;但对于从下学处立定本心的说法,或许还差可近似。我不能谈论圣人的心,只好姑且谈论小孩子的心;如果能够得到小孩子的心,也就可以按次序探求圣人的心了。那么,尹先生就是这条阶梯了。听到这些话的人茫然感叹说:“我现在才知道古人的学问简约而且可以遵循。” 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篇首。《学的》小序 所谓学习,是学习成为人,学习成为圣人,而这种功夫从幼年学习开始。所以《易经》说:“用蒙昧来培养正道,是成就圣人的功夫。”又说:“童蒙来求教于我,贵在真诚。”还说:“初次占筮就告诉他,占筮是以此沟通神明之道,是恭敬到了极点。”以真诚来培养,又以恭敬来培养正道;能够恭敬就能真诚,能够真诚就能成为圣人。所以说这是“圣人的功夫”。古代谈论恭敬,没有比程门更详尽的;程门的高等弟子和靖先生,正是它的嫡传。如今在下庠祭祀他,确实可以作为万世学习的老师。人如果真想从幼年学习做人、学习成为圣人,就一定要从先生开始。譬如学习射箭,必先设置箭靶来祈求射中,然后才操弓挟箭。先生大概就是小学的正靶吧?于是我记述《语录》若干条,并把它的渊源所在一并列出,用来作为训导。《躬行》小序 学习以恭敬为入门,用来树立天下最大的根本。根本树立以后,道才由此产生,于是再把实践传授给他。最大的方面在于五种人伦关系中的谦让,也就是所谓五种普遍通行的道理。这种说法起源于虞舜的朝廷,通行于夏、商、周三代,也就是庠、序、学校的教育。所以说,都是为了明白人伦。庠是用来养育的,养育的就是这个道理;校是用来教育的,教育的就是这个道理;序是用来学习射箭的,射箭的也是这个道理。古人由小学进入大学,所以学习以明白人伦,必定从庠序开始。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他们,是因为他们可以作为仪表。于是仿照朱子《嘉言善行》的用意,截取乡里贤者若干人的事迹,完备地记录下来,作为学习高尚德行的依据。如果其中仍然可以保存少许可见的东西,那么天下之大、古今之远,也只要取来作为效法的标准就够了。行为又哪里有穷尽?总要以自身能够做到的近处为要。因此说:君子的道,就像行走远路,必须从近处开始;就像登上高处,必须从低处开始。《礼学》小序 孔子说:“不学习礼,就无法立身。礼,是亲身实践的领域。《周礼》中,礼有五类:第一是吉礼,用来祭祀邦国的鬼神;第二是凶礼,用来哀悼邦国的灾祸;第三是宾礼,用来亲善邦国;第四是军礼,用来协调邦国;第五是嘉礼,用来亲近万民。至于礼的曲折细密和等差变化,则见于日常威仪、言语、行动以及出入起居的节度。它又用来分别统摄五经,是施行礼的根本,其中有经纬相配的意义。因此学习礼的人,应当从《曲礼》入门,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执掌礼制。不过三千条礼文,不能全部叙述,如今姑且选取其中切合小孩子的内容,约略编成下面这一篇。” 《乐学》小序 礼和乐不是两件事。凡是礼的升降、上下、节文、度数,虽然好像出于极其严肃的要求,但无不有和谐喜悦的意味来辅助它,这就是所谓乐。所以说,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如果把它推而广之,自古以来君王彰明德行、象征功业,没有比六代之乐更盛大的。因此掌管音乐的官职,都用它来教育贵族子弟和学生,而尤其不能在小学中废弃。《内则》说:“十三岁学习音乐、诵读诗歌、舞《勺》;成年时舞《象》;二十岁加冠,舞《大夏》。”说的就是这个。然而古代的音乐如今已经不再演奏了,连同它的声音、仪容、器物和数度也都亡失了,只有人心中原本的声音,万古以来始终如一。《尚书》说:“诗表达心志,歌使言语延长,声音依从延长的言语,音律调和声音。”学习的人姑且努力寻求自己的志向吧。志向确立,学习就已经完成了一半;学习由此而获得乐趣。既然快乐,就会生生不息,哪里还能停止呢?所谓声音气息的根本,也隐约存在于这里。把它运用到自身最切近的地方,无不表现为九变九成的形态,至于区区的声音、仪容、器物和数度,就不值得再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射学小序仪礼》天子、诸侯及卿大夫礼射有三:一为大射,天子诸侯将祭择士之射;二为宾射,诸侯来朝天子,入而与之射,或诸侯相朝而与之射;三为燕射,为燕息之射。士无大射,而有宾射、燕射;庶人无宾射、燕射,特有主皮之射而已。燕射即乡射。盖州长春秋以礼会民,而射于州序之礼,五州为乡,州者乡属也,而仍谓之乡射。射之时,乡大夫或在焉,不改其礼故也。乡射必于序,故曰「序者射也」,此小学之主教也。《仪礼》具载其文,颇近烦谨,节畧如下。
御学小序周礼》五御之法:一曰鸣和鸾。和在式,鸾在衡。升车则马动而和鸾相应,为疾徐之节。二曰逐水曲。谓车随水势屈曲,为周旋之节。三曰舞交衢。谓车在髙道,其旋应舞,为折旋之节。四曰过君表。谓褐纒旃以为门,裘纒质以为槸,间容握驱而入,击则不得入。君表即褐纒旃也,为作止之节。五曰逐禽左。谓逐禽兽者,使左当人君以射之,为驱逐之节。法如是其备也,故学者童而习之,少事长贱,事贵必繇之。然御法虽存,而御学已不传于后世,习之者为辱,人贱行。又南北异宜,舟车异用,言御于南方之泽国,是操章甫而适越也。故士益罕言御,士不言御,而于民生日用所需,引重致逺之具,亦并置不讲,甚矣其疎于用也。况五御而终之以逐禽左,文事之中有武备焉。《易》曰:「田有禽,利执言。」长子帅师,弟子舆师,所谓逐禽左也。是以黄帝不废车战之利,中古颇矜骑射之能,大抵皆御事也。则君子之有志于当世之务者,胡可不讲求有素,而于御学一加之意乎?今略载礼家诸御说于前,而附以近儒车制马政之说,使学者有所考焉。
书学小序内则十年学书计,书则古之六书:一、象形,二、指事,三、会意,四、谐声,五、转注,六、假借,是也。六书为创立文字之祖,学者诚不可不童而习之。而离古人文字,亦别无六书可考。太学之敎:曰春秋敎以礼乐,冬夏敎以诗书。学者既习六书,岂有不先事诗书之理?诗书而外,可以类推矣。愚谓读书必先折衷于孔氏,孔门之敎尽在四书,而删述大业乃在六经。学者本之《大学》以求其端,参之《论孟》以肆其说,进之中庸以约其旨,而后乃旁通曲畅于六经以要其至,则穷理之法随在裕如,而心益可以不放矣。又以暇及古今诸史,惟《纲目》集其大成,称史中之经,经世之道具焉。此外诸子百家,未必尽规于道。语曰:「羣言淆乱,衷诸圣。」又曰:「多歧亡羊。」学者审诸。
数学小序数学肇于黄帝之臣隶首,与厯律一时并作,佐书契以代结绳,传之后世,遂有九章筭法,为万事万化彰往察来之权舆。周礼保氏立数学以敎国子,是为六艺之一。唐时犹设筭学博士,督课试举,一如三馆博士之法,颇为近古。后世径置不讲,以为九九之技,而卑之,不知盈天地间一数也。天地之大也,而可以数尽,况其它乎?故洪蒙既判,首泄苞符,河图显易,洛书陈范,皆倚数而立。数即理也,言理而不言数,理亦不立。理不立,数不行。乾坤或几乎息,而人事中废,虽圣人亦无以効范围天地之用。则学者当务之急,岂徒握筭纵横云尔乎?
圣统小序学者从事于六艺之途,优游而进之,德日崇,业日广,一日而为圣人,不难。夫圣人之道,非有加于此心此理之外也,亦曰敬而已矣。小子,此敬,圣人亦此敬,故曰敬者,圣学始终之要。若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皋陶、伊、周之为相,孔门之为儒,圣圣相传,若合符节,载在《诗》《书》,可考而知也。降及后世,斯道不絶如线,天启有宋,以及我明,诸儒軰出,学焉而不谬乎本心之说,皆孔孟之的传也。昔人以私淑诸人为幸,学者诚繇诸儒以求圣人之道,遡流穷源,逓而进之,殆庶几乎。语有之:“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言学以渐达也。后人喜言顿悟,谓即心即圣,不假修为,更无阶级。然谓吾心即圣人之心,则可谓;吾已放之心,即圣人存存之心,则不可。故与其顿也,宁渐。必言渐者,亦小子之学云尔。刘蕺山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十(明)刘宗周 撰○序下
译《射学》小序 《仪礼》记载,天子、诸侯以及卿大夫的礼射有三种:第一是大射,天子、诸侯将要祭祀时选取士人参加的射礼;第二是宾射,诸侯来朝见天子,入朝后同天子举行射礼,或者诸侯之间相互朝见时举行射礼;第三是燕射,是宴饮休息时举行的射礼。士人没有大射,但有宾射、燕射;庶人没有宾射、燕射,只有主皮射。燕射就是乡射。大概州长在春秋两季按照礼制会集民众,并在州序举行射礼;五州合为一乡,州属于乡,所以仍然称为乡射。举行射礼时,乡大夫有时也在场,但并不改变这种礼制,所以仍然如此称呼。乡射一定在序中举行,因此说“序就是射”,这是小学的主要教育。《仪礼》完整记载了相关文辞,颇为繁琐谨严,下面只节略叙述。《御学》小序 《周礼》所说的五种驾车方法:第一叫“鸣和鸾”。和铃在车轼上,鸾铃在车衡上。登车以后,马一行动,和铃、鸾铃就相互应和,用来掌握快慢的节奏。第二叫“逐水曲”,是说车随着水势的曲折行进,用来掌握回旋的节奏。第三叫“舞交衢”,是说车行驶在高的道路上,旋转时像舞蹈一样,用来掌握折转回旋的节奏。第四叫“过君表”,是说用葛布缠绕旌旗来做门,用皮衣缠绕木橛来作标志,门的间隙只能容一只手,车驱赶着进入,碰到标志就不能进去。君表就是用葛布缠绕的旌旗,用来掌握前进和停止的节奏。第五叫“逐禽左”,是说追逐禽兽时,让禽兽的左侧对着君主,以便君主射取,用来掌握驱逐的节奏。驾车的方法如此完备,所以学习的人从儿童时期就开始练习;年少时侍奉年长者,地位低时侍奉尊贵者,都必须经过驾车这一学习。然而驾车的法则虽然还保存着,驾车的学问却没有流传到后世;学习它的人反而被认为可耻,行动也被轻视。再加上南北地势不同,船和车的用途不同,在南方的水乡谈论驾车,就像拿着章甫帽到越地去一样。因此士人更加少谈驾车;士人不谈驾车,对于百姓日常生活所需要的运输重物、到达远方的工具,也一并搁置不讲,实在太疏忽实际用途了。何况五种驾车方法以“逐禽左”结束,其中包含着文事中的武备。《易经》说:“田猎中有禽兽,利于擒获。”长子率领军队,弟子运送军队,说的就是逐禽左。因此黄帝没有废弃车战的便利,中古时代颇为重视骑马射箭的本领,大体上都属于驾驭车辆之事。那么君子有志于当世事务,怎么可以不预先讲求这些,而对驾车之学多加用心呢?如今姑且把礼家关于驾车的各种说法列在前面,又附上近代儒者关于车辆制度和马政的说法,使学习的人有所考察。《书学》小序 《内则》说,十岁学习文字和计算。这里的“书”,就是古代的六书:一是象形,二是指事,三是会意,四是谐声,五是转注,六是假借。六书是创制文字的根本,学习的人实在不能不从儿童时期开始学习。离开古人的文字,也就没有别的六书可以考察。太学的教育是:春天和秋天用礼乐进行教育,冬天和夏天用《诗》《书》进行教育。学习的人既然已经学习六书,哪里有不先学习《诗》《书》的道理呢?由《诗》《书》以外的事,也可以类推。我认为读书必须先以孔子的学说作为裁定标准。孔门的教诲全部在《四书》中,而删定、阐述六经的大业则在六经本身。学习的人以《大学》为根本来寻求端绪,参照《论语》《孟子》来充分发挥其中的学说,再进而由《中庸》来约束它的宗旨,然后旁通而曲畅于六经,以求得它的极致;这样穷究事理的方法随处都能充裕,内心也更加可以不致放失。又利用空闲涉及古今各种史书,只有《纲目》集史学之大成,可以称为史书中的经书,其中包含经世治国的道理。此外诸子百家,未必都合乎正道。古语说:“众说混杂纷乱,要以圣人的标准来裁定。”又说:“岔路太多,羊就会走失。”学习的人应当仔细辨察。《数学》小序 数学起源于黄帝的臣子隶首,同历法、音律在同一时期创制,用来辅助文字契刻,代替结绳记事;流传到后世,于是有了《九章算术》,成为使万事万物彰显过去、察知未来的开端。周礼中,保氏设置数学来教育国子,这是六艺之一。唐代仍然设置算学博士,督促考核、主持考试,同三馆博士的制度一样,颇为接近古代。后世径直搁置不讲,把它看作九九计算的技能而轻视它,却不知道充满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都有一个数。天地如此广大,尚且可以用数穷尽,何况其他事物呢?所以混沌初分,首先显露出河图、洛书;河图显现《易》的道理,洛书陈列洪范,都是依靠数建立起来的。数就是理;只谈理而不谈数,理也不能成立。理不能成立,数也不能运行。天地乾坤几乎要停息,人事也会中途废弃,即使圣人也没有办法施展范围天地、利用万物的作用。那么学习的人当前最急迫的任务,难道只是手握算筹、纵横计算而已吗?《圣统》小序 学习的人从事六艺的道路,安闲从容地逐步前进,德性一天比一天崇高,学业一天比一天广大,有朝一日成为圣人,并不困难。圣人的道,并不在这颗心、这个理以外增加什么,也只是恭敬罢了。小孩子,这种恭敬,圣人也是这种恭敬,所以说恭敬是圣学始终的关键。尧、舜、禹、汤、文、武作为君主,皋陶、伊尹、周公作为辅相,孔门作为儒者,圣人与圣人之间相传,如同符节相合;这些都记载在《诗》《书》中,可以考察而知道。降到后世,这种道统延续得像一根细线;上天启发宋代直到我明朝,诸位儒者相继出现,他们学习而不违背本心之说,都是孔孟的正统传承。从前的人把私下接受某位贤人的教化视为幸运,学习的人如果确实经由诸位儒者去寻求圣人的道,逆流而上穷究源头,逐步递进,大概就差不多可以达到了。古语说:“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与天相合。”说的是学习要逐步达到。后人喜欢谈顿悟,说心就是圣、圣就是心,不借助修养功夫,也没有任何阶级次序。然而如果说我的心同圣人的心本来相同,这可以说;如果说我已经放失的心,就是圣人保存不失的心,这就不可以。所以与其追求顿悟,不如宁可渐进。一定要说渐进,也只是小孩子学习的道理罢了。《刘蕺山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卷十 (明)刘宗周撰 序下
古小学通记序予既集为小学记,以示学者,有日矣。或病其有体而无用也。予闻之,唯唯。既而曰:“天下有无用之体乎?”因复本小学之意而推之,以极其至,得古人全体大用之说。着学通一书,凡分四编,编若干巻。首政夲,仍言学也。次问官,即以官学也。次进以入官,即学即政也。终之以王道,即学之大成也。然则治天下国家,又何以加于学乎?盈天地间,一道也。盈天地间,一学也。自其小者而观之,无用非体也。自其大者而观之,无体非用也。故曰:“显诸仁,藏诸用。”又曰:“小徳川流,大徳敦化。”此之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古之言学者,莫辨于孔子。其小者,日与二三子修洒扫进退应对之节;而其大者,即以之进退百王,且自托南面之权。二百四十有二年,载在遗言,定在删述。后之君子有志于当世之务者,亦可以折衷于斯文矣。爰夲孔门论政之说,以类而推,上溯唐虞,下述近代,举宇宙间一切典章人物,尽收之学问之中,归之素王之的醇如也。如有用,我执此以往,殆庶几乎。然则是编也,曷不遂系之大学?吾惧其有侈心焉。因吾之小而小之,虽大小也,命之曰通记,亦曰以其小者通其大者耳。吾志吾学也,又以训吾门人小子云。
政本小序古之君子言学而政在其中,故曰政者正也,又曰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而莫备于《大学》一书。约言之曰修身为本而已。程子曰:「有天徳然后可以语王道,其要只在于慎独,尤得《大学》之旨。」后之为章句者,吾惑焉。八目平分,各为一事,若不能以相通者,至诚意正心本末之辨,益仍讹袭舛,曲解难通。于是《大学》之教不明于天下,而诚正之功且为世主大禁。《西山衍义》离矣,《琼山补义》愈离矣。嗟乎!皇王而降,治日常少,乱日常多,则亦诸儒言道者之过也。一日读曹魏石经而有当焉,千古残经于焉一快,因为表章其说,畧放《衍义》附以古今传纪次第为之发明。虽条目犂然如故,而义夲相通,意实一贯,庶使后之君子临政愿治者知所退而反求焉。述政夲
问官小序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周礼之大者,莫过于《周官》,故亦称《周礼》云。后人以为《周公身致太平之书,又曰《周公未成之书也。故与《尚书》篇小异,要之异同之迹,姑置弗论,而第考其规模之宏伟,布置之精详,诚非周公之圣,不足以与于斯。《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则亦万世治天下之金镜矣。自汉迄今,建官立法,代有损益,而莫盛于我明。总之不离《周官》者,近是。故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后之君子,苟能学古而师其意,不惟其迹,渐推之当世之故,庶几免于面墙,抑亦仲尼之雅志也。述问官。
入官小序语曰:「士先志,官先事。事固所以职志也。」是故天子以天下为官,诸侯以国为官,大夫以家为官,士庶人以身为官,亦各言其所有事也。官不同,事亦不同;事不同,而所以事事之道同。故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夲天下者,一身之积也。士庶人以身为身,天子以天下为身。故又曰:「儒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此安身之说也。」安之也者,修之也。修则安,不修则危。危身败官,殃及天下。有官君子,其尚各敬尔身,而无自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身,庶几乎?述入官。
王道小序易》曰: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函三才而一之者,王道也。尧、舜之所以帝,三王之所以王,皆是也。假之而伯者,五霸也。霸极而暴者,秦也。此天地一大升降也。汉兴,拨乱世,反之正,其在王伯之间乎?晋、宋六朝,无足言者。唐太宗贞观之治,自以为亲行仁政,然主徳未修,推行无夲,葢亦仅与汉治等。赵宋家法修整,较胜于唐,而王政之大,亦未有设诚而致行者。迄于元季,紊乱极矣。乱极复治,乃进而王,其惟我明髙皇帝乎?葢世不能常治而不乱,统不能皆正而不闰,而独是王道者,君倡之,或臣和之,上夷之,或下着之,或野修之。此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爰本夫子删书之意,取《春秋》以降,迄于我明,凡若干篇,备累朝大法,述王道终焉。
译《古小学通记》序 我已经编成《小学记》来给学者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有人嫌它只有根本而没有实际作用,我听了连连称是。不久又说:“天下难道有无用的根本吗?”于是我再次依据小学的宗旨加以推演,把它推广到极致,获得了古人关于完整根本和广大作用的学说。于是撰成《学通》一书,共分四编,每编若干卷。第一编是《政本》,仍然谈学习;第二编是《问官》,就是谈官学;第三编是《进以入官》,就是谈学习与政治合而为一;最后是《王道》,就是学习的最高成就。既然如此,治理天下国家,又有什么能够超出学习呢?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一个道,充满天地之间的也只有一种学习。从小处看,没有作用的不是根本;从大处看,没有根本的也不是作用。所以说:“把仁彰显出来,把作用蕴藏起来。”又说:“小德如河水流行不息,大德使万物敦厚化育。”说的就是根本与作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之间没有间隔。古代谈论学习的人,没有比孔子更能分辨清楚的。他从小处做起,每天同几位弟子修习洒扫、进退、应对的礼节;而从大处说,就是凭借这些来进退历代君王,并且亲自寄托着面向南方为王的权柄。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都记载在孔子遗留下来的言论中,并由他的删定著述确定下来。后世君子有志于当世事务,也可以在这些文章中取其中道。于是依据孔门论说政治的学说,按类别加以推演:上溯唐尧、虞舜,下述近代,把宇宙之间一切典章制度和人物事迹,都收入学问之中,归结到素王孔子的纯正宗旨。假如这部书确实有用,我拿着它前行,大概就差不多可以达到目标了。既然如此,这部编书为什么不直接归入《大学》呢?我害怕这样会滋长奢侈自大的心。因此依照我的小学,把它说成小的;虽然其实有大小之分,却命名为《通记》,也就是说,以其中小的内容贯通其中大的内容罢了。这是我表达自己的志向和学问,也用来训导我的门人和小子。《政本》小序 古代君子谈论学问,其中本来就包含政治,所以说“政就是正”,又说“自身端正,天下人就会归附他”,而这些道理在《大学》一书中阐述得最完备。概括地说,不过是以修身为根本罢了。程子说:“有了上天赋予的德性,然后才可以谈王道;其中的关键只在慎独,这尤其符合《大学》的宗旨。”后世作章句注解的人,我对此很疑惑。把八条目平均分开,各自看作一件事,仿佛不能彼此贯通;至于诚意、正心以及本末的辨析,更是沿袭错误,曲解得难以通晓。于是,《大学》的教义不能在天下彰明,而诚意正心的功夫反而成了世上君主的大忌。《西山衍义》已经偏离了,《琼山补义》偏离得更加厉害。唉!自皇王以来,天下太平的时候总是少,动乱的时候总是多,这也就是诸儒谈论道理的人的过错。一日读到曹魏石经,才觉得其中有可取之处;千古残存的经文,因而得到一件快事。于是为它表彰阐发,略仿《衍义》的体例,附上古今传记,依次加以说明。虽然条目依旧分明如故,但义理本来相通,思想实为一贯,希望使后来的君子在临政、希望天下得到治理时,知道应该退回来反求自身。述《政本》。《问官》小序 孔子说:“我谈论夏代的礼制,杞国的礼制不足以作为考证。我学习殷代的礼制,宋国还保存着它。我学习周代的礼制,如今仍在施行,我遵从周礼。”周礼中重大的部分,没有超过《周官》的,所以也称作《周礼》。后人认为它是“周公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的书”,又说是“周公没有完成的书”。所以它同《尚书》篇章的大小略有不同。总之,这些异同的痕迹姑且不论,只考察它规模的宏伟、安排的精密,若不是周公这样的圣人,实在不足以参与其中。《易》说:“把它神妙地阐明出来,在于那个人。”那么它也就是万世治理天下的一面宝镜了。自汉代直到今天,设置官职、制定法令,各朝都有增删损益,但没有比我朝明代更盛大的。总的说来,只要不脱离《周官》,就接近正确。因此说:“如果有继承周朝的时代,即使百代之后的情况也可以知道。”后来的君子如果能够学习古代而取法它的精神,不拘泥于它的形式,再把它逐步推用于当代的事务,差不多就可以免于面壁无见,这也正是孔子的高尚志愿。述《问官》。《入官》小序 古语说:“士人首先要立志,做官首先要办事;办事本来就是用来实践志向的。”所以,天子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职事,诸侯把国家作为自己的职事,大夫把家作为自己的职事,士和庶人把自身作为自己的职事,也都是在说各自所承担的事情。官职不同,事情也不同;事情不同,但处理事情的道理却相同。因此说:“从天子直到庶人,统统都以修身为根本。”天下,是由一个人的修养积累而成的。士和庶人以自身为自身,天子则以天下为自身。所以又说:“儒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这是安顿自身的学说。”所谓安顿,就是修养。修养了就安定,不修养就危险。自身陷于危险、官职败坏,灾祸就会波及天下。有官职的君子,愿你们各自敬重自身,不要自行毁掉这个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自身,或许可以做到吧?述《入官》。《王道》小序 《易》说:有天道,有地道,有人道。把这三才包容并合为一体的,就是王道。尧、舜之所以成为帝,三王之所以成为王,都是这样。借助王道而成为霸主的,就是五霸;霸道发展到极端而成为暴政的,就是秦。这是天地间一次大的升降变化。汉朝兴起,拨乱反正,它大概处在王道与霸道之间吧?晋、宋以及六朝,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治理,自认为亲自实行仁政,然而君主的德性没有修养,推行仁政又没有根本,大概也仅仅与汉代的治理相等。赵宋的家法整齐完善,比唐朝稍好,但王政的大道仍然没有真正树立诚意并付诸实行。直到元朝末年,紊乱到了极点。动乱达到极点而重新得到治理,进而实行王道的,大概只有我明朝的高皇帝吧!大概天下不可能永远安治而不发生动乱,帝统也不可能始终正统而没有偏失;而王道之所以独自存在,是因为有时君主倡导它,有时臣下应和它;有时在上位者加以平夷,有时在下位者予以著明,有时民间人士加以修明。这正是天理所以长存、人心所以不死的原因。于是本着孔夫子删定《尚书》的用意,取自《春秋》以来直到我朝明代的若干篇文章,完备记载历代的大法,最后述说王道。
测史剰语序昔谢上蔡自负该博,每对明道举史书不遗一字。明道讥其玩物丧志。其后见明道看史,輙逐行仔细,不差一字,乃大省悟。每以此接引博学之士。夫等一读史耳,而或离或合,得失霄壤。学之不贵徒博也,如是。吾夫子删述六经以教万世,至《春秋》亦鲁史耳,而一经笔削,遂为万世不刋之典,此之谓善读史者。他日则曰:“吾志在《春秋》。”又曰:“与其托之空言,不若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夫圣人之志,即所谓见诸行事者是,而其深切着明,莫过于《春秋》。《春秋》大义,数十华衮鈇钺,凛如日星,悬诸象魏,故后人遂以为天子之事,而其道乃行于天下万世,此所以为圣人之志与?然则“玩物丧志”之说,亦读史者之指南矣。夫学不尚志,而欲网罗百代,以自附于著作之林,鲜不为伯子所讥者,况后世经生家侈言该博乎?大江以西有冯凤城先生,学粹而行尊,生隆、万间,称巨儒,邦人士奉为模楷,垂数十年,顾数奇不遇,晚以明经髙第试广攵一席,歴靖安、河南,所至横经讲道,诸生咸被服其教,乆之不衰。平生著述半付祝融,独《史测剰语》若干篇,则先生上下千秋,托以自见其志者,间尝岀示靖安人士,争珍重之,遂刻之以广其传,附诸小品,尤多见道语。距今百年矣,遗本尚存,读其书大义,必折衷于圣人,归之经术经世。假令先生幸登朝宁,为国家陈大计,献可替否,进贤退不肖,直举而措之耳,而先生徒托空言,卒以广文老。识者曰:“此先生志也,而即先生行事之实也。”先生没,而其后人相继以家学显于朝,中星氏遂称名御史。一日视鹾两浙,谋重刻之,因乞言于予。予不敏,不足窥先生所学,姑用先生所以测史者,转测先生之志,以为读史法。
宜兴堵氏家乗序今春,闗使君堵子仲缄越江,命使以其所著《居庐事状》及裒史见遗。乃知仲缄有释褐后追服庐墓事,予为之低回,泣数行不能竟读。世道江河,复有仲缄其人乎?已又读其所辑家乗二帙,作而叹曰:「美哉洋洋乎,世徳备矣!」按乗堵自通五公,当元季歩淮渡江,着籍宜兴,秉一耒而居,固甚微也。其后遂以耕读为业,耕者不废读,故多隠徳。以学行着,读者老守一经,不汲汲于荣利,或进而需次选人,不过冗员下吏;髙者擢州县长罢。至仲缄十世,始以科第显,堵氏之业浸浸起矣。乃其家教独以孝义闻,自乐耕公而后,若月川公弃产避地,弥敦诸父之好;冲宇公处约能甘,克飬二人之志,代有令徳,以迄于仲缄。堵氏之兴,岂偶然乎?今夫河出自昆仑,其始不过滥觞,輙行地数千里,渐推以纳众流,而后极而放之海。有夲故也,夫孝徳之夲也,教之所由生也。故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仲缄其知夲者与?水之为道也,积而善下。惟积也,故始于滥觞,终而之海;惟善下也,故纳百川而不盈,溉万国而不涸。君子于此可以有志于学矣。仲缄庐墓一节,仅以补前日生事之缺憾,亦滥觞类也。积而大之,由事君而立身,则放而之海也。仲缄之学,亦既遡之有夲矣。今而后益务善下焉,吐纳众流,至为百谷王,所进寜有量乎?是编也,以之推扬祖徳,质而文,详而有体,而且大书特书以昭劝戒,窃附《春秋》经传之法,其用心可谓勤矣。然草创实自心瞻先生,先生于仲缄为仲祖。偶读其所著《论朂仲缄》诸语,可以知其人,益以见堵氏之多贤也。仲缄讳锡胤,崇祯丁丑进士,今以南京户部主事督北新钞闗。
译《测史剩语》序 从前谢上蔡自负学问广博,每次在明道面前谈论史书,都能一字不漏。明道讥笑他玩弄外物而丧失志向。后来谢上蔡看见明道读史,总是一行一行仔细阅读,一个字也不错过,才大为醒悟。明道常用这个道理来引导博学之士。他们不过都是读一次史书罢了,但有的能离析贯通,有的却支离混乱,得失相差悬殊。学习不以徒然博览为贵,就是这样。我的老师孔子删定、撰述六经来教导万世,至于《春秋》也不过是鲁国的史书;然而经过一番笔削,就成为万世不可废弃的经典,这就叫善于读史。孔子后来又说:“我的志向在《春秋》。”又说:“与其寄托在空洞的言语上,不如在具体的事情中表现得深切而明白。”圣人的志向,就是所谓在具体事情中表现出来的志向;而其中深切明白的地方,没有超过《春秋》的。《春秋》的大义,数十处褒贬赏罚,严肃得如同日月星辰,悬挂在朝廷的象魏之上,所以后人就把它看作天子的事业,而它的道理于是能够施行于天下万世;这难道不就是圣人的志向吗?那么,“玩物丧志”的说法,也正是读史者的指南。学习不崇尚志向,却想罗列百代史事,以便把自己附会到著作之林中去,这样的人很少不被伯子讥笑,何况后世经学家还夸耀自己学问广博呢?大江以西有冯凤城先生,学问精粹,品行高尚,生活在隆庆、万历年间,被称为大儒;本地人士奉他为楷模,延续了几十年。然而他命运多舛,始终没有得到际遇,晚年凭明经科高等成绩考取广文一席,历任靖安、河南等地,所到之处都讲经说道,诸生全都受到他的教化,久而不衰。他一生的著述有一半付之一炬,唯有《史测剩语》若干篇,是先生上下考察千秋历史、借以表现自己志向的文字;他曾间或拿出来给靖安人士看,众人争相珍重,于是刻印它来扩大流传,并把它附在小品之中,其中尤其多有阐明道理的话。距今已经一百年了,遗留下来的版本还存在;读到其中的大义,必定会以圣人为准绳,归结到经学和经世之道。假如先生有幸登上朝廷,替国家陈述大计,提出正确意见、纠正错误意见,任用贤人、黜退不肖之徒,不过是直接举措施行罢了;可是先生只能把志向寄托在空言中,最终以广文身份老去。明白的人说:“这就是先生的志向,也就是先生实际行事的真实情况。”先生去世后,他的后人相继凭家学在朝廷显达,其中中星氏终于成为有名的御史。一天,他巡视两浙盐务,谋划重新刻印此书,于是向我索取序言。我不聪敏,不足以窥见先生的学问,姑且运用先生用来考察历史的方法,转而考察先生的志向,把它作为读史的方法。《宜兴堵氏家乘》序 今年春天,关使君堵子仲缄越过长江,派使者把他所著的《居庐事状》以及辑集的史料送给我。于是我才知道,仲缄在脱去布衣取得功名后,曾追服丧期,住在墓旁守墓;我为此低头徘徊,流下几行眼泪,不能读完。世道如江河日下,难道还会有仲缄这样的人吗?后来又读到他编辑的两册家乘,起身叹道:“美好而盛大啊,世代的德行全都完备了!”考察堵氏家乘:自堵自通五公以来,在元朝末年徒步渡过淮河、渡过长江,登记户籍于宜兴,靠一把耒耜居住下来,本来十分微贱。后来便以耕种和读书为业,耕种的人不废弃读书,因此积累了许多隐而不显的德行。有人凭学问和品行著名,读书人终身守着一部经书,不急切追逐荣华利禄;有的人进身后等待选补,不过是冗员和下级官吏;地位较高的,也只是被提拔为州县长官而后罢职。到了仲缄这一代,十世之后,才凭科举显达,堵氏的家业逐渐兴盛起来。但他们家的教化,独以孝义闻名:自乐耕公以后,如月川公舍弃产业、避地而居,更加敦厚地维系诸父之间的亲情;冲宇公身处困约仍能安甘,能够养成二人的志向;代代都有美德,直到仲缄。堵氏的兴盛,难道是偶然的吗?如今河流发源于昆仑山,开始不过像水流初出之处,很快就奔行数千里,逐渐扩展开来以汇纳众多支流,最后奔放入海。这是有根本缘故的:孝是德行的根本,也是教化由此产生的根源。所以孝始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为侍奉君主,最终落实为立身处世。仲缄大概是知道根本的人吧?水所遵循的道路,是积聚起来并且善于处在低下之处。正因为不断积聚,所以从细小的水源开始,最终流向大海;正因为善于处下,所以能纳入百川而不盈满,灌溉万国而不枯竭。君子从这里可以立志于学习了。仲缄守墓这一节,只是用来弥补从前侍奉父母之事的遗憾,也属于水流初出的源头。不断积累并使它壮大,从侍奉君主进而达到立身,就会奔放而流入大海。仲缄的学问,也已经追溯到有根本的地方了。今后再努力做到善于处下,吐纳众多支流,直到成为百谷之王,那么他的进步难道还有限量吗?这部家乘,用来推扬祖先的德行,质朴而有文采,详尽而有体例,而且大书特书以昭示劝善惩恶,私下里依附《春秋》经传的体例来编写,其用心可以说是勤苦了。然而最初草创实在出自心瞻先生,先生对于仲缄是仲祖。我偶然读到他所著《论勖仲缄》中的一些话,可以由此了解其为人,也更加看出堵氏家族贤者众多。仲缄名锡胤,是崇祯丁丑进士,如今任南京户部主事,督理北新钞关。
张含宇先生遗稿序予辱与孔时友,因知张氏有《浮峯先生文》成,髙弟子也。已而又示予《含宇先生遗言》若干篇。正嘉以还,文成倡良知之学,一反宋儒以来支离训诂之习,入其门者推流扬波,惟恐不尽,天下遂不复言朱氏学。独浮峯先生惓惓于戒惧谨独之说,至含宇先生则全以紫阳之家法格王门之异同,虽犹是浮峯遗旨,而语加峻切,劘益加严,其自许为文成功臣,亦逾甚。先生之言曰:「文成之良知己,非孟氏之良知,而今日学者所言之良知,益非文成所言之良知矣。」苦心哉,知心哉!又因文成以及前辈敬仲氏驳辨不遗余力,自拟孟氏之辟杨墨云。大抵象山之后不能无敬仲,文成之后不能无龙溪,葢亦吾道盛衰离合之会与。而后之人必欲推尊两家弟子,以并叛其师,不尽决吾道之藩,不止则亦其师与有过与?宜先生之誾誾以诤也。先生笃信圣人,近于卜子夏,其言文成亦时有过者,终不可谓非文成功臣。惟是斯文未丧,贤圣代兴,朱陆杨王递相承,亦递相胜,而犹不无互相得失,递留不尽之见,以俟后之人。我知其未有涯涘也。后之君子有志于道者,盍为之先去其胜心浮气,而一一取衷于圣人之言,乆之必有自得其在我者,又何朱陆杨王之足云?宗周生也,晩犹及奉先生颜色,坐间不轻发一言,而气宇敦重,使人望而莫测其际。时予未知学,遂不及事先生,乃今始得读先生遗书,如太璞未雕,浑乎质有,其文益以想见先生之为人,深愧请事之晚矣。
陶石梁今是堂文集序葢会稽有二陶先生云,文简公著名馆阁,为一代宗工,所著《歇庵集》行世乆矣。介弟石梁先生吏隠州郡间,声光逺逊文简,而懋实埒之。识者以拟正叔之于伯淳,既没而所著《今是堂集》始出,于是海内渐得以窥先生学问文章,视文简称双璧,而其人皆卓然可以传后也。宗周辱交先生,相与切劘于文成致知堂,近十年因颇知先生梗概,今复得读其遗文,慨然人琴之感,遂为次而传之。《今是堂》者,先生取渊明《归去来辞》以名读书之所也。葢先生自托逺裔,时时闻其风而悦之,晩更号柴桑老人。夫渊明在当时不过酒人自命耳,间发为诗文,大抵皆寄傲于酒,非有意于文也。而说者以为晋朝无文章,惟《归去》一辞,岂非以其真胜与?予最爱其《独酌》篇曰:“试酌百情逺,重觞忽忘天。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又曰:“形骸乆已化,心在复何言。”渊明所见如是,宜先生有取尔也。乃先生一日读《止酒》篇“吾今真止矣”之句而感焉,即以“真止”名其斋,且志曰:“渊明非真能止者,若终致其不满之意。”夫渊明托喻于酒者也,先生又托喻于渊明者也。两公之意不在酒,而在止不止之真,若合之若离之,非必有所取舎也。先生自少从文简公,沉湛于性命之学,乆之而有所得也。其于形骸事理之缚,洒如也;身世浮沉得失之遭,泛如也。尝一命司理,报迁即自免以去,宛然彭泽在官之风。晩而吾党始奉先生登致知之堂,揭良知之说以示学者。尝曰:“大学言致知,必先言知止,止在何处?”一时闻者汗下。或疑先生学近禅,先生固不讳禅也。先生之于禅,政如渊明之于酒,托兴在此,而取喻在彼,凡以自得其所为止者耳。先生终日言儒而不言禅,其得处徃徃见之诗文,兴念所乗,自备诸体,别有语录系之。喃喃则尤其极口痛切,不落语言伎俩者。予尝私论以渊明之资,得圣人为之依归,便当跻诸渊点;而渊明正不屑屑也。先生灵心映发,相遭于千载之下,独于知止一着,犹自谓过之。知止斯真止矣,真止斯真圣矣。儒可不立,况于禅乎?先生他日谓学者曰:「儒释理同,而为教则异。吾辈衣儒衣,冠儒冠,自合尊儒教以称于天下。」又曰:「知儒释之所以分,始知儒释之所以合。」信斯言也,可以观先生矣。集共若干巻,清真冲粹,如其人然。予不敢作文字观,而直推夲于先生之所学,使读者终不以文字求先生也。先生私谥文觉,故学者又称文觉先生。
译《张含宇先生遗稿》序 我有幸结交孔时友,因此知道张氏有《浮峰先生文》编成,孔时友是其中的高足弟子。不久又给我看《含宇先生遗言》若干篇。正德、嘉靖以来,文成倡导良知之学,一反宋儒以来支离破碎的训诂习气,进入他门下的人推波助澜,唯恐不能发挥到底,于是天下便不再谈朱氏之学。唯有浮峰先生始终恳切地讲戒惧慎独之说,到了含宇先生,更完全以紫阳的家法来衡量王门学说的异同;虽然仍是浮峰的遗旨,但言辞更加严峻迫切,磨砺和补益也更加严格,他自许为文成功臣,也更加过分。先生说:“文成所说的良知,并不是孟子所说的良知;而今天学者所说的良知,更不是文成所说的良知了。”用心多么苦,用心多么深啊!他又借文成以及前辈敬仲氏的名义,竭尽全力加以驳辨,自比为孟子排斥杨朱、墨子的行为。大概陆九渊之后不能没有敬仲,王守仁之后不能没有龙溪,这也许正是我们这一道统盛衰、离合的关键时期吧。可是后人如果一定要推尊两家的弟子,使他们同自己的老师一起背叛师说,不能彻底清除我们道统的藩篱而不停止,那么这难道不也是他们老师有过错吗?难怪先生要如此谆谆诤谏了。先生笃信圣人,近似卜子夏;他认为文成有时也有过错,但终究不能说不是文成的功臣。只是此种学术还没有丧失,贤人圣人相继兴起,朱、陆、杨、王各家相继承继,也相继胜过对方,但仍免不了彼此有得有失,逐代留下尚未穷尽的见解,等待后人来完成。我知道这条道路还没有尽头。后来的君子有志于道,为什么不先除去争强好胜的心和浮躁之气,然后一一以圣人的言论为准绳?久而久之,必定会有属于自己的所得,又哪里还值得谈论朱、陆、杨、王呢?宗周出生较晚,但还来得及亲见先生的容貌。先生在座间很少轻易发言,但气度深厚稳重,使人望着他却无法测知其境界。当时我还不懂得学习,于是没有来得及侍奉先生;如今才得以读到先生的遗书,仿佛未经雕琢的璞玉,浑然质朴厚实;他的文章更使我想见先生的为人,深深惭愧自己请教从学太晚。《陶石梁今是堂文集》序 大概会稽有两位陶先生。文简公在馆阁中著名,是一代宗师,他所著的《歇庵集》流传于世已经很久了。他的弟弟石梁先生,出仕而隐居于州郡之间,声望光彩远不如文简,但勤勉笃实却与他相等。了解他的人把他比作程正叔与程伯淳的关系。石梁去世后,他所著的《今是堂集》才开始刊行,于是天下人逐渐能够窥见先生的学问文章,把他和文简看作双璧;两人的人格都卓然足以传之后世。我有幸与先生交往,曾在文成致知堂同他切磋近十年,因此颇知他的梗概。如今又读到他的遗文,感慨人亡琴存,于是为它编次并加以流传。《今是堂》这个名称,是先生取陶渊明《归去来辞》来命名读书之处。先生大概把自己寄托为陶渊明的远代后裔,时时听闻陶渊明的遗风而喜欢它,晚年又号柴桑老人。陶渊明在当时不过自命为酒徒,偶尔发为诗文,大抵都是借酒寄托傲意,并非有意专门作文。然而评论者认为晋朝没有文章,唯有《归去来辞》一篇,难道不是因为它的真实胜过一切吗?我最喜爱他的《独酌》篇,其中说:“试着斟酒,百般情思都远去;再次举杯,忽然忘记了天。天难道真的离开这里了吗?任凭真性自然流露,没有什么比它更先。” 他又说:“形体躯壳早已化去,心还在,又有什么可说的?”陶渊明的见解如此,难怪先生有所取法。一天,先生读到《止酒》篇中“我如今真的戒酒了”一句,受到感触,便用“真止”命名自己的书斋,并且记道:“陶渊明并不是真能戒止,如果最终使他实现了不满足的心愿,或许就不同了。”陶渊明借酒寄托比喻,先生又借陶渊明寄托比喻。两位先生的意思不在酒,而在于真正停止还是没有真正停止;二者似乎相合,又似乎相离,并不一定有所取舍。先生年轻时跟随文简公,沉浸于性命之学,久而久之有所心得。他对于形骸和事理的束缚,能够洒脱摆脱;对于身世浮沉、得失遭际,也能泛然处之。他曾任司理一职,刚接到升迁的报文,便自行免职离去,完全有彭泽令在任时的风范。晚年我们这些同道才奉先生登上致知堂,他揭示良知之说给学者听。他曾说:“《大学》谈致知,必先谈知止;那么止在什么地方?”一时听到的人都惊惧流汗。有人怀疑先生的学问接近禅学,先生本来就不讳言禅学。先生对于禅学,正如陶渊明对于酒:兴致寄托在这里,取譬却在另一处,总之都是为了获得自己所谓的止。先生整天谈儒学而不谈禅学,他的心得往往显现在诗文中;兴致和思绪所到,便各种文体都写,还另有语录附在后面。那些喃喃自语的文字尤其痛切直白,不落入语言技巧的窠臼。我曾私下评论说,以陶渊明的资质,如果得到圣人为归依,就应当把他列入颜渊、曾点一类;但陶渊明本人正不屑于此。先生灵敏的心性与陶渊明隔着千年相互照映,唯独在知止这一点上,先生还自认为超过了他。知道止,这才是真正的止;真正的止,这才是真正的圣人。儒学尚且可以不树立,何况禅学呢?先生后来对学者说:“儒学和佛学的道理相同,但作为教化方式却不同。我们穿儒服、戴儒冠,自然应该尊崇儒教,使它在天下得到称扬。”又说:“知道儒、释二教为何分开,才知道儒、释二教为何相合。”相信这些话,就可以了解先生了。文集共若干卷,清正纯真、冲和精粹,正如先生本人。我不敢只把它当作文章来看,而是直接把根本推到先生所学的地方,使读者最终不要仅凭文字去寻求先生。先生私谥为文觉,所以学者又称他为文觉先生。
重刻方正学先生逊志斋集序方先生死事距今二百五十年,而凛凛生气愈传愈逺,尤恃有先生之遗言在也。《逊志斋集》若干巻,已盛行海内,日乆独吾浙宁海为先生桑梓地,向无专刻。生于其里与宦于其里者,不无杞宋无征之叹,抑亦后人之责与?乃者旴江张君来令宁海,下车则首谒先生祠宇,忾焉叹息,至欲读其遗文,阙如也。因谋之所知,姚江卢生生偶从云间市肆购得善夲,归以遗令君,乃亟付之梓。梓成,遂因卢生请序于予。予不敏,窃尝一再读先生之书矣。先生以间出之资,上下千古,发为文章,昭代之业未有尊于先生者也。而先生非徒文而已,予将因是以窥先生之学。先是先生教授蜀中,蜀献王聘为世子师,因表其读书之庐曰「正学」,故后人遂称「正学先生」。昔者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孟子七篇蒙好辨之讥,而一时无父无君之祸息。葢学术之邪正,世道之污隆,系之此。古之圣贤所以身冒天下之疑,至犯天下之大不韪而有所弗顾也。孔孟既没,祸乱相寻者千有余载,而有宋诸贤始起,掇葺微言,绍厥坠绪。然身遭中废,皇纲未张,衰微至于胜国,而天下之乱极矣。天乃笃生髙皇帝,奋起淮甸,拨乱世反之正。先生遂应运而生,自附于见知之列。渊源考亭,进溯洙泗,其著述之大,有《周礼辨正》《大易考次》等书,皆佚不传。而心术之微,幸寄此编。自箴铭杂着以徃,想见其践履之密,操持之固,愿力之宏,与经术经世之富有。则先生之于道,已卓乎升堂而启室矣。其处也,非孔孟不师;其岀也,非伊周不任。世以为程朱复出,真程朱复出也。乃先生抱此耿耿,方将次第见之行事,而不幸处鼎革之会,至以十族殉之,创古今未有之局。无乃忠而过者与?《易》曰:「大者过也。」又曰:「大过之时,大矣哉!」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先生有焉。皇王而降,世不能治而不乱,乱不极。不治道,不能通;而不穷,穷则变而通,且乆。是故《春秋》有孔氏,而匹夫可以擅天子;昭代有先生,而一死可以填十族。其过而不过同也。然则《逊志》一编,其殆今日之《麟经》乎?乃者令君遂以先生之书还宁海,而卢生又为先生创立年谱。自此世有读先生书者,孰非人臣,孰非人子?有为者亦若是。此固人心之所以万古不死也。而令君之有功于世道,亦岂其微哉?卢生,志士也。从予游,遂赞令君以有成。征吾浙一时风尚,因书之简端以归。
译重刻《方正学先生逊志斋集》序 方先生为国事而死,距今已经二百五十年了,但凛然的生气越传越远,尤其依赖先生留下的言论还在。《逊志斋集》若干卷,已经盛行于天下;唯独我浙江宁海是先生的桑梓之地,从前却没有专门刻本。生长在先生家乡或在家乡做官的人,不能没有像杞、宋那样无从考证的叹息,这难道不也是后人的责任吗?近来旴江张君来宁海任县令,刚到任便首先拜谒先生祠宇,感慨叹息;等到想读先生的遗文时,却发现没有。于是他同熟人商议,姚江卢生偶然从云间市肆买得一个善本,回来后送给县令,县令立即交付刊刻。刻成之后,卢生于是请我作序。我不聪敏,但私下曾一两次读过先生的书。先生凭非凡的天资,上下考察千古,发而为文章;在圣明时代的事业中,没有比先生更尊崇的了。但先生不只是文章而已,我将借此来窥见先生的学问。此前先生在蜀中教授,蜀献王聘请他为世子的老师,于是题写他读书的书斋为“正学”,所以后人便称他为“正学先生”。从前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因此恐惧;孟子留下七篇著作,受到“好辩”的讥讽,但当时无父无君的祸乱也因此平息。大概学术的正邪、世道的污隆,都系于此。古代圣贤之所以亲身承受天下人的疑忌,甚至触犯天下最大的忌讳也在所不顾,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孔子、孟子去世以后,祸乱接连不断一千多年,宋代诸贤才开始兴起,收拾整理微言大义,继承那已经失坠的道统。然而他们自身遭遇中途废弃,皇纲没有张举,衰微一直延续到前朝,天下的动乱也达到极点。上天于是笃厚地降生高皇帝,他从淮甸奋起,拨乱反正。先生便应运而生,把自己列入能够见知圣道的人中。他的学术源自考亭朱熹,进一步上溯洙泗;他重要的著述有《周礼辨正》《大易考次》等书,都已散佚不传。至于心术幽微之处,幸而寄托在这部编集中。从箴铭、杂著以下的文字,可以想见他实践履行的精密、操守持守的坚定、愿力的宏大,以及经学和经世学问的丰厚。那么先生对于道,已经卓然登堂而入室了。他居家时,除了孔子、孟子不拜为师;出仕时,除了伊尹、周公不愿承担职任。世人认为这是程颢、程颐、朱熹重新出世,确实可说是程朱重新出世。然而先生怀抱着这份耿耿之心,正要按次第在实际行动中表现出来,不幸却处在改朝换代之际,最终甚至以十族为之殉难,造成古今未有的局面。这难道不是忠诚而过度了吗?《易》说:“大者过也。”又说:“大过的时势,意义重大啊!”独立而不畏惧,遁世而没有忧闷,先生都做到了。自皇王以来,世道不能永远安治而不动乱,动乱也不会永远不达到极点。不治理道统,就不能贯通;而到了穷困的地步,就会因穷而变化、由变化而贯通,并且长久流传。所以《春秋》有孔氏之后,平民也可以擅行天子的权柄;圣明的本朝有先生之后,一个人的死也可以填塞十族。他虽然有“大过”,但与没有过错是相同的。那么,《逊志》这一编,难道不就是今天的《麟经》吗?近来县令把先生的书送回宁海,卢生又为先生创立了年谱。从今以后,世上凡读先生书的人,谁还会不像人臣,谁还会不像人子?有作为的人也应该如此。这正是人心万古不死的原因。县令对于世道所立的功劳,难道不大吗?卢生是有志之士。他跟随我学习,于是帮助县令取得成功。我考察浙江一时的风尚,因此把这些话写在书的卷首,交还给他。
别门人祝开美序自圣人之学不讲于后世,而士生其间,惟知有科举之习,相与没溺于辞章声利,人欲肆而天理亡,极其流祸,所谓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者,即其间不乏有志之士,慨然薄流俗之所为,思有以自见,而锢习已深,羣瞽相导,髙者砥饬于行履,卑者矜励于气节,以质诸圣人之学,概乎其未有闻也。然古称入道之资,自中行而外,首录狂狷,则此其近之者与?卒听其冥冥无闻,虽欲自迈于流俗而不能,抑亦吾党之过也。海宁祝子开美,与予素未相识,昨年以公交车入都下,一日邉警告急,圣天子特开宏政门以来羣策,时予方待罪中台,偶言事不当,触圣怒,夺官,举朝失色,开美奋起上书争言甚切直,并触圣怒,下部议当。是时开美自分祸不测,幸圣天子终鉴草茅言无他,得不深罪,是年遂罢南宫试。若开美非所称当世有志之士乎?无何,开美肃礼来晤予,逡巡谢曰:“前日之举,得无小过?”开美曰:“何哉?”曰:“意气乎?声名乎?”开美怃然请益,予因进以逺且大者,而谓一节之士不足学,开美得之,复欣然。会时患未纾,开美益感激,欲上书掊击一二用事大臣,予闻而亟挽之。既而开美亦终以予言为然,不果行。予乃与开美买舟南下,相与昕夕对而商所谓学问之道于古人,微言奥义,无不洒焉,相视莫逆,而开美遂体验于身心之际,气日静,识日深,趣日恬,以超予自视弗逮,喜得开美,晩今而后,予将与开美坐进此道,如遵万里程歴,羊肠九折,予则窃附老马之识耳。夫圣人之道,非辞章声利之谓也,求其在我而已矣。淡漠不极,不可以通微;坚忍不极,不可以定性。惟其入之也深,而后其扩之也大;得之也愈艰,而后守之也愈固。率是道也以推之,斯世斯民,直分内事,开美能无意乎?嗟乎,世道至今日,不忍言矣。将别,姑书此归之,以志乆要。陈太母徐安人七十寿序【代孙鉴湖座师作】予阅古女史,载妇人女子之芳烈详矣。瑰意琦行,揭日月而动鬼神。至夷考其事,则遇变而显者,十居八九。如伯姬之焚,共姜之誓,孟母之三迁,何周旋患难之际,如此其亟也?幸而逮其夫若子,而又未必贤,则有緑衣之赋不能感其夫,东海之智不能保其子者。彼且藉夫子以成名,而身亲其亡国败家之祸,亦岂其得已者乎?故夫妇人女子而显者,皆妇人女子之不幸也。世不乏履常蹈顺,称贤女子者,事不越酒浆胾醢之间而已矣。身不踰阃以内,名不出巷里而遥。当是时,虽有操如姬,共训如邹孟,幽如绿衣,智如东海,亦卒无以表见于世,而徒以其夫若子流景耀于当年,埀功名于来禩。人且曰:此非独其男子能也。意必其交儆之徳,圣善之令闻有不可诬者,则从而表其一二微事以当之,而天下后世亦遂从而称艶之。斯其名亦已俭矣,而其人竟不可多得。何也?岂富贵而名湮灭者不可胜纪耶?史氏载梁鸿之妇,不过举案齐眉一事;及二程之母,吕正献公有申国夫人也,亦不过曰驭家有礼而已。意岂出姫孟诸女子下哉?时乎蹈常履顺则然也。古之君子,易地则皆然。然则士君子遭时遇主,不幸而以节义显为龙逄、比干,幸而优游岳牧之烈为夔为龙,无智名无勇功,亦若是己。吾越有门人大行君刘起东氏者,予辛丑礼闱所录士也。既辱交起东,知起东有母夫人贤,又知起东之姻家陈安人贤。夫人节行不愧姬孟,可为近世女范。予既熟闻之,若陈安人者,亦庶几有举案之风乎?予尝征安人之贤于起东也。其为妇道乎?起东曰:无有。其为母道乎?起东曰:无有。其为姑母之道乎?起东曰:无有。然则安人何以贤?起东曰:吾知安人之君子思石公及其父子间而已。思石公方以硕徳典型为乡里所矜式,而其子若孙绳绳誉髦起也,以是。归安人之贤,可乎?噫!其幸也,其不有其贤也,乃其所以为贤也。求安人之贤而不可得,意者事不越酒浆胾醢之间而已矣。方且为鸿妇,方且为程母,为吕夫人。君子曰:「二母同道。」夫道,时而已矣。时处其变,则伯姬共孟固得以显九折不回之节,而不为过;时处其常,则徳耀以馈食,一小节跨轶千古,而不为不及。斯二者皆道也,易地皆然者也。起东氏生而承母夫人之教,常志慕龙逄、比干之为人也。一日登朝,即慷慨论天下事以去。去而倡道于稽山镜水之间者,前后十五年,将终身焉。以视予潦倒风尘,栖迟交戟之下,何啻涂炭?而去之而起东素不鄙予,且谬许予为同心,岂岀处语黙之间,亦各有致乎?乃予则终不能无疑于起东者:以起东之学,居今之时而不用于世,得无处徳耀之任,而试共姜、姬孟之道乎?
译《别门人祝开美》序 自从圣人的学问在后世不再受到讲习,士人生在其中,只知道科举的习气,彼此沉溺于辞章、声名和利禄之中,人欲放纵而天理消亡。祸患发展到极点,正是所谓“率领野兽吃人,人将要互相残食”的情形。即使其中不乏有志之士,慨然鄙薄流俗所为,想有所表现,但积习已经很深,群盲相互引导;高明的不过在行为操守上磨炼整饬,低下的不过在气节上自矜自励,拿这些去衡量圣人之学,大概还没有真正听闻。可是古人说入道的资质,除中行之士以外,首先推重狂者和狷者,那么这种人或许就是接近圣贤的吧?最终任凭他们默默无闻,即使想超越流俗也做不到,难道也有我们这一类人的过错吗?海宁祝子开美,过去同我素不相识。去年他作为公车入京,一天边境警报紧急,圣天子特意开宏政门,让群臣提出策略。当时我正待罪中台,偶然议论政事不当,触怒圣上,被夺去官职,整个朝廷都大惊失色。开美奋然起身上书,争辩陈说,十分切直,也触怒圣上,被交给有关部门议罪。当时开美料想祸患不可测,幸好圣天子最终察知草野之言没有其他意图,没有深加治罪;这一年于是停止了南宫会试。像开美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当世有志之士吗?不久,开美恭敬地备礼来见我,迟疑着道歉说:“前几天的举动,莫非有些过错吗?”我说:“过错在意气吗?在声名吗?”开美茫然,请我进一步指教。我于是向他说明更长远、更重大的道理,并说只做一时节操之士不值得学习;开美领会了,重新高兴起来。恰逢时局的忧患还没有解除,开美更加感激,想上书攻击一两个掌权的大臣;我听说后急忙拉住他。后来开美也终于认为我的话正确,便没有实行。于是我和开美买船南下,早晚相对,共同讨论古人所说的学问之道,微言奥义无不畅然贯通;彼此相视,成为知己。开美于是从身心之间亲自体会,气息一天比一天宁静,见识一天比一天深厚,志趣一天比一天恬淡,已经超过了我自认为所能达到的境界。我很高兴得到开美;从今以后,我将同开美一起在这条道路上逐步前进,就像走完万里路程,经历九曲羊肠小道一样;我不过私下里凭借老马识途的见识附随其后罢了。圣人的道,不是辞章和声利之学,只是寻求它在自己身上罢了。淡泊不到极点,就不能通达精微;坚忍不到极点,就不能安定本性。只有进入得深,之后才能扩充得大;取得越艰难,之后守持才能越牢固。按照这条道理推行下去,那么这个时代、这些百姓,完全就是自己分内的事情,开美难道会没有这个志向吗?唉,世道到了今天,已经不忍心说了。临别之际,姑且写下这些话交给他,以记下长久的相知。《陈太母徐安人七十寿序》【代孙鉴湖座师撰写】我读古代女史,记载妇女女子的芳美节烈十分详尽。她们的奇异心志和高尚行为,足以与日月争辉、感动鬼神。但详细考察她们的事迹,就会发现大多是在遭遇变故时才显露出来,十件中有八九件如此。像伯姬被火焚烧、共姜立誓、孟母三次迁居,为什么在周旋于患难之际竟如此急迫呢?幸而等到她们的丈夫或儿子,有的又未必贤能,于是有的像《绿衣》诗所写,不能感动丈夫;有的像东海的妇人那样聪明,也不能保全儿子。她们还要借助丈夫或儿子成就名声,却亲身遭受亡国败家的灾祸,难道是她们愿意这样吗?所以,妇女女子中那些显名的,都是妇女女子的不幸。世上并不缺少安常履顺、被称为贤女的人,她们所做的事情不过在酒浆、肉脯和醢酱之间而已;自身不越出内室,名声不出巷里之外。在这种时候,即使她们有如姬般的操守、邹孟般的教诲、绿衣妇人般的幽怨、东海妇人般的智慧,最终也没有什么可以表现于世,只能凭丈夫或儿子在当时流布光彩、在后世留下功名。人们便说:这并不只是她们的男子能够做到。想来她们彼此警戒的德行、圣善的美名必定有不可诬蔑之处,于是就从中表彰一两件微小的事情来相配,而天下后世也就跟着称赞她们。这样一来,她们的名声已经很简略了,而这样的人竟然还不可多得。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富贵而名声湮没的人还少得无法计数吗?史官记载梁鸿的妻子,不过是举案齐眉一件事;至于二程的母亲,以及吕正献公的申国夫人,也不过说她们治家有礼而已。难道她们的志意会低于姬姓、孟姓那些女子吗?只是时势使她们安常履顺,所以才这样。古代君子处在不同位置,都会如此。那么,士大夫遇到时势、遇到君主,不幸而因节义显名,成为龙逄、比干;幸而从容施展岳牧的功业,成为夔、龙;没有智慧的名声,也没有勇武的功劳,也不过如此罢了。我越地有门人大行君刘起东,是我辛丑年礼闱所录取的士人。我有幸同起东交往,知道起东有一位贤德的母亲,也知道起东的姻亲陈安人贤德。她的节操品行不愧于姬、孟,可以作为近世女子的典范。我已经详细听说过她的事,像陈安人这样的人,大概也有举案齐眉的风范吧?我曾向起东查问安人的贤德。问她是否尽到了为人妻的道义?起东说:没有。问是否尽到了为人母的道义?起东说:没有。问是否尽到了作为婆母、姑母的道义?起东说:没有。那么安人凭什么贤德?起东说:我只知道安人心中想着石公以及他父子之间的关系罢了。思石公正以深厚的德行和典范为乡里所敬重,他的儿子、孙子也一个接一个地以声誉和才德兴起,正是因为这个。把安人的贤德归结到这些,可以吗?唉!她的幸运正在于她不把自己的贤德据为己有,而这正是她所以贤德的原因。寻求安人的贤德却不可得,想来她所做的事情不过在酒浆、肉脯和醢酱之间罢了。她本来可以成为梁鸿的妻子、本来可以成为程氏之母、本来可以成为吕夫人。君子说:“两位母亲走的是同一道路。”道,取决于时势而已。时势处在变乱中,伯姬、共姜、孟母当然可以显露九曲不回的节操,而不算过分;时势处在平常状态,德耀以馈送饮食表现德行,一件小节也能超越千古,而不算不足。这两种都是道,换一个位置也都一样。起东生来便承受母夫人的教诲,常常立志仰慕龙逄、比干那样的人。有一天入朝,立即慷慨议论天下大事,随后离开朝廷。离开之后,在稽山镜水之间倡导学道,前后十五年,将终身如此。拿他同我困顿于风尘、停滞在交戟侍卫之下相比,何止相差如同涂炭?然而起东从来不鄙视我,还错误地认为我是同心之人,难道出处、言默之间也各有缘故吗?只是我对于起东始终不能没有疑问:以起东的学问,处在今天的时势却不为世所用,莫非是在承担德耀的使命,来试行共姜、姬孟的道路吗?
请以质之安人,何如?于是起东闻子言而爽然失也。会安人七十之辰,起东复走书京师,索一言以为安人寿。遂次第其语而归之,以侑三爵。安人固知道者,当必以予言为善颂,且将进起东而告之曰:「明天子方恢宏尧舜之治,起东其可以仕矣。」
王母司马氏六十寿序日者,王子朝式数从予论学也,曰:“学在求仁乎?”予告以克己之义,而王子以为未尽也,曰:“学不识仁,无己可克;学苟识仁,亦无己可克。”予甚韪其言,似有见于伊洛之旨者,苐恐其泛言识解,不免蹈虗,而王子方日有意于圣贤之学,静叅动证,无不以求仁为事,迫欲识之也。一日,予迎谓之曰:“子识仁何状?”王子则黙,无以应。夫家庭日用之间,问所与周旋者,非父子之亲,即兄弟之爱也。彼所为一人之身也,而体之为一与否,不自知,况天地万物之泛然而陈者乎?于是王子始知识仁之功,不事逺求也。一日乗间请曰:“式不肖见弃于先君子若而年,頼吾母之教以有今日。日者初度之辰,周一甲子矣,敢邀一言以为寿。”予方谢不敏,既稍征其世家,则曰:“母固嫡也,而式等三子,又各一其母也。嫡抚之如出一体焉,式是以衔罔极之思。”予乃喟然而叹曰:“若王母,始可与语克己者矣。信乎其能一体也。人孰无母,亦孰无子?然非其子弗子也,而王母独否。其闵闵焉树人于君子,为广嗣计也,如农夫之卜嘉种焉。既耕既殖,卒收其获,食其报。当是时,王母不自有己也,而惟以君子之心为心;即众母亦不自有己也,而惟以王母之心为心。合而观之,盎然仁也;黙而识之,浑然仁也。然而向者问之王子不知也。予将进而问王母意,母亦未知之乎?使知之,则其为体也二而一矣。是故君子观于此而可以识仁矣。”《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逺。”夫子诵之曰:“睨而视之,犹以为逺。”王子之取则于家庭,可谓近矣。使王子果有意于斯,毅然以圣贤为可学而至,他日幸有闻焉,人将曰:“此司马夫人之教也。”则王子所以寿母氏于无穷者,至矣。又奚事予言?于是王子起而再拜稽首曰:“是可以寿吾母,式不敏,其敢陨越明训以遗母羞。”客有闻之者,请次第其语以侑觞,遂书之。
丁长孺元配吴夫人六十寿序葢予读二南而知君子之徳,动有征于妇人女子也。大者如葛覃、樛木、采苹、采蘩,犹门以内事;若江湖魏阙之思,亦何与于妇人?而汝坟之诗曰:「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则其所以感之者,不益逺乎?于以见周人之化行于士大夫间,如此其深且挚也。及夫北门之刺作,而室家之累殷。君子曰:「士而为室家累,亦其忠不足也。」故诗人又刺之曰:「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王教既衰,士不明致身之义,往往以全躯保妻子为得计。方其无事,则纡朱曳紫,恋恋不能释;一朝患失,计无所之不难,以君父为货,又何论疾风板荡之日乎哉?是皆为妻子之故,遂乃奄冉以至此也。若吾友慎所先生,可谓卓尔不羣者矣。先生通籍四十年,前后服官仅以月计,輙为国家陈治乱消长之机。所摘发大奸,争起欲杀之,竟以党人废。先生视诸君子为前茅,识最微,力最劲,而得祸最浅,疑亦有天幸。使先生在今日,其肯让诸君子先赴清流耶?葢先生忠义之性,平生无一念不在天下,不知何者为身家计。虽其妻子信之,予于是知先生之配吴夫人,亦有丈夫概焉。先生难于一起,终身无一命。逮夫人缟衣椎髻,雅称鸿妻。使夫人稍艶世态,必不免交谪之声。夫乃知先生之高,夫人实有以相之,而庶几相与以有成也。夫人为大司冦吴公之孙,既归先生为妇,数十年矣。富能俭,贵能勤,慈不弛众子,孝不匮,尊嫜而上,举诗人所称阃教者,葢莫不备焉。而吾党之颂夫人,顾在此而不在彼,抑有以知夫人之深,而非可令一二流俗见也。崇祯春王正月八日,夫人屇悬帨之辰,诸生辱游先生者,谋举觞为夫人寿,且托陈生年征言于予。予方病谢不敏,念夫人素晓大义,有汝坟之思。即先生徃矣,茕茕老嫠,心惟国难而不恤其纬,而不见圣天子一日握干符。而御世乎?意者,王化复行,立洗如焚之痛,俾我得歌孔迩,是可以报先生矣。夫人得之而喜,可知也。予乃慨然进南山之祝,以为夫人寿,而追述其说如此。
译请把这些话拿去问安人,看看如何?于是起东听了我的话,爽然醒悟。恰逢安人七十岁生日,起东又写信到京师,请求我写一篇话为安人祝寿。于是我把这些话编次写成文章交给他,用来助兴敬献三爵酒。安人本来就是懂得道理的人,一定会把我的话看作美好的颂辞,而且还会进一步劝告起东说:“英明的天子正要恢弘尧舜的治理,起东你可以出仕了。” 《王母司马氏六十寿序》近来王子朝式屡次跟我讨论学问,说:“学习在于求仁吗?”我把克己的道理告诉他,王子认为还没有说尽,便说:“如果学习却不能认识仁,就没有自我可以克制;如果学习果真认识了仁,也没有自我可以克制。”我很赞同他的话,觉得他似乎领会了伊洛之学的宗旨,只是担心他泛泛谈论认识和理解,免不了流于空虚;但王子正日益有志于圣贤之学,静时参究、动时验证,没有不把求仁作为事情,迫切地想要认识仁。一天,我迎面问他:“你认识的仁是什么样子?”王子沉默,无法回答。家庭日常生活之间,同他周旋交往的,不是父子之亲,就是兄弟之爱;眼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自身是否与这些亲属成为一体,自己尚且不知道,何况天地万物广泛陈列在外呢?于是王子才知道求仁的功夫,不必到远处去寻找。一天,他乘机请求说:“我不肖,已经被先父抛弃多年,依靠母亲的教诲才有今天。近来母亲第一次度过生日,已经整整一甲子了,斗胆请您写一句话为她祝寿。”我正推辞自己不才,稍微考察他的世家情况后,他说:“母亲本来是嫡母,而我等三个儿子,又各自有生母。” 嫡母抚养我们,就像出自同一身体一样,因此我常怀着无穷的感恩之思。”我于是感叹说:“像王母这样的人,才可以同她谈克己。她确实能够把众人视为一体。谁没有母亲,谁又没有儿子?然而一般人不是自己所生的孩子,就不会把他当作亲生;只有王母不是这样。她殷切地培植人成为君子,为扩大后嗣考虑,就像农夫选择优良种子一样。既已耕种,又已培育,最终收获成果,享用它的报偿。在这时,王母没有把自己当作独立的自我,只以君子的心为心;众位生母也没有把自己当作独立的自我,只以王母的心为心。合起来看,充满的都是仁;默默体会,浑然也是仁。然而先前我问王子时,他还不知道这一点。我将进一步问王母的心意,母亲难道也不知道吗?假使她知道,那么她们作为一个整体,便是二而一了。因此君子从这里就可以认识仁。”《诗经》说:“砍伐斧柄,砍伐斧柄,它的样式并不远。”孔子诵读这句说:“斜着眼看它,还以为很远。”王子从家庭中取法,可以说已经很近了。假使王子果真有志于此,坚定地认为圣贤是可以学习并达到的,将来有幸有所闻见,人们就会说:“这是司马夫人的教诲。” 那么王子用来为母亲祝寿、使母亲的寿命无穷的方式,也就达到极致了,又何必需要我的话呢?于是王子起身,拜了两拜并叩头说:“这些话可以用来为我的母亲祝寿。我不聪敏,哪里敢违背明白的教诲,给母亲留下羞辱?”有客人听到了这些话,请我把它编次成文来助酒兴,于是我写下了它。《丁长孺元配吴夫人六十寿序》我读《二南》,由此知道君子的德行常常会在妇女女子身上得到验证。大的如《葛覃》《樛木》《采苹》《采蘩》,还只是内室以内的事情;至于对江湖、朝廷的思念,又同妇女有什么关系呢?然而《汝坟》诗说:“鲂鱼红了尾,王室像被火焚烧。虽然像被火焚烧,父母却很亲近。”由此受到感动的原因,不是更加遥远了吗?从这里可以看出周人的教化在士大夫之间施行得如此深厚而真挚。到了《北门》讽刺诗兴起,家庭的牵累也多起来。君子说:“士人如果被家庭牵累,也是他的忠诚不够。”所以诗人又讽刺说:“让你迁到王都去,你却说我还没有成家。”王道教化衰微以后,士人不明白献身的道理,往往把保全自身、保护妻儿当作上策。在没有事情时,就系红色官带、穿紫色官服,留恋名位不能舍弃;一旦担心失去官位,便无计可施,甚至把君主和父亲当作可交易的货物,何况在狂风暴乱的日子呢?这都是因为妻儿的缘故,渐渐竟到了这种地步。像我的朋友慎所先生,可以说是卓然不群的人了。先生入仕四十年,前后任官仅以月份计算,却总是为国家陈述治乱兴衰的关键。他揭发的大奸大恶,群起争相要杀死他,最终却因属于党人而被废弃。先生把其他君子看作前导,见识最为精微,力量最为刚劲,而遭受的祸患却最浅,想来也有上天的幸运。假如先生身处今天,他肯让那些君子先奔赴清流吗?大概先生忠义的本性,一生没有一个念头不在天下,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为自身和家庭打算。即使他的妻儿确实信任他,我也由此知道先生的配偶吴夫人同样具有丈夫般的气概。先生仕途艰难,只任过一次官,终身没有再得到任命。等到夫人穿着白衣、挽着椎形发髻,正好配得上梁鸿的妻子那样的称号。假如夫人稍微迎合世俗情态,必定免不了彼此责难的议论。由此才知道先生的高尚,实在有夫人的扶助,二人或许因此共同成就了事业。夫人是大司寇吴公的孙女,嫁给先生为妻,已经几十年了。富裕时能够节俭,尊贵时能够勤劳,慈爱而不放松对众子女的管教,孝顺而不匮乏;对于公婆以及更长辈的人,凡是诗人所称道的妇德,大概没有不具备的。然而我们这些同道称颂夫人,偏偏在这里而不在那些方面,也许是因为知道夫人的深厚,不是可以让一两个流俗之人看见的。崇祯年间春季正月八日,是夫人悬帨庆生的日子;诸生有幸跟随先生游学,谋划举杯为夫人祝寿,并托陈生来向我征求文章。我正因病推辞自己不才,但想到夫人一向明白大义,具有《汝坟》诗中那样的情怀。即使先生已经离去,留下孤独无依的老寡妇,她心中只忧虑国难,不顾及纺织之事,却看不见圣天子有一天手持干符治理天下吗?想来王道教化重新施行,必定会彻底洗刷如同被焚烧一般的痛苦,使我能够歌咏“父母很亲近”,这也就可以报答先生了。夫人听到这些一定会高兴,是可以知道的。因此我慨然献上《南山》诗中祝寿的愿望,为夫人祝寿,并追述了上述这些话。
族叔原鉴翁七十寿序予族父鉴翁之尹贵邑也,踰年而年七十矣,因自引谢事。上官素贤,翁持之不为下。或曰:“礼,大夫七十而致政,不获则赐之以几杖。况在下僚,宜若无可自遂者。”翁曰:“士固有志始,吾占毕而事诸生,自谓须眉男子耳。一日屈首簿书,气慑于伏枥之余,而力殚于搏颡顿膝之下,虽有区区之心,无所用之矣。”竟去官,闻者嗟异。近世县佐引年,自翁始也。始翁以茂才高第入太学,与其伯氏虞初声价相颉颃。既伯氏得隽去,而翁独蠖落诸生间。日乆亦需次天官选矣。会太夫人年高,方促伯氏以禄飬,绾百里之符。至岁乆不得归觐,翁乃依依子舎,为婴儿娯者十年,而翁乃皤然老矣。虞初翁数移书劝之仕,翁谢曰:“宁陈李情,不絶温裾。”其后太夫人执翁手而诀曰:“尔独吾子。”虞初翁亦归劳,翁曰:“吾负尔兄。”翁得之而愈自伤也。至此遂无捧檄之情矣。黾勉一出,亷谨自持。民以事庭谒者,煦煦慰谕,徐理其曲直以去,终不加棰楚。邑人戴之,以是为当道所知云。古之君子,出则龙见,处则鸿冥。其就也,千驷万锺,有所不必避;而其去也,一介有所不能夺。惟其道故也。是故见利而忘亲,非孝也;志不行而苟禄,非忠也;谄事上官,非礼也;老行不休,耻也;御人于国而骄语乡邦,贼也。数者皆道所不许,而今之君子未尝过而问焉。即王公贵人,能以其功名势利震耀一世,而徃徃不能慊志于隠约。其贤者或依附为名高,非初终易节,则纎巨见情,以视我翁何如也?则翁之所挟以为重者,可知矣。翁其古之有道仁人与?翁归,又阅岁初度之辰,族之父兄子弟竞为翁举古稀觞,且绘图以献,喜翁之归隠鉴水之原也。而命宗周为之志其胜。宗周唯唯,遂书以侑觞,且系之以歌。歌曰:“鉴之源,在南山之巅,厥流满涧,白云满天,乐子之寤言。”又歌曰:“鉴之水,在南山之涘,流泉……”如斐白云如绮,乐子之来止,于是羣从子,又和而歌曰:「山之高矣,维徳之植;源之逺矣,维庆之积。其徳维何?宪宪令闻。其庆维何?福履千亿。」按察司副使累赠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乌石吴公家庙记。予读子舆氏言,商周之际,以故家遗俗流风善政征代兴之不易,则喟然叹曰:「甚矣,家国之相依以有立也。」昔先王代天理物,首以封建制天下,大者开国为诸侯,其次承家为卿大夫,世食采地,家国并建,称屏翰焉。若诸侯之别子,不得祖诸侯,则身自为宗,以统族人,死而立之庙,世世别为大宗,诸小宗不得而拟也。是为宗法,亦通行于卿大夫及士庶人。先正有言曰:「宗法立,则公卿各保其家;忠义立,而朝廷固。」又曰:「宗子法坏,则人不知所本,徃徃亲未絶而不相识,甚者父兄不能率子弟。」葢宗法如此其重也,故先王行之,与封建相表里。世之降也,封建废而天下无善治,宗法亡而天下无世家,乆矣。代不乏名卿硕辅应运而起,犹得列五等之封,食租衣税,而建制既殊,又或扞以文网,及身而废,或及子孙一再传而废。若房、杜之仅立门戸者,何限?所谓宗法坏而世业轻,忠义不立故也。晋王、谢氏颇称世家,徒以风流败俗,千古嗤之。下此则一二微俗,仅表风义而已。在唐为张氏,在宋为陈氏,在我明为郑氏,亦咸垂声当世焉。吾越故仕国也,而州山之吴最着,相传出于延陵,唐征士文简先生始卜居州山。宋元间子孙散处不一,而慎直公复自萧山长山里迁州山,为皇明吴氏鼻祖。慎直公传四叶而吴世益大,隆万间大司马环州公秉钺七镇,宣圣天子徳威政教之畧,国家于今頼之。后复以勤王功,世禄锦衣千户侯,海内列为世家。乃吴自文简先生以箕光之节避地乡居,擅胜山水,其流风余韵犹足振起苗裔,及数十世之逺。若质庵公之伟义,云窝公之素风,细山公之孤忠,乌石公之纯孝,州东公之理学,长谷公之风雅,咸足冠冕人伦,不愧祖徳。
译《族叔原鉴翁七十寿序》我的族父鉴翁任贵县县令,任职一年多就到了七十岁,于是亲自请求退休。上级长官一向认为他贤能,鉴翁却坚持不肯屈居下位。有人说:“按礼制,大夫七十岁应当辞官交还政权;如果不能辞官,就赐给他几杖。何况您处在下级官僚的位置,应该更没有自行实现愿望的条件。”鉴翁说:“士人本来有立志开始求学的时候,我读书并教导诸生,自认为是堂堂男子。一天低头埋在文书中,志气在老马伏枥般的余年里受到震慑,力量又耗尽在叩头跪拜之下,即使有一点心愿,也没有地方施展了。”最终离开官职,听到的人都叹息惊异。近世县丞因年老请求退休,是从鉴翁开始的。当初鉴翁凭茂才高等成绩进入太学,和他的长兄虞初声望相当。后来长兄考中离去,而鉴翁独自困顿在诸生之间。时间久了,也等待吏部选用。适逢太夫人年事已高,正催促长兄靠做官来奉养老母,佩绾百里之符,出任县令。后来长时间不能回来拜见,鉴翁便依依留在母亲住处,像孩子一样逗母亲欢乐达十年,而自己已经头发花白、年老了。虞初翁多次写信劝他出仕,鉴翁谢绝说:“我宁愿像陈平、李密那样尽孝,不断绝母亲温暖衣襟的亲情。”后来太夫人握着鉴翁的手诀别说:“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虞初翁也回来慰劳他,鉴翁说:“我辜负了你的兄长。” 翁先生得到这番经历后,反而更加自我伤感。到了这时,他便再也没有接到征召文书就赴任的心情了。他勉强出仕,廉洁谨慎地自我持守。百姓因有事到官署拜谒的,他总是和煦地安慰开导,慢慢审理他们的是非曲直,让他们离去,始终不施加杖刑。县里的人都敬戴他,因此被当权者所知晓。古代的君子,出仕时如龙现于云,退处时如鸿飞入冥。他出仕时,即使有千辆兵车、万钟俸禄,也有不必躲避的;但他离去时,即使是一介之物,也有不能夺取的。这只是因为他守道。所以,见到利益便忘掉亲人,不是孝;志向不能实现却苟且求取俸禄,不是忠;谄媚侍奉上官,不合礼;年老了还不停止奔走仕进,是可耻;在国中驾驭他人却对乡里夸耀,是贼害。以上几件事都是道义所不允许的,可如今的君子却从未对此过问。即使王公贵人,能够凭借功名势利震动炫耀一世,往往也不能使志向在隐约困穷中得到满足。其中贤明的,有的依附权势来博取高名;有的不是始终改变节操,就是事情大小都显露出真实情状。拿这些人与我翁相比,怎么样呢?那么,翁先生所凭借而自重的东西,也就可以知道了。翁先生大概就是古代那种有道的仁人吧!翁先生归来后,又过了一年生日,族中的父兄子弟争相为他举杯庆祝古稀,并且绘图献上,为翁先生归隐鉴水源头而高兴。于是命我宗周为此记述其中的盛事。宗周连声答应,于是写下这些话来助兴,并且附上歌辞。歌道:“鉴水的源头,在南山的山巅;那水流满山涧,白云满天空,愿您醒来时也快乐地说话。”又歌道:“鉴水之水,在南山的水边,流泉……”像斐白云一样洁白,像绮罗一样绚丽;愿您快乐地来到这里停留。于是各位侄孙又应和着唱道:“山是多么高啊,这是德行的树立;源头是多么远啊,这是福庆的积累。这德行是什么?是显赫美好的声誉。这福庆是什么?是千亿的福禄。” 按察司副使、累赠资政大夫、太子少保、兵部尚书乌石吴公家庙记。我读到子舆氏的话,想到商周之际,凭借旧家世代遗留下来的风俗和善政来考察世代兴替的艰难,便慨然叹道:“家族与国家相互依存,才能有所建立,实在太重要了!”从前的先王代替上天治理万物,首先采用封建制度来治理天下。大的封国立为诸侯,小的承继家业成为卿大夫,世代享用采邑,家与国一同建立,称作国家的屏障和辅翼。诸侯的庶出之子,不能以诸侯为祖,就亲自成为宗子,以统领族人;死后为他建立宗庙,世世代代另立为大宗,各小宗都不能与之相比。这就是宗法,也通行于卿大夫和士庶人之间。先正曾说:“宗法确立,公卿各自保全自己的家族;忠义确立,朝廷就稳固。”又说:“宗子法败坏,人们就不知道自己的根本,往往亲人尚未断绝关系,却彼此不相识;严重时,父兄甚至不能率领子弟。”宗法的重要性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先王实行宗法,使它与封建制度相互表里。世道衰落以后,封建废止,天下长期没有善治;宗法消亡,天下也长期没有世家。历代并不缺少应时而起的名卿硕辅,他们仍然能够列于五等封爵,享用租税,但制度已经不同,有时又被文法网罗所束缚,有的到本人一世便废止,有的传到子孙一两代便废止。像房玄龄、杜如晦那样仅仅建立门第的,不知有多少!这就是所谓宗法败坏而世代事业轻薄,因为忠义没有树立。晋代的王氏、谢氏颇称为世家,却只是凭借风流而败坏风俗,受到千古嗤笑。再往下,有一两个微小的风俗家族,也不过勉强表彰风义而已。唐代有张氏,宋代有陈氏,在我大明有郑氏,也都在当时留下了声名。我们越地本来就是旧日仕国之地,而州山的吴氏最为显著,相传出自延陵。唐代征士文简先生开始在州山卜居。宋元之间,子孙分散居住于各处;慎直公又从萧山长山里迁到州山,成为皇明吴氏的始祖。慎直公传到第四代,吴氏更加兴盛;隆庆、万历年间,大司马环州公掌管军权,镇守七镇,宣扬圣明天子的德威政教方略,国家至今还依赖他。后来又凭借勤王之功,世代享受锦衣卫千户侯的禄秩,海内把吴氏列为世家。吴氏自文简先生以来,以箕光的节操避居乡里,专擅山水之胜,其流传下来的风气余韵,至今仍足以振兴后代子孙,甚至影响数十世以后的子孙。像质庵公的伟大义行、云窝公的清白风操、细山公的孤忠、乌石公的纯孝、州东公的理学、长谷公的风雅,都足以成为人伦的冠冕,不愧于祖先的德行。
以是刑于有家,日讨其子姓而训之,与子言孝,与臣言忠,虑无不蒸蒸雅化,式榖似之者。予尝闻。之长老言:吴世有家法,以宗老一人董家政,又立宗理二人,以惩不法子孙。有犯则告庙伐鼓而杖之,俟其悛也;不悛则不齿于宗,死而不入于庙。非有大故,终不致于官。至为邑长吏所诧曰:“他家有官法,吴氏独有家法。”里中至今称之。率是道也,以保宗祊,世世弗坏。歴唐、宋,迄今州山之墟,若建国然。世资忠义,以奬王室,勲在盟府,宜矣。先是,吴大小宗各有祠,仅备士庶礼。至宪副乌石公以孙贵,进爵孤卿,制得视古之卿大夫。而公固大宗子也。于是环州公从致政之暇,创乌石公家庙,准大夫而三楹。由乌石公上逮始祖为一庙,旁逮宗子之昆弟为一庙,下逮诸子诸孙为一庙,而一切提以宗法云。上逮祖宗,以训孝也;旁逮昆弟,以训弟也;下逮子孙,以训慈也。孝弟慈立,而家道备矣。葢三代以后,宗法已湮,数千年于兹,而吴氏乃得修明其绪,与浦江之郑掩映后先。会国家运际休隆,规随三五之业,思得故家遗俗以风海内,将必以二氏为权舆。吾于是有感于先王之礼,虽不尽行于后世,而犹得行之一家一乡之近,以为转移风尚之机。倘由此而遂行之天下,将三代之治旦暮遇之,而惜其竟以一家一乡止也,则亦当世君子之过也。庙成于万歴癸巳,向未有记。裔孙有鼎,博雅士,常修吴氏世家言,思以亢宗甚鋭,惧宗法之既乆而斁也,因征记于予。予乃夲其大者而志之,以示后之人,且以风天下。于是乎书。
重修绍兴府儒学记越郡学宫,其来旧矣。累经先朝鼎辑,以迄于兹,而頺圯日甚。当事者或掉臂过焉。崇祯之癸未,郡太守于公还自觐,会时艰孔亟,冦贼交讧,所至郡国骚然。公既竭蹶为征缮计,而且进谋其大者,于是始有事于学宫。自寝殿以徃,及稽古阁,则庙享礼器若簠簋勺幕琴瑟匏敔之所藏也。次明伦堂,为官司设教地也。次敬一亭,肃皇帝御制箴碑建焉。终以斋房翼明伦而左右者四,皆士子肄业地也。于是坠者起之,朽者饬之,污且剥者丹铅刻画之。经始于癸未之九月,越明年甲申二月落成。为费颇不赀,而公率取之俸余,不以累公帑。于是庙貌俨如,堂庑廓如,拱卫周垣,或轮或奂。而向之鞠为茂草而不可问者,悉还旧观。役既竣,王子兆修暨予族子世鹍辈为不可无记也,过而请之。宗周宗周谢不敏,姑进兆修等而告之曰:诸子亦知公所以兴学之意乎?世道之坏也,人心受其病,而人心之病首中于学术。请试以肃皇帝敬一之说质之。人皆有是心也,克念焉而圣,罔念焉而狂,则天理人欲贞胜之几也。心本一也,而人欲二之,必也主敬乎?惟敬故一一,则诚,诚则圣。故曰敬者,圣学始终之要。又曰圣学一为要,申之曰无欲,其旨严矣。伊洛之教衰,而后儒进之以良知,直指夲心为敬字提宗,视古人无异旨也。乃后之学者一讹以情识,则认贼作子,既不讳言人欲;再讹以性空,则认子作贼,尤不喜言天理。于是诚敬之说为世大禁,浸假而以良知授之佛氏矣。佛氏之说昌,即良知亦所厌闻,而吾道竟为天下蚀,是率天下而穷且盗也。浸淫既乆,安得无今日之祸?昔孟子辟杨墨,比之洪水猛兽,而曰「我亦欲正人心」。佛老之祸甚于杨墨,自古而然,况后世乎?识者以为莫若救之以敬也。煌煌圣谟,炳若日星,得是说而存之,为伊洛发蒙,为姚江救弊推。之斯世斯民,犹掇之也。公闻之曰:「其然哉?请自越士始。」宗周遂次第其语,以授兆修,俾登之石。公讳颕,字颕长,直隶金坛人。其治越,亷明多惠政,为一时良二千石冠。雅志理学,尝着《公余录》行世。此其经济所自云。董役者,兆修世鹍也。
译他们以此作为家族的规范,每天讲求子孙族人的教诲:对儿子讲孝,对臣子讲忠,希望没有一个不能受到蒸蒸日上的雅正教化而继承先德。我曾听长老说:吴氏有家法,由一位宗族长老总理家政,又设两位宗理,惩治违法的子孙。有犯过错的,就告知祖庙、击鼓,并杖责他,等候他悔改;不悔改,就不列入宗族,死后也不准进入宗庙。除非有重大事故,始终不把他们交给官府。甚至为县长官所惊叹,说:“别家有官府的法律,唯独吴氏有自己的家法。”乡里至今还称道此事。吴氏一贯遵循这条道路,以保全宗族,世世代代不使它败坏。经历唐、宋直到今天,州山这块地方,仿佛建立了一个国家。世代凭借忠义资助王室,功勋载于盟府,是理所当然的。此前,吴氏大宗、小宗各自都有祠堂,只能勉强具备士庶人的礼制。后来宪副乌石公因为孙子显贵,进爵为孤卿,按照制度可以享有古代卿大夫的礼制,而乌石公本来又是大宗宗子。于是环州公利用致仕后的闲暇,创建乌石公家庙,按照大夫的规格建为三楹。从乌石公上溯到始祖,合为一庙;旁及宗子兄弟,合为一庙;下及各位儿子、孙子,合为一庙;一切都用宗法来统摄。上溯祖宗,是为了教导孝道;旁及兄弟,是为了教导悌道;下及子孙,是为了教导慈爱。孝、悌、慈都树立起来,家道就完备了。大概三代以后,宗法已经湮没,到如今已有几千年,而吴氏竟能重新修明其传统,和浦江郑氏前后相互辉映。正逢国家气运达到盛隆之时,想要继承三代五等封建事业,寻求旧家族遗留下来的风俗来教化天下,必定会把吴氏、郑氏作为开端。我由此感受到先王的礼制,虽然不能全部施行于后世,却仍然可以在一家一乡的近处实行,把它作为转移风俗的契机。倘若由此进一步推行到天下,那么三代的治理就能在早晚之间遇到;可惜它最终只停留在一家一乡,这也就是当世君子的过错了。家庙建成于万历癸巳年,过去一直没有记文。吴氏后裔有鼎,是一位博雅之士,常常修订吴氏世家的著述,想要振兴宗族的心情非常急切,又担心宗法废坏已久,于是请我撰写记文。我便根据其中的大要记述下来,用来示范给后人,并且借此教化天下。于是写下这篇文字。重修绍兴府儒学记 越郡的学宫,历史已经很久了。它多次经过前朝的整修,一直到现在,却日益倾颓毁坏。当事者有时竟袖手经过。崇祯癸未年,郡太守于公从朝廷觐见回来,正逢时局艰难紧迫,盗贼交相作乱,所到之处郡国都骚动不安。于公已经竭尽力量筹划征收和修缮,又进一步谋划更大的事情,于是开始整修学宫。从寝殿往后,到稽古阁,那里收藏着祭祀孔庙所用的礼器,如簠、簋、勺、幕、琴、瑟、匏、敔等。其次是明伦堂,是官府设置教化之所。其次是敬一亭,肃皇帝御制的箴碑就立在那里。最后是四间斋房,分列在明伦堂左右,是士子们学习的地方。于是倒塌的使它重新站立,朽坏的加以修整,污损剥落的地方重新涂丹、敷铅并刻画。工程始于癸未年九月,到了第二年甲申二月竣工。费用相当不少,但于公大多从自己的俸禄余钱中支出,没有增加公帑负担。于是庙宇的形貌庄严如初,堂屋廊庑开阔明整,周围有拱卫的墙垣,既高大又华美。从前长满茂草、无人过问的地方,全都恢复了旧日的面貌。工程完毕后,王子兆修和我的族子世鹍等人认为不可没有记文,前来请我撰写。宗周推辞说自己不才,姑且召来兆修等人,对他们说:“诸位也知道于公兴办学校的用意吗?” 世道败坏,人心受到损害,而人心的疾病首先表现在学术上。请允许我试着用肃皇帝《敬一》之说来说明。人人都有这样的心,能够克制私念,便成为圣人;不加省察,便成为狂人,这就是天理与人欲谁正谁胜的关键。心本来是一个,人欲却使它分裂为二,那么一定要以主敬为本吗?只有敬,才能专一;专一,就能真诚;真诚,就能成为圣人。所以说,敬是圣学始终的关键。又说,圣学以专一为要;进一步说就是无欲,其中的宗旨十分严厉。伊洛之学衰微以后,后来的儒者用良知来推进它,直接指向本心,把“敬”字作为根本,和古人的旨趣并没有不同。可是后来的学者第一次错误地把情识当作良知,便是认贼作子,已经不忌讳谈人欲;第二次错误地把性空当作良知,便是认子作贼,更不喜欢谈天理。于是,诚敬之说成为世间的大禁忌,渐渐地竟把良知传授给佛氏了。佛氏的学说昌盛以后,连良知也成为他们厌恶听闻的东西,而我们的道最终被天下侵蚀,这就是率领天下走向穷困和盗乱。浸染日久,怎能没有今天的祸患?有见识的人认为,不如用敬来挽救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光明显赫的圣人谋略,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能够得到这番学说并保存下来,可以为伊洛之学启蒙,也可以为姚江之学挽救弊病,把它推行于这个时代和这些人民之中,仍然像拾取遗失之物一样容易。于公听了以后说:“果真如此吗?请就从越地的士人开始。”宗周于是把这些话按次序整理出来,交给兆修,让他刻在碑上。于公名颕,字颕长,是直隶金坛人。他治理越地,廉明而多有惠政,是当时优秀的二千石之冠。他平素立志于理学,曾著有《公余录》流传于世。这就是他经世济民事业的根源。主持工程的是兆修、世鹍。
刘氏义田小记昔孔门论仁,以博施济众为犹病,而仅取足于欲立欲逹之心,循其夲也。天下无心外之学,亦无心外之事功。徒取必于事功,而愈驰愈逺,立匮之术也。古之君子,若文正范公,既以其道大行于天下矣,其未尽者,又以行之家为赡族之惠,曰义田。无亦博济类乎?君子曰:其义则美矣,而其仁转病。夫学不识仁,而从事于义,并其义病也。义也者,行吾仁而宜之者也。日者,予宗有事于祠田,族之人鐻金而成之,得二百金。予因谋之先方伯公,量节其余者以为赡族赀,于是有义田权舆之说。迄今不十年,积赀十倍,遂得置田若干畆。又以其暇经营十世之堂构,及中废军田,次第告竣,而予之心悴矣。成法具在,后之人循而行之。又迟之十年二十年,其于文正之田,犹掇之耳。不见世之为扑满者乎?铢铢而储之,及其乆也,积而散之,其力大饶。吾宗之为义田也,何以异于是?裒前之多而益后之寡,挹此之有余而注彼之不足,方且恢世世以为藏聚,千百人以为生,浚不涸以为源,资善贷以为息,而并忘施报以为利济。美哉义乎!转觉文正之犹沾沾矣。若宗周仅有是心,不患无是事,亦不必遂有是事。宗周慕义而不遑,将学仁焉。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逹而逹人,人皆有是心也。吾求诸心,而知天地万物之无非己也,其于家犹一指也。因姑为之记,以示来者。
译刘氏义田小记 从前孔门谈论仁,把广泛施舍、救济众人还认为有所不足,而只取足于使自己立身、使自己通达的心,正是从根本说起。天下没有心外的学问,也没有心外的事功。如果只从事功上强求,便会越走越远,这是使根本空虚的办法。古代的君子,如文正范公,既然已经使他的道在天下大为推行了,他还有未尽之处,便又用来施行于家族,以赈济族人,这就是义田。这不也是广泛救济的一类吗?君子说:它的义当然很美,但它的仁反而可能有所不足。学习如果不认识仁,却只从事于义,那么连义也会受到损害。所谓义,就是实行我的仁,并使它合宜。近来,我的宗族为祠田办事,族人凑集资金完成此事,共得二百金。我于是和先方伯公商议,把其中可以节省下来的余款估量取出,作为赡养族人的资财,于是有了义田开创的计划。到现在还不到十年,积累的资财增加了十倍,终于能够置办若干亩田。又利用空闲经营十世堂的建筑,以及中途废置的军田,先后告竣,而我的心力也憔悴了。成法都在这里,后人只要遵循实行即可。再过十年、二十年,它对于文正公的义田来说,也不过是随手拾取之物罢了。没有见过世间制作扑满的人吗?一文一铢地储蓄,等到时间久了,积累起来再散发出去,它的力量就非常丰厚。我们宗族兴办义田,和这有什么不同呢?把前面多余的聚集起来,以增加后面不足的;从这里的有余取出,注入那里的不足,正要使它世世代代扩大,作为积聚财富之处,供千百人赖以生存;疏浚永不枯竭的源头,资助善行并借贷取息,同时把施与和报偿都忘掉,以此作为救济的利益。义田多么美好啊!回头看,竟觉得文正公的义田还显得沾沾自喜了。只要宗周有这样的心,就不必担心没有这样的事情,也不一定非要马上办成这样的事情。宗周仰慕义,却没有闲暇去做,将要学习仁了。所谓仁,就是自己想要立身,便使别人也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便使别人也通达。人人都有这样的心。我从自己的心上求索,知道天地万物没有一样不是自己的一部分;对于家族来说,也不过像身体的一根手指一样。因此姑且为此作记,留给后来的人看。
贞烈祠碑记越郡城之东北隅,笔飞里中有祠,曰贞烈,以祠故王贞女、沈烈妇,而创于天启三年。时有里人张宇侗者,与贞女同里,继感烈妇事,因念此两人节行魁奇,足禆风教,于是具牒上鹾台使者,请给以専祠,即报可,立成之。故其役亟而制俭,内外两楹,左穿一门,限以土垣。其地割之官旧为织染局废基,僻处委巷中,未足肃通都大市之观听。而两人贞魂烈爽,亦足慿依埀不朽矣。祠成,里人伏腊如礼,一时丽牲之石未备也。迄今数十年,而吾友宇侗出其所著两人传示予,因乞言于予,又鐻金礲石以供事。予乃得载笔从之,谨按王贞女者,三江所人,父子清生而慧,读书一过目成诵,輙解大义。幼字郡城刘某,已刘客于燕,私一外妇十余年不归,竟死于燕。贞女时年三十矣。父母议再聘,不可。会刘有母瞽,且无别子,遂归刘,依姑家贫拮据,纺绩养姑七年,而姑死,又营塟其姑,独居守墓者数年,忽微疾而逝。时方仲夏,尸香彻数里。县令巴蜀杨公楷闻之,亲徃祭之。生卒未详。按杨以万歴丁酉任山阴,满六载始去,贞女之卒殆其时乎?沈烈妇者,郡城之万安里人,幼从其父旅京师,字林大茂,为继室。年二十四而林没,无子。林固荡子,尝吏于宛平,日事樗蒲,六鞠罄其家,至不能为生。烈妇安之,既稍稍改行,垂没念其妇势不独生也,而托之妇兄。妇輙以死誓,尽鬻其衣饰器具,制二棺以待,有一婢一仆,并检身券还之,曰:“俟吾柩出宁尔家可也。”比殓林毕,即絶食,跪坐于柩旁,积十四日乃絶。发其坐下苫箦尽赤。长安士人闻而异之,来赴吊者及操文而祭者,累日不絶。司城御史上其事于朝,旌之。时万歴癸丑秋日也。去贞女死可十余年。一方清淑之气,特锺之闺阁,表异如是,宜生同里,死同徳,没而同享千秋之祀也。或疑诗人之赋栢舟,也有母不谅而矢。死未闻,必以死为义。即江汉游女,不可求思,宁必终身不偶?废人道之大经,而两人计不出此,无乃苦节艰贞乎?予请得而尚论之。昔者逊国之际,方练诸臣九死不顾,十族不以易一脔。说者以为犹有屈子之过焉。乃至金川一卒,终其身不受聘以死,曰:“吾仕不难,恐负徃日城门一恸。”此其人固未尝有君臣之分也。至此乃见所谓无逃之义者,则其于屈子又何疑乎?贞女称妇于平生不识面之人,而卒飬姑以全孝,其有金川之风乎?烈妇立槁尸侧,视方练有余烈。此二人者,一从容而展义,一慷慨以捐躯,易地皆然,均之与天壤俱敝者也。呜呼!世有委贽称臣,至君危不能持,国亡不能死,视烈妇可以愧死矣。世有士而寡亷鲜耻,甘为鑚穴踰垣之行而不顾,视贞女可以愧死矣。敬书之以诏吾乡之为学士大夫,庶几有所观感而起也。则亦宇侗诸君子志也。重修古小学记【附从祀论】越郡之有古小学也,昉自前太守洪西淙公。珠以祀寓贤宋大儒尹和靖先生云。先是嘉靖中有诏,许天下各建社学。公遂毁郡中淫祠,即其址建学,大集士子,弦诵其中。而重师模于和靖,遵时亦宪古也。其制前为台门,进之即和靖先生飨堂。左一楹曰义路,右一楹曰礼门。分二门而入为飬正堂,为游艺所。左右各列号房,缭以周垣,仍余隙地。落成者嘉靖九年庚寅,都御史姚公模为之记。读其辞,想见一时风规之盛。歴隆万以来,师徒罕聚,学舎尽圯。尹先生遗像退移之游艺所,败楹且为风雨所剥落。其隙地亦多分割之居民,不可问矣。天启甲子,宗周言之前抚王公,遂下檄山阴令马公鼎新之,且首捐俸锾,为各属倡。无何逆珰忠贤乱政,诏毁天下书院,禁师徒之讲学者。用是工未半而告寝。迨今上御极四年辛未,郡诸生复具状上台,时太守黄公欣然任之,为经理公费。诸大夫后先在事,暨前学台刘公,今令君汪公,会稽周公,咸有同心。次第建各堂庑如旧制。距今岁庚辰,通计前后十七载而告成。于是吾侪士大夫暨二三子衿,岁时有聚讲其地者,而风规已不逮西淙公时逺甚。宗周退而有感焉。世道之升降,学术之古今,系之古人之学先王所为,陈之庠序学校之间者,蕲以至乎圣人之道也。小学以始之,大学以终之,其序也有要,其为道则一也。曲礼曰:「无不敬」,即小学立心法也。而大学则惓惓于慎独,故曰敬者,圣学始终之要。善学者终身于小学而已矣。自小学之教不明于后世,而本心先病。言大学者一变为辞章声利,家塾之地,父兄师友之所诏语,不过曰取科第耳,博金紫饱妻孥耳。其为世道之交丧可知也。尹先生学圣人之学者,其言以主敬为要,尤得古人心法。推之出处去就之际,风义凛然。
译贞烈祠碑记 越郡城东北角的笔飞里中有一座祠,名为贞烈祠,用来祭祀故王贞女、沈烈妇,创建于天启三年。当时有一位里人张宇侗,与贞女同乡,后来又感动于烈妇的事迹,想到这两人的节操行为高尚奇特,足以辅助风俗教化,于是准备文书上报盐台使者,请求专门建立祠堂,随即得到批准,建成了祠堂。因此工程仓促而制度简略,内外各两楹,左边开一扇门,用土墙隔开。这里是从官府划出的旧织染局废址,偏僻地处小巷之中,不足以使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为之肃然起敬、引人注目。不过两人的贞魂烈魄,也足以有所凭依而垂名不朽了。祠堂建成后,乡里人按礼节在伏日、腊日祭祀;一时还没有为她们立丽牲之石。直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十年,我的朋友宇侗拿出他所撰写的两人传记给我看,于是请我作言,又凑集资金、磨治石碑来完成此事。我于是得以执笔依从他的请求。谨按:王贞女是三江所人,父亲子清;她生来聪慧,读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常常能够领会大义。幼年许配给郡城刘某,后来刘某客居燕地,私下与一个外妇相好十多年不归,最终死在燕地。那时贞女已经三十岁了。父母商议让她改嫁,她不肯。恰逢刘某有一位眼盲的母亲,而且没有其他儿子,于是她嫁到刘家,依靠婆家生活,家境贫困艰难;她纺织劳作奉养婆婆七年,婆婆去世后,又筹办安葬婆婆,独自守墓数年,忽然患小病去世。当时正是仲夏,尸体散发的香气传到数里之外。县令巴蜀人杨公楷听说后,亲自前往祭奠。她的生卒年月不详。按杨公在万历丁酉年任山阴县令,任满六年才离去,贞女的死亡大概就在那段时间吧。沈烈妇是郡城万安里人,幼年跟随父亲游居京师,许配给林大茂,做继室。二十四岁时林氏去世,没有儿子。林氏本来是个放荡的人,曾在宛平任职,每天赌博,六次把家产输光,以至于无法维持生活。烈妇安然承受这些,林氏稍稍改过后,临死时想到他的妻子势必不能独自生活,便把她托付给妻兄。烈妇当即以死发誓,把自己的衣服首饰器物全部卖掉,制作两口棺材等待,又有一个婢女、一个仆人,她把他们的身契也一并检查后归还,说:“等我的棺材出了门,你们回到自己家去就可以了。”等到林氏入殓完毕,她便绝食,跪坐在棺材旁,十四天后才断气。掀开她坐下的草席,下面全都已经被血染红。长安的士人听说后都觉得奇异,前来吊丧以及带着祭文来祭奠的人,连续多日没有断绝。司城御史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朝廷予以旌表。当时是万历癸丑年秋日。距离贞女去世大约已经十多年了。一方清正淑美的气象,特别集中在闺阁女子身上,像这样彰显奇异,正应当生前同乡,死后同德,没后共同享受千秋祭祀。有人怀疑,诗人歌咏《柏舟》,也有母亲不能理解自己而发誓守死的意思;但她最终并没有死,难道一定要把死作为义吗?即使是《江汉》中所说的游女,不可求取,难道也一定终身不嫁吗?废弃人道的大经,而这两位女子的打算却不是这样,岂不是苦守节操、艰难守贞吗?请允许我对此加以评说。从前逊国之际,方孝孺等诸臣九死不顾,甚至灭十族也不肯用一块肉来交换。论者认为,这还超过了屈原。至于金川的一名士卒,终身不接受聘娶,直到死去,说:“我做官并不困难,只是怕辜负往日在城门前痛哭的情义。”这个人本来未曾有君臣名分,到这种地步才显现出所谓不可逃避的义,那么对于屈原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贞女嫁给一生从未见过面的丈夫,最终奉养婆婆来成全孝道,她有金川人的风骨吗?烈妇直挺挺地死在棺材旁,所留下的烈节比方孝孺还要多。这两个人,一个从容地伸展义行,一个慷慨地舍弃生命;即使交换处境也都会如此,总之都将与天地同存而不朽。唉!世上有些人献上礼物自称臣子,到君主危难时却不能扶持,国家灭亡时也不能殉死;看看烈妇,真应当惭愧至死。世上有些士人没有廉耻,甘愿做钻洞爬墙的勾当而毫不顾惜;看看贞女,也真应当惭愧至死。我恭敬地把这些事写下来,用来告诫我乡里的士人和大夫,希望他们有所观感而奋起。这也是宇侗等诸位君子的心愿。重修古小学记【附从祀论】越郡建立古小学,始于前任太守洪西淙公。专门祭祀寓居当地的宋代大儒尹和靖先生。此前嘉靖年间有诏令,允许天下各地建立社学。洪公于是毁掉郡中的淫祠,就在原址建学,广泛召集士子,让他们在其中诵读诗书,并且尊崇和靖先生作为师法;顺应时势,同时也取法古制。学校的制度是前面为台门,进去就是和靖先生的飨堂。左边一楹名为义路,右边一楹名为礼门。分为两门进入后是养正堂,是游艺学习之处。左右各排列号房,周围环绕着墙垣,还留有空地。建成于嘉靖九年庚寅,都御史姚公模为它作记。读他的记文,可以想见当时风俗法度的盛况。经历隆庆、万历以来,师生很少聚集,校舍全部毁坏。尹先生的遗像退移到游艺所,残破的楹柱又被风雨剥落。那片空地也大多被居民分割占用,无法查考了。天启甲子年,宗周把这件事告诉前任巡抚王公,王公于是下檄令山阴县令马公鼎新修缮,并且首先捐出俸禄,倡导各属捐助。不久逆党魏忠贤扰乱政事,下诏毁掉天下书院,禁止师生讲学。因此工程尚未完成一半便停了下来。到今上即位第四年辛未,郡中诸生又具状上报上级,正任太守黄公欣然承担此事,负责筹划公费。前后任职的各位大夫,以及前任学台刘公、现任县令汪公、会稽周公,都有共同的心愿。他们依次重建各座堂屋廊庑,恢复旧日制度。到今年庚辰,前后共计十七年,工程才告完成。于是我们这些士人、大夫以及几位年轻生员,每逢岁时有人在这里聚集讲学,但风俗法度已经远远比不上西淙公在任时了。宗周退下后对此深有感触。世道的升降、学术的古今,取决于古人学习先王事业的学问;他们把这种学问陈列在庠序学校之间,希望达到圣人之道。以小学开始,以大学终结,这是次序中的要领,但所遵循的道理是一个。曲礼说:“无不敬。”这就是小学建立心术的方法。大学则反复讲慎独,所以说,敬是圣学始终的关键。善于学习的人,一生学习小学也就够了。自从小学的教育在后世不再明白,本心便先受到损害。那些谈论大学的人,一变而成为追求辞章、声名和利禄;家塾之中,父兄师友所教导的,不过是说取得科第罢了,博取金印紫绶、使妻子儿女吃饱罢了。世道交相丧失到什么地步,也就可以知道了。尹先生是学习圣人之学的人,他的言论以主敬为根本,尤其得到了古人的心法。推及出仕、退处、离去、取舍之际,他的风骨义行凛然可敬。
学者推程氏正宗,晚而幸以桑梓惠吾越,越之人始与闻大道之要,自此名世大儒有相望而起者,则亦先生之力也。三王之祭川也,先河而后海,越于先生亦河也,祀之于小学之中,训小学将以明大学也。学古之学,契圣之真,以挽回今日之世道,抑亦吾党小子之责也。王公讳洽,山东人;刘公讳鳞,长福建人;黄公讳炯,河南人;马公讳如蛟,和州人;汪公讳元兆,婺源人;周公讳灿,吴江人。其它与襄厥事,皆见别状。监督工程则沈生应位,张生元迪,吕生孚,王生毓蓍,相继为政。先生旧像仍处游艺,祔以西淙公,而新设木主于飨堂,从太学制也。吾越固不乏理学之儒,祀瞽宗者,惟是小学之制,尤称特典。有専祀,则有从祀,并得视大学。乃小学以尹先生为宗,则生于先生之前者,法不得与矣。其生于先生之后者,惟阳明先生为再起儒宗,崇奉已有専祀。自此学者多言王氏学,其著者从祀王氏。自王氏以前四百年问,最著者凡得四先生:石先生墪,羽翼斯文,叅讲大儒之席;俞先生浙,发明理学,进窥中庸之旨;韩先生性,当元世而隠遯不仕,克全介石之贞;潘先生府,际治朝而昌明伦纪,永埀孝治之极。皆不愧尹先生门墙,卓卓乎百世师也。然四百年间而裒举仅四先生,法綦严矣,尚俟后之君子详加论定而续补焉。
译求学者推尊程氏的正宗,尹先生晚年有幸因为是越地同乡而惠及我们越地,越地人才开始能够听闻大道的要旨;从此以后,名闻天下的大儒接连兴起,也有先生的功劳。三王祭祀河川,先祭河流而后祭大海;对于越地来说,尹先生就是河流,因此把他祭祀在小学之中,用小学的教化来说明大学之道。学习古代的学问,契合圣人的真道,以挽回今天的世道,这也是我们同道后学的责任。王公名洽,山东人;刘公名鳞,长,福建人;黄公名炯,河南人;马公名如蛟,和州人;汪公名元兆,婺源人;周公名灿,吴江人。其他协助完成这件事的人,都见于另状。监督工程的是沈生应位、张生元迪、吕生孚、王生毓蓍,他们相继主持事务。先生原来的画像仍置于游艺所,并附祀西淙公;又在飨堂设置新的木主,这是依照太学的制度。我们越地本来不缺少理学儒者,祭祀瞽宗的制度,唯独把小学的制度尤其称为特殊的恩典。既有专门祭祀,就有从祀,并且可以比照大学。可是小学以尹先生为宗师,那么出生在尹先生以前的人,按制度就不能参与从祀。出生在尹先生以后的人,只有阳明先生再次成为儒学宗师,对他已经有专门的祭祀。此后学者多谈王氏之学,其中显著的便从祀于王氏。从王氏以前四百年间,最著名的共有四位先生:石先生墪,辅翼斯文,参与大儒讲席;俞先生浙,阐明理学,进一步窥见《中庸》的宗旨;韩先生性,处于元代而隐遁不仕,能够完整保持坚贞如磐石的操守;潘先生府,身逢太平朝代而昌明伦常纲纪,永远垂示孝治的极致。他们都不愧处在尹先生的门墙之内,卓然足以成为百世师表。然而四百年之间,搜集推举的仅仅四位先生,制度实在严格,还要等待后来的君子详细评定并继续补充。
凤山葬记孤宗周生而不幸夙遘闵凶,先君子既捐馆,则先大父家赤贫,不克葬,举殡于邑西村梁枋之原,祔曽王父母殡侧。越二十余年,即丁先慈忧,闻讣奔丧。是冬卜地得会稽第十九都下蒋村水田一片,或曰吉,遂启我先君子殡,合塟焉。然蒋村既系水田,风气不完,颇切五患之虑,誓另卜吉壤为改塟计,以故其葬也,累然抔土而已。宗周痛念,生不见父,仕不逮母,既区区一抔土,且不能为长乆计,何以生为?坐是郁悒,渐撄羸疾,前后废处田间三十余年,无日不以先人大事为念,岁时浪迹溪山,不问风雨晦明,惟饥与病构,则暂辍心欲腐矣,竟未有遇也。先是崇祯七年甲戌,亲友中多劝孤罢此役者,谓蒋村未尝不吉,且塟乆矣,可奈何?孤喟然太息而听之。其冬始有修墓之役,因起土加封,遶以石砌,辟明堂,可令流水稍成规制,业已付之成事矣。独乃心抱痛,不解也。丙子丧我淑人,又卜地乆之无所遇。越戊寅春,子壻陈生刚与姚大理家有墓地界址相嫌,两家皆求直于孤,因邀孤上城南之干溪里,一为阅视平解。之事竣言归,行次孤偶念卜地之难,怅怏不已。刚进曰:“去此不逺有一地可择也。”孤欣然亲徃,同行者门人吕信夫及江右徐体干,皆工堪舆家言者也。遂自干溪踰野狐岭至会稽卅一都裘村之凤山,而刚为指其处。孤环顾良乆,曰:“乐哉斯丘乎!”刚曰:“果尔,壻力能任之以塟外母。”孤逊谢,刚乃别去。孤与徐吕二生出宿于近里东岳祠,诘旦二生再上凤山,探其巅,遡其所自,还报曰:“果吉壤也。”乃买舟归。顷之,壻刚遂得间而引凤山业主裘应聘者,立劵交价讫。伊叔裘大琦知之,讼之官,又増价付大琦。大琦亦无言。其冬孤拜壻之徳,姑任徐吕二生徃开圹以塟我淑人有日矣。比报圹中土颇佳,孤心动曰:“幸哉有此,岂先人有灵,天赐之土?”乎,孤乃计决改塟我二人。无何,有张氏之讼。先是,张大理家亦尝卜地于裘,而得之与予界相聮,因谓裘盗卖其地,其事絶不然。相持乆之,孤终不出一词,而大理公乃感悟,竟听裘氏赎故地而止。孤遂以冬十二月十有八日,启我二人蒋村之藏,迎至凤山窆焉。方蒋村既启,亦絶无蚁水之患。先慈一柩,几四十年而完好如故。惟先君子歴年愈乆,则其柩不可举矣。乃易殓,孤得亲捧先君子遗蜕进之,冠服恸欲絶。既改塟,人多咎孤妄动者,孤又时时恸欲絶。而识者终以新宫为吉,但仓卒举事,塟未合法,则有之矣。孤问之曰:「坎太深,虞水。」孤又时时恸欲絶。既而人言籍籍如是,孤因谋之门人张灰侯,又卜改塟。越庚辰秋八月朔,惠侯以蓍决得巽之蛊,其繇曰:「先庚三日,后庚三日,神告之矣。」遂择今年辛巳三月初六日破土,而以初九日启元宫。先穿一砖,秉烛入,见椁四围及顶埀埀结水珠,大小不等,其色白。识者曰:「气所成也。」气旺故聚而成颗,积乆不散,不下注,吉兆也。然以手探之,絶无暖气,周棺皆水珠,而棺底反干。孤方彷徨间,惠侯又详审椁内濡润状曰:「阴气太重,改塟无疑也。」遂起柩,穴前即故穴而退前者尺许,捱右者二尺七寸许,起基一尺五寸,葢辗转更端而定焉。会中表沈中一来吊,亦赞决。遂以十有四日巳时下窆,次第筑三和加封。其兆处山麓上下间,坐戌向辰,兼辛乙三之一分金,曰庚寅庚申。故老相传,其地为丹鳯衔书,葢取主山秀竦如鳯形,而右臂环抱有衔书之象也。其近穴左右各小沙二重,状如眠弓,又重沙叠出障其下水如舞袖。其南来若耶大溪,自右过左环穴前如带。其隔溪前向为日铸诸山,高下重叠如铺锦。其下诸小山递趋而北,遶过穴左以障大溪,则山与溪重重交织入其中者,东西南北,使人不知来去如迷。桃花源为若耶最胜处,说者谓于堪舆家种种合法,我二人乆图庶几在此乎?则不肖孤宗周自此可以死矣。事既竣,宗周告我二人曰:“生六十四年而始葬吾亲,此生何苦?死六十四年而重见吾亲,吾生犹幸。伤哉,情见乎辞也。”先君子别号秦台,葢世家郡城楼头,南见秦望如台云。及今先君子埋玉鳯山,其来脉分自秦山,而秦山仍暗拱于肩左右,如列戟,颇增形胜,则别号殆预为兆焉。惟是宗周奉二亲,不诚不信,数遗播迁之惨,魂魄靡宁,通天之罪,若何可言?倘先人从此保有宁宇,得免一切不可知之虑,以垂之千万年,而宗周洵可以死矣。鳯山之得名也,其乡本名凤林,相传神禹会计至此,受图籍,有鳯凰来仪,衔书之说,或夲诸此。
译凤山葬记 我宗周生来不幸,早年遭遇忧患凶祸。先君子去世后,祖父家中极其贫困,不能安葬,只得把灵柩停放在城西村梁枋原,附葬在曾祖父母的灵柩旁。二十多年后,我遭逢母亲的丧事,听到讣告便奔丧回家。这年冬天,在会稽第十九都下蒋村找到一片水田作为墓地,有人说是吉地,于是开启先君子的旧柩,合葬在那里。然而蒋村既然是水田,风水形势不完整,我很担心会有五种祸患,发誓另寻吉地以便改葬。因此当时的墓葬,只不过是孤零零的一抔土而已。宗周悲痛地思念,生前没有见到父亲,做官又没有赶上奉养母亲;如今仅有一抔土,还不能为长久作打算,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因此忧郁不乐,渐渐被羸弱的疾病缠身,前后退居田间三十多年,没有一天不把先人的大事放在心上。每逢岁时便浪迹溪山,不问风雨阴晴;只有饥饿和疾病交相侵扰时,才暂时停止这种心愿,几乎心都要腐烂了,最终仍未遇到合适的地方。此前崇祯七年甲戌,亲友中有很多人劝我停止这件事,说蒋村并不是不吉利,而且已经安葬很久了,还能怎么办呢?我长叹一声,姑且听从了他们。这年冬天开始修整墓地,于是掘土加封,四周用石块砌成,开辟明堂,使流水稍稍形成规制,事情已经交付办理了。只是我心中怀着的悲痛,始终不能消解。丙子年我失去贤淑的妻子,又长期寻找墓地而没有结果。戊寅年春天,女婿陈生刚与姚大理家在墓地界址上发生争议,两家都请我判断,于是邀请我到城南干溪里察看并调解。事情办完后回去,走到半路我偶然想到择地的艰难,惆怅不已。陈刚进言说:“离这里不远有一块地可以选择。”我欣然亲自前往,同去的有门人吕信夫以及江右徐体干,他们都是精通堪舆家言的人。于是从干溪越过野狐岭,到会稽三十一都裘村的凤山,陈刚指给我那块地方。我环顾了很久,说:“这座山丘多么令人喜爱啊!”陈刚说:“果真如此,女婿能够承担把它用来安葬岳母。”我谦逊推辞,陈刚便告别离去。我和徐、吕二位门生到附近乡里的东岳祠住宿。第二天早晨,两位门生再次登上凤山,探察山顶,追溯山脉来源,回来报告说:“果然是吉地。”于是买船回去。不久,女婿陈刚终于找到机会,带领凤山业主裘应聘前来,立下契约并交清价钱。裘应聘的叔父裘大琦得知后,便向官府起诉,又加价把地付给大琦。大琦也无话可说。那年冬天,我为了报答女婿的恩德,姑且任由徐、吕两位门生前往开圹,安葬我贤淑的妻子,日期已经定下。等到报告说墓穴中的土质很好,我心中一动,说:“幸好有这样的地方,难道是先人有灵、上天赐给我们的土地吗?”于是我决定把我们两人改葬于此。不久又发生了张氏的诉讼。此前张大理家也曾向裘氏择地,所得之地与我的地界相连,于是张家说裘氏盗卖了他们的土地,这件事绝不是事实。双方相持很久,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大理公终于醒悟,竟听任裘氏赎回原地,事情就此停止。我便在冬十二月十八日,启开我们两人在蒋村的旧墓,把灵柩迎到凤山下葬。蒋村墓穴开启后,也完全没有蚂蚁和积水的祸患。母亲的灵柩将近四十年,仍然完好如初;只是先君子的灵柩经过多年,已经不能抬起。于是改换殓具,我亲手捧着先君子的遗骸送进去,戴着冠帽、穿着衣服,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改葬以后,很多人责怪我轻率行事,我也时时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但有见识的人最终仍认为新墓地是吉地,只是仓促办事,安葬没有完全合乎规矩,这一点确实存在。有人问我:“墓穴挖得太深,恐怕会有水。”我又时时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后来人们纷纷这样议论,我于是和门人张灰侯商议,又选择改葬。到了庚辰年秋八月初一,惠侯用蓍草占卜,得到巽卦变蛊卦,卦辞说:“庚日前三日,庚日后三日,神明已经告诉你了。” 于是选择今年辛巳年三月初六日破土,初九日开启墓宫。先凿开一块砖,拿着蜡烛进入,只见棺椁四周和顶部悬挂着密密的水珠,大小不一,颜色洁白。有见识的人说:“这是气凝聚而成的。气旺盛,所以聚成水珠,积久不散,也不向下流,是吉兆。”然而用手探查,完全没有暖气;棺材四周全是水珠,棺底反而干燥。我正在徘徊之间,惠侯又仔细察看棺椁内湿润的情形,说:“阴气太重,必须改葬无疑。”于是起出灵柩,墓穴前方仍在原穴,只向后退了一尺多;向右移了二尺七寸左右,地基起高一尺五寸,大概是辗转变更位置后才确定下来。恰逢中表亲沈中一前来吊唁,也赞成这个决定。于是就在十四日巳时下葬,依次筑土,分三层加封。墓地位于山麓上下之间,坐戌向辰,兼取辛乙三分之一的分金,名为庚寅庚申。当地老人相传,这块地是“丹凤衔书”,大概是取主山秀美高耸、形似凤凰,而右臂环抱如同衔着书的形象。墓穴近处左右各有两重小沙丘,形状像卧弓;又有重重沙丘层层突出,在下方遮挡水流,如同舞动的衣袖。南面流来的若耶大溪,从右向左经过,在墓穴前环绕如带。隔着溪流,墓地正前方是日铸诸山,高低重叠,像铺开的锦缎。山下各座小山接连向北奔趋,绕过墓穴左侧来遮挡大溪;于是山与溪一层层交织进入其中,东南西北都使人分辨不出来源和去向,仿佛迷失其中。桃花源是若耶最优美的地方,谈论堪舆的人说这里处处合乎风水法则;我们两人的长久愿望,大概可以在这里实现了吧?这样,不肖之子宗周从此就可以死而无憾了。事情办完后,宗周告诉父母二位:“我活到六十四岁才安葬父母,这一生多么苦啊!父母死去六十四年后,我又能重新见到二位,我这一生还算幸运。悲伤啊,感情全都显露在言辞中了。”先君子的别号是秦台,大概因为世代居住在郡城楼头,向南望见秦望山如高台一般。如今先君子的玉体埋葬在凤山,山脉来源分自秦山,而秦山仍然在墓穴肩部左右暗中拱卫,仿佛列戟,颇增形势胜概;那么这个别号大概早已预先成为征兆了。只是宗周奉养父母,不能做到真诚笃信,多次使他们遭受迁徙播荡之苦,魂魄不得安宁;这种上通于天的罪过,怎么说得尽呢?倘若先人从此保有安宁的居所,免除一切不可预知的忧虑,流传千万年,那么宗周确实就可以死而无憾了。凤山得名,是因为当地原名凤林,相传神禹会计到这里,得到图籍,有凤凰来仪、口衔书册的传说,或许名称就来源于此。
去鳯山十余里而北,即禹穴也。呜呼,先君子何幸,得托体其乡,兾佳山佳水与古人同不朽,则先君子亦同不朽。一日,友人张自庵顾而吊之,因为之题其华表曰:“丹山起凤”,阴面曰:“秦峯符瑞。”宗周又涕不自胜。陈刚,字小集,邑诸生,孤长女于归五年而夭,刚眷眷伉俪,推恩如此类者不一。张惠侯讳元迪,邑诸生,乆从孤问学,周旋草土中,依依不置,并推高谊。吕生信夫讳孚,亦佳士,今已故。闻魏廓园诸君子被逮记事廓园者,故吏科都给事中大中也。清贞孤介,旧游高景逸先生之门,一时师友。立朝与太宰赵侪鹤先生同心,许国有揽辔澄清之思,羣小人怨之入骨。去年夏,太宰破例用邹维琏为铨曹,廓园诸君子实主之,小人遂乘衅起。奈维琏贤者,索之无所得。于是省中傅櫆力纠廓园及佥院左光斗不当与史馆中书汪文言徃来结党専权乱政,亦暗指维琏事。而汪文言徃来实无左验,中旨处汪廷杖去。二君子在位如故,而小人与中珰魏忠贤表里日甚,诸君子惴惴不免矣。于是副院杨大洪、涟列魏珰二十四大罪,昌言于朝,廓园诸君子继之。薄海内外以手加额,谓君侧且清,太平指日而珰宠弥固。降中旨切责涟,谓为汪文言报雠,珰势益张。杖主事万璟至死,逐御史林汝翥,围首辅叶向高宅,迫之去,且汹汹及部院矣。会山西缺抚臣,小人私荐郭尚友,而太宰不听,用贤者谢应祥。御史陈九畴纠应祥不可用,坐部院阿党。廓园与选郎夏嘉遇各疏辨,廓园且言于应祥为师友,素知其贤状。得旨,大中不应私座主,与陈、夏并落职三级去。已而部院赵、高二先生皆自劾理魏大中、夏嘉遇枉状,亦奉严旨去。于是小人羣起而攻,君子无虗日,首设道学之禁,追夺邹元标等官,毁京师首善书院,碎其碑,仍毁天下各处书院。理张差之狱,夺王之宷官,还郑飬性于京师,定移宫罪案,借事夺杨、左二君子官,复贾继春御史,寻超擢陈九畴京堂。而小人与中珰之怒未解也。复逮汪文言至京,逼供杨、左、魏及河南道御史袁化中、故给事中周朝瑞、故刑部郎顾大章六人,各受监犯官杨镐、熊廷弼等重贿,为之脱死。及赵太宰以下鬻爵交通状,又立杀文言灭其口,乃分遣缇骑逮六人诏狱。至则下锦衣,五日一讯,备极楚惨。六君子遂以七月廿九日后先身死。仍下诏暴六人罪状,转行各省抚按提家属追赃。赵太宰以下行抚按追赃者十五人,坐党人而夺官追诰飬马当差者百余人,天下震骇。六君子者,廓园于宗周为同乡,称同志友。杨大洪旧以给諌去官,宗周尝荐及之。及宗周去官,左浮丘躬来挽,而袁熈宇复荐于去后,皆有千古之谊焉。惟周顾二公未识面,茫茫天壤,呼抢无从,腼然视息,终无如诸君子何矣。痛哉痛哉!汪文言者,故奄王安门下客,尝游刘是庵相公及诸正人之门。安败,文言亦为人连及,拟城旦。后事白,输粟入监,以诸正人力题中书。故櫆论及之。杨熊之狱,羣小人皆欲脱镐死罪,而廓园力纠之,至以孤身受众嗾,不顾而事始定。至廷弼失事,诸正人颇欲寛廷弼死罪,而廓园力持之,至首倡公疏以授刑科纠正之,而事亦定。乃昔之脱镐者皆聮翩用事,而反诬廓园以贿;今之借廷弼以倾正人者,皆用事为大官,而幷诬廓园以受贿。亘古以还未有如廓园之寃者也。六君子既死,逻者告廷弼谋叛,立斩西市,传首九边。镐独不死。呜呼,镐何幸,而诸君子一何不幸耶?天王圣明,臣罪当诛,自古而然。予亦何恫乎?诸君子尚冀皇天后土、二祖十宗之灵,赫赫鉴之。刘蕺山集巻十《四库全书刘蕺山集》下(明)刘宗周撰
译离凤山十多里向北走,就是禹穴。唉,先君子多么幸运,能够把遗体寄托在禹穴所在的乡土,希望凭借美好的山水与古人一同不朽;这样,先君子也就能与古人一同不朽了。有一天,友人张自庵前来吊唁,替我在华表上题写:“丹山起凤”;阴面题写:“秦峰符瑞。”宗周又止不住眼泪。陈刚,字小集,是本县生员;我的长女嫁给他五年便夭折,陈刚一直深情怀念夫妻情谊,像这样推恩相助的事不止一件。张惠侯名元迪,是本县生员,长期跟随我求学,在服丧守墓的草土之间来往相助,依依不舍,也是一位极重情义的人。吕生信夫名孚,也是优秀人士,如今已经去世。闻魏廓园诸君子被逮记事 廓园,就是已故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此人清正贞洁、孤高耿介,过去曾在高景逸先生门下游学,是当时的师友。入朝任职后,与太宰赵侪鹤先生同心同德;他有为国任事、整顿澄清的抱负,小人因此恨他入骨。去年夏天,太宰破例任用邹维琏为铨曹,实在是廓园诸位君子主张的,小人于是乘机发难。幸而维琏是贤者,查找不到他的罪证。于是省中傅櫆极力弹劾廓园和佥院左光斗,说他们不应当同史馆中书汪文言往来,结党专权、扰乱政事,也暗中指向邹维琏的事情。而汪文言与他们往来实际上没有左证,皇帝从中旨下令杖打汪文言后将他逐出。两位君子仍照常任职,但小人与宦官魏忠贤内外勾结,日益严重,诸位君子惴惴不安,知道难以避免祸患。于是副院杨大洪、杨涟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在朝廷上公开指斥,廓园诸位君子也接着上疏。天下内外都抚额庆幸,认为君主身边将要清明,太平指日可待;但魏忠贤的宠势反而更加稳固。皇帝下中旨严厉斥责杨涟,说他是在替汪文言报仇,魏忠贤的势力更加张狂。他们杖打主事万璟,直至将其打死;驱逐御史林汝翥,包围首辅叶向高的宅第,逼迫他离职,并且气势汹汹地把矛头指向各部院。恰逢山西缺少巡抚,小人私下推荐郭尚友,太宰却不听从,任用了贤能的谢应祥。御史陈九畴弹劾谢应祥不可任用,反而以部院官员阿附结党获罪。廓园与选郎夏嘉遇分别上疏辩解,廓园还说谢应祥是自己的师友,平素知道他的贤能品行。皇帝下旨说,魏大中不应私下结交自己的座主,与陈九畴、夏嘉遇一起降职三级离任。不久,部院的赵、高二位先生都自行弹劾,说明魏大中、夏嘉遇被冤枉的情状,也奉严旨离去。于是小人群起攻击,君子没有一天安宁。首先设置道学禁令,追夺邹元标等人的官职;毁掉京师首善书院,砸碎碑石,并且毁掉天下各地的书院。审理张差案件,夺去王之宷的官职,把郑养性召回京师,判定移宫案的罪责;借这些事情夺去杨涟、左光斗两位君子的官职,又恢复陈九畴的御史职位,不久便破格提升他为京堂。但小人与宦官的怒气并未消解。他们又把汪文言逮捕到京城,逼迫他供认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以及河南道御史袁化中、已故给事中周朝瑞、已故刑部郎顾大章六人,各自接受被监禁的罪官杨镐、熊廷弼等人的重贿,替他们脱免死罪。又牵连赵太宰以下卖官鬻爵、交通营私的罪状,随后杀死汪文言以灭口,并分别派遣缇骑逮捕六人,押入诏狱。到达后交给锦衣卫,每五天审讯一次,刑罚惨酷到了极点。六位君子终于在七月二十九日前后相继死去。朝廷仍下诏公布六人的罪状,并转行各省巡抚、巡按,逮捕家属、追缴赃物。从赵太宰以下,被巡抚、巡按追赃的有十五人;因被判为党人而夺官、追夺诰命、充当养马差役的有一百多人,天下震惊恐惧。六位君子中,廓园和宗周是同乡,被称为志同道合的朋友。杨大洪过去以给事中身份离职,宗周曾经推荐过他。宗周离职后,左浮丘亲自前来挽留;袁熙宇又在宗周离职后推荐他,这些都是足以流传千古的情谊。只是周、顾二公我未曾见过面,茫茫天地之间,想呼喊求助却无从开口;我惭愧地活着,却终究无法替诸君子做些什么。悲痛啊,悲痛啊!汪文言过去是宦官王安门下的门客,也曾游学于刘是庵相公及诸位正人君子的门下。王安败亡后,汪文言也被人牵连,拟判城旦之刑。后来事情真相大白,他出粮入监,靠诸位正人出力题名而成为中书舍人。所以傅櫆才弹劾牵连他。杨镐、熊廷弼案件中,群小人都想使杨镐免死,廓园却极力弹劾,甚至以一人之身承受众人的怂恿和压力,毫不顾忌,事情才得以定案。至于熊廷弼贻误军机,诸位正人颇想宽免他的死罪,廓园却极力坚持,甚至首先倡议联名上疏,交给刑科弹劾纠正,案件也因此定了下来。然而,当年替杨镐脱免死罪的人,后来都接连掌权,反过来诬陷廓园受贿;如今借熊廷弼案件倾轧正人君子的人,也都掌权做了大官,并且一同诬陷廓园收受贿赂。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像廓园这样冤屈的人。六位君子死后,侦察者诬告熊廷弼谋反,立即在西市斩首,并把首级传示九边;杨镐却独独没有死。唉,杨镐多么幸运,而诸位君子又多么不幸啊!天王圣明,臣子有罪就该诛杀,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又何必悲痛呢?只希望诸位君子能够依赖皇天后土、二祖十宗的神灵,明察昭鉴此事。《刘蕺山集》卷十 《四库全书·刘蕺山集》下册,(明)刘宗周撰。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十一(明)刘宗周 撰○箴说学戒四箴人生大戒,酒、色、财、气四者。予问学有年,日尝从事于斯,而未之有得。将终身扰扰已乎?爰不惮与诸生发愤读书,共究大业。时相交儆,遂勒成箴言数则,深切观省,用以警厉诸生,庶几为改过迁善之地云耳。酒箴翼翼圣修,靖恭朝夕。豢口维旨曰:「疎仪狄,一献之礼,百拜终席。宾主孔嘉,令仪令色。」傲述竹林,五斗一石,匪疚厥躬,亦沉神室。矧予小子,三爵不识,谑浪笑傲,百尔罔极为贪为嗔,或为淫慝。絶囮去媒,登先杀贼。元水在御,斋明有赫。懿哉初筵,卫武之德。色箴莫毒匪鸩,莫威匪虎。谁谓袵席而凭斯侮?螓首蛾眉,伐性之斧。岂无倾城?鉴于往古,克己先难。如狂如蛊,有俨者思于所不睹。夙兴夜寐,神明为伍。寡之又寡,以至于无【叶舞】非曰尊生,葆兹灵府。勇埒上蔡,识超忠武。学圣之和,男子系鲁礼义亷耻,永言配祜。财箴茫茫千古,一闗天堑,曰义与利。壮夫色痁,不有呼蹴,曷征本念?饿死事小,失节甚玷。毋曰暮夜,鬼神所阚。凡若穿窬,语钩黙餂,扩而充之,作圣之渐。苦节惟贞,奢也宁俭。原宪敝帏,黔娄薄殓,亦有童子,不因人焰朂哉?先民夙夜,无忝我心。匪石孰可以砭?气箴浩然之气与天地调,蹶而趋之。其焚如燎,裂眦指髪。或呼歊歊,日食彗竟,雹击风飙,上天征咎于人曰妖。妖德之弃,厥心孔嚣辟。彼攻疾不于其标,君子至止,握符斗杓,静观气象,动直以扰【叶饶】扩兮,证性法在,日消有所忿懥,曾不崇朝,膂絶推山,强哉其矫【叶骄】自朂箴客有目我以狷者,又有目我以狂者,因怃然而自命曰:「似狂非狂,似狷非狷,二者之间,亦中亦愿夫夫也。」殆有志于道而实无所践,不免自囿于乡人碌碌浮沉,去禽兽之一间者耶?噫!可不勉与!独箴圣学夲心,惟心本天,维元维黙,体乎太虚,因所不见,是名曰独。独本无知,因物有知,物体于知,好恶立焉。好恶一机,藏于至静,感物而动,七情着焉。自身而家,自家而国,国而天下,庆赏刑威,惟所措焉,是为心量。其大无外,故名曰天。天命何命,即吾独知。一气流行,分阴分阳,运为四气,性体乃朕,率为五常,殊为万事。反乎独知,独知常知,全体俱知,本无明暗。常止则明,纷驰乃暗,故曰闇章。的然日亡,君子知之,凛乎渊冰,于所不睹,于所不闻,日夕兢兢,道念乃凝。万法归一,不盈此名,配天塞地,尽性至命。此知无始,是为原始;此知无终,是为反终。死生之说,昼夜之常,吾生与生,吾死与死,夷彼万形,非我得私。猥云不死,狂驰何异。寻乐说先儒每令学者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或曰乐贫,贫无可乐也;或曰乐道,乐道不足以尽颜子,而况仲尼乎?毕竟道亦无可乐故也。此中下落,直是深微不可凑泊。近儒王心斋先生所著《学乐歌》,则曰:「人心本是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自然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又曰:「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又曰:「学则乐,乐则学。天下之乐无如此学,天下之学无如此乐。」可为一箭双鵰,学乐公案满盘托出。就中「良知」二字是吃紧为人处。良知之在人,本是惺惺。从本体上说,即天理之别名。良知中木无人欲,所谓人欲,亦从良知受欺后见之。其实良知原不可欺也。吾自知之,吾自致之,此之谓自谦。只此是人心真乐地。子云:「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正谦此良知之谓也。颜子之乐亦然,故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圣人直是无所不知耳。然致知工夫又自有说。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义利一闗,正是良知当判断处。于此判断得分明,便是致知工夫。然信如子所言,则将择富贵之义者而取之,将择不义之贫贱而去之乎?是终身无疏水曲肱分也。穷人欲而灭天理,孰大于是?子常言:「非道之富贵则不处,至非道之贫贱又不去。」可见道义总是无定衡,全凭良知判断。良知安处便是义,不安处便是不义。至此方是义利闗头最精密处,亦便是致知工夫最精密处。必去富贵处贫贱者,只为利之溺人,莫甚于富贵。学者合下从坚苦刻厉中做起,便将那人欲之根一齐砍断,因显得良知真面目出来。前辈常言:「天下无成见,良知是也。」孔门当时敎人,一则曰求饱求安,再则曰恶衣恶食,又曰怀居,又以颜氏之屡空斥子贡之货殖,而子路缊袍则直美之曰「何用不臧」。
译●钦定四库全书 《刘蕺山集》卷十一 (明)刘宗周撰 ○箴说 学戒四箴 人生最大的戒忌有四种:酒、色、财、气。我求学已有多年,每天都曾在这些事情上用功,却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收获。难道要一辈子这样纷扰不安下去吗?因此我不怕与诸位学生一起发奋读书,共同探究圣贤的大业。我们时时相互警策,于是写成几篇箴言,深切地用来观察反省自己,以此警醒磨炼诸位学生,希望能够成为改正过错、迁向善道的基础。酒箴 恭敬地修养圣学,早晚都谨慎恭敬。豢口先生说:“疏远仪狄所造的酒,举行一次进献之礼,直到席终百拜。宾主之间十分融洽,仪态美好,神色和悦。”傲慢地述说竹林七贤的事,五斗酒也只当一石酒来饮,不以此伤害自身,也会沉溺于精神之室。何况我这个小子,连饮三爵酒也不知节制,放浪嬉笑,傲慢无忌,种种过度,成为贪欲和嗔怒,有时还成为淫邪。断绝诱饵,去掉媒介,登上先王之道以杀除贼害。元气之水在君上驾驭之中,斋戒明洁而光辉显赫。美好啊,初次饮酒的礼仪,这正是卫武公的德行。色欲箴言 没有比鸩毒更毒的东西,没有比猛虎更威猛的东西。谁说在床席之间就可以凭此而侮慢人?蝉额蛾眉,是砍伐性命的斧头。难道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色吗?应当鉴戒往古,以克制自己为先,而且最难做到。即使像狂人、蛊惑者一样,也要有严肃的思考,想到那些无人看见的地方。早起晚睡,让神明与自己相伴。欲望减了又减,以至于归于虚无【叶舞】。这并不是说不尊重生命,而是保全这颗灵明之心。勇气堪比上蔡,见识超过忠武。学习圣人的中和之道,男子应当以鲁国礼义廉耻自我约束,永远祈求与福祉相配。财货箴言 茫茫千古之间,只有一道如天堑般的关口,就是义与利。壮士若面有惭色,不肯接受别人用脚踢来的食物,又怎能证明自己本来的志念?饿死是小事,失去节操才是最大的羞辱。不要说是在暮夜之中,鬼神也在窥视。凡是像穿墙打洞、用言语试探或暗中取悦别人的行为,都应推而广之地加以反省;能够扩充这种羞耻之心,就是成为圣人的渐进之路。坚守节操,只有贞正;与其奢侈,宁可节俭。原宪住着破旧的帷帐,黔娄死后薄葬,也有童子不因别人家的火焰而自取光明。难道不值得勉励吗?古代先民早晚自守,不使我的内心感到惭愧。不是坚硬如石的东西,什么可以用来针砭我呢?意气箴言 浩然之气与天地相调和,人应当奋然趋向它。它燃烧起来,如同燎原之火,使人怒目裂眦、毛发竖立。有时怒气腾腾,仿佛太阳被彗星遮食,冰雹猛烈袭击,狂风暴起;上天以灾异向人征问罪咎,说这是妖异。抛弃德行的人,内心极其喧嚣偏僻。那些治疗疾病却不从根本入手的人,君子到这里,手握符节,仰观斗杓,静观气象;行动则正直以扰动它【叶饶】,扩充而证实本性之法就在这里。每日消除心中的忿怒,不到一个早晨,脊骨便能折断推山,强健啊,这种矫正【叶骄】。自我勉励箴言 有人把我看作拘谨的人,又有人把我看作狂放的人,于是我茫然自问,给自己下定义说:“似乎狂放而并不真正狂放,似乎拘谨而并不真正拘谨,处在二者之间,既中正又柔顺,就是这样的人。”难道是有志于道,却实际上没有践履,因此免不了把自己困在乡里庸人的碌碌浮沉之中,只比禽兽略高一等吗?唉!难道可以不勉励自己吗?独知箴言 圣学以本心为根本,本心以天为根本;它元始而寂默,体合太虚,因为处在不可见之处,所以称为“独”。独本来没有具体的知觉,因接触万物而有知;万物体现在知觉中,于是好恶建立起来。好恶发动的机括,潜藏在极度寂静之中,一旦感应外物而发动,七情便显现出来。从自身推及家庭,从家庭推及国家,从国家推及天下,庆赏、刑罚、威严,都由此心安排,这就叫作心量。它广大到没有外部界限,所以称为天。天命究竟命令什么?就是我独自所知的东西。一气流行,分为阴阳,运行成为四时,性体于是显现,依循它而成为五常,分殊为万事。返回到独知,独知恒常明知,整个本体无不知,本来没有明暗之分。经常安止便明,纷乱奔驰便暗,所以说“暗章”。明白地知道每日都在消亡,君子对此知晓,内心凛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无人看见、无人听见之处,早晚都战战兢兢,道念于是凝聚。万法归于一,这个名称并不能完全容纳它;它配合天、充塞地,穷尽本性而达到天命。这种知没有开始,所以叫作推原始;这种知没有终结,所以叫作反终。死生的道理,如昼夜的常规;我生便与生同在,我死便与死同在,平等看待万物形体,并不是我可以私自占有的。妄称自己可以不死,与狂奔妄逐有什么不同?寻求快乐说 先儒常常教导学者去寻求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那么,他们所快乐的究竟是什么?有人说是以贫穷为乐,但贫穷本没有什么可快乐的;有人说是以道为乐,但以道为乐还不足以完全说明颜子的境界,何况仲尼呢?归根到底,道本身也没有什么可快乐的。这里面的关键,实在深奥微妙而难以接近。近代儒者王心斋先生所作《学乐歌》说:“人的本心本来就是快乐的,只是自己被私欲束缚。私欲一萌发,良知自然会觉察。一经觉察便把它消除,人心依旧快乐。”又说:“不快乐就不是学习,不学习就不是快乐。”又说:“学习便快乐,快乐便学习。天下的快乐没有比这种学习更大的,天下的学习也没有比这种快乐更好的。”这可以说是一箭双雕,把学习与快乐的公案全盘托出。其中“良知”二字,正是教人用力的关键。良知存在于人心,本来就是清醒明觉的。从本体上说,它就是“天理”的别名。良知之中本来没有人欲;所谓人欲,也是良知受到欺蔽之后才显现出来的。其实良知原本不可能被真正欺骗。我自己知晓它,我自己使它实现,这就叫作自谦。这里正是人心真正快乐的所在。孔子说:“吃粗饭,喝白水,弯着胳膊当枕头,快乐也就在其中了。”正是说这种良知。颜子的快乐也是如此,所以他说:“有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就没有再去实行的。”圣人只是没有什么不知道的罢了。不过,致知的功夫又有另一层道理。孔子说:“用不义得来的富贵,对我就像浮云一样。”义与利的关口,正是良知应当作出判断的地方。在这里判断得清楚,就是致知的功夫。但如果确实如孔子所说,那么难道要选择合乎义的富贵而取用它,选择不合乎义的贫贱而舍弃它吗?这样一来,终身都没有疏水曲肱的分了。穷尽人欲、灭绝天理,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吗?孔子常说:“不合道的富贵就不居处,不合道的贫贱也不逃避。”由此可见,道义总没有固定的衡量标准,全凭良知判断。良知认为可以安处的就是义,不能安处的就是不义。到了这里,才是义利关头最精密的地方,也正是致知功夫最精密的地方。一定要远离富贵、安于贫贱,只是因为利欲使人沉溺,没有比富贵更严重的了。学者应当一开始就从坚苦刻厉中做起,把人欲的根一齐砍断,因而显出良知的真实面目。前辈常说:“天下没有成见,就是良知。”孔门当时教人,一方面说不要只求吃饱求安逸,另一方面又说要厌恶粗衣粗食之外的奢侈,还说不要贪恋安居;又以颜回屡屡空乏来斥责子贡经商逐利,而子路穿着破旧的袍子,孔子却直接赞美他说:“这有什么不好呢?”
至到头一着,犹然以人不知不愠为君子作断案。可为深切着明。且夫子明以疏水曲肱言乐,虽谓之乐贫也。可疏水曲肱而可乐,虽谓之乐道也。可但昔贤不可分明说破,故悬此公案示人,要人思而自得之。他日有无欲作圣之旨,已是分明说破在,只是说得太高了,不若心斋尤为稳当。语曰:如凡人饮水,冷暖自知。人人此良知,则人人此天理,人人此乐地,惟反求而自得之者能识此中意。所谓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即学乐一歌,亦岂有是处乎?人说一【示汋儿】予与塾师陈子夜集儿汋侍,谓之曰:「汋乎,汝年渐长矣,而质庸甚。吾纵不敢望汝以学道好修,将不克为庸人乎?」塾师曰:「先生言过矣。苟庸人也,何克为之有?正患此子庸庸耳,愿先生有以进之。」予曰:「儿得为庸人幸矣。世之学道者如麟凤驺虞,不可多见,或累世一出,而恶人往往徧天下。不得已而思其次,则如庸人者,其立心制行,虽不免犹有乡人之累而已,浸远于恶矣。是故庸未易言也。然则学为庸人乎?曰:非然也。谓学人必自庸人始也。语有之:『虽高必以下为基,虽贵必以贱为本。』是故好高而欲速者躐也,饰诈以近名者奸也,道听而涂说者诞也,知见凑泊者妄也。此四者皆学道者之失也。庸人无是也。由庸人而进德修业,若筑室于基,而为山于平地也。说在夫子之思有恒矣。然则庸亦有道与?曰:浅言之,饥食而渇饮,夏葛而冬裘,男女而居室,莫非道也。深言之,饮食之知味,室家之宜,妻孥之乐,葢亦有至焉者矣。仲尼之圣也,而学于庸:『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则庸德之至,圣人犹病。故曰:庸未易言也。若夫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道先王之训,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坚其志,见小闇大,图近忘远,欲败度,纵败礼,以速戾于厥躬,此古之所谓庸人者也,而实予所谓恶人也。则亦不学为庸者以致是耳。使庸人而庸学焉,又乌知其不进于士人,且进于君子乎?庸之未可忽也。」如是,师闻之曰:「进之时义大矣哉!」遂举以示儿。人说二他日儿跪而请曰:「为人之序,亦旣闻命矣,敢问学之方?」曰:「于已取之而已矣。」《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子庸质也,姑为子试庸法。夫庸者必闇,闇则宜矫之以哲;庸者必懦,懦则宜矫之以强;庸者必流,流则宜矫之以贞;庸者必隘,隘则宜矫之以寛;庸者必浅,浅则宜矫之以沉。类而推之,随其所病而矫之,皆为人之方也。然则其矫之也,将若何?曰:「闇不自知也,试之以是非,而闇见,则哲者亦见;懦不自知也,试之以利害,而懦见,则强者亦见;流不自知也,试之以嗜欲,而流见,则贞者亦见;隘不自知也,试之以忿懥,而隘见,则寛者亦见;浅不自知也,试之以言语,而浅见,则深者亦见。」是故穷理所以启觉也,断义所以养勇也,窒欲所以贞操也,惩忿所以扩量也,谨言所以沉几也。然而不必求之于逺且大也,日用之间有是非焉,起居之常有利害焉,衣服之地有嗜好焉,睚眦之交有忿懥焉,唯诺之际有言语焉。积小所以致大也,毖近所以及远也。故君子一日用而不敢忽,所以穷天下之理也;一起居而不敢苟,所以断天下之义也;一衣饮而不敢恣,所以贞天下之操也;一睚眦而不敢加,所以惩及亲之忿也;一唯诺而不敢轻,所以谨天下之言也。穷天下之理而闇者,有天下之大觉矣;断天下之义而懦者,有天下之大勇矣;窒天下之欲而流者,有天下之特操矣;惩天下之忿而隘者,有天下之大量矣;谨天下之言而浅者,有天下之渊衷矣。则学问之能事毕矣,此谓天下一人而已矣。《语》曰:「作之不止,乃成君子。」其始也,出之以矫强,则庸人之所事事也。矫之不已而体于自然,非学道君子之成德乎?小子朂之!然则其不能矫也,又将如之何?曰:「在立志。」人说三
译到了最后一着,仍然以“别人不了解我而我不因此恼怒”作为判定君子的标准。这可以说是深切而明白了。况且孔子明明以疏水曲肱来说明快乐,虽然可以说是以贫穷为乐;能够疏水曲肱而快乐,虽然也可以说是以道为乐。只是古代贤者不能把这层意思明白说破,所以悬置这个公案给人看,要人自己思考而有所领会。他日无欲作圣的旨意,已经明白说出来了,只是说得太高远,不如心斋的说法稳当。俗语说:像平常人喝水一样,冷暖只有自己知道。人人都有这种良知,人人都有这种天理,人人都有这种快乐的境地,只是能够反求于自身并自行获得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意味。所谓“只能自己欣赏喜悦,不能拿来赠给别人”,即使是《学乐歌》,难道也能有这种作用吗?给汋儿的说法一 我和塾师陈子在夜间聚会,儿子汋在旁侍奉。我对他说:“汋啊,你的年纪渐渐长大了,可是资质实在平庸。我即使不敢指望你学道修身,难道你连做一个庸人也做不到吗?”塾师说:“先生说得过分了。如果是庸人,哪里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只是担心这个孩子太过平庸,希望先生能设法引导他。”我说:“孩子能够成为庸人,已经是幸运了。世上学习道术的人,就像麒麟、凤凰、驺虞一样,不可多见,有时几代才出现一个;而恶人却往往遍布天下。不得已而退求其次,那么像庸人这样的人,他存心立意、约束行为,虽然免不了还有乡里人的习气牵累,但毕竟已经渐渐远离恶了。因此,‘庸’并不容易说清。既然如此,难道是要学习成为庸人吗?回答是:不是这样。是说学习做人,必定要从庸人开始。古语说:‘即使建筑得很高,也一定以下层为基础;即使地位尊贵,也一定以卑贱为根本。’所以,喜欢高远而急于求成是越级;用虚假来装饰自己以求接近名声是奸诈;道听途说便到处传播是荒诞;只凭零散见闻拼凑理解是妄谬。这四种都是学道者的过失,庸人反而没有这些。由庸人而进德修业,就像在平地筑房、堆土成山一样。孔子说思考要有恒心,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既然这样,平庸也有它的道吗?” 我说:“浅近地说,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男女结婚共同居住,没有一件不是道。深一层说,饮食能够辨知滋味,家庭关系相宜,夫妻儿女之间有快乐,其中也有达到极致的地方。仲尼是圣人,却还要向庸常处学习:‘要求子女侍奉父母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要求臣子侍奉君主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要求弟弟侍奉兄长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要求朋友先对我施行的道理,我还没有做到。’可见庸常之德的极致,圣人仍以为自己有所不足。所以说,‘庸’并不容易说清。至于内心不存慎终的规矩,口中不讲先王的训诫,不选择贤者来托付自身,不努力实行以坚定志向,见小事而昏暗于大理,只图眼前而忘记长远,想要败坏法度,放纵自己而败坏礼制,以招致灾祸于自身,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庸人,其实也是我所说的恶人。那只是因为没有学习如何做一个庸人,才到了这种地步。假使庸人能够学习庸常之道,又怎么知道他不会进步成为士人,甚至进步成为君子呢?庸常是不可以忽视的。”说完,塾师听了,说:“先生引导人的时义真是重大啊!”于是把这番话举出来给孩子看。给汋儿的说法二 后来孩子跪下请教说:“做人的次序,我已经听到您的教诲了,敢问学习的方法是什么?”我说:“不过是从自己身上取法罢了。《诗经》说:‘砍伐斧柄啊砍伐斧柄,斧柄的式样就在眼前不远。’拿着斧柄去砍斧柄,斜眼一看,却还以为相距很远。所以君子用人的道理来治理人,改正到能够停止就够了。你的资质平庸,我姑且为你试说治理平庸的办法。平庸的人一定昏暗,昏暗就应当用明哲来矫正;平庸的人一定懦弱,懦弱就应当用刚强来矫正;平庸的人一定随流,随流就应当用贞正来矫正;平庸的人一定狭隘,狭隘就应当用宽厚来矫正;平庸的人一定浅薄,浅薄就应当用深沉来矫正。由此类推,随着他所患的毛病而加以矫正,都是教育人的方法。那么,具体应当怎样矫正呢?回答是:昏暗的人自己不知道昏暗,用是非来试验他;昏暗显现出来了,明哲也就显现出来了。懦弱的人自己不知道懦弱,用利害来试验他;懦弱显现出来了,刚强也就显现出来了。随流的人自己不知道随流,用嗜欲来试验他;随流显现出来了,贞正也就显现出来了。狭隘的人自己不知道狭隘,用忿怒来试验他;狭隘显现出来了,宽厚也就显现出来了。浅薄的人自己不知道浅薄,用言语来试验他;浅薄显现出来了,深沉也就显现出来了。因此,穷究事理是为了启发觉悟,裁断义理是为了培养勇气,堵塞欲望是为了保持操守,惩治忿怒是为了扩充气量,谨慎言语是为了沉潜心机。然而不必到遥远而重大的地方去寻找它。日常使用之间有是非,起居的常规中有利害,衣食服用之中有嗜好,细小冲突之中有忿怒,应答应允之间有言语。由小处积累才能达到大处,谨慎近处才能涉及远处。所以君子每一次日用都不敢忽视,正是为了穷究天下的道理;每一次起居都不敢苟且,正是为了裁断天下的义理;每一次穿衣饮食都不敢放纵,正是为了端正天下的操守;每一次受到细小冒犯都不敢加以报复,正是为了惩戒牵连亲人的忿怒;每一次应答允诺都不敢轻率,正是为了谨慎天下的言语。穷究天下道理而仍然昏暗的人,便有天下最大的觉悟;裁断天下义理而仍然懦弱的人,便有天下最大的勇气;堵塞天下欲望而仍然随流的人,便有天下独特的操守;惩治天下忿怒而仍然狭隘的人,便有天下最大的气量;谨慎天下言语而仍然浅薄的人,便有天下深沉的内心。这样,学问所能做的事就完成了,这就叫作天下只有一个人。古语说:“不断努力造就自己,才会成为君子。”开始时,是以矫正、刚强的方式去做,这是庸人所应做的事。不断矫正,直到与自然本性合为一体,难道不就是学道君子成就德性吗?孩子,勉励自己吧!既然如此,如果不能矫正自己,又将怎么办呢?回答是:“在于立志。” 给汋儿的说法三
他日又问曰:「矫治之法,譬之治病者,首疗首,足疗足,分投而应,不胜穷也。将亦有一言而操调元之七者乎?」予乃喟然而叹曰:「是非汝所知也,是非汝所知也。无已,汝姑识人而已乎?」夫人者,天地之秀也,万物之灵也。将谓其能饥食渇饮,夏葛冬裘,男女居室而已乎?则亦与禽兽无以异也,而何以称焉?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夫此几希何物耶?以为非口体,不离口体也;以为非男女,不离男女也;以为在一身,仍不离天下也。微乎希乎!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其禀乎命也,则元之善也;其具于性也,则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也。其宰于身也,为视听言动:视曰明,听曰聪,言曰忠,动曰敬也。其率之于人伦也:在父子谓之仁,在君臣谓之义,在夫妇谓之别,在长幼谓之序,在朋友谓之信也。其达于天下,则民之胞也,物之与也。其俯仰于天地之间,则干之健也,坤之顺也,日月之代明,四时之错行,而鬼神之柄也。而孰知日囿于七尺之躯者,则竖首之禽也,兽也。然则人也,禽兽也,合体而分之者也。忽然而去之人,即兽;忽然而存之兽,即人。是以君子有存之之法,择之精,守之一也。本吾独而戒惧,之所以致中和也。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存之之极功也。尧舜之所以帝,三王之所以王,伊周之所以相,孔孟之所以师,濓洛闗闽之所以断断辨说焉,而儒皆是物也。然而庶民未尝不存也,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夫妇之不肖可以能行焉,有时而去耳。知其去,斯存矣。是以君子有存之之法,以戒慎还不睹,以恐惧还不闻,以中和还喜怒哀乐,以仁义还父子君臣,以位育还天地万物,如斯而已矣。故孟子又举舜以为法,而曰:「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其旨微矣。后世学术不明,有二氏者,既欲弃伦物,槌仁义,而逃之于虚无。若申韩之刑名,管商之富强,苏张之短长,汨没于功利者,无论矣。其有稍知圣人之道,如杨、墨、荀、杨、马、郑之流,又或失之颇僻,附会影响,支离而几希之脉,薄蚀于人心久矣。幸有宋诸子起而绍絶学,一线相传,为濓溪之立极,伊洛之识仁,考亭之居敬穷理,指示最为亲切。又数百年,我明有阳明子者,特掲致良知之旨,为几希写照,而人益有以识寻真之路,决起死之功。此真所谓良医折肱,一剂当调元,而纷纷随病补治之方,亦有所不必用矣。学者欲为人,不必问庸人与圣贤等级,但自反吾身中所谓几希者存乎否乎?存则人人即圣人之人,更无所以为之之法;去则非人,非人即为禽为兽,亦更无所以为之之法。于是儿起而茫然曰:“敢问几希为何物?”曰:“此予终身所从事于斯,而未之得也,将何以答汝乎?”汝还问之,几希从读书而证之,乃再拜而退。读书说【示汋儿】粤自天地旣判,万物芸生,时则有三纲五常,万事万化,以为之错,而约之不外于吾心。圣人因而谱之,以敎天下万世。后之人占毕而守之,始有以儒学名者。故读书,儒者之业也。曾子曰:「所游必有方,所习必有业,岂其徒事乎文胜也哉?」而太史公列九家,谓儒者博而寡要,当年不能究其蕴,累世不能殚其功,则亦因其不能详说,反约从此以得吾之心而求道故耳。尧舜禹汤文武而旣没矣,其间暴君污吏更相蹂躏,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至春秋而极。典谟微言不絶如线,于是仲尼起而修明之,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赞周易,以宪万世,而尊之曰经,使天下后世复知有唐虞三代之道。故语圣而儒以博鸣者,莫仲尼若也,而非仲尼之得已也。乃时有老聃出而讥之曰:「六经,圣人之陈迹也,而岂其所以迹哉?」审如其言,以之独为学可矣,以之为天下万世则吾不知也。孔孟而旣没矣,其间异端曲学更相簧鼓,邪说之所淫,暴行之所坏,至五季而极。洙泗微言不絶如线,于是朱子起而修明之,着集注,或问,补小学,修纲目,纂濓洛之说,以敎万世而定之曰传,使天下后世复知有六经之道。故语贤而儒以博鸣者,莫朱子若也,而非朱子之得已也。乃象山出而讥之曰:「支离」,又曰:「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审如其言,以之独为学可矣,以之为天下万世则吾不知也。然则生于孔孟程朱之后者,舍孔孟程朱之书不读,又何以自达于道哉?夫人生蠢蠢耳,此心荧然,喜而笑,怒而啼,惟有此甘食悦色之性耳。迨夫习于言而言,习于服息居处而服息居处,而后俨然命之人,则其习于学而学亦犹是也。人生而有不识父母者,邂逅于逆旅,亦逆旅而过之,一旦有人指之曰:「此尔父母也,尔即子也。」
译后来他又问道:“矫治的方法,好比治病,头痛就医头,脚痛就医脚,分别施治、各有对应,数不胜数。难道也有一句话,能够掌握调和元气的总原则吗?”我于是长叹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既然如此,你姑且先认识‘人’可以吗?”所谓人,是天地的精华,是万物的灵长。难道说人只会饿了吃、渴了喝,夏穿葛衣、冬穿皮衣,男女同居而已吗?那样就与禽兽没有区别,又凭什么称为人呢?孟子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那么,这一点微小的不同究竟是什么呢?说它不在口体之中,却又不能离开口体;说它不在男女之事中,却又不能离开男女;说它只在一身之内,却又不能离开天下。它微妙而稀少,正是睁大眼睛去看,也看不见;侧耳去听,也听不见。它禀受于天命,就是元初的善;具备于本性,就是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它主宰于身体,表现为视、听、言、动:视为明,听为聪,言为忠,动为敬。它落实在人伦之中:在父子之间叫作仁,在君臣之间叫作义,在夫妻之间叫作分别,在长幼之间叫作秩序,在朋友之间叫作诚信。它贯彻到天下,就是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同伴。它俯仰于天地之间,就是乾的刚健、坤的柔顺、日月交替照明、四时错综运行,也是鬼神所掌握的权柄。然而谁若只知道把自己局限在七尺身躯之内,那就是竖起脑袋的禽兽、野兽。这样看来,人和禽兽,是合在同一形体中而分别开来的两种状态。人忽然离开这一点本性,就成了兽;兽忽然保存了这一点本性,就成了人。因此君子有保存它的方法:选择要精细,守持要专一。以我的独知为根本而戒惧,这就是达到中和的方法。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生育,就是保存它的最高功效。尧舜之所以成为帝,三王之所以成为王,伊尹、周公之所以成为辅相,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老师,濂洛关闽诸儒之所以反复辨说,都是为了这件事,儒学也全在于此。然而普通人未尝不曾保存它;即使普通夫妇中的愚者,也可以参与知晓,即使普通夫妇中的不肖者,也可以努力实行,只是有时会把它丢失罢了。知道它丢失了,就能保存它。因此君子有保存它的方法:用戒慎恐惧找回无人看见之处,用戒慎恐惧找回无人听见之处,用中和找回喜怒哀乐,用仁义找回父子君臣之伦,用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得生育找回本性,如此而已。所以孟子又举舜为法,说:“明白各种事物,洞察人伦,依循仁义而行,不是拿仁义作为外在行为去实行。” 其中的旨意很微妙。后世学术不明,有佛、老两家,既想抛弃人伦万物,捶打仁义,而逃入虚无之中。至于申不害、韩非的刑名,管仲、商鞅的富强,苏秦、张仪的纵横短长,那些沉溺于功利的人,就不用说了。有些稍微知道圣人之道的人,如杨朱、墨子、荀子、杨雄、司马迁、郑玄一流,又有的失之于偏僻,牵强附会,随声附和,使这一点微小本性的脉络支离破碎,长期受到人心的侵蚀。幸而宋代诸儒兴起,接续中断的学统,一线相传:周濂溪建立最高准则,二程阐明仁,朱考亭讲居敬穷理,指示得最为亲切。又过了数百年,我明有阳明先生,特别提出致良知的旨意,为这点微小本性描摹形象,使人更加能够认识寻找真实之路,决心起死回生。这真可以说是良医折断手臂后通晓医理,一剂药便能调和元气;那些随着病症零碎补治的方子,也就不一定非要使用了。学者想要做人,不必询问庸人与圣贤的等级,只须反省自身中所谓这一点微小本性还在不在。它若在,人人就是圣人的人,不再有什么另外的修养方法;它若离去,就不是人,不是人便成为禽兽,也不再有什么另外的修养方法。于是孩子起身茫然地问:“敢问这点微小本性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说:“这是我终身所从事而至今尚未完全得到的东西,我拿什么回答你呢?”你回去再询问吧。这点微小本性,要从读书中加以验证。”孩子拜了两拜,退下了。《读书说》【给汋儿】自从天地分判以来,万物繁盛生长,时代于是有了三纲五常以及万事万物的变化,虽然错综纷纭,归根到底不超出人的本心。圣人因而把它们编次整理出来,教导天下后世。后世的人占有篇章、守持文字,才开始有以儒学命名的学问。所以读书,是儒者的事业。曾子说:“所交游的必定有方向,所学习的必定有事业,难道只是徒然从事于文辞的华饰吗?”太史公列举九家,说儒者博大却缺少要领,当时不能穷究其深蕴,累世也不能完成其功业;这也是因为儒者不能详尽说明,反而约取其要,从这里体察自己的本心而求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已经逝去,其间暴君污吏彼此蹂躏,横暴政令所出,横暴百姓所居,到春秋时期达到极点。典诰和精微言论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于是仲尼兴起而修明它们,删定《诗》《书》,制定《礼》《乐》,修订《春秋》,赞述《周易》,作为万世的法则,并尊称为“经”,使天下后世重新知道唐虞三代之道。因此说到圣人而以儒学博大著称,没有谁能超过仲尼,但这并不是仲尼所能推辞的。于是当时老聃出来讥讽他说:“六经只是圣人留下的陈迹,难道就是圣人所以成为圣人的根本吗?” 如果确实如他说的那样,把它作为个人独自的学问也可以;但把它作为天下万世的准则,我就不知道了。孔子、孟子已经逝去,其间异端和偏曲的学说互相鼓吹,邪说所浸染、暴行所败坏,到五代时期达到极点。洙泗之间的精微言论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于是朱子兴起而加以修明,撰写《集注》《或问》,补订《小学》,修撰《纲目》,汇编濂洛诸儒的学说,用来教导万世,并定名为“传”,使天下后世重新知道六经之道。因此说到贤者而以儒学博大著称,没有谁能超过朱子,但这也不是朱子所能推辞的。于是象山出来讥讽说:“支离。”又说:“六经注释我,我注释六经。”如果确实如他说的,把它作为个人的学问也可以;把它作为天下万世的准则,我就不知道了。那么,生在孔孟程朱之后的人,如果不读孔孟程朱的书,又凭什么使自己通达于道呢?人刚出生时只是懵懂蠢动,这颗心微微发亮,高兴便笑,愤怒便哭,只具备喜欢甘美食物、悦爱美色的本性。等到习惯于言语而会说话,习惯于衣服、呼吸、休息和居处而会穿衣、呼吸、休息和居处,然后才俨然称为人;他学习学问也是如此。人生下来有不认识父母的,偶然在旅舍相遇,也只会把他们当作旅客擦身而过;一天有人指着他们说:“这就是你的父母,你就是他们的孩子。”
则过而相持,悲喜交集,恨相见之晚也。吾有吾心也,而不自知也。有人指之曰:「若何而为心?又若何而为心之所以为心?」而吾心恍然,吾心以为是矣。人复从而指之曰:「此若何而『是』,则为善,也不亦勇乎?」吾心以为非矣。人复从而指之曰:「此若何而『非』,则去恶,也不益决乎?」吾心习以为是非矣。人又指之曰:「此是而非,此非而是,则迁善而改过,也不益辨乎?」由是而及于天下,其是是而非非也,不亦随所指而划然乎?夫书者,指示之最真者也。前言可闻也,往行可见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所以牖吾心也。先之《小学》,以立其基;进之《大学》,以提其纲;次之中庸,以究其蕴;继之《论语》,以践其实;终之《孟子》,以约其旨。而所谓「恍然于心」者,乃随在而有得矣。于是乎读《易》,而得吾心之阴阳焉;读《诗》,而得吾心之性情焉;读《书》,而得吾心之政事焉;读《礼》,而得吾心之节文焉;读《春秋》,而得吾心之名分焉。又读五子,以沿其流;读《纲目》,以尽其变;而吾之心无不自得焉。其余诸子百家,泛涉焉;异端曲学,诛斥之可也。于是乎博学以先之,审问以合之,慎思以入之,明辨以析之,笃行以体之。审之性情隐微之地,致之家国天下之远,通之天地万物之大,而读书之能事毕矣。儒者之学,尽于此矣。故曰:「读书,儒者之业也。」自后世有不善读书者,专以记诵辞章为学,而失之以口耳,且以为济恶之具。于是有志之士,始去而超然,即心证圣,以闻见为末务,而佛老之徒益从而昌炽其说。其究至于猖狂自恣,以乱天下。呜呼!溺者挟一瓢而济,一瓢千金也。葢亦有不善挟而终以没其身者矣。见者不咎其挟之不善,而以为瓢固不足以济人也,其亦率天下而归于溺也夫。予尝从阳明子之学,至拔本塞原论,乃以博古今事变为乱天下之本性,有然乎?充其说,必束书不观而后可。夫人心不敢为恶,犹恃此圣贤经传为尺寸之堤,若又束之高阁,则狂澜何所不至?偶阅一书,为江陵欲夺情,尽指言者为宋人烂头巾,语此事唯王新建足以知之。夫江陵欲夺情与新建无涉,何至以新建之贤而动为乱臣贼子所借口?则亦良知之说有以启之,故君子立敎不可不慎也。予因有感而着《读书说》。中庸首章说盈天地间皆道也,而统之不外乎人心。人之所以为心者,性而已矣。以其出于固有,而无假于外铄也,故表之为天命云。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也。天即理之别名,此理生生不已处,即是命。以为别有苍苍之天、谆谆之命者,非也。率此性而道在是,道即性也。修此性而敎立焉,性至此有全能也。此三言者,子思子从大道纷纭薄蚀之后,为之探本穷源,以正万世之道统。然则由敎入道者,必自复性始矣。道不可离,性不可离也。君子求道于所性之中,直从耳目不交处,时致吾戒慎恐惧之功,而自此以往有不待言者矣。不睹不闻处,正独知之地也。戒慎恐惧四字下得十分郑重,而实未尝妄叅意见于其间。独体惺惺,本无须臾之间,吾亦与之为无间而已。惟其本是惺惺也,故一念未起之中,耳目有所不及加,而天下之可睹可闻者,即于此而在。冲漠无朕之中,万象森然已备也。故曰:莫见莫显,君子乌得不戒慎恐惧?兢兢慎之,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此独体也,亦隐且微矣。及夫发皆中节,而中即是和。所谓莫见乎隐,莫显乎微也。未发而常发,此独之所以妙也。中为天下之大本,非即所谓天命之性乎?和为天下之达道,非即所谓率性之道乎?君子由慎独以致吾中和,而天地万物无所不贯,无所不达矣。达于天地,天地有不位乎?达于万物,万物有不育乎?天地此中和,万物此中和,吾心此中和。致则俱致,一体无问极之,至于光岳効灵,百昌遂性,亦道中自有之征应。得之所性,而非有待于外者,此修道之敎所以为至也。合而观之,遡道之所自来,既已通于天命之微,而极敎之所由至,又兼举夫天地万物之大。推之而不见其始,引之而不见其终,体之动静显微之交,而不见其有罅隙之可言,亦可为奥衍神竒,极天下之至妙者。
译于是经过身旁便回头相抱,悲喜交集,遗憾相见得太晚了。我本来有自己的心,却不知道它。有人指点我说:“怎样才是你的心?心之所以成为心,又是什么?”我的心恍然明白,认为他说得对。那人又指点我说:“这个为什么是对的?因为它是善,难道不值得勇敢地去实行吗?”我的心便认为那是不对的。那人又指点我说:“这个为什么是不对的?因为它是恶,难道不应当坚决地去除吗?”我的心渐渐习惯于辨别是非。那人又指点我说:“这个是对的却被说成非,那个是非的却被说成是;能迁向善、改正过错,难道不更加明辨吗?”由此推及天下,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难道不会随着指点而豁然明白吗?书,是指示人的最真实的东西。前人的言论可以听见,过去的行为可以看见。多听而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多见而记取其中的道理,用来启发我的本心。先读《小学》,建立根基;再读《大学》,提挈纲领;其次读《中庸》,穷究深蕴;接着读《论语》,践履其实;最后读《孟子》,约取其旨。这样,所谓心中恍然明白的境界,便会随处有所获得。于是读《易》,获得我心中的阴阳之理;读《诗》,获得我心中的性情;读《书》,获得我心中的政事;读《礼》,获得我心中的节文;读《春秋》,获得我心中的名分。又读五子之书,以追溯其流传;读《纲目》,以穷尽事变;这样我的本心便没有什么不能自得。其余诸子百家,只作广泛涉猎;异端曲学,加以斥责也可以。于是以博学为先,以审问来会通,以慎思来深入,以明辨来分析,以笃行来体察。审察性情幽微之处,推及家国天下的遥远之处,贯通天地万物的广大之处,读书的功效便完成了。儒者的学问,也就尽在这里了。所以说:“读书,是儒者的事业。”后来有不善于读书的人,专门把记诵辞章当作学问,结果只停留在口耳之间,而且把读书当作帮助作恶的工具。于是有志之士开始舍弃这种做法而超然自立,只在本心上体证圣学,把见闻当作末务;佛、老之徒也更加借机昌盛他们的学说。最终发展到猖狂放纵,扰乱天下。唉!溺水的人只凭一只瓢来渡水,这只瓢对他来说价值千金。当然也有不会正确使用这只瓢,最后反而因此淹死的人。旁观者不责怪他使用瓢的方法不对,却认为瓢本来就不足以救人;这样做,岂不是要率领天下人一同归于溺水吗?我曾经学习阳明先生的学说,读到《拔本塞原论》时,其中把博览古今事变说成扰乱天下本性的根源,难道真是这样吗?如果把这种说法推到底,就必定要把书捆起来不看才可以。人心不敢作恶,还依靠圣贤经传作为尺寸长短的堤防;如果又把它们束之高阁,那么狂暴的洪流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冲到呢?偶然读到一本书,说江陵想要夺情,便把所有进谏者都指作宋人的烂头巾,还说这件事只有王新建足以知晓。江陵想要夺情与新建并没有关系,哪里至于因为新建贤明,就让乱臣贼子随意借他的名义作口实?这也是良知之说有所启发而造成的,所以君子建立教法不可不谨慎。我因此有所感触,写下《读书说》。《中庸》首章说 充满天地之间的都是道,而统摄它们的并不超出人的本心。人之所以成为人的心,不过就是本性。因为它出于本来固有,并不是借助外物熏染而来,所以把它表述为“天命”。“上天的命令,多么深远而不止息”,这就是天之所以为天。天只是理的别名;这种理生生不息的地方,就是命。认为另有苍苍的天空、谆谆的命令,是不对的。循着这种本性,道就在这里;道就是本性。修养这种本性,教化便由此建立;本性到了这里,才具有完整的功用。这三句话,是子思在大道纷乱、受到侵蚀之后,为道统探究根本、穷究源流,以端正万世的道统。因此,由教化进入道,必定要从恢复本性开始。道不可离开,性也不可离开。君子在本性之中求道,直接从耳目尚未与外物交接之处,时时下戒慎恐惧的功夫;从这里以后,便有许多不必再说的道理了。无人看见、无人听见的地方,正是独知的所在。“戒慎恐惧”四个字下得十分郑重,但实际上从未把妄自推测的意见夹杂其中。独体清醒明觉,本来没有片刻间断,我也只是与它毫无间隔而已。正因为它本来清醒明觉,所以在一个念头尚未升起时,耳目还来不及作用,而天下一切可见可闻之物,已经都存在于这里。在冲淡寂寞、没有形迹的状态中,万象已经森然完备。所以说:没有比隐微更容易被察见的,没有比幽微更容易显露的,君子怎么能不戒慎恐惧?战战兢兢地谨慎对待它。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这是独体,也正是隐而且微的状态。等到情感发作而都合乎节度,中就是和。这就是所谓“没有比隐微更显著”的意思。尚未发作却常常能够发作,这正是独体的玄妙之处。中是天下的大根本,难道不是所谓天命之性吗?和是天下普遍通行的道路,难道不是所谓循性而行的道吗?君子由慎独而达到我的中和,天地万物便没有不能贯通、不能通达的了。通达于天地,天地难道还有不能各得其位的吗?通达于万物,万物难道还有不能得到生育的吗?天地有这一中和,万物有这一中和,我心也有这一中和。达到中和,便一同达到;本来就是一体,没有间隔。推究到最后,山川显灵、万物各遂其性,也都是道中本来具有的征验和回应。它从本性中获得,并不需要等待外物,这正是修道之教所以达到极致的地方。合起来看,追溯道的来源,已经贯通于天命的幽微;推到教化的极致,又兼括天地万物的广大。向前推看不见它的开始,向后引看不见它的终点,体察它在动静、显微交接之处,也看不出有什么缝隙可言,真可以说是深奥广大、神妙奇特,达到天下最精微玄妙的境界。
矣,而约其旨不过曰慎独。独之外别无本体,慎独之外别无工夫。此所以为中庸之道也。后之儒者谓其说昉之虞廷,信矣。乃虞廷言心则曰人,曰道,而中庸直指率性之道,无乃混人道而一之乎?此言心、言性之别也。虞廷言心,非分言之则不精,不精无以为至一之地。中庸言性,性一而已,何岐之有?然性是一,则心不得独二。天命之所在,即人心之所在;人心之所在,即道心之所在。此虞廷未发之旨也。或曰:有气质之性,有义理之性,则性亦有二,与为之说者正本之人心、道心而误焉者也。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若既有气质之性,又有义理之性,将使学者任气质而遗义理,则无善无不善之说信矣。又或遗气质而求义理,则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之说信矣。又或衡气质、义理而并重,则有性善、有性不善之说信矣。三者之说信,而性善之旨复晦,此孟氏之所忧也。须知性只是气质之性,而义理者气质之本然,乃所以为性也。心只是人心,而道者人之所当然,乃所以为心也。人心、道心只是一心,气质、义理只是一性。识得心一、性一,则工夫亦一。静存之外更无动察,主敬之外更无穷理。其究也,工夫与本体亦一。此慎独之说,而后之觧者往往失之。昔周元公着《太极图说》,实本中庸“至主静立人极”一语,尤为慎独两字传神。其后龟山门下罗、李二先生相传口诀,专敎人看喜怒哀乐未发时作何气象。朱子亲受业于延平,固尝闻此,而程子则以“静”字稍偏,不若专主于敬。又以“敬”字未尽,益之以穷理之说,而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朱子从而信之。初学为之少变,遂以之解大中,谓慎独之外另有穷理工夫,以合于格致诚正之说,仍以慎独为动属省察边事。前此另有静存工夫,近日阳明先生始目之为支离。专提致良知三字为敎法,而曰:「良知只是独知。」又曰:「惟精是惟一工夫,博文是约礼工夫,致知是诚意工夫,明善是诚身工夫。」可谓心学独窥一源。至他日答门人:「慎独是致知工夫,而以中为本体,无可着力。」此却疑是权敎。天下未有大本之不立,而可从事于道者。工夫到无可着力处,方是真工夫。故曰:「勿忘勿助,未尝致纎毫之力。」此非真用力于独体者,固不足以知之也。大抵诸儒之见,或同或异,多系转相偏矫,因病立方,尽是权敎。至于反身力践之间,未尝不同归一路,不谬于慎独之旨。后之学者,无复向语言文字上生葛藤,但反求之吾心,果何处是根本?一着从此得手,方窥进步。有欲罢不能者,学不知本,即动言本体,终无着落。学者但知即物穷理为支离,而不知同一心耳。舍渊渊静深之地,而从事于思虑纷起之后,泛应曲当之间,正是寻枝摘叶之大者,其为支离之病,亦一而已。将持此为学,又何成乎?又何成乎?第一义说朱夫子答梁文叔书曰:「近看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此是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便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说个第二节工夫,又只引成覸、颜渊、公明仪三叚说话,敎人如此发愤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此外更无别法。」此朱子晩年见道语也。学者须占定第一义做工夫,方是有本领学问,此后自然歇手不得。如人行路,起脚便是长安道,不患不到京师。然性善、尧舜,人人具有,学者何故一向看不透,信不及?正为一点灵光都放在人欲之私上,直是十分看透,遂将本来面目尽成埋没,骤而语之以尧舜,不觉惊天动地,却从何处下手来?学者只是克去人欲之私,欲克去人欲之私,且就灵光初放处讨分晓,果认得是人欲之私,便即是克了。阳明先生「致良知」三字,正要此处用也。孟子他日又说道:「二仁与不仁,不为尧舜,则为桀纣,中间更无一髪可容混处。」学者上之不敢为尧舜,下之不屑为桀纣,却于两下中择庸谨自便之途以为至当,岂知此身早已落桀纣一途乎?故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学者唯有中立病难疗,凡一切悠悠忽忽、不激不昻、漫无长进者,皆是看来全是一团人欲之私自封自固,牢不可破。今旣捉住病根,便合信手下药。学者从成覸、颜渊、公明仪说话激发不起,且急推向桀纣一路上,果能自供自认否?若供认时,便是瞑眩时,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正为此等人说法。倘下之不为桀纣,上之又安得不为尧舜?求放心说
译然而把它的旨意约括起来,不过是“慎独”二字。独之外没有别的本体,慎独之外没有别的功夫。这就是中庸之道。后来的儒者说,这种学说起源于虞廷的话,确实如此。但虞廷谈心时说的是人心、道心,而《中庸》直接指出循性而行的道,难道不是把人道和道心混为一谈了吗?这正是谈心与谈性的区别。虞廷谈心,如果不分别说明就不精确;不精确,就无法达到最纯一的境地。《中庸》谈性,性只有一个,哪里还有分歧呢?然而性既然只有一个,心也不能独自分为两个。天命所在,就是人心所在;人心所在,就是道心所在。这正是虞廷关于未发之旨。有的人说,有气质之性,有义理之性,于是性也有两个;这正是把人心、道心的说法作为根本而造成的错误。程子说:只谈性而不谈气,论说不完备;只谈气而不谈性,论说不明白。把二者分成两个,就不对。如果既有气质之性,又有义理之性,就会使学者任凭气质而遗弃义理,那么“没有善也没有不善”的说法就会成立;又或者遗弃气质而只求义理,那么“可以为善,也可以为不善”的说法就会成立;又或者把气质、义理衡量后并重,那么“有性善、有性不善”的说法就会成立。这三种说法一旦成立,性善的旨意就再次晦暗不明了,这正是孟子所忧虑的。必须知道,性只是气质之性,而义理是气质本来的状态,正是性之所以为性;心只是人心,而道是人所当然应行的,正是心之所以为心。人心、道心只是同一个心;气质、义理只是同一个性。认识到心是一、性也是一,那么功夫也就是一。除了静中存养之外,没有另外的动中省察;除了以敬为主之外,没有另外的穷究事理。归根到底,功夫与本体也是一。这就是慎独的学说,而后来的解释者往往失去了它。过去周元公撰写《太极图说》,实在本于《中庸》“至主静而立人极”一句,尤其传神地说明了慎独二字。后来龟山门下罗、李二位先生相传口诀,专门教人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的气象。朱子亲自向延平学习,当然曾听闻此说;但程子认为专讲“静”字稍有偏颇,不如专以“敬”为主。又认为“敬”字还不完备,于是增加穷理的说法,说:“涵养必须用敬,进学在于致知。”朱子于是相信了这种说法。初学者稍稍改变了它,便用它来解释“大中”,认为慎独之外另有穷理功夫,以便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之说相合,仍把慎独看作属于行动之后的省察一边。在此以前另有静中存养的功夫,近来阳明先生才把它看作支离。他专门提出“致良知”三个字作为教法,并说:“良知就是独知。”又说:“惟精是惟一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致知是诚意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可以说,他在心学中独自窥见了同一源头。后来有一天回答门人说:“慎独就是致知的功夫,而中就是本体,无处可以着力。”但这恐怕是权宜的教法。天下没有大本不树立,却可以从事于道的情况。功夫做到无处可着力,才是真正的功夫。所以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从来不曾施加丝毫力量。”如果不是真正对独体用力,当然不足以知道这一点。大致说来,各位儒者的见解有同有异,大多是相互转变、相互矫正,针对弊病建立方药,都是权宜的教法。至于反身自省、努力践履,他们从未不同归于一路,也没有违背慎独的旨意。后来的学者,不要再在语言文字上纠缠,只须反求于自己的本心:究竟哪里才是根本?一旦从这里获得着手之处,才可以窥见进步。有些人想停止却不能停止,是因为学习不知道根本;即使口口声声谈本体,终究也没有落脚之处。学者只知道即物穷理是支离,却不知道它们原本只是同一个心。舍弃深沉幽静的本根之地,却在思虑纷纷发动之后、应对万事周详曲当之间下功夫,正是寻枝摘叶之中最严重的一种。它作为支离的弊病,其实也是同一个根源。要以这种方式作为学问,又能成就什么呢?又能成就什么呢?第一义说 朱夫子答梁文叔的信说:“近来读《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这是第一义。如果在这里看透了,信得过了,当下就是圣贤,便不会让丝毫人欲私念成为自己的病痛。如果信不过,孟子又说第二层功夫,只引用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话,教人这样发奋向前,在日常生活之间不让一丝人欲私念存留;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方法。”这是朱子晚年见道的话。学者必须站定第一义来做功夫,才是有根本、有力量的学问;从此以后自然停不下来。好比人行路,一迈脚就是通往长安的道路,不必担心到不了京师。然而,性善、尧舜人人本来都具有,学者为什么总是看不透、信不过?正因为一点灵明的光都放在了人欲私念上,竟然把本来的面目完全埋没了;突然对他说尧舜,他不觉惊天动地,又从哪里下手呢?学者只是要克除人欲私念;想要克除人欲私念,就先在灵明之光刚刚显现的地方仔细辨明,果真认出那是人欲私念,便已经是在克除了。阳明先生“致良知”三个字,正是要在这里使用。孟子后来又说:“二者之间是仁与不仁;不成为尧舜,就成为桀纣,中间再没有一丝可以容纳混杂的地方。”学者向上不敢成为尧舜,向下又不屑于成为桀纣,却在两者之间选择平庸谨慎、随意自便的道路,认为这就是最恰当的,哪里知道自身早已落入桀纣一边呢?所以说:“纣王的不善,还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学者唯独那种处在中间、模棱两可的毛病最难医治。凡是一切悠闲懈怠、忽忽悠悠、不振作也不高昂、全无长进的状态,看来全是人欲私念结成一团,自我封闭、自我固守,牢不可破。如今既然抓住病根,就应当随手下药。学者若不能被成覸、颜渊、公明仪的话激发起来,那就姑且急迫地把他推向桀纣一边,看他是否能够自己供认、自己承认。如果供认了,便是药力使人眩惑的时候;药力若不能使人眩惑,疾病就不能痊愈。这正是对这类人所用的说法。假如在下不能成为桀纣,在上又怎么能不成为尧舜呢?求放心说
程子曰:「心要在腔子里。」此本孟子「求放心」而言。然则人心果有时放外耶?即放外果在何处?因读孟子上文云:「仁人心也。」乃知心有不仁时便是放,所谓「旷安宅而不居也。」故阳明先生曰:「程子所谓腔子,亦只是天理。」至哉言乎!程子又曰:「吾学虽有所授,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认出来。」夫旣从自家体认而出,则非由名相凑泊可知。凡仁与义皆天理之名相,而不可即以名相为天理,谓其不属自家故也。试问学者何处是自家归宿?须切已反观,推究到至隐至微处方有着落。此中无一切名相,亦并无声臭可窥,只是维元维黙而已。虽维元维黙,而实无一物不体备其中,所谓「天」也。故理曰「天理」,纔着人分便落他家,一属他家便无归宿。仔细检点,或以思维放,或以卜度放,或以安排放,或以智故放,或以虚空放。只此心动一下便是放。所放甚微,而人欲从此而横流,其究甚大。葢此心既离自家,便有无所不至者。心斋云:「凡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见便是妄。」既无所向,又无所见,便是无极而太极。无极而太极,即自家真底蕴处。学者只向自家求底蕴,常做体认工夫。放亦只放在这里,求亦只求在这里,岂不至易?岂不至简?故「求放心」三字是学人单题口诀,下士得之为入道之门,上智得之即达天之路。静坐说人生终日扰扰,一着归根复命处,乃在向晦时。即天地万物不外此理,于此可悟学问宗旨,只是主静也。此处工夫最难下手,姑为学者设方便法,且敎之静坐。日用之间,除应事接物外,苟有余刻,且静坐。坐间本无一切事,即以无事付之。既无一切事,亦无一切心。无心之心,正是本心。瞥起则放下,粘滞则扫除,只与之常惺惺可也。此时伎俩,不瞑目,不杜聪,不趺跏,不数息,只在寻常日用中。有时倦则起,有时感则应,行住坐卧都作坐观,食息起居都作静会。昔人所谓“勿忘勿助”间,未尝致纎毫之力,此其真消息也。故程子每见人静坐,便叹其善学。“善学”云者,只此是求放心,亲切工夫从此入门,即从此究竟。会得时,立地圣域;不会得时,终身只是外驰,更无别法可治。不会静坐,且只学坐;学坐不成,更论恁学。学者且从整齐严肃入,渐进自然。《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又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应事说学者静中旣得力,又有一叚读书之功,自然遇事能应。若静存不得力,所读之书又只是章句而已,则且敎之就事上磨练去。自寻常衣食以外,感应酬酢,莫非事也。其间千变万化,不可端倪,而一一取裁于心,如权度之待物然。权度虽在我,而轻重长短之形,仍听之于物,我无与焉,所以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故事无大小,皆有理在。劈头判个是与非,见得是处,断然如此,虽鬼神不避;见得非处,断然不如此,虽千驷万锺不回。又于其中条分缕晰,辨个是中之非,非中之是,似是之非,似非之是,从此下手,沛然不疑,所行动有成绩。又凡事有先着,当图难于易,为大于细;有要着,一着胜人千万着,失此不着,满盘败局。又有先后着,如低棋以后着为先着,多是见小欲速之病。又有了着,恐事至八九分便放手,终成决裂也。葢见得是非后,又当计成败,如此方是有用学问。世有学人居恒谈道理,井井与言世务,便疎试之以事,或一筹莫展,此疎与拙,正是此心受病处,非闗才具。谚云:“经一跌,长一识”,且须熟察此心受病之原,果在何处,因痛与之克治去,从此再不犯跌,庶有长进。学者遇事不能应,只有练心法,更无练事法。练心之法,大要只是胸中无一事而已。无一事,乃能事事,便是主静工夫得力处。又曰:“多事不如少事,省事不如无事。”处人说应事接物,相为表里。学者于天下不能遗一事,即于天下不能遗一人。自有生以后,此身已属父母。及其稍长,遂有兄弟与之比肩。长而有室,又有妻子与之室家。至于食毛践土,君臣之义无所不在。惟朋友聨合于稠人广众之中,似属疎阔,而人生实赖以维助。合之称五伦,人道之经纶,管于此矣。然父子其本也,人能孝于亲,未有不忠于君,与友于兄弟,信于朋友,宜于室家者,夫妇一伦尤为化原。古来大圣贤多从此处发轫。故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葢居室之间,其事最微渺而易忽,其恶为淫僻。学者从此闗打过,便是真道德,真性命,真学问文章。不然,则是伪也。自有五伦而举天下之人,皆经纬聨络其中,一尽一切尽,一亏一切亏。其要在时时体认出天地万物一体气象。即遇恶人之见,横逆之来,果能作如是观否?
译程子说:“心要安在这个腔子里。”这句话本来是根据孟子“求放心”说的。那么,人的心果真有时会放到外面吗?如果放到外面,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因为读到《孟子》上文说:“仁是人的本心。”才知道心有不仁的时候就是放失,正所谓“空着宽广安适的住宅而不居住”。所以阳明先生说:“程子所谓腔子,也只是天理。”这话说得极好!程子又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传授,但‘天理’二字却是自己体认出来的。”既然是从自己体认出来的,就不是靠拼凑名相可以知道的。仁与义都是天理的名相,却不能直接把名相当作天理,因为名相并不属于自己亲自体认的本体。请问学者,什么地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必须切实反观自身,推究到最隐微、最细微的地方,才有落脚之处。这里没有一切名相,也没有声音气味可以窥见,只是元始而寂默罢了。虽然元始而寂默,实际上没有一物不在其中具备本体,这就是所谓“天”。所以理称作“天理”;一旦沾上他人的分别,就落到了别人那里,一属于别人便没有归宿。仔细检查,有时是让心放在思维上,有时是放在推测上,有时是放在安排上,有时是放在机智巧诈上,有时是放在虚空上。心只要稍稍一动,就是放失。放失的地方虽然极其微小,但人欲从这里开始横流,最终造成的后果却极其重大。心一旦离开自己的本体,便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心斋说:“凡是有所趋向就是欲,有所见解就是妄。”既无所趋向,也无所执见,就是无极而太极。无极而太极,正是自己真实深厚的根柢所在。学者只向自己的根柢寻求,常常做体认的功夫。放失也只会放失在这里,寻求也只须在这里寻求,难道不是极其容易吗?难道不是极其简约吗?所以“求放心”三个字,是学人的单独口诀;下等资质的人得到它,可以把它当作入道之门;上等智慧的人得到它,便可以把它当作通达天道的道路。静坐说 人活着整天忙乱不安,真正归根复命的地方,就在天将黑的时候。天地万物也都不超出这个道理,由此可以领悟做学问的宗旨,只是以主静为要。这一层工夫最难下手,姑且为求学者设置一个方便方法,先教他们静坐。日常生活中,除了应对事情、接待人物之外,只要有空闲时间,就静坐。坐下时本来没有任何事情,就把“无事”交付给它。既然没有任何事情,也就没有任何心念。无心之心,正是本心。念头忽然萌发,就把它放下;心有所黏滞,就把它扫除,只须使心常常清醒明察即可。这时的工夫,不必闭眼,不必堵住听觉,不必盘腿,也不必数息,只在平常日用之间进行。有时疲倦了就起来,有时有所感应便去应对;行、住、坐、卧都当作静坐来观照,饮食、呼吸、起居都当作静定来体会。古人所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的状态,不曾用一丝一毫的外力去造作,这才是真正的消息。所以程子每次见人静坐,便赞叹他善于学习。所谓“善于学习”,就是在这里求回放纵的心;亲切的工夫从这里入门,也从这里达到究竟。领会到了,立刻就进入圣贤境域;领会不到,终身只是向外奔逐,再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医治。不会静坐,就暂且只学静坐;连静坐都学不成,还谈什么学习呢?求学者姑且从整齐严肃入手,逐渐进到自然。《诗经》说:“看你独处在室内,尚且不愧对屋漏神明。”又说:“神明降临,不可揣度,哪里还敢懈怠呢?” 应对事情说 求学者在静中已经得到工夫,又有一段读书的功夫,自然遇到事情便能应对。如果静中存养没有得到力量,所读的书又只停留在章句训诂上,那么就教他到事情上去磨炼。除了日常的衣食之外,感应、酬酢,没有不是事情的。事情中有千变万化,无法预料,而每一件都要由内心作出裁断,就像秤和尺等待测量万物一样。秤尺虽然在我手中,但物体的轻重长短仍由物自身决定,我并不参与其中,所以能够顺应万事而不夹杂私情。因此事情无论大小,都各有道理。首先要判定是非;看清是的地方,就断然如此,即使鬼神也不回避;看清非的地方,就断然不如此,即使拥有千辆马车、万钟俸禄也不改变。还要在其中条分缕析,辨明“是”中的非、“非”中的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从这里下手,通达流畅而毫不疑惑,所做的事情自然都有成效。又凡事都有先手,应当在容易处谋划困难之事,在细微处成就大事;也有关键的一着,一着胜过别人千万着,失去这一着,满盘都输。还有先后次序,如同下棋,后着反而成为先着,大多是见识短小、急于求成的毛病。还要有收尾的一着,不能事情做到八九成便撒手,否则最终会彻底决裂。看清是非之后,还应当计算成败,这才是有实际用处的学问。世上有些学人平日总谈道理,说起世务来头头是道,一旦试着让他处理事情,却往往一筹莫展。这种疏漏和笨拙,正是内心患病的地方,并不是才干不足。俗话说:“跌倒一次,增长一分见识。”还必须仔细察看内心患病的根源,究竟在哪里,然后痛下决心加以克治,从此不再跌倒,才或许有所长进。求学者遇事不能应对,只有锻炼心的方法,没有锻炼事的方法。锻炼心的要领,大致只是胸中没有一件私事而已。胸中没有一事,才能应对一切事情,这就是主静工夫得到力量的地方。又说:“事情多不如事情少,事情少不如没有事情。” 与人相处说 应对事情和接待人物,彼此互为表里。求学者对于天下不能遗漏任何一件事,也就不能遗漏天下任何一个人。人一出生,这个身体就已经属于父母;稍稍长大,便有兄弟与自己并肩;长大成家,又有妻子儿女与自己组成家庭。至于吃着百姓的粮食、踏着国家的土地,君臣之义无处不在。只有朋友是在众人之中结交的,似乎关系疏远,但人生实际上要靠朋友来维系和帮助。合起来称为五伦,人的道德纲常,全都系于此。然而父子之伦是根本;人能孝敬父母,就没有不忠于君主、友爱兄弟、信实于朋友、和睦于家庭的。夫妇这一伦尤其是教化的根源。古来的大圣贤,大多都从这里起步。所以说:“给寡妻作榜样,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国家。”家庭内部的事情最细微、最容易忽略,而其中的罪恶又容易流于淫乱邪僻。求学者若能从这里闯过关去,便是真道德、真性命、真学问文章;否则就是虚伪。自有五伦以来,天下所有人都交织联系在其中;一处全尽,便一切都尽,一处有亏,便一切都有亏。要点在于时时体认天地万物一体的气象。即使遇到恶人的冒犯、蛮横的逆境,究竟能不能这样看待呢?
彼固一体中人耳。稍有丝毫隔絶,即为断灭性种。至于知之之明,与处之之当,皆一体中自然作用,非闗权术。人苐欲以术胜之,未有不堕其彀中者。然此际极宜理会。陆象山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无可做工夫。」要知做工夫处,果是何事?若不知此事,只理会人情事变,仍不是工夫。学者知之。向外驰求说今为学者下一顶门针,卽向外驰求四字,便做成一生病痛。吾侪试以之自反,无不悚然汗浃者。凡人自有生以后,耳濡目染,动与一切外物作缘,以是营营逐逐,将全副精神都用在外,其来旧矣。学者旣有志于道,且将从来一切向外精神尽与之反复入身来,此后方有下手工夫可说。须知道不是外物,反求即是。故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无奈积习已久,如浪子亡家,失其归路,即一面回头,一面仍作旧时缘,终不知在我为何物,方且自以为我矣。曰:「吾求之身矣,不知其为躯殻也。」又自以为我矣。曰:「吾求之心矣,不知其为口耳也。」又自以为我矣。曰:「吾求之性与命矣,不知其为名物象数也。」求之于躯殻外矣,求之于耳目愈外矣,求之于名物象数外之外矣,所谓一路向外驰求也。所向是外,无往非外,一起居焉外也,一饮食焉外也,一动静语黙焉外也,时而存养焉外也,时而省察焉外也,时而迁善改过焉亦外也,此又与于不学之甚者也。是故读书则以事科举,仕宦则以肥身家,勲业则以望公卿,气节则以激声誉,文章则以动听闻,何莫而非向外之病乎?学者须发真实为我心,每日孜孜汲汲,只辨在我家,当身是我身,非闗躯殻,心是我心,非闗口耳,性命是我性命,非闗名物象数。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非唯人不可得而见闻,虽吾亦不可得而见闻也。于此体认亲切,是起居食息以往,无非求在我者。及其求之而得,天地万物无非我有,絶不是功名富贵、气节文章,所谓自得也。总之道体本无内外,而学者自以所向分内外,所向在内,愈寻求愈归宿,亦愈发皇,故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所向在外,愈寻求愈决裂,亦愈消亡,故曰:「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学者幸蚤辨诸。读书说朱夫子常言:「学者半日静坐,半日读书,如是三五年,必有进步可观。」今当取以为法。然除却静坐工夫,亦无以为读书地,则其实亦非有两程候也。学者诚于静坐得力时,徐取古人书读之,便觉古人真在目前,一切引翼提撕匡救之法,皆能一一得之于我,而其为读书之益,有不待言者矣。昔贤诗云:「万径千蹊吾道害,四书六籍圣贤心。」学者欲窥圣贤之心,遵吾道之正,舍四书六籍无由。夫圣贤之心,即吾心也。善读书者,苐求之吾心而已矣。舍吾心而求圣贤之心,即千言万语,无有是处。阳明先生不喜人读书,令学者直证本心,正为不善读书者舍吾心而求圣贤之心,一似沿门持钵,无益贫儿。非谓读书果可废也。先生又谓:「博学只是学此理,审问只是问此理,慎思只是思此理,明辨只是辨此理,笃行只是行此理。」而曰「心即理也」,若是乎?此心此理之难明,而必假途于学问思辨,则又将何以学之、问之、思之、辨之,而且行之乎?曰:古人诏我矣,读书一事,非其导师乎?即世有不善读书者,舍吾心而求圣贤之心,一似沿门持钵,苟持钵而有得也,亦何惜不为贫儿?昔人云:「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即觉面目可憎,言语无味。」彼求之见闻者犹然,况有进于此者乎?唯为举业而读书,不免病道,然有志之士,卒不能舎此以用世,何可废也?吾更恶夫业举子而不读书者。气质说圣贤敎人只指点上一截事,而不及下一截。观《中庸》一书可见。葢提起上截,则其下者不劳而自理。纔说下截事,如堂下人断曲直,莫适为主,谁其信之?「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人生而有此形骸,便有此气质。就中一点真性命,是形而上者。惟形上不离形下,所以上下易混作一块。学者开口说变化气质,却从何处讨主脑来?《通书》曰:「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矣。」中便是变化气质之方。而《中庸》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却又无可着力处。从无可着力处用得工夫来,正是性体流露时。此时刚柔善恶果立在何处?少间便是个中节之和,此方是变化气质工夫。若已落在刚柔善恶上,欲自刚而克柔,自柔而克刚,自恶而之于善,巳善而终不之于恶,便落堂下人伎俩矣。或问:「孟子说善养浩然之气,如何?」曰:「纔提起浩然之气,便属性命边事。若孟施舍、北宫黝、告子之徒,只是养个蠢然之气,正是气质用事处,所以与孟子差别。」习说
译那个人本来也是一体之中的人。只要稍有一丝隔绝,就等于断灭了人的本性根源。至于认识得明白,以及处置得恰当,都是一体之中自然发生的作用,并不在于运用权术。人若只想用权术胜过别人,没有不反而落入对方圈套的。然而这一点尤其应当认真体会。陆象山先生说:“除了人情世变,再没有可做工夫的地方。”必须知道,真正做工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只去处理人情世变,仍然不是真工夫。求学者应当明白。向外奔逐求取说 如今给求学者下一剂直刺头顶的针,就是“向外奔逐求取”这四个字;它足以造成一生的病痛。我们不妨用它反省自己,没有谁不会惊惧得汗流浃背。凡人自出生以后,耳濡目染,动辄同一切外物结缘,因此忙忙碌碌、追逐不休,把全部精神都用在外面,这种情形由来已久。求学者既然有志于道,就应当把一向向外奔逐的精神全部反转回来,收入自身,此后才谈得上从哪里下手。必须知道,道不在外物,反求自身就是道。所以说:“我想要仁,仁就到来了。”无奈积习已经很久,如同浪荡子弟失掉家园,也失去了回归的道路,即使一面回头,一面仍旧同过去的外物结缘,终于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什么,反而还以为那就是自我。有人说:“我从自身去求它,却不知道求的是躯壳。”于是又把它当作自我。有人说:“我从内心去求它,却不知道求的是口耳之欲。”于是又把它当作自我。有人说:“我从性命去求它,却不知道求的是名物象数。”求到躯壳之外,求到耳目之外,求到名物象数之外的更外面,这就是所谓一路向外奔逐求取。所趋向的既然是外面,无论到哪里都在外面:一起居是在外面,饮食是在外面,行动、静止、说话、沉默也在外面;有时说存养也在外面,有时说省察也在外面,有时说迁善改过也仍在外面。这又是比不学习的人更加严重的情况。所以读书便把目的放在科举,做官便把目的放在肥厚自身和家产,建立功勋便把目的放在求取公卿地位,讲气节便把目的放在激发声誉,写文章便把目的放在震动听闻,哪一样不是向外求取的毛病呢?求学者必须真正发明这是自己的心,每天勤勤恳恳、急切不懈,只辨认:在我家中的才是我的身体,并不涉及躯壳;心是我的心,并不涉及口耳;性命是我的性命,并不涉及名物象数。正眼看它,却看不见;侧耳听它,却听不见。不只是别人看不见、听不见,连我自己也看不见、听不见。在这里亲切体认之后,起居饮食、呼吸以至一切,无不是在求取那属于我的东西。等到求取而得到时,天地万物无不归我所有,绝不是功名富贵、气节文章,这就叫自得。总而言之,道体本来没有内外之分,只是求学者自己按照所趋向的方向来分内外。所趋向在内,越是寻求,越是归宿,也越是光明显著,所以说:“君子之道,幽暗而日益彰明。”所趋向在外,越是寻求,越是分裂,也越是消亡,所以说:“小人之道,显露而日益消亡。”求学者幸好及早辨明这一点。读书说 朱夫子常说:“求学者半天静坐,半天读书,像这样坚持三五年,一定会有明显的进步。”如今应当把这话作为准则。然而如果除去静坐工夫,便没有读书的根基,那么实际上也不是两种截然分开的工夫。求学者如果确实在静坐上得到力量,再慢慢拿古人的书来读,便会觉得古人真在眼前;一切引导、辅助、提醒、挽救的方法,都能逐一从自己身上得到,而读书的益处更不必说。古代贤人的诗说:“万条道路、千条小径都是妨害吾道的,四书六籍才是圣贤的心。”求学者想窥见圣贤之心,遵循吾道的正路,舍弃四书六籍便没有途径。圣贤之心,就是我的心。善于读书的人,只是在自己的心中求取罢了。舍弃自己的心而去求圣贤之心,即使有千言万语,也没有正确之处。阳明先生不喜欢人读书,要求求学者直接证悟本心,正是针对那些不会善读书、舍弃自己的心而去求圣贤之心的人;这就好像挨家挨户拿着钵讨饭,对贫穷孩子没有益处。并不是说读书果真可以废弃。先生又说:“广博地学习,只是学习这个道理;审慎地询问,只是询问这个道理;谨慎地思考,只是思考这个道理;明白地辨别,只是辨别这个道理;切实地实行,只是实行这个道理。” 既然说“心就是理”,果真如此吗?这个心、这个理很难明白,既然必须借助学习、询问、思考、辨析的途径,那么又将凭什么来学习它、询问它、思考它、辨析它,并且实行它呢?回答说:古人已经教导过我了,读书这件事,难道不就是它的导师吗?即使世上有不会善于读书的人,舍弃自己的心而去求圣贤之心,好像挨家挨户拿钵讨饭;如果拿着钵确实能有所收获,又何妨暂且做个贫穷孩子呢?古人说:“士大夫三天不读书,就觉得面目可憎,说话也没有意味。”他们求取的尚且只是见闻方面的东西,何况还有高于此的境界呢?只是为了科举功名而读书,难免会损害道;然而有志之士最终不能舍弃读书来服务社会,怎么可以废弃呢?我更厌恶那些从事科举业而又不读书的人。气质说 圣贤教人,只指出上面一层的事情,却不涉及下面一层。从《中庸》一书便可看出。因为只要提起上面一层,下面的事情便不必费力而自然得到处理。刚一说到下面一层的事情,就像堂下的人来裁断曲直,反而没有一个适合主持的主宰,谁会相信呢?“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人一出生有了这个形骸,便有了这种气质。其中一点真实的性命,就是形而上的东西。只是形而上的东西不离开形而下的东西,所以上下很容易混成一片。求学者开口就说改变气质,那么应当从哪里找主脑呢?《通书》说:“性,就是刚柔善恶之中的中正。”这个“中”就是改变气质的方法。而《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出,叫作中。”这时又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从无处着力的地方做出工夫,正是性体流露的时候。这时刚柔善恶究竟立在哪里?转眼之间便成为合乎中节的和谐,这才是改变气质的工夫。如果已经落在刚柔善恶上,想从刚变柔、从柔变刚、从恶变善,已经是善却始终不让它变恶,便落入堂下人的技巧了。有人问:“孟子说善于养浩然之气,应当怎样理解?” 回答说:“刚一提起浩然之气,便属于性命方面的事情。至于孟施舍、北宫黝、告子这类人,只是养成一种愚蠢强悍的气,正是气质在起作用的地方,所以同孟子的浩然之气不同。” 习说
或有言学问之功在慎所习者,予曰:“何谓也?”曰:“人生而有习矣,一语言焉,习;一嗜欲焉,习;一起居焉,习;一酬酢焉,习。有习境,因有习;闻有习,闻因有习;见有习,见因有习;心有习,心因有习;性故曰少成若性,并其性而为习焉。习可不慎乎?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犹生长于齐楚,不能不齐楚也。习可不慎乎?”曰:“审如是,又谁为专习之权者而慎之?”其人不能答。予曰:“学在复性,不在慎习。”或曰:“何谓也?”予告之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浑然至善者也。感于物而动,乃迁于习焉。习于善则善,习于恶则恶,斯日远于性矣。无论习于恶者非性,即习于善者亦岂性善之善乎?故曰‘性相近,习相远’,葢敎人尊性权也。然则学以复性也,如之何?”曰:“性不假复也,复性者复其权而已矣。请即以习证:习于善则善,未有不知其为善者;习于恶则恶,未有不知其为恶者。此知善而知恶者谁乎?此性权也。故《易》曰‘复以自知’。旣已知其为善矣,且得不为善乎?既已知其为恶矣,且得不去恶乎?知其为善而为之,为之也必尽,则亦无善可习矣。无善可习,反之吾性之初,本无善可习也。知其为恶而去之,去之也必尽,则亦无恶可习矣。无恶可习,反之吾性之初,本无恶可习也。此之为浑然至善,依然人生之初,而复性之能事毕矣。然则习亦可废乎?”曰:“何可废也?为之语言以习之,则知其语言;以慎之。为之嗜欲以习之,则知其嗜欲;以慎之。为之起居以习之,则知其起居;以慎之。为之酬酢以习之,则知其酬酢;以慎之。如是则即习即性矣。凡境即性境,凡闻即性闻,凡见即性见。无心非性,无性非习。大抵不离独知者近是。‘知之为言’也,独而无偶,先天下而立以定一尊,而后起者禀焉。是之谓性权。”或者乃恍然而觧曰:“吾乃知慎习之功,其必在慎其独乎?”苫次说【示汋儿】丧礼苫有次,以志哀也。君子之居丧也,齐衰之服,飦粥之食,亦既足以表哀矣,而非其至也。又求之于居处之节,必寝苫枕块,以示不遑宁处。即梦寐之间,若将见吾亲,竟三年如一日,则非其根心之痛,有天生而不可觧者,讵能几?是故曰:“所以志哀也。”嗟乎!丧礼之坏也,即齐衰之服,世俗亦有寛之者,进而飦粥之食,千百中不得一二,又进而苫块之处,举世不得一二。岂古道之难行,亦流俗之败坏然也?曽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而朱子又申之曰:“于此不用其诚,乌乎用其诚?”本朝理学之儒,惟胡敬斋先生于此最有闻。又陈孝亷先生,茂烈五十无子,居丧人多觧之者,而先生竟殁于丧次。近世吾年友刘静之职方,居母丧哀毁过礼,诚信可泣鬼神。此数君子,夫非尽人之子与?按礼,亲丧服成,男女各归丧次。男子出次于中门之外,无故则不入内室;其女子亦不得辄至男子丧次,所以辨嫌明微也。昔晋陈寿居丧有疾,偶使侍女治药,吊者见之,遂殒其名,行终身坐废。乃知嫌疑之际,尤为君子所致。谨诚有见于天下之恶,莫不始于微而造于苟且,故一念之失,而或遂醸为无穷之疚;一举动之忽,而或遂积为不白之疑。如寿者,往往而是也。呜呼可畏哉!《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曾子尝取以明守身之学,如此后之君子可以知所用力矣。予少而懵且未学,不能以礼事亲,至今抱厥悔遗之终天,今也不能无望于后人,庶几葢我前愆。念尔汋生,有父师之训久矣。借曰未知,亦旣抱子,尔其慎勉之。良知说阳明子常言,良知最有功于后学。然只是传孟子教法于《大学》之说,终有分合。《古本序》曰:「大学之道,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格物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则,致良知而已矣。」宛转说来,颇伤气脉。至龙溪所传《天泉问答》则曰:「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益增割裂矣。即所云良知,亦非究竟义也。知善知恶与知爱知敬相似,而实不同。知爱知敬,知在爱敬之中;知善知恶,知在善恶之外。知在爱敬中,更无不爱不敬者以叅之,是以谓之良知。知在善恶外,第取分别见谓之良知,所发则可而已,落第二义矣。且所谓知善知恶,葢从有善有恶而言者也。因有善有恶,而后知善知恶,是知为意奴也,良在何处?又反无善无恶而言者也。本无善无恶,而又知善知恶,是知为心祟也,良在何处?
译有人说,做学问的功夫在于谨慎选择所习染的东西。我问:“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人生来就有习染:每一句话都是习染,每一种嗜欲都是习染,每一种起居都是习染,每一次酬酢都是习染。有习染的境遇,于是有习染;听见什么有习染,听见是因为有习染;看见什么有习染,看见是因为有习染;心中有习染,心是因为有习染;性情本来如此,所以说‘少成若性’,连本性也一并成为习染。习染可以不谨慎吗?习于善就成为善,习于恶就成为恶,就像生长在齐国、楚国,不能不带有齐楚的习气一样。习染可以不谨慎吗?”我问:“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谁掌握专门决定习染的权力,能够谨慎它呢?”那个人不能回答。我说:“学问在于恢复本性,不在于谨慎习染。”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说:“人生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是浑然至善的。受到外物感触而发生变化,于是迁移到习染上。习于善就成为善,习于恶就成为恶,这样一天比一天远离本性。不必说习于恶不是本性,就是习于善,难道就是本性之善的本来面目吗?所以说‘人的本性相近,习染使人相远’,大概是教人尊重本性的权宜说法。那么学习就是为了恢复本性,应当怎样做呢?”回答说:“本性不需要借助外力来恢复,所谓恢复本性,只是恢复它的主宰权而已。” 请就习染本身来验证:习于善就成为善,没有人不知道那是善;习于恶就成为恶,也没有人不知道那是恶。这个知道善、知道恶的究竟是谁呢?这就是本性的主宰权。所以《易》说“复以自知”。既然已经知道它是善,难道还不去做善吗?既然已经知道它是恶,难道还不去除恶吗?知道是善而去做,做到善的极致,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善可供习染了。没有善可习染,返回到我本性的最初状态,本来就没有什么善可习染。知道是恶而去除,去除到极致,那么也就没有什么恶可供习染了。没有恶可习染,返回到我本性的最初状态,本来就没有什么恶可习染。这就叫浑然至善,仍然回到人生最初的状态,而恢复本性的工夫也完成了。那么习染也可以废弃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废弃呢?让它在语言上习染,就知道自己的语言,因而谨慎它;让它在嗜欲上习染,就知道自己的嗜欲,因而谨慎它;让它在起居上习染,就知道自己的起居,因而谨慎它;让它在酬酢上习染,就知道自己的酬酢,因而谨慎它。这样一来,习染当下就是本性,本性所处的境遇就是本性的境遇,凡是听见的就是本性的听见,凡是看见的就是本性的看见。没有一种心不是本性,没有一种本性不是习染。” 大体说来,不离开“独知”便接近正确了。“知”这个字所说的,是独立而没有偶对,先于天下万物而确立,用来确定唯一的尊位,后来出现的事物都承受它。这就叫作本性的主宰权。”有人于是恍然醒悟,说:“我现在知道谨慎习染的工夫,必定在于谨慎自己的独知了。” 苫次说【给汋儿看】丧礼中设置苫次,是用来表示哀痛的。君子居丧时,穿齐衰之服,吃粥食,已经足以表示哀痛,却还不是最深的程度。又在居处的礼节上有所要求,一定要睡在草苫上、以土块作枕头,用来表示无暇安宁居处。即使在梦寐之间,仿佛还要见到自己的亲人,三年之中始终如同一天,这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天生而不可解的悲痛,哪里能够做到呢?所以说:“这是用来表示哀痛的。”唉!丧礼败坏以后,即使齐衰之服,世俗也有人把它做得宽大;进一步说到吃粥,千百人中也找不到一两个;再进一步说到睡苫枕块,举世也找不到一两个。难道是古道难以实行,还是流俗败坏所致呢?曾子说:“我听夫子说过,人没有能够自己充分表现哀痛的,一定是在父母丧亡时。”朱子又对此申明说:“在这件事上不用真诚,还能在哪里用真诚呢?”本朝理学家中,只有胡敬斋先生在这方面最有声望。又有陈孝廉先生,名茂烈,五十岁还没有儿子,居丧时很多人劝解他,而先生最终死在丧次之中。近世我的年友刘静之职方,居母丧时哀痛损毁身体,超过丧礼所规定的程度,诚信足以感动鬼神。这几位君子,难道不都是普通人的儿子吗?按照礼制,亲人去世服丧期满,男女各自回到丧次。男子在中门之外另设丧次,没有特殊原因不得进入内室;女子也不得随意到男子的丧次去,这是为了区别嫌疑、辨明细微之处。从前晋代陈寿居丧时生病,偶然让侍女替他煎药,被吊丧的人看见,于是他的名声毁掉,终身因此受到废弃。由此可知,在涉及嫌疑的关头,尤其是君子所应当谨慎致力的地方。慎重诚信的人看透了天下的恶,无不始于细微之处,终于流于苟且;所以一个念头的过失,有时就会酿成无穷的悔恨;一个举动的疏忽,有时就会积成无法洗清的怀疑。像陈寿这样的事,往往如此。唉,真可畏惧啊!《诗经》说:“战战兢兢,如同面对深渊,如同踩在薄冰上。”曾子曾取这几句来说明守身的学问,后世君子由此可以知道应当在哪里用力。我年少时懵懂而且没有学习,不能依礼侍奉父母,至今怀抱着终身无法弥补的悔恨。如今我也不能不寄望于后人,希望能够遮盖我从前的过错。想你汋儿,接受父亲和老师的教训已经很久了。即使说你还不明白,如今也已经有了孩子,你应当谨慎而努力。良知说 阳明先生常说,良知对后来的求学者最有功效。然而这只是把孟子的教法传到《大学》的说法,最终仍有分合不一之处。《古本序》说:“大学之道,只在诚意。诚意的功夫,只在格物。格物的极致,只在止于至善。止于至善的准则,只在致良知。”这样曲折说来,很有损于文气和脉络。至于龙溪所传的《天泉问答》则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的发动,知道善知道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就更加割裂了。即使所谓良知,也不是究竟的意义。知道善恶和知道爱敬相似,实际上却不同。知道爱敬,知就在爱敬之中;知道善恶,知却在善恶之外。知在爱敬之中,就没有不爱、不敬的东西掺杂其中,所以称为良知。知在善恶之外,只取分别判断的见解称为良知,至于所发出的行为只要可行便罢了,这已经落在第二等的意义上。而且所谓知道善恶,大概是从“有善有恶”说起的。因为有善有恶,然后才知道善恶,那么这个知就成了意念的奴隶,良知在哪里呢?反过来又从“无善无恶”说起。本来没有善恶,却又要知道善恶,那么这个知就成了心的祸根,良知又在哪里呢?
且《大学》所谓致知,亦只是致其知止之知,知止之知即知先之知,知先之知即知本之知。唯其知止、知先、知本也,则谓之良知,亦得知在止中,良因止见,故言知止则不必更言良知。若曰以良知之知知止,又以良知之知知先而知本,岂不架屋叠床之甚乎?且《大学》明言「止于至善」矣,则恶又从何处来?心、意、知、物,总是至善中全副家当,而必事事以善恶两纠之。若曰去其恶而善乃至,姑为下根人说法如此,则又不当有「无善无恶」之说矣。有则一齐俱有,既以恶而碍善;无则一齐俱无,且将以善而疑恶,更从何处讨知善知恶之分晓?止因阳明将「意」字认坏,故不得不进而求良于知,仍将「知」字认粗,又不得不退而求精于心,种种矛盾,固巳不待龙溪驳正而知其非《大学》之本旨矣。《大学》开口言「明德」,因明起照,良知自不待言,而又曰「良知即至善,即未发之中」,亦既恍然有见于知之消息,惜转多此「良」字耳。然则良知何知?乎知爱而已矣,知敬而已矣,知皆扩而充之,达之天下而已矣。格此之谓格物,诚此之谓诚意,正此之谓正心,举而措之谓之平天下。阳明曰:「致知焉,尽之矣。」予亦曰:「致知焉,尽之矣。」刘蕺山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十二(明)刘宗周 撰○墓志铭上江西布政使司左叅议稷峯章公墓志铭。予先外祖以经术行谊推重海内,学者称为南洲先生。蚤从族兄东偁公、稷峯公游,才名辟易,呼章氏三杰。二公先后成进士,而先生卒老于行,与二公为穷交,自艺文外,尤以道义相成,始终弗替。先生晩年辄呼予小子谈平生,缕缕足述也。稷峯公病且殁,嘱先生曰:「知我者弟也,异日之状非子而谁?」先生许诺。忆先生作状时,予以龆年受学,每事笔札,必命予脱稿。距今二十余年,公仲子持状来请墓中之石,而先生殁且八年,手泽依然,能无感怆?予虽非其任,犹窃以终龆年之役也。按状,公系出福之建宁全城练氏之后,子孙以世德显于宋,随驾渡临安,散处三吴两浙间。其卜居会稽偁山,则自添十九公始,凡十二传及公。自宋厯元暨我明兴,二百年间科甲相望,族指万人,称东越世家。公父某号东山,以公贵赠某官;母徐赠孺人。遡而上曰某某某,则祖父曽高也。东山四子,其季为公,生而颕异,十岁能属文,为东山钟爱。十三受业于从兄孝亷东稷,东稷称赏不置,曰:「他日当退舍避之。」则已崭然露头角矣。辛卯丁东山忧,甲午补郡庠生。乙未同先外祖及东偁会课于柴坞山,三人称莫逆,公尤深造自得,肆笔成章,出入秦汉韩苏间,为学者敛衽。无何,东偁脱颕,公独与先外祖久困诸生中,自丁酉观场后,连摈有司,落魄垂二十年,家日贫,齿日迈,而自负日益竒,曰:「世必有知予者。
译而且《大学》所说的“致知”,也只是充分发挥“知止”的知;知止的知,就是知道先后的知;知道先后的知,就是知道根本的知。正因为知止、知先、知本,所以称为良知;也可以说知就在止中,良知因止而显现,因此说“知止”便不必再说“良知”。如果说用良知之知来知道止,又用良知之知来知道先后、知道根本,岂不是像在屋架上再叠屋、在床上再加床一样荒谬吗?况且《大学》明明说“止于至善”,那么恶又从哪里来呢?心、意、知、物,总是至善中的全部内容,却偏偏件件事都要用善恶两端来纠缠。如果说除去恶而善才达到至善,只是姑且为根基浅薄的人这样说法,那么又不应当有“无善无恶”的说法了。有就一齐都有,既然如此,恶便妨碍善;没有就一齐没有,又将因为善而怀疑恶,那么还到哪里去寻找分别善恶的明白道理呢?只是因为阳明把“意”字理解错了,所以不得不进一步到“知”中去求良;后来又把“知”字理解得粗浅,不得不退一步到“心”中去求精。种种矛盾,本来不用等到龙溪加以驳正,就已经知道这不是《大学》的本旨了。《大学》开头说“明德”,由明而发生照察,良知自然不必再说;又说“良知就是至善,就是未发之中”,也已经恍然看见了知的消息,可惜又多加了这个“良”字。那么良知知道什么呢?不过是知道爱,知道敬;知道把爱敬扩充开来,使它通达天下罢了。格正这个爱敬,叫作格物;诚实地贯彻这个爱敬,叫作诚意;端正这个爱敬,叫作正心;把它推广施行,叫作平天下。阳明说:“致良知,就全都包括了。”我也说:“致良知,就全都包括了。” 《刘蕺山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刘蕺山集》卷十二 (明)刘宗周撰 ○墓志铭上 江西布政使司左参议稷峯章公墓志铭。我的先外祖父以经学才艺和品行义节受到海内推重,学者称他为南洲先生。他早年曾同族兄东偁公、稷峯公交游,才名使人退避,世人称章氏三杰。两位公先后考中进士,只有先生最终老于科举之途;他同两位公是困顿时的朋友,除了文学技艺之外,尤其在道义上彼此成就,始终没有改变。先生晚年常叫我小子谈说平生,详细情形很值得记述。稷峯公病重将死时,嘱托先生说:“了解我的只有弟弟你,将来写墓志的不是你又是谁?”先生答应了。回想先生撰写墓志时,我还是童年,跟他学习;每逢处理文字书札之事,他一定命我先写草稿。距今二十多年,稷峯公的次子拿着墓志稿来请我刻在墓中的石上,而先生去世也已经八年了,手泽仍然存在,怎能不感伤呢?我虽然不胜任,仍私下想完成童年时承担的任务。按照墓志稿,稷峯公的祖先出自福州建宁全城练氏之后,子孙凭借世代的德行在宋代显达,后来随驾渡过临安,散居在三吴两浙之间。他们在会稽偁山择地定居,是从添十九公开始的,传了十二代才到稷峯公。自宋代历经元代直到我明朝兴起,二百年间科举中第者接连不断,族人多达万人,被称为东越世家。公的父亲某,号东山,因为公显贵而获赠某官;母亲徐氏,封赠孺人。再往上追溯,某某某,就是祖父、曾祖、高祖。东山有四个儿子,稷峯公排行最小,生来聪颖奇异,十岁便能写文章,是东山最钟爱的孩子。十三岁时向从兄孝廉东稷学习,东稷赞赏不止,说:“将来我应当退让一舍来避开他。”这时他已经显露出杰出的才华了。辛卯年遭逢东山丧事,甲午年补为郡庠生。乙未年同我的先外祖父和东偁在柴坞山会课,三人彼此称为莫逆之交,稷峯公尤其深入钻研而自有所得,挥笔便成文章,出入于秦汉以及韩愈、苏轼之间,使求学者肃然起敬。不久,东偁脱颖而出,稷峯公却独自同先外祖父长期困在诸生之中;自丁酉年参加考试以后,连续被主管考试的官员排斥,潦倒将近二十年,家境日益贫困,年齿日益增长,而自负之气也日益奇特,他说:“世上一定会有了解我的人。”己未年游历京师,借用别人的籍贯并改名,补为顺天生员。不久被督学赵方泉识拔,声名大振,惊动馆
」巳未游京师,假籍更名,补顺天生员。寻为督学赵方泉识拔,声名蔚起,惊动馆阁。甲子遂登解额第一人,成戊辰进士,年已五十七矣。方公举顺天北人,飞章攻诡籍,会华亭当国,伟其文进呈请御裁。肃皇帝嘉之,破格完之。华亭旧督浙学政,进公胶庠,知公曲为公地,遂荷先皇帝特简,葢异数也。释褐授大理寺评事,晋礼部厯精膳郎,出为江西参议司督储,公才识警。敏遇事立办,所至辄称其官。凡十年,拂衣归里。又十年,以寿终于家。凡人困阨不极,则不奋。彼苍于豪杰之士,所为苦心劳形而玉之成,有如此者。公之为诸生也,尝客游云间。有富家杨以驯善闻,会构访当道,属之邑丞。丞以给舍左迁于公。为梓里,公偶会丞,所言及之,辄为觧之,事竟寝。公去,杨知其故,走金三十镒为谢。公却之,更倍以进,终不受,曰:“辨尔诬义也,终之以利,初心之谓何?”杨感叹而去。后杨子九华贵缔,为世讲。公初出华亭之门,继更郑州,继又馆于江陵,为诸子授经,不以为凂也。华亭去郑州,代其后,公见郑州为白华亭事,侃侃不挫。郑州恚曰:“子独不讳华亭耶?”公曰:“非某,谁当白华亭者?”郑州义之。江陵秉轴方初政,未底于坏,公处以离合之间,放意自若,而论及国家事,匡救居多,类皆引大体,持长厚,切中江陵膏盲。如齐鲁开河之议,罢犯禁连引之议,寛苏松大水之议,蠲赈虽得其首肯,而心实厌之,卒相矛盾,出之外藩,假星变例,左迁以去。江陵败,公卒不罹清议,人皆多其大节云。公性孝友,蚤违东山,徐孺人有孟母风,公体其志,勉承其训,家贫授徒,资馆谷以养,不违其欢。比丧哀毁几絶,皆以不及禄养为痛。伯兄蚤世,事仲兄、叔兄,怡怡友爱,垂白无间言。嘉靖癸甲间,连大祲,二兄坐困,公曰:“有弟在,忍遗同气馁耶?”出所余金,益以称贷,而饘粥共之。姊蚤寡,抚其孤,恤其婚丧,尤力。侄妇寡而贫,以姑老,誓守赡之,以完其节。宗党告急,辄应之,不责其报,捐赀新宗祠,助蒸尝之礼,其内行雅足法也。公德度深远,脱略苛细,喜恢谐,赴机如响,与人油油然,阔恩怨,报施之情,岸帻垢衣,人莫测其涯涘,辄呼之曰:“愚公乃不愚。”以公之才,宜大有所建立,顾蚤见遄归,不必尽究于用,而有以自完,卒享令终之福,葢有明哲保身之道焉。呜呼,如公者!可为克全于其天矣。公初名绍,更名礼,字某,稷峯其别号。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若干。娶齐氏,赠孺人。生庠生某,娶某。继董氏,封孺人。生国子生英,娶王氏。继董氏女,许某,许某某。生国子生怀德,娶某。
译阁。甲子年终于考中顺天乡试第一名,戊辰年考中进士,年龄已经五十七岁了。当初公以顺天籍北方人的身份参加考试,朝廷发文弹劾他冒用籍贯,恰逢华亭执掌国政,认为他的文章奇伟,进呈请求皇帝裁决。肃皇帝嘉奖他的文章,破格为他解决了此事。华亭过去曾任浙江督学,提拔公进入胶庠,知道公的才学,特意为公设法,后来承蒙先皇帝特别选用,这实在是异数。脱去布衣后授任大理寺评事,升任礼部精膳郎,出任江西参议司督储。公才智见识敏锐,遇到事情立即办理,所到之处总得到官声。任职十年,拂袖归乡。又过十年,以高寿死于家中。一般人如果困厄不到极点,就不会奋发。上天对于豪杰之士,往往使其劳心劳形而成就美玉,公就是如此。公还是诸生时,曾客居云间。有个富家子弟杨某以驯良闻名,恰逢构成案件,拜访当道,请托给县丞。县丞因给舍被贬而迁怒于公。公为了乡里,偶然遇到县丞,谈到此事,总是替他解释,案件最终搁置。公离开后,杨某知道了缘故,送来黄金三十镒表示感谢。公推辞不受,他又加倍送来,公始终不收,说:“既然已经辨明你的诬陷,最后却用利益来结束,那么当初的心意又算什么呢?”杨某感叹而去。后来杨某的儿子九华显贵,与公结为世代讲学的交谊。公起初出自华亭门下,后来又到郑州,再后来寄居江陵,为诸位公子讲授经书,并不认为这是屈辱。华亭离开郑州后,郑州代替了他的位置;公见郑州为华亭的事情据理力争,侃侃而谈毫不退缩。郑州恼怒地说:“唯独你不避讳华亭吗?”公说:“若不是我,还有谁来替华亭申辩呢?”郑州认为他有义气。江陵执掌中枢、刚开始主持政务时,还没有走到败坏的地步。公处在与他时合时离的关系中,放意自若;一谈到国家大事,往往多有匡正补救,大都援引大体,持守宽厚,切中江陵的要害。如齐鲁开河的建议、停止因触犯禁令而牵连引发案件的建议、宽免苏松大水灾民的建议,减免赋税、赈济灾民虽得到江陵首肯,但他内心实在厌恶,最终彼此矛盾,于是把公调出任外藩,又借星变的惯例将他降职调离。江陵失败后,公最终没有受到清议牵连,人们都称赞他的大节。公生性孝顺友爱,早年父亲东山去世;徐孺人颇有孟母的风范,公体会她的志向,努力承受她的教训,家贫时教书收徒,靠馆谷供养母亲,不违背她的心意。到了母亲去世,他哀痛毁伤身体几乎死去,都是因为未能得到俸禄奉养而悲痛。长兄早逝,他侍奉二兄、三兄,和乐友爱,直到头发斑白也没有隔阂。嘉靖癸甲年间,接连发生大灾荒,二位兄长困顿不堪,公说:“有弟弟在,怎么忍心让同胞兄弟挨饿?”他拿出余下的钱,又借贷补充,和兄长共同吃粥。姐姐早年守寡,他抚养她的孤儿,尽力救济婚丧之事。侄媳守寡而贫困,因为婆母年老,发誓供养她,使她保全节操。宗族亲党告急,他总是应助,从不要求报答;又捐资修整宗祠,帮助举行祭祀礼仪,他在家庭内部的德行确实足以作为典范。公的德行气度深厚远大,不拘泥于琐细,喜欢恢谐诙谐,面对机变反应如回声一般迅速;同人相处温厚亲切,不计较恩怨和报偿。即使披着敞开的衣襟、穿着污垢衣服,别人也无法测知他的深浅,常常称他说:“愚公竟然并不愚蠢。”以公的才干,本应有很大的建树,只是早早看透世事而迅速归去,不必完全得到任用,却能够保全自身,最终享有善终的福分,大概是因为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唉,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完全保全了上天赋予他的本性。公起初名绍,后改名礼,字某,稷峯是他的别号。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若干。娶齐氏,封赠孺人。生有庠生某,娶某氏。继娶董氏,封孺人。生国子生英,娶王氏。继娶董氏之女,许配某,许配某某。生国子生怀德,娶某氏。英生某,娶陈
英生某,娶陈某。聘某女一,许葛一,许龚。懐德生某,聘某。塟以某年月日,兆以某里。予生也晚,不及知。公姑据状如右,愧于先外祖,无能为役。先外祖且为予言:「柴坞之会,虀粥画断,不减长白,卒相与有成。」公屡试屡北,且老矣。
译某。聘某家女一人,许配葛氏一人,许配龚氏。怀德生某,聘某氏。安葬于某年月日,墓地在某里。我出生得晚,没能亲自了解公。姑且依据墓志稿记述如上,面对先外祖父,实在惭愧自己无力完成他的事业。先外祖父曾对我说:“柴坞山会面时,我们分食虀粥,划地而食,不比长白山差,最终彼此都取得了成就。”公屡次应试屡次落第,而且已经老了。
先外祖不以为病,曰:「子终必遇。」公之北上也,先外祖实促之。公犹豫,先外祖谬激之曰:「所不能决者,徒以闺中系耶?丈夫之谓何?」遂行。他日公读书劳苦,得心疾,弃家走遡金华。久之有苏,乃返乡。人谤之,坐以他故。先外祖每从士大夫力洗得白。公贵,先外祖犹偃蹇诸生,踪迹相失。既罢官,先外祖亦罢诸生,为聚首如初。先外祖每有所不可,辄面折曰:「尔忘贫贱之日乎?」公为改容,知我之谊深矣。语曰:「观人于其所友,君子益以是知公也。」铭曰:峣峣易缺,皎皎易蒙。允矣君子,令德永终。大智若愚,至和掩恭。援止而止,委蛇羣公。色斯举矣,罗者冥鸿。千金之介,不违固穷。展禽曰:「惠老氏犹龙。」我征百世,长者遗风。江西宁州知州竹渠章公,曁配俞宜人,子孟嘉,妇何孺人,两世合塟墓志铭。嘉隆间,会稽章氏聨蝉起科第者六七公,而双渠公与竹渠公从兄弟也。其人皆有远韵,非一切膻情势利者比。故一则以部郎中废,一则以州刺解组,并杜门却扫,怡情山水间数十年,以老。竹渠公尤擅风雅之业,所著《思鲁斋集》若干卷,乡之缙绅先生序而传之,至今行于世。则公殁已五十年矣。昔人谓死而不朽以言立者,公其近之乎?宗周固章之所自出,于公为外祖行,恨生也,晩不及事公。一日其嗣孙冠叙公状,而问志于予,且贽以遗稿。予乃得次第卒业,想见公之为人。公诗长于选体,而得意处在和陶诸篇。其和《时运》篇曰:「活活清流脱缨可濯,矗矗苍山举目可瞩。佳景无穷,赏心易足。班荆坐饮,物我同乐。」又曰:「旋自东郊憩我茅庐,足虽倦矣,心实宴如。宣尼叹兴,点独先余。一时托兴,有古狂士风,姑借彭泽以自况,而意若有不止于彭泽者。」此其命集本指也。如和《游斜川》曰:「露凝众芳落,日入羣动休。人苦不知止,轻身事浪游。」和《饮酒》篇曰:「醉醒自有时,一悟须脱颕。醉翁不在酒,斯言婉而炳。」其和杂诗曰:「徇禄如涉江,探道如登岭。就岸始为安,陟巅方覩景。曝日岂不暄,日入依然冷。莫矜一蹴功,须悟前途永。月弹有远音,烛照无宁影。何事离本根,徒随转蓬骋。一饱不须多,羣动制以静。」又次《云门》曰:「湖兴移月艇,山踪入云林。湖山如有待,云月本无心。系艇月还在,卧云林更深难穷野游趣,静奏邱中琴。」皆翩翩逸兴,与昔人竞爽。近体不屑屑求工,而意指近是。公自中岁谢事归,始为诗,每于五更枕上黙诵古汉魏诗数卷。兴至携朋举酌,或独酌忻然放歌。一切戸外事,鲜有以易其虑者。独与上虞山人葛公旦为倡和友,时时相过从。已而嗣君孟嘉亦工诗,父子间又自相倡和,并翛然有尘外之想,一时诧为嘉事。而孟嘉诗跅■〈▯也〉自。放多不逮,乃公检押,故自称为天籁云。始公弱冠补诸生,年二十四以《春秋》举嘉靖甲午乡试,七上公交车不售,谒选为罗源知县,再升真定府通判,三擢江西宁州知州。所至有惠政,去罗源二十年,人犹立石颂德。公为人温和简旷,大都如其诗,故其居官落落少俯仰,卒为含沙以去。晩年陶情诗酒间,觧地深微,居然揖鲁狂之堂,洵其所养有过人者。公讳秉中,字性之,竹渠其别号,卒年八十一,旹为万厯辛卯,距生之年为正德辛未。考曰:忭任建昌县主簿,妣王氏,祖文泰,曾祖以诚任高唐州知州。公之生也,母王梦高唐公南向坐厅事,既寤生公,卒步武焉。配俞宜人,生于正德某年,卒于万歴某年,享年若干。生一子二女,子即孟嘉,女长适张仕修,县学生;次适何继高,以进士厯官参政。孟嘉讳启谟,别号太元,蚤工举子业不售,雅好宾客,所交皆一时名流,如徐文长、董思白辈。其为人高视阔步,不可一世。晩以太学生选藩司首领,方待诏而卒于京,年五十五。生于嘉靖庚子,卒于万厯乙未。配何氏,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侧室刘氏、金氏、罗氏。刘生一子,即冠;一女适沈伯霖,太学生。孟嘉之卒也,冠甫十龄,而何已谢世,使冠卒有成立者,刘等三慈母力也。里人啧啧称女丈夫云。冠以太学生授长芦盐运司知事,归亦工诗,传其世业。娶薛氏,生二子:观广、观庶。广娶某氏,生二子:升阶、庶。娶某氏。孟嘉始塟公于铸浦施家屿之阳,以俞宜人合之。后冠复塟孟嘉于公穴之右,以何孺人合之。兹崇祯壬申七月十有三日,冠用日者言改塟公于原圲之上,并改祔孟嘉,而又以金氏祔其侧,刘、罗二穴相去稍远,从故圲也。
译先外祖父并不把这当作问题,说:“你最终一定会遇到知己。”公北上时,先外祖父实际上催促他成行。公犹豫不决,先外祖父故意激他说:“你不能决定,难道只是因为被闺中之事牵挂吗?这还算什么大丈夫?”于是公便出发了。后来公读书劳苦,得了心病,弃家沿水路上溯逃到金华。过了很久病情好转,才返回故乡。有人诽谤他,借其他事情把罪名加在他身上。先外祖父常常在士大夫之间尽力为他洗清,使真相大白。公显贵后,先外祖父仍然是困顿的诸生,两人的踪迹彼此隔绝。公罢官以后,先外祖父也停止了诸生身份,两人重新聚首,如同当初。先外祖父每逢有不同意的地方,总是当面责备他说:“你忘了贫贱的时候吗?”公便改变脸色,足见他们知己之谊深厚。俗话说:“从一个人所结交的朋友来观察他。”君子也正因此更加了解公。铭文说:高峻突出容易折断,过于明亮容易被蒙蔽。真正的君子啊,美好的德行永远流传。大智慧像愚钝一样,大和谐反而掩藏恭敬。得到停止的时机便停止,和群公周旋委蛇。见到脸色不对便起身,像罗网中的鸿雁幽暗难逃。价值千金的操守,使他不违背固守穷困的原则。展禽说:“惠老先生还像龙一样。”我考察百世,仍能见到长者遗留的风范。江西宁州知州竹渠章公及其配偶俞宜人、儿子孟嘉、儿媳何孺人两代合葬墓志铭。嘉靖、隆庆年间,会稽章氏接连考中科举的有六七位公,双渠公和竹渠公是堂兄弟。他们都具有高远的风韵,不是那些一味追逐世俗情势和利益的人所能相比的。因此一人因任部郎中而被罢废,一人因任州刺史而解组归田,两人都闭门谢客,在山水之间怡情数十年,直到老去。竹渠公尤其擅长风雅文学,所著《思鲁斋集》若干卷,同乡的缙绅先生为它作序并加以传播,至今仍流行于世。这样看来,公去世已经五十年了。古人说,人死后凭借著述立言而不朽,公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宗周本来是章氏的外祖辈,同公属于外祖关系,只恨自己出生太晚,来不及侍奉公。有一天,他的嗣孙孟嘉拿着记述公事迹的墓志稿来叙述,并向我询问墓志之文,还把遗稿作为礼物送给我。我于是得以依次读完,想见公的为人。公的诗长于选体,得意之处在于和陶诗篇。他和作《时运》的诗说:“活泼流动的清流,脱下帽缨便可以洗濯;高耸苍翠的山峰,抬眼便可以看见。美好的景色没有穷尽,赏心乐事很容易满足。铺开荆枝坐下饮酒,人与万物共同欢乐。”又说:“转身从东郊回来,在我的茅庐休息;双脚虽然疲倦,内心实在安适。宣尼感叹兴起,只有曾点比我先到。一时兴之所至,颇有古代狂士的风致,姑且借彭泽自比,但意思似乎又不止于彭泽。” 这就是他编纂诗集的本意。比如和作《游斜川》说:“露水凝结,群芳凋落;太阳落山,万物活动停息。人只苦于不知道适可而止,轻易耗费自身去从事浪游。”和作《饮酒》说:“醉与醒自有时,得到一次觉悟就必须脱颖而出。醉翁不在酒,这句话含蓄而明白。”他和作杂诗说:“追逐俸禄如同渡江,探求道理如同登山。走到岸边才算安稳,登上山顶才能看见景色。晒太阳难道不暖和吗?太阳一落,依然寒冷。不要夸耀一步登天的功劳,必须明白前途还很长。月下弹琴有悠远的声调,烛光照处却没有安宁的影子。为什么离开根本,白白随着转蓬奔驰?一顿饱饭不必吃得太多,群体活动应当用静来制约。”又次韵《云门》说:“湖上兴起便移舟载月,山中踪迹进入云雾深林。湖山仿佛有所等待,云月本来没有心意。系好船,月亮仍在;卧入云林,深处更加难以穷尽野游的乐趣,静静弹奏丘中之琴。”这些诗都飘逸洒脱,足以同古人争胜。近体诗不刻意追求工巧,但意旨近于正确。公从中年辞职归乡以后才开始作诗,常常在五更时分躺在枕上默诵数卷古代汉魏诗歌。兴致到来便带朋友举杯,有时独自饮酒,欣然放声歌唱。一切门外之事,很少有能改变他的心志。只有同上虞山人葛公旦是唱和诗友,常常互相往来。后来嗣子孟嘉也擅长作诗,父子之间又互相唱和,并且都表现出超脱尘世的情怀,一时被人惊叹为美事。然而孟嘉的诗放纵自如,颇多不够工整之处,于是公加以校订押韵,所以自称为天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年〕 公二十岁时补为诸生,二十四岁以《春秋》经参加嘉靖甲午乡试,七次赴京参加会试都没有考中,后来通过谒选任罗源知县,再升任真定府通判,三次升迁后任江西宁州知州。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离开罗源二十年后,当地人仍然立碑颂扬他的德行。公为人温和、简朴、旷达,大体上就像他的诗,因此做官时洒脱少有逢迎,最终被人暗中诬陷而离任。晚年在诗酒之间陶冶性情,对深微的境界有了领会,居然可以进入鲁国狂士的堂奥,确实是因为他的修养超过常人。公名秉中,字性之,竹渠是他的别号,卒年八十一岁,时在万历辛卯年,距出生之年为正德辛未年。父亲名忭,任建昌县主簿;母亲王氏;祖父文泰;曾祖以诚,任高唐州知州。公出生时,母亲王氏梦见高唐公面向南坐在厅堂上;醒来后生下公,公后来果然继承了高唐公的事业。配偶俞宜人,生于正德某年,卒于万历某年,享年若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三日〕
铭曰:奕奕高唐,华表连云。感梦来裔,是祖是孙。竞爽流芳,亦有季昆。乃季者何?古之逸民。三仕州郡,不辱其身。蹇蹇罗源,时扬海氛。以征以缮,拮据宵晨。百年保障,去久逾新。已倅三辅,中外交讧,未皇六师,先诘兵戎。肃清雈苻,买犊归农。晋而江右,劳勚是酬。秉心维一,敷政优优。乘以贝锦,公则倦游,慨焉懐归。东皋西畴,眷眷良晨,交交好仇。行行仙岛,泛泛芳洲。以琴以书,以倡以酬,以忘难老,以消百忧。缅懐狂简,彭泽其次。彼丁运艰,尔当盛世,胡为效之?其心则似无懐葛天,觧得其意。百年高风,邈矣难嗣。有其嗣之,霏霏手泽,一传再传。珠玑拱璧,铸浦之阳。列仙是宅,出谷迁乔。有梓翼翼,亦有阃仪。葛藟氷檗,后千百年。征公遐则,愧我勒铭高文典册。福建布政使司右布政马湖来公墓志铭。予髪未燥,即闻西陵有来公,道之其于书无所不读,顾落落狂简,类晋人,人多异之,以是不及交公。晩一见公于司马郎署,聆其议论,破囊而出,大惊,以为经济才。既别去,又十年,公悬车在里间,一顾予里中,适大会羣士,公欣然临讲席,神情散朗,謦欬间风生四座,未尝不爽然自失,恨知公之晩也。无何而公捐馆,比塟有日,伯子彭禧来请志于予。予恨知公晩,即晩知公,有不尽知者,其何以为公役?谢至再,而彭禧频申前命,不获巳,为按其族铨部君之状而节畧焉。公来氏讳斯行,字道之,马湖其别号也。系出微宋之后,传至宋直龙图阁学士屏山公,始自鄢陵扈驾临安,因家于萧山,厯五传为潭居公,始卜居长河。其后代有显人,为于越望族。潭居凡七传而至公,厥祖畏斋公某,考静观公某,皆以公贵赠广西按察使,而静观公博综羣籍,称通儒,娶赠淑人沈氏,生四子,仲即公。公负异姿,读书不再过,成诵自少即淹贯经史百家言,倚马成文,千言不加点。总角补邑弟子员,遇试辄冠军,顾独阨于棘闱,凡七举始以万厯丙午得隽,明年丁未成进士。丁静观公忧,服阕谒选,授主事刑部,着狱志四十巻。代王子争立朝议,将立长鼎渭,独公申滥生之例,谓庶生者鼎沙有成命,不可轻废,仍请治渭讦父罪。当是时贞皇帝在东宫,处嫌疑之会,外廷恒切隐忧,故公及之,而实与立长之议相成。其后卒从公议。壬子典试广西,事竣闻沈淑人讣,归服阕,补工部管理器皿盔甲,兼督山陵,竟以不行请托忤津要,坐察典论调补永平府推官。旹边事日亟,备边将帅多聚天下劲兵,而苦于转饷。公驻天津管南北二饷,南北饷者海运也,由山海而进为北道,登莱而进为南道。公拮据其间,皆有良策,然犹谓是未可以收海运之全也,请复元人胶河故道,挽江淮之粟直达天津,在今日为救边之急务。即一旦中原有事,漕渠为梗,可恃以无困,尤万世定鼎之吁谟。因绘图自南海芝麻湾至北海海仓,凡二百四十里,其间地形高下,挑浚浅深,与夫沿革便宜,皆种种如列眉,而系之以说,且课费不过十万,当事者心韪之,而卒不能决也。漕舟守冻卒数千,预索来春口粮不得,辄鼓噪赴军门为乱。公驰檄谕之,即定,随缚首事者正法。秩满擢兵部主事,即陈备边机要,请屯兵海外,若月坨岛、马头营,并居要害,宜分宿水陆重兵,以资应援。当事者颇欲用其说,乃擢公监军佥事,整饬天津。公申前请,期得当一面自効,然亦终无用公者。久之,卒报罢。会山东莲妖倡乱,抚臣告急,津抚檄公提兵五千往援。道过景州,妖党于宏志聚众数千人,将攻州城,城中人出遮留公杀贼。公阳谢之,而密署所部援兵,一鼓而进殱之白家屯,远近欢声如雷。诸士绅疏留公镇余孽,公不顾,疾趋山东。旹贼首张东白据邹县,徐鸿儒据滕县,相与犄角御官兵,杀伤无算,而鸿儒尤黠桀。公请趋滕以孤贼势,会总兵官连战克之,鸿儒弃城走至弋里两伏山,据险立营,众尚十万。我师蹑之,先是公遣子燕禧焚其辎重于他所,贼势益蹙。至是复迎战弋里,再战再捷,掳其扫地王伪太师等。邹城闻之欲乞降,鸿儒愤甚,乃自弋里入邹城,斩欲降者三百余人,为死守计。我师骤薄城下失利,筑长围以困之穴城,城破,鸿儒溃围逃,间道为燕禧所执,械送东抚,献俘阙下。山东平,公逊让不尸其功,循例升参议,仍备兵津门。久之,贵阳有安酋之乱,水西远近诸苖长争附之,而长田阿秧其魁也。所居田当偏头、辰沅上下,扼我饷道。当事议调兵十万驻平越,即擢公平越道,乃稍录平妖功,进级按察使,而以兵事听公赞画。
译铭文说:高唐山巍峨高耸,华表直入云霄。感梦而来的后裔,是祖先的后代,也是子孙的祖先。兄弟竞相焕发光彩,流传芳名,也有排行最小的兄弟。这个排行最小的是谁?是古代的逸民。他三次出仕州郡,却没有辱没自身。罗源任上勤勉不懈,时时抵御海上的动乱气氛。既征调兵力,又修缮设施,早晚辛苦操劳。百年之久的保障,离去日久反而越发显得新鲜。已经担任三辅的副职时,内外交相争扰,朝廷还没有来得及整顿六军,便先要追究兵戎之事。他肃清了叛乱,使百姓买牛犊归农。升任江右官职后,以劳绩得到酬报。他秉持一心,施政宽裕从容。后来被华美的文辞和仕途荣华所牵累,公于是厌倦仕途,慨然想要归去。东边的高地、西边的田畴,都令人眷恋;在美好的清晨,与好友相交。行走在仙岛之间,泛舟于芳香的洲渚。以琴自娱,以书自乐;以歌倡和,以酒酬答;借此忘却衰老,消除各种忧愁。遥想那狂放简约的人,彭泽令陶渊明还在其次。那时正逢丁运艰难,而你正处盛世,为何要仿效他呢?你的心却与他相似,不问葛天氏的太平境界,已经领会了其中的意义。百年的高尚风范,遥远而难以继承。幸而有人继承它,留下纷纷不绝的手泽,传了一代又一代。珍珠美玉般的文章,铸成于浦阳。列位仙人居住的地方,出幽谷而迁居高处。有高大的梓树整齐茂盛,也有内外相称的礼仪。葛藤冰檗般的清苦,流传到千百年以后。寻求公的深远遗风,我惭愧自己把这篇铭文刻入高文典册。福建布政使司右布政使马湖来公墓志铭。我头发还没有干时,就听说西陵有一位来公,字道之,他对书籍没有什么不读的,只是性情疏放,狂放简略,很像晋代人,众人都对他感到奇异,因此我没能及时同他交往。后来有一次,我在司马郎官署见到公,听他谈论政事,只见他打开袋囊取出文章,大为惊异,认为他是治理国家的才干。分别以后,又过了十年,公退休居乡,曾到我乡里看望我,恰逢当地大规模会集士人,公欣然来到讲席,神情旷达明朗,谈笑之间风采生动,四座为之振奋。我每次都不免爽然自失,遗憾认识公太晚了。不久公便去世了,到了安葬日期,他的长子彭禧来请我撰写墓志。我遗憾认识公晚,即使晚年才了解公,也还有许多没有完全了解的地方,又凭什么来替公作文呢?我推辞了两次,但彭禧多次重申先前的请求,实在无法推辞,只得依据他族中铨部君所写的行状,删节概括如下。公姓来,名斯行,字道之,马湖是他的别号。其家族出自宋朝微宗之后,传到宋代直龙图阁学士屏山公,才从鄢陵随驾来到临安,于是定居萧山;传了五代到潭居公,才开始选择居住在长河。此后代代都有显达人物,是于越的望族。潭居公传了七代而到公这一代。公的祖父是畏斋公某,父亲是静观公某,都因公显贵而被追赠为广西按察使。静观公博览群籍,被称为通儒,娶追赠淑人的沈氏为妻,生有四子,排行第二的就是公。公具有非凡的资质,书读一遍就能背诵,从小便广泛通晓经史百家的著作,倚在马前就能成文,写下千言而不用修改。童年时便补为县学弟子员,每逢考试总是名列第一,只是在科举考场上独受困顿,前后七次应试,直到万历丙午年才考中,第二年丁未年成为进士。为静观公服丧,服丧期满后赴吏部谒选,授任刑部主事,撰写《狱志》四十卷。代王朱常洵争夺储位时,朝廷讨论要立长子朱常洛,只有公援引庶出子嗣的旧例,认为庶出之子朱常洵已有成命,不可轻易废弃,同时请求治朱常洛诬告父亲之罪。当时贞皇帝在东宫,正处于嫌疑交集之中,外廷常常深感忧虑,所以公提及此事,而实际上也使拥立长子的议论得以相互配合。后来终于采纳了公的意见。壬子年主持广西乡试,事情办完后听到沈淑人去世的讣告,回乡服丧。服丧期满,补任工部,管理器皿和盔甲,并兼任督理山陵,最终因为不肯接受请托而触犯权贵,因考察典论被降调补任永平府推官。当时边境事务一天比一天紧急,守边将帅大多聚集天下精锐士兵,却苦于粮饷转运困难。公驻在天津,管理南北两路粮饷。南北粮饷就是海运:从山海关运来的是北道,从登州、莱州运来的是南道。公在其中辛苦筹措,都提出了良策,但仍认为这样还不能充分发挥海运的作用,于是请求恢复元人胶河的旧航道,把江淮的粮食直接运到天津,认为这是当今救援边疆的急务。一旦中原发生变故,漕运河道受阻,还可以依靠这条航道而不至于困顿,这尤其是万世安定国家、奠定帝业的长远谋略。于是他绘制地图,从南海的芝麻湾到北海的海仓,共二百四十里;其中地形高低、疏浚的浅深,以及沿革和便利条件,全都一一列举得清清楚楚,并附上说明;估算费用不过十万。当权者心里认为这件事很好,最终却不能作出决定。漕运船只中守候冰冻的士卒有数千人,预先索要来年春季的口粮而没有得到,便击鼓喧闹,奔到军门作乱。公迅速发布檄文晓谕他们,事情立即平定,随即把为首闹事者捆绑起来处死。任期届满,升任兵部主事,立即陈述守备边疆的机要,请求在海外屯兵;如月坨岛、马头营等地都处于要害,应分别驻扎水陆重兵,以便互相援救。当权者颇想采用他的主张,于是提升公为监军佥事,整顿天津。公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希望能够独当一面来效力,但最终也没有人任用他。过了很久,事情终于被上报停止。适逢山东莲教妖党倡乱,巡抚大臣告急,天津巡抚发檄文命公率领五千兵前往援救。路过景州时,妖党于宏志聚集数千人,准备攻打州城。城中人出来拦住公,请他杀贼。公表面上向他们道谢,暗中部署所属援兵,一鼓作气攻入白家屯,将他们全部歼灭,远近欢呼之声如雷。各位士绅上疏挽留公,请他镇压余党,公不予理会,迅速赶往山东。当时贼首张东白占据邹县,徐鸿儒占据滕县,二人互相策应,抵御官兵,杀伤官兵不计其数,而徐鸿儒尤其狡猾凶悍。公请求进攻滕县以孤立贼军势力,恰逢总兵官连续作战并取得胜利,徐鸿儒放弃城池逃到弋里两伏山,凭借险要地势扎营,部众仍有十万人。我们的军队跟踪追击,先前公已派遣儿子燕禧在另一处焚毁贼军辎重,使贼军势力更加窘迫。到这时又在弋里迎战,两战两胜,俘获其伪称扫地王、伪太师等人。邹城听说后想要投降,徐鸿儒极为愤怒,于是从弋里进入邹城,杀掉想投降的三百多人,准备死守。我们的军队突然逼近城下却失利,于是修筑长围困住他们,并挖掘地道攻城。城破后,徐鸿儒冲破包围逃走,后来从小路被燕禧擒获,用刑具押送给山东巡抚,在宫阙之下献俘。山东平定后,公谦让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按惯例升任参议,仍在天津负责备兵。过了很久,贵阳发生安酋之乱,水西远近各地的苗族首领争相归附,长田阿秧是其中的首领。他所居住的田地处在偏头、辰州、沅州一带,扼住我军的粮道。当权者商议调兵十万驻扎平越,于是提升公为平越道,才稍微记录他平定妖乱的功劳,晋升为按察使,并让他参与谋划军务。
公曰:“是未可以兵威胜也。”适黄平州吏杨政启诉寃,行间问之,旧尝习秧者,公喜曰:“吾得间矣。”密授以计,令其叛而投秧。不五日,函秧首以还,诸苖震慑。其后安酋卒就擒,黔蜀间次第底定。则秧之败有以启之,而杨政启者,公许事成,赏以五百金,官都司。当事者靳之,公颇不平,属有微疾,遂得请而还。今上戊辰,起补郁林兵巡,仍用公靖土司。公至而反侧者以安,止用恩信招抚而已。寻擢福建右布政,可一载,旧疾复作。公曰:“知止不殆,此其时矣。”遂乞骸家居,筑梧栁园,徜徉其间,编经摹史,无虚日。或与二三衲子深话无生,或从子弟论文讲道,又申宗法以训族人。遇月夕花晨,一咏一觞,陶然自适,终不闻有戸外事。越癸酉之某月日,以疾卒于家,距其生为隆庆丁卯,享年六十有九。公英爽开霁,率性自可,居恒不修小节,而识畧伟然,风驰电掣,故所至以功名显。其论道则出入二氏,从宗门之旨以达于儒者。家居师事海门先生,讲良知之学,曩时所见渐臻实际。惜予性椎鲁,一席请事未足以尽之。尝读公书曰:“见太虚以内无一非知,是为致知;见太虚以内无一是物,是为格物。”又曰:“为善去恶,善恶之念未除,无善无恶,有无之见犹在。”其发明新建大略如此。燕禧者,公仲子也,为诸生,不欲以文自见,自少喜韬钤之略,膂力过人。年二十余,从公征广川,征邹滕,征水西,皆横槊跃马,摧锋贯阵,积以功次,擢至游击将军,世袭外卫镇抚。其生擒徐鸿儒,尤称壮烈。当是时,山东两抚并以平妖功晋司马世爵,锦衣实攘之。公父子其后,燕禧欝欝不得志以死,而公处之坦如也。识者遂以窥公所自信云。公所著有《经史典奥》《四书问答》《五经音诂》《经史渊珠》《槎庵集》《燕语》《家乘》等各若干巻,行于世。其小品曰《宗谈六种》,皆以证学者。在官中外封事若干首,行间始末皆有成帙。配沈氏,累赠淑人。其它家庭懿节及子女婚嫁,皆详状中。兆在某之阳而塟也。以某年月日,是为铭。铭曰:「神庙以来,天步嵬。东西羽檄,纷如埃。禁中颇牧,人争推。高旗大纛,幕府开。矫矫我公,腾龙媒。倐忽九天,风云回。提戈所至,殱其魁。金印斗大,悬者谁?儒子负戟,英愤摧。我公掉头,云何为【叶】沧江把钓,白云陪。手编竹素,天人诙。力絶千古,跨九垓。出圣入禅,雄辩才。公今一笑,游蓬莱。无生之旨,安在哉?盍归乎来,姚江隈。春风动地,轰如雷。题此贞珉,光夜台。其不朽者,惇史裁。」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日干赵公墓志铭。万厯昌启间,吾乡有日干赵公者,尝筮仕为刑部郎,间一徙官,已复为刑部,前后三十年,竟以刑部郎悬车,又十年,卒于家,世莫能知公之为人。公常曰:“吾幸効一官,始终不负也。”刑部郎已矣,又多乎哉?时有唁公白首为郎者,故云。呜呼,是可以知公矣。公讳会祯,字衷如,一字先之,号日干。先世出宋燕懿王之后,南渡始家于慈溪,曰某公,十八传而及公。考宦桥公,以公贵,封如公官。母方赠宜人。公生帀岁而方宜人卒,因育于母家。自少端静异羣儿,嗜学。尝病目,虽瞑坐一室,指画口吟,无旷晷,故其学日进。长补诸生,久之以万厯甲午举于乡,再上公交车,成戊戌进士。起家刑部主事,厯员外郎、郎中,凡十一年。所谳疑狱,如巨豪李二者,坐奸利杀人,无左验,悬案不竟,已五年所矣。公一讯立决,起沉尸,视伤状如新创也。诸司传以为神。李素雄于赀,能奔走权要人,权要人多为之请,间公屹不动也。其持法理枉,无所回挠,多称是。出为福建参政,道由漕河,舟子与漕卒閧而误毙一卒,公坐是左迁,补祁州知州。居二年,政声着三辅间,复入为刑部郎。公旣久于法曹,晓畅律意,而本之以矜慎,故所治狱率丽于平。会妄男子张差持梃入青宫,所当阍者辄仆,羣起缚之下法司讯。公适主曹判时,贞皇帝在青宫,久违问视,而福藩母郑贵妃日有宠于皇祖,宵人乘之,数进蜚语,窥禁中事。二三柄事者,又坐戚畹往还,率多观望。于是台臣刘廷元有疯顚之说,而主事王君之宷穷治差,颇得其交通内官状,词连戚畹郑国泰,坐以主使,请剑甚力。公乃扬言于朝曰:“何物奸徒阑入禁庭,洵有主之者。然执内竖庞保、刘成而城杜胆落矣。纵奸则下疑朝士,株引则上疑宫闱,疑而事愈有不可知者。”
译公说:这件事不能只靠武力威势取胜。恰好黄平州吏杨政启申诉冤屈,公在巡行途中询问他,得知他过去曾熟悉阿秧,便高兴地说:我找到可乘之机了。公秘密把计策告诉他,命令他假装叛变而投奔阿秧。不到五天,杨政启便把阿秧的首级装在匣中送回来,各地苗族震恐畏服。后来安酋终于被擒,黔、蜀之间也相继平定。阿秧的失败,是由此打开了局面。公曾许诺事情成功后赏给杨政启五百金,并任命他为都司;当权者却吝惜不肯兑现,公很不平。恰好公略有疾病,于是得以请求辞官归乡。今上戊辰年,起用公补任郁林兵巡,仍然利用公来安定土司。公到任后,反复不安的人便安定下来,只用恩德信义招抚而已。不久升任福建右布政使,任职不到一年,旧病又发作。公说: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现在正是时候。于是请求退休回家,修筑梧柳园,在园中自由游赏,编纂经书、摹写史书,没有一天空闲。有时同两三个僧人深谈无生之理,有时跟随子弟讲论文道,又申明宗法来教导族人。遇到月明花晨,便吟诗饮酒,陶然自得,始终没有听闻门外的世事。到癸酉年的某月某日,公因病死在家中,从出生的隆庆丁卯年算起,享年六十九岁。公英俊爽朗,胸怀开阔,任性率真而自得,平日居处不拘小节,但见识谋略宏伟,行动如风驰电掣,所以所到之处都凭功名显达。他谈论道理时出入于儒、释、道二氏之间,遵循禅宗的宗旨而通达儒学。居家时拜海门先生为师,讲习良知之学,过去所获得的见解逐渐趋于实际。可惜我性情愚钝,一席请教还不足以完全领会他的学问。曾读公的著作,其中说:看见太虚之内没有一样不是知,这就叫作致知;看见太虚之内没有一样是物,这就叫作格物。又说:行善去恶,如果善恶的念头还没有除去;即使说无善无恶,关于有无的见解仍然存在。他阐发王阳明新建学说的大致情形就是这样。燕禧是公的次子,是生员,不愿以文章显露自己,从小便喜爱韬略,膂力超过常人。二十多岁时,随公征讨广川、征讨邹县和滕县、征讨水西,都横握长矛、跃马冲锋,摧毁敌军前锋,冲入敌阵;凭借累积的功劳,逐级升到游击将军,世袭外卫镇抚。他生擒徐鸿儒,尤其称得上壮烈。当时山东两位巡抚都因平定妖党有功而晋升司马、授予世袭爵位,却被锦衣卫实际夺去。公父子后来,燕禧郁郁不得志而死,公却处之坦然。了解内情的人于是由此看出公所坚持的自信所在。公著有《经史典奥》《四书问答》《五经音诂》《经史渊珠》《槎庵集》《燕语》《家乘》等,各有若干卷,流传于世。他的小品文名为《宗谈六种》,都是用来证明和阐明学问的。在任官期间,无论在朝廷还是地方所上的封事有若干篇,行状的始末也编成了完整的卷帙。公的妻子是沈氏,多次被追赠为淑人。其他家庭中的美德节操,以及子女的婚嫁情况,都详载在行状中。墓地在某地的南面,安葬于那里。某年某月某日,作此铭文。铭文说:自神宗以来,国运艰危。东西各方的紧急军报纷纷而来,如尘埃一样繁多。宫禁之中也有像颇牧那样的将才,人人争相推许。高高的旗帜和大纛树立起来,幕府由此开设。英姿勃勃的我公,如腾空的龙驹。转眼之间直上九天,风云随之回旋。提着兵戈所到之处,便消灭贼军首领。斗大的金印,悬挂它的人是谁?儒生背负戈戟,英雄的愤懑受到挫折。我公却掉头而去,说: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到沧江垂钓,让白云相伴。亲手编写竹简书册,同天人谈笑。力量足以超越千古,横跨九州之外。出入圣学与禅学之间,具有雄辩的才华。公如今含笑,游于蓬莱。无生的宗旨究竟在哪里?何不归来,回到姚江岸边。春风吹动大地,声势如雷。把这些话题写在贞洁的石碑上,照耀幽暗的墓室。至于使公真正不朽的,还要靠公正的史册裁定。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日干赵公墓志铭。万历昌启年间,我们乡里有一位日干赵公,曾经通过占卜选择仕途,出任刑部郎官;中间只调任过一次,不久又回到刑部,前后总共三十年,最终以刑部郎官的身份退休,又过了十年,死在家中,世人没有谁能真正了解公的为人。公常说:我幸而能够尽力担任一个官职,始终没有辜负它。刑部郎官的职位已经如此,还有什么更多的要求呢?当时有人哀悼公白头仍只是郎官,所以这样说。唉,由此就可以了解公了。公名会祯,字衷如,另一个字是先之,号日干。先世是宋燕懿王的后裔,南渡时才开始定居慈溪,有某公一代,传了十八代才到公。父亲宦桥公因公显贵而被封赠为与公同样的官职。母亲方氏被追赠为宜人。公出生周岁时,方宜人便去世了,于是由母亲家抚养。公从小端庄安静,与同龄孩子不同,喜欢学习。曾经患眼病,即使闭眼坐在一室之中,也用手指比画、口中吟诵,没有片刻荒废,因此学问一天天进步。长大后补为生员,过了很久,于万历甲午年中乡试,再次参加会试,成为戊戌年进士。由刑部主事起家,历任员外郎、郎中,共十一年。他审理疑难案件,例如大豪强李二因奸利而杀人,没有旁证,悬案一直不能结案,已经五年了。公一审问便立即决断,起出沉尸,察看伤痕,竟像新伤一样。各司官员都把这件事传为神奇。李二一向富有,能够奔走于权贵要人之间,权贵要人多替他求情,但公始终坚定不动摇。公执守法律、辨明冤枉,从不回避屈服,众人多称道这一点。公出任福建参政,途经漕河时,船夫和漕运士卒争闹,误杀了一名士卒,公因此获罪,被降职补任祁州知州。任职两年后,政绩声誉在三辅之间显著,又入朝任刑部郎官。公长期任职司法部门,熟悉通晓法律条文,又以怜悯谨慎为根本,所以所审理的案件大多归于公平。恰逢有一个狂妄男子张差手持木棍闯入青宫,所遇守门人都被打倒,众人一起把他捆绑起来,交给司法部门审讯。公正好主持刑部审判,贞皇帝当时在青宫,已经很久没有受到问安和视察;福王藩府的母亲郑贵妃又日益受到皇祖宠爱,奸邪小人借机而入,多次进献流言,窥探宫禁中的事情。两三个掌权者又因为是外戚亲属,往来之间大多观望。于是台臣刘廷元提出张差疯癫的说法,而主事王之宷穷究审问张差,颇为查得他与宦官交往的情况,供词牵连到外戚郑国泰,便以主使罪论处,极力请求诛杀。公于是公开在朝廷上说:这是何等奸徒,竟敢闯入禁宫,确实有人主使他。但只要逮捕宦官庞保、刘成,城中宦官就会胆战心惊。若纵容奸徒,就会使下面怀疑朝廷官员;若株连牵引,又会使上面怀疑宫廷内廷。疑虑一旦产生,事情就更有许多不可知的地方。
因亟定爰书以上,报可。于是皇祖宣贞皇帝于青宫,奉圣母同御便殿。见羣臣,谕以两宫慈孝无间,意甚切至,人心乃安。一时清议诸臣,犹鳃鳃为国夲计,争袒王说,与倡言疯顚者水火益甚。明年大计,王削籍,诸邪臣益用事,驯至魏珰借其说以定要典。会王召用,为刑部侍郎,寻罢归,逮死诏狱,天下寃之。而公亦遂罹清议矣。葢公持论类调停,坐遇雨之嫌,为王疏所摘。方王起召用,公亦自劾罢刑部郎归。旣而邪党用事,构杀王君,诸夤缘为奸者次第弹冠登要津,独公以刑部郎家居如故。迨今上龙兴,诸奸亦次第服辜,卒无有引绳公者,而公以刑部郎家居又如故。异时公交车追讼之,言曰:「调停之与请剑议,本相成,特恶其以党奸为调停。至倡大东之说,敢于叛君父而不顾也。」懿哉斯言,已足以白公矣。始公旣断梃击事,寻以外艰去,又起补原官,平囚江南,所纵舎矜疑数十百人。时张太宰问达颇知公,欲引用公,不果。公固未尝数数也。公为人简素,居长安二十年,率敝裘羸马,官舎萧然,与人落落不苟合。至当大任决大疑,辄不动声色。得之予通籍后公三年,与公同朝,每望见公穆如清风,自顾以为不可及。既而出处时相左,而公亦竟以前议不克竟其用,惜哉。会公旣没之三年,其嗣孙重庆将塟公于某之阳,而以其年家子冯水部君之状来请予志。予辞不文,乃重庆从予游有日,必假予言以为重也,因为据其大者书之,系以铭:铭曰:此侃侃而争者,君子之朋,何不附以矜名?彼炎炎而胜者,小人之势,亦不乘以射利。臣笔如山,臣心如砥,曰臣二十年为郎,不负爽鸠氏。呜呼,庶以永而来祉。奉政大夫南京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醒涵臧公暨配诰封安人吴氏合塟墓志铭。吾友丁长孺先生负一世人伦鉴,不轻许可。晩于懿戚中得二臧伯曰存涵,仲曰醒涵。时以学问文章相切劘,并成国器。因举示予曰:“此吾乡后起之彦也。”尤亟推其仲云。比予过苕,获接二君子,皆相视莫逆。予私识之曰:“伯也当以经济显,仲也当以志节着。”无何,存涵起家大行,捐馆矣。醒涵则自大行稍迁南铨郎。后伯不数年亦捐馆。平日所期经济志节,或酬或不酬,即酬者十不一二。因念天之生才旣不偶,而又往往成之难而夺之易如此,悲夫!仲氏旣卒之二年,厥配吴安人亦卒。又七年,嗣子基辰始以其季父照如之状请志于予,以待塟曰:“惟兹墓门之石,以知己之赐,予乃怃然读其状而节略书之。”按公讳照如,字明逺,醒涵其别号也。臧为长兴望族,其先徙自无锡。自公而上,逮始迁者凡十七世,而近世七叶相仍,皆显于科第。公之考静涵公,厯官广西佥事。公又与其伯并举南宫,一时以为盛事。公由万厯己酉举应天乡试,越丙辰以南宫高第成进士,连丁佥宪公及母沈宜人忧,服阕犹毁瘠久之。熹庙改元辛酉,谒选行人,厯崇祯戊辰,今上改元,转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寻晋郎中。己巳给假还里,竟以病卒,年五十有一。君子惜之。郡士人因上公品行于学使者,请祀乡贤云。公少负异姿,读书一目十行,下益攻苦自励。为诸生即名噪一时,顾独有志于圣贤之学。尝掲夏正夫先生三言于壁曰:“此生不学一可惜,此日闲过二可惜,此身一败三可惜。”识者以此占公志操。时高忠宪倡道东林,当世方奉为龙门。公心师之,而独不喜事交游附贵势。居恒处之落落。旣总宪席,益引嫌。及忠宪从容蒙难之后,公乃拜墓登堂,执弟子礼而去,曰:“不负吾夙心也。”其立志较然如此。公为大行凡八年,四奉简书,所至以亷干称。会逆阉魏忠贤乱政,大兴钩党诛,不附己者,羣奸心恶公,乆不调。无何,有杨、左诸君子之狱。公于魏忠节同年,尤契厚。下狱之日,公已奉使节,出都门,复滞其行,而居停其子学洢,辄觧槖中金,以佐缓急。已又毁产数百金,助输其所悬坐赃及诸君子寃死。公又各为文奠哭,闻者咋舌。忠节之难,独周忠介缔婚吴门,与公破产都下,事最着,而忠介竟坐,是以死。公偶不死耳。逆阉建祠都城,自府部而下,无不输助。公慨然谓诸僚曰:「此何等事,而碌碌随人合署?竟不行。」当是时,举朝附珰,称功颂德者徧天下,岌岌劝进而独公一人,正色山立,以散僚着臣节,终始不移。则公之幸而不死,亦岂偶然已乎?今上御极,诛阉方次第录用诸旧德,而秉事者犹阉私人,忌公居言路,遂得南铨以去。
译于是公立即拟定判词上报,得到批准。皇祖于是到青宫向贞皇帝宣谕,并奉圣母一同驾临便殿。皇帝召见群臣,说明两宫之间慈爱孝顺、毫无隔阂,语意十分恳切周到,人心这才安定下来。一时之间,主张清议的各位大臣仍然忧心忡忡地为国家根本考虑,争相为王之宷的说法辩护,同那些倡言张差疯癫的人水火不容,争论更加激烈。第二年考察时,王之宷被削除官籍,诸多邪臣更加掌权,逐渐发展到魏忠贤借用这个说法来确定要典。恰逢王之宷被召回任用,担任刑部侍郎,不久又被罢官归乡,后来被逮捕,死于诏狱,天下人为他感到冤屈。公也因此遭受清议的非难。大概公的议论近于调停,因此因遭遇雨之嫌而获罪,被王之宷的奏疏指摘。正当王之宷被起用召回时,公也自行弹劾自己,罢去刑部郎官归乡。不久邪党掌权,设计杀害王之宷,那些依附奸党而谋取利益的人相继弹冠登上要津,只有公仍以刑部郎官的身份居家不出。直到今上兴起,诸奸相继伏罪,最终没有人能够牵连公,而公仍旧以刑部郎官的身份居家。后来公参加会试追论此事,说:调停与请求诛杀的议论,本来可以相互补成,只是厌恶把依附奸党说成调停。至于倡言大东之说,竟敢背叛君父而不顾。这样的言论美好极了,已经足以洗白公的名声。起初公审断梃击事件,不久因父亲去世离职,后来又起用补任原官,在江南审理囚犯,因怜悯和疑虑而释放了数十上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当时太宰张问达很了解公,想要引荐任用公,却没有成功。公本来就从未屡屡奔走求进。公为人简朴淡泊,在长安居住二十年,大多穿着破旧皮衣,骑着瘦马,官舍冷落简陋,同人交往疏淡而不随便苟合。到了担当重大责任、决断重大疑案时,总是不动声色。我在取得出身资格后三年才认识公,后来同公在朝廷共事,每次远远望见公,都觉得公如清风般和穆,自己认为实在无法赶得上。后来我和公的出处时机相反,而公也最终因为先前的议论不能得到充分任用,可惜啊。恰逢公去世三年后,他的嗣孙重庆准备把公安葬在某地南面,带着公的同年子冯水部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我推辞说自己不善作文,但重庆跟随我游学已有一段时间,一定要借助我的言辞来增加墓志的分量,于是根据行状中重要的内容写下这些,并系以铭文:铭文说:这个刚正不阿、敢于争辩的人,是君子的朋友,为什么不依附他来博取矜夸的名声?那个气焰炽盛、势力强盛的人,是小人的权势,也不能借此乘机谋取私利。臣下的笔如山一样坚定,臣下的心如磨刀石一样坚贞。我说:我做了二十年郎官,没有辜负爽鸠氏的遗风。唉,但愿这些足以长久带来福祉。奉政大夫、南京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醒涵臧公及其妻诰封安人吴氏合葬墓志铭。我的朋友丁长孺先生具有一代人的品鉴才能,从不轻易许可别人。晚年在外戚亲贵中发现两位臧氏兄弟,长兄名存涵,次弟名醒涵。当时他们以学问文章相互切磋,都将成为国家的栋梁。于是丁先生指给我看说:这是我们乡里后起的才俊。尤其急切地推许他的弟弟。等到我经过苕溪,能够同两位君子相见,我们彼此一见如故。我私下判断他们说:长兄应当以治理国家的才干显达,弟弟应当以志向节操著称。不久,存涵从太仆寺卿起家,去世了。醒涵则从太仆寺逐渐升迁为南京吏部郎官。后来长兄去世还不到几年,醒涵也去世了。平日所期望的治理才干和志向节操,有的实现了,有的没有实现;即使实现的,也不过十件中的一两件。于是想到上天降生人才本来就不容易,而又往往使他们成就困难、夺去生命容易到这种地步,真令人悲伤!弟弟去世两年后,他的妻子吴安人也去世了。又过了七年,嗣子基辰才拿着他的叔父照如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等待安葬,说:只有这墓门上的石碑,才是知己的恩赐。于是我怅然读完行状,删节其中内容写下墓志。据考,公名照如,字明远,醒涵是他的别号。臧氏是长兴的望族,他们的先祖从无锡迁来。从公往上直到最初迁来这里的祖先,共有十七世;近世七代相承,都凭科举显达。公的父亲静涵公历任广西佥事。公又和他的兄长一同考中会试,一时被认为是盛事。公于万历己酉年中应天乡试,到了丙辰年以会试高等成绩成为进士,接连遭逢丁佥宪公和母亲沈宜人的丧事,服丧期满后仍因哀毁憔悴了很久。熹庙改元辛酉年,赴吏部谒选,历至崇祯戊辰年,今上改元,转任南京吏部文选司主事,不久晋升为郎中。己巳年请假回乡,最终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君子都为他惋惜。郡中士人于是把公的品行上报给学使,请求将他祭祀于乡贤祠。公年轻时便具有非凡的资质,读书一目十行,后来更加刻苦自励。做生员时就已经名声轰动一时,但唯独有志于圣贤之学。曾把夏正夫先生的三句话写在墙上:这一生不学习,是第一件可惜的事;今天白白度过,是第二件可惜的事;这一身一旦败坏,是第三件可惜的事。有见识的人由此看出了公的志向和操守。当时高忠宪在东林倡导学说,世人正把他尊奉为龙门。公心里以他为老师,却唯独不喜欢经营交游、依附权贵势力,平日处世疏放自守。等到高忠宪主持都察院后,公更加避嫌。后来高忠宪从容遭受灾祸之后,公才前往拜墓登堂,执弟子礼后离去,说:这就没有辜负我早年的心愿。他的立志就是这样明确。公担任太仆寺卿共八年,四次奉诏出使,所到之处都以廉洁能干著称。适逢逆阉魏忠贤扰乱朝政,大肆兴起钩党诛杀之事;不肯依附他的人,群奸都心中憎恨公,长期不予调任。不久发生了杨涟、左光斗等君子的案件。公与魏忠节是同年,交情尤其深厚。魏忠节下狱那天,公已经奉命出使,出了都城门,又停下行程,住在魏忠节的儿子学洢家中,便拿出行囊中的钱来帮助他应付急需。后来又毁掉价值数百金的家产,帮助缴纳他被判定应交的赃款,以及救助各位君子被冤杀所需的钱财。公又分别写文章祭奠哭吊,听到的人都惊得咋舌。魏忠节遭难时,只有周忠介在吴门与魏忠节结成婚姻关系,并同公一起在都城破产救助他,这件事最为显著,但周忠介最终也因此获罪而死。公只是偶然没有死罢了。逆阉在都城修建生祠,从府部官员以下没有不捐助的。公慨然对同僚说:这是何等事情,难道要糊里糊涂地随人一起署名合建吗?绝不能这样做。当时整个朝廷都依附魏忠贤,称颂其功德,天下到处都是;人人危险地劝其进位,只有公一人正色如山,以一个散官的身份彰显臣节,始终没有改变。那么公幸而没有死,难道也只是偶然吗?今上登极后,开始相继诛杀阉党、录用旧日有德之臣,但掌权者仍是魏忠贤的私人党羽,忌惮公身处言官之路,于是让公得到南京吏部的职位而离开。
临发,念职犹在进贤退不肖,关中兴大计,因两上书言国是,反复邪正,是非之辨。若遣戍之孙公慎行,削夺之文公震孟,拟辟之惠公世扬,皆出之萋菲中,并齿及予,而若某某为一时遗奸,公又摘发之。公论翕然归公。时方拟公北铨矣,忌公者后先接踵,亟晋公郎中。故事北铨无以正郎改,故也。公重忤柄臣,卒不为宵小容。其立朝风节类如此。此予所谓志节之一班也。公尝建宗祠,立义学,以收族,又分宅恤孤,爰及亲知,脱骖觧绨,动有古人风。至或操数百金乞公一竿牍,不可得,曰:「恨吾心不青天白日致疑乃尔。」亦足以观公之微矣。所著有《五经注疏》《诸司典则》及诗文若干卷,藏于家。配吴安人,出自华族,亦有贤行。方沈宜人病亟,安人刲股以进,人称其孝。年踰壮无子,为公进二室,后生一子,即基辰,顾复备至,不自知其非所出也。公生于万厯己卯,安人先公生二年,为万厯丁丑,而年得五十五。其合塟也,以某年月日,兆在某里。其世系子孙婚配,详状中。呜呼,以公之志,而得要其终,以远且大,迨于今日时事濒危,何啻孤栋之依明堂?往者圣明初政,天下想望治平,乃自先朝崇长中涓以来,宵人气类剪而复蔓,日浸月长,醸成空国之祸。又有不止于前日者,而公已矣!试问公异时所推毂贤士大夫,竟安在?九龄老矣,韩休病矣。独愧予鹿鹿容容,踯躅老病之间,以负知己。予能无余慨也乎?系之铭。铭曰:「古人三可惜,惟公服之无斁。此生此学,与此日廹以律此身,粹然完璧。惜此世道,阳九孔阨,矢公之志未竟。公德,公所自惜者,百年已往;而其为世道惜者,亦吾党之责。公也慰诸,勒此金石。」諌议大夫原任工科右给事中聚洲王公墓志铭。谏议公既没之七年,而其嗣子开以范尚寳之状来请志于予。予既辱公同籍,且同志寥寥,吾党晨星尽矣。予而不志公,又谁为公志者?公讳元翰,字伯举,别号聚洲。先世凤阳人,自凤阳徙滇,则始祖珊也。当高皇帝时,从征六诏有功,授世官于滇,遂家焉。而厥后子孙散处他郡邑,已没灭不传。独其家于临安之宁州,近而可纪者曰机,曰暹,曰鋭,曰絅,逓传及宷,是为赠公。自赠公而上,皆隐于农亩,而絅以行谊着于乡。至赠公奋起诸生,益磊落负竒气。王氏之兴,有自来矣。配黄孺人。生公有异征,年十四补诸生,时虽童子已杰然,耻为凡儿。万厯戊子举于乡,即丁赠公忧。当赠公病革,公吁天请代,刲股以进,人称其孝。屡上公交车。戊戌署竹溪教谕,辛丑成进士,选庶吉士。公气骨英劲,虽读书中秘,辄感慨天下事,不屑随世以就功名,因出为吏科给事中。七阅月转工科右给事中,领巡视厂库。时神庙方深拱不视事,秉政者以养交持禄为得计,转相授受,羣邪附之,致正人日落,举世不知有清议久矣。公慨然曰:“与其披鳞,无宁借剑。”会沈四明被言乞归,辄援王山阴自觧。公劾其诬善行私,顚倒溷爚。既而沈归德并罢,举朝愕然。公独上疏争,谓鲤贤不当与一贯并罢。皇上一日罢两阁臣,其当罢与否,举朝知之,而不敢为鲤伸一辞。夫是非可否,能使举朝不敢言,皇上不得闻,大非有国者之福。不报四明,去吾乡。朱文懿当国,援李晋江,公又上疏争,谓廷机无相识,无相才,无相度,徒小亷小勤,似忠似信,窃取大柄,他日必至偾辕。至引安石祸宋以喻,前后三四上,语多切直。其后晋江遽出纶扉,待玦者踰年而去。公又念时事之日非也,上疏极谏,列可痛哭者八事。复因灾异疏论廖爕理无状,比周一贯、廷机驱除正人,汪若霖、姜士昌、宋焘等,即贤如邹。元标顾宪成、赵南星、高攀龙、钱一本、方孔昭、逯中立、薛敷敎、于玉立、刘元珍、龎时雍、王士骐、黄正宾等,皆不得大用,伤割天心。及兵部尚书萧大亨赃秽如山,左副都御史詹沂柔媚无骨,戸部尚书赵世卿末路回邪,均宜罢斥,以应古者灾异策免之例。当是时,公直声震中外数十年,小人营窟,赖公摧锋力抵,几几乎胜之,而国是小定。其它建白,皆通达国体。至摘晋江漏泄边情,自取辱国一事,其论尤伟,详在国史。公益自负,一往不反顾。在省三年,积数十万言,朝士视公足左右为荣辱。于是小人人人自危,日思所以中公矣。一日,词林汤宾尹者托其私人进结于公为大拜,地公故不应,其人怏怏去。省中王绍徽尤恨公切骨,与其私人日夜谋,遂揑公厂库赃及暮夜之金至百余万,嗾御史郑继芳发之,百足竞起。
译临行时,公想到自己的职分仍在于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关系到国家中兴的大计,于是两次上书陈述国是,反复辨析邪正是非。像遣戍的孙慎行、被削夺的文震孟、拟议充军的惠世扬,都是从诬陷毁谤中救出,并且牵连提及了我;又揭发了某某等人是当时遗留下来的奸臣。公论一致归向公。那时正准备任命公为北吏部郎官,忌恨公的人前后接踵而来,急忙晋升公为郎中。这是因为按照旧例,北吏部不能把员外郎改任为正郎。公再次触犯掌权大臣,最终也不被奸邪小人所容。他在朝廷上的风节大致就是这样,这就是我所说的志节的一个方面。公曾建立宗祠,兴办义学,以此收拢族人;又分出住宅、救济孤儿,并且救助亲友,解下马匹、脱下绨袍,处处都有古人的风范。有时有人拿着数百金请求公写一封荐举文书,却不可得到,公说:可恨我没有像青天白日那样光明,使人竟至于怀疑我。这也足以看出公细微之处的操守。他著有《五经注疏》《诸司典则》和诗文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妻子吴安人出自华贵家族,也有贤德的品行。沈宜人病重时,吴安人割取自己的大腿肉进献给她,人们称赞她孝顺。她过了壮年仍没有儿子,便为公纳了两房妾室,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基辰;她对基辰极其周到,竟不让人察觉他并非亲生。公生于万历己卯年,安人比公早生两年,是万历丁丑年出生,享年五十五岁。他们合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地在某里的某处。他们的世系、子孙和婚配情况,详载在行状中。唉,以公这样的志向,如果能够获得重要职位并最终成就大业,延续而且宏大,到了今天时事濒临危急的局面,岂只是像一根孤独的栋梁支撑明堂吗?过去圣明的君主刚开始执政时,天下都希望得到太平治理;可是自从先朝崇祯长年间宠幸宦官以来,奸邪小人的同类被剪除后又滋蔓,日积月累,酿成了使国家几乎空亡的祸患。如今又有超过从前的局面,而公已经不在了!试问公过去所推举和扶持的贤士大夫,如今究竟在哪里?九龄已经老了,韩休已经病了。只有我惭愧地苟且随俗,老病交迫,辗转徘徊,辜负了知己。我难道能够没有余下的感慨吗?于是系上铭文。铭文说:古人所说的三件可惜之事,只有公终身奉行而不厌倦。这一生、这种学问,以及把每一天都迫切用来约束自身,使自己成为纯粹完整的美玉。可惜这世道正逢阳九之厄,极其困苦;公的志向没有实现。我所珍惜的公的德行,经过百年仍将流传;而公所珍惜的世道,也是我们这一党的责任。公啊,请安慰我们吧,我们把这篇铭文刻在金石上。谏议大夫、原任工科右给事中聚洲王公墓志铭。谏议公去世七年后,他的嗣子王开拿着范尚宝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我既承蒙公与我同榜,又因为志同道合的人寥寥无几,我们这一党的同道如晨星般所剩无多。我如果不为公撰写墓志,又有谁来为公撰写呢?公名元翰,字伯举,别号聚洲。先世是凤阳人,从凤阳迁到云南,始祖是珊公。当高皇帝时,他随军征讨六诏有功,被授予云南世袭官职,于是便在当地安家。后来子孙散居其他郡县,已经湮没无传。只有他家居住在临安宁州,近世可以考察的有机、暹、锐、絅,代代相传直到宷,这就是追赠给公的父亲。从追赠公以上,历代都隐居务农,只有絅以品行义举在乡里著称。到了追赠公,奋发从生员中崛起,更加光明磊落而且具有奇异的气概。王氏的兴盛,是有来由的。公的妻子是黄孺人。公出生时有不平常的征兆,十四岁便补为生员,当时虽是童子已经卓然出众,以做普通孩子为可耻。万历戊子年中乡试,随即遭逢父亲去世的丧事。父亲病危时,公向上天祈求代父受死,并割股进献,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多次参加会试。戊戌年代理竹溪教谕,辛丑年成为进士,选为庶吉士。公气概骨力英挺刚劲,虽然在内廷秘阁读书,却常常为天下大事感慨,不肯随世俗求取功名,于是出任吏科给事中。七个月后转任工科右给事中,负责巡视工部所属厂库。当时神宗正深居宫中,不理朝政,掌权者把经营交往、保住禄位当作得计,彼此转相授受,群邪依附于他们,以致正直之人日渐衰落,天下很久都不知道还有清议。公慨然说:与其披着龙鳞,不如借用尚方宝剑。适逢沈四明受到弹劾请求归乡,便援引王山阴为自己解脱。公弹劾他诬陷善人、徇私舞弊,颠倒是非,混淆视听。后来沈归德一并被罢官,整个朝廷都惊愕不已。公独自上疏争辩,认为沈鲤贤能,不应当同沈一贯一并罢免。皇帝一天之内罢免两位阁臣,他们应不应该罢免,整个朝廷都知道,却没有人敢为沈鲤说一句话。是非可否竟能使整个朝廷不敢进言,使皇帝听不到,这绝不是拥有国家者的福分。公的奏疏没有得到答复,便离开了家乡。朱文懿掌国政时,援引李晋江,公又上疏争辩,认为沈一贯没有宰相的见识、才干和器度,只不过有一点小廉小勤,似忠似信,窃取宰相大权,将来一定会导致事情败坏。又援引王安石给宋朝带来的祸患来作比喻,前后上疏三四次,言辞多半恳切直率。后来李晋江突然进入内阁任职,等候任用的官员过了一年多才离去。公又想到时事日益败坏,上疏极力进谏,列举了八件足以痛哭的事情。又因灾异上疏,论述廖爕没有作为,结党依附沈一贯、沈廷机,排斥正直之人;汪若霖、姜士昌、宋焘等人,即使是像邹元标、顾宪成、赵南星、高攀龙、钱一本、方孔昭、逯中立、薛敷教、于玉立、刘元珍、庞时雍、王士骐、黄正宾这样贤能的人,也都不能得到重用,这是伤害上天之心。至于兵部尚书萧大亨,贪赃污秽堆积如山;左副都御史詹沂,柔媚没有骨气;户部尚书赵世卿,到了晚年仍反复邪曲,都应当罢免斥退,以符合古代因灾异而策免大臣的惯例。当时公正直的声名震动朝廷内外数十年,小人的巢穴仰赖公冲锋陷阵、竭力抵抗,几乎就要被公击破,国是因此稍稍安定。其他提出的建议,也都通达国家大体。至于揭发李晋江泄露边境情报、自取辱国的一件事,他的议论尤其伟大,详细情形载在国史中。公越发自负,一往直前而不回头。在都察院任职三年,积累奏疏数十万言,朝廷官员把公看作足以左右他们荣辱的人。于是小人个个自危,每天都在谋划如何中伤公。有一天,翰林词臣汤宾尹托他的私人门客前来同公结交,想让公支持他成为首辅;公故意不答应,那人怏怏不乐地离去。都察院中的王绍徽尤其恨公入骨,便同他的私人门客日夜谋划,捏造公管理厂库时贪污赃款以及夜间收受钱财达一百多万,唆使御史郑继芳揭发,许多小人纷纷响应。
公抗疏辨且詈,赖神庙心知公皆弗问,公益愤愤度无以自白,乃集五城司坊官役若干人于正阳门,出其行李十余抬,家属肩舆五乘,众白之,而公则向阙叩头痛哭曰:“臣无能簪笔事陛下矣!”遂挂冠出都门。于是南北台省交章讼公寃,而铨曹竟以擅离职守降公刑部检校。辛亥大计,遂列公浮躁。公之视厂库也,数上条陈,计所以节虚冒恤商民者百方,且连章叅剥商中官杨致中、李进忠、吴进、王道等,请逮问追赃,至诸阉切齿,亦造蜚语中公。呜呼,墨者如是乎!公去国十五年,而熹庙御极,赵忠毅出为吏部尚书,乃起公湖广按察司知事。明年甲子,晋工部主事。未几,逆阉魏忠贤窃国柄,逐忠毅去,御史张讷并论公,奉旨闲住。而向之雠公者争起而附阉据大位,王绍徽等复理赃款谰词,两疏论公必杀公为快,遂奉旨削夺。又二年,今上继统,首诛阉及其党,皆罹刑书。一时众正弹冠,而公独为冡卿王永光所扼,不得召。公曰:“已矣,吾其汶。”汶以没齿乎?因上书自理。臣二十年孤踪,前后为小人所锢。而张讷者复叅臣以东林党。臣与顾宪成诸臣师友声气,何党之有?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恶相济。君天下者弗问党之有无,当辨人之邪正。永光益恶之,遂报罢。其后有荐公者,会己巳之变,不果行,而公已无意于世矣。越四年,病卒。初,公之去国也,既罄身以自白,而言者未已。公以是不敢遽归。滇携其家侨寓蘓门,言者复谓辉县腴田半入其手。公乃去辉南下,所至士大夫皆匿影引避,若将凂者。独年友刘静之逆诸河浒而劳曰:“知子有今日久矣。”因相与渡江谒顾端文诸君子,定交讲性命之学,意爽然自失也。岁余归滇,旣拜工部之命,行次江陵遭锢,力不能返滇,浮江而下,暂止真州。旋入吾浙,变姓名匿西湖中,访予山阴道上。党禁觧,还真州。己巳自真如金陵,为投老计,遂卒于金陵。而公自被放以来,所至辄纵情山水,东蹑岱峯,西穷华巅,中条厯少室、嵩高,南入吴会,渡钱塘,泛东海,礼普陀大士,还过金焦,滞武陵,问桃源,善德之竒,出巴蜀,上峩眉,登其絶顶,飘然有遗世之想。还滇十余年,出没大华、昆池间,逺及点苍、鸡足、洱海,无不穷其胜槩,皆有记有诗。常曰:“吾平生以山水为家,缘道义为知己,持此自老足矣。”临没槖无余钱,赖尚寳诸君之义以成殓。至是百余万赃迹竟归无是公,而公亦可以死矣。悲夫!予因追念公一生出处之际,有不胜其感慨者。国家自神庙之季,党论方兴,小人潝訿,高张变白为黑,正人君子之祸至熹庙而极,蔓延迄于今日,元黄战而愈杂,天日朗而更晦,国事至此,有莫知所税驾者。而公实以其身周旋于四朝之际,每仰天发愤曰:“吾进之不得与忠介辈暂庆弹冠,退之不得与忠宪辈同归化碧,而猥被党人之名。党乎党乎!”予闻而伤之。朋党之祸,君子见诎于小人,固也,犹幸吾为君子耳。独公并疑君子,辛亥之察,孙太宰丕扬,曹吏垣于汴,皆借公以谢小人平夙怨,而御史史记事复下石焉,故小人益得凭陵公。蜚语悠悠,终其身流布海内。每鼎革之际,语及公,辄拟议而不敢进,虽吾党犹然。卒使公踯躅于东西南北荒岚野水之问以死。迨公死,而公心乃白。公之品磊磊乎掲日月而行,举天下知为先朝名诤臣,有功于世道不小也。悲夫!公卒于崇祯癸酉年,六十有九。配赵孺人,侧室陆氏,生一子,即开,应天府学生,英毅有父风。而公即塟于江宁之太白乡,遂称江宁寓贤。后之君子,亦尚有以论公,世云。系以铭。铭曰:「何来乎天?一方东西,南北山水清狂。死即埋我,乐彼帝乡。何以殉之?谏草如霜。何以永之?知己彷徨。梁溪一席,足千古。不愿芳名齐李杜。」诰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原任南京刑部浙江司郎中文源李公墓志铭。今皇帝御极之十有二年,时艰濒亟,流氛徧豫,楚震及陪京,念无为之绥靖者,于是特诏起吉水李司马于陪京,凡所以为根本计,至深远也。时司马尊人文源公,年将九十矣,再疏请终养,不获命。公乃谓司马曰:「老臣义不忘国恤,而乃以老臣故,恋恋家园,养志之谓何?藉而不就,咎在老臣而行矣。吾其偕往。」于是司马奉公以行,公体与神康,笑谈甚适,留三月,思归。归而司马仍再申前请,不报。无何,讣音至矣。司马痛絶,徒跣奔丧,以不得视含殓为恨。识者曰:「天下丧乱,忠孝道亏,势不得两遂,独公能以子之孝成臣之忠,则非太公之敎不及此。君子谓是父是子,洵能相与以有成也。」宗周请遂因而尚论。公方司马为台郎时,国是日非,元黄未判,其黭者往往堕小人之窟,而不知,独司马蚤见,为众正指南,而异己者百计咻之,又遗书公咻之,司马弗顾也。
译公上疏抗辩,并且斥骂那些诬陷者;幸亏神宗心里知道公的为人,什么也没有追问。公越发愤懑,估计无法为自己洗清,于是把五城司坊的若干官役召集到正阳门,抬出十多抬行李,又让家属乘坐五乘轿子,众人一起为他辩白;公则面向宫阙叩头痛哭,说:臣已经无能以簪笔之臣侍奉陛下了!于是挂冠离开都城。此后南北台省交相上章,为公诉说冤屈,但铨曹最终以擅自离开职守为由,将公降为刑部检校。辛亥年考察时,又把公列为浮躁之人。公巡视厂库时,曾多次上条陈,提出节省虚冒、体恤商民的各种办法,并且连续上疏弹劾商人中官杨致中、李进忠、吴进、王道等,请求逮捕审问、追缴赃款,以至各个宦官对他咬牙切齿,也制造流言来中伤公。唉,污蔑人的人竟能这样吗?公离开国家十五年后,熹庙登极,赵忠毅出任吏部尚书,才起用公为湖广按察司知事。第二年甲子年,晋升工部主事。不久,逆阉魏忠贤窃取国柄,驱逐赵忠毅,御史张讷也一并弹劾公,奉旨闲居。先前那些仇恨公的人争相起来依附魏忠贤,占据高位;王绍徽等人又重新审理所谓赃款和诬词,两次上疏弹劾公,非要杀公才痛快,于是奉旨削除公的官籍和封赏。又过了两年,今上继承帝位,首先诛杀阉党及其党羽,他们都遭受刑罚。一时众多正直官员准备重新出仕,唯独公被冢卿王永光压制,不能得到召用。公说:罢了,我大概要终身沉沦了。难道要沉沦到终身吗?于是上书为自己申辩:臣孤独地行走二十年,前后都被小人禁锢;张讷又弹劾臣是东林党。臣与顾宪成等大臣不过是师友、声气相通,哪里有什么党派?君子以志同道合者为朋友,小人以共同憎恶者相互勾结。统治天下的人不应追问有没有党派,而应当辨别人的邪正。王永光更加憎恶公,于是上报罢免。后来有人推荐公,恰逢己巳之变,事情没有实行,而公已经无意于世事了。又过四年,公因病去世。起初,公离开京城时,已经耗尽家财来为自己洗白,但进言诬陷的人仍未停止。公因此不敢立即回乡,便带着家属从云南迁出,寄居苏门;诬陷者又说辉县的肥沃田地有一半落入公手中。公于是离开辉县向南,所到之处士大夫都隐藏身影、退避不见,好像唯恐被玷污。只有同年友人刘静之在河边迎接他,慰劳说:我很早就知道你会有今天。于是二人一同渡江拜见顾端文等君子,结交并讲习性命之学,公的心意这才豁然开朗,反而感到从前迷失了自己。一年多后回到云南,已经接受工部任命,行至江陵遭到禁锢,力量不足以返回云南,便顺江而下,暂时停留在真州。不久进入浙江,改名换姓隐藏在西湖之中,在山阴道上来拜访我。党禁解除后,回到真州。己巳年从真州到金陵,打算在那里终老,于是死在金陵。而公自从被放逐以来,所到之处总是纵情于山水之间:向东登临岱峰,向西走遍华山之巅;经过中条山,历览少室山、嵩高山;南下进入吴会,渡过钱塘江,泛舟东海,礼拜普陀大士;回来时经过金山、焦山,滞留武陵,探访桃源;又领略善德山的奇景,出入巴蜀,登上峨眉山的绝顶,飘然生出遗世独立的想法。回到云南十多年间,又在大华山、昆明池之间出没,远至点苍山、鸡足山、洱海,没有不穷尽其优美景色的地方,都写有游记和诗篇。公常说:我平生以山水为家,把道义作为知己,守着这些终老一生就足够了。临终时囊中没有多余的钱,依靠尚宝等诸君的义气才办成殓葬。到这时,那一百多万赃款的罪名终于归于无罪,而公也可以安然去世了。可悲啊!我于是追念公一生出仕和退处的际遇,感慨之情实在无法胜任。国家自神宗末年起,党争刚刚兴起,小人相互依附,高张等人把白说成黑,正人君子的祸患到了熹宗朝达到极点,蔓延至今日,黑黄两色交战而越来越混杂,天日明朗却更加昏暗,国事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人知道应该在哪里停步。而公确实以自身周旋于四朝之间,每次仰天发愤说:我进不能同周忠介等人暂且庆祝重新出仕,退不能同高忠宪等人一起归隐化碧,却无端蒙受党人的名声。党啊,党啊!我听到这些话,感到十分悲伤。党争的祸患使君子在小人面前受挫,本来就是如此;但幸好我们还是君子。唯独公连君子也一起受到怀疑。辛亥年考察时,孙丕扬任太宰,曹于汴任吏垣,都借公来向小人谢罪、平息旧日怨恨,御史史记事又落井下石,所以小人更加能够凌辱公。流传不止的流言,终其一生都在海内传播。每逢朝代更替之际,谈到公时,总是反复议论而不敢前进,即使我们这一党也是如此。最终使公在东西南北的荒山野水之间徘徊而死。直到公死后,公的内心才得以昭白。公的品行光明磊落,仿佛高举日月而行,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前朝著名的诤臣,对世道的功劳并不小。可悲啊!公死于崇祯癸酉年,享年六十九岁。妻子是赵孺人,侧室是陆氏,生有一个儿子,就是开,任应天府学生,英毅而有父亲的风范。公于是安葬在江宁太白乡,后来便称为江宁寓贤。后世君子也还会有人评论公,世世代代流传下去。于是系上铭文。铭文说:我从哪里来呢?来自东西南北各方,来自山水清奇而狂放的地方。死后就把我埋葬在那里吧,我乐于归向那帝乡。用什么来殉葬呢?用像霜一样清冷的谏诤草稿。用什么使它流传久远呢?靠知己的徘徊追念。梁溪的一席谈话,就足以流传千古。我不愿让自己的芳名同李白、杜甫齐名。诰赠资政大夫、兵部尚书、原任南京刑部浙江司郎中文源李公墓志铭。今上皇帝登极第十二年,当时时局艰难,流寇之气遍布河南,楚地震动并波及陪都。皇帝想到没有人能够安抚平定,于是特地下诏起用在陪都的吉水李司马,其中为国家根本所作的谋划,意义十分深远。当时司马的父亲文源公年将九十岁,再次上疏请求留下来奉养父亲,没有得到许可。公于是对司马说:老臣按道义不能忘记国家的忧患,却因为老臣的缘故留恋家园,这还称得上奉养心志吗?假如我借故不去,罪过在我;你走吧。我就同你一起去。于是司马奉养公同行,公身体和精神都很健康,谈笑十分畅快;住了三个月,想要回家。回去后,司马仍然再次申述先前的请求,没有得到答复。不久,讣告传来了。司马悲痛欲绝,赤脚奔赴丧所,只恨不能亲自看着父亲含殓。了解此事的人说:天下丧乱,忠孝之道受到损害,形势使忠孝不能两全,唯独公能够凭借儿子的孝行成就臣子的忠节;这不是太公的教诲,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君子说,这样的父亲、这样的儿子,确实能够彼此成就。我宗周请借此机会进一步论述。公当司马担任台郎时,国是日益败坏,黑白是非尚未分明,许多昏暗的人往往掉入小人的陷阱而不自知;只有司马早有见识,成为众多正人的指南,而与他意见不同的人百般喧扰攻击他,又写信给公来攻击他,司马都不予理会。
顷之,公以南国子学博报最,入都,见长安缙绅情态,晓然谓司马曰:「始吾虞子错趾,今乃如是,毁誉何常,功名数定,守正而行,即以贾祸,吾亦何憾乎?」司马得之,志益坚。既而羣邪得路,不利于吾党,会司马方按浙,公遗书曰:「硗硗易折,盍去诸?」吾亦从此休矣。司马遂去浙。明年京计,司马外调,复以余罚及公,公恬然安之,而司马引罪不已。公曰:「吾乃不能为孟博母乎?」公坐是终身不起,司马一起辄报罢,至以身之进退为世道污隆者,垂四十年,大抵公启之也。始公偕司马同举于乡,年已迟暮矣,而素操卓然,虽一衣一履不苟且,谓司马曰:「世人以科名为金穴,一日得志,美服御盛,驺从至,不惜妄取以逞志,终身败壊,实在于此。而其务淡薄为师,以坚忍筋骨,异时或膺事任,庶可上报国恩。」司马奉命惟谨。邹忠介闻而喜曰:「不意前辈素风,乃见君家父子,则司马一生树立固有素矣。」公居恒谓司马辈。曰:古人言行不愧影,寝不愧衾。今世学者每易视之。及徐观其所为,有不可以对朋友质妻孥者,小子戒之。须从幽独中细加检点,无哓哓欺人。又曰:吾自少至老,未尝一日不在战兢中。从善如登,须时时刻励操持。一息少懈,堕落何等。他日见学者言良知,则曰天下岂有见成良知?今人直说得本体如澄潭止水,乃利欲攻取,败名丧德,不知所知何物。镜自有光,尘垢翳之,不务刮磨,而曰镜不受翳,吾不信也。或言及鬼神事,则曰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吉凶不在天也。如昼无妄营,夜梦亦清,一事仁义,终身欣鬯,此非即吉乎?小人肆行灭理,无所不至,即涂饰甚工,人不及知。每到属纩时,怨家寃魂厯厯在目,岂真有鬼?心自为耳。其它格言不能尽载,公其学焉而知道者与。乃者司马方以忠介渊源,振铎仁文之堂,为士类景从率本之。公指君子以是知公之善教也。公少而孤,奉其母夫人尽欢。遭家中叶鋭志力学,学成九试,始以万厯庚子售,甲辰就广德州学正。戊申迁国子博士,壬子量移大理评事,改刑部浙江司主事,晋郎中,皆南京冷署,少所建明。而其在广德也,遇诸生如其亲子弟,勤勤督课,未尝有倦。诸生有以细故开诖误于上官者,公必为原情觧之。直指使者行部广德,与前守某有私议,欲祀名宦,公按守在官无状,持不可曰:公论出于学校,吾其敢以一官辱瞽宗大典?事竟寝。直指恚甚,削其荐剡。其在刑部时,有叔侄争产累讼不决者,公特亷其交构者惩之,徐谕以天性语尤剀切,各悔悟相持一恸以让,终人服其德化。保定刘督抚某之子,诈为其同乡官省郎者邮符往来南都,事觉为省郎所执送法司,时省郎势张甚,督抚遂请杀此子以谢省郎。公谓父子天性,何遽乃尔?况所坐不至,是其子惧遂逃去。省郎抗疏劾公骩法,公曰杀。人媚人,吾弗为也。顷之,其子复来,卒拟城旦。省郎以此见擿,于时而皆称公为长者。其它折衷情法,往往类是。公性醇实,居恒议论,多本之平恕。至临大义决大闲,则凛然不可犯。取予进退之际,斤斤如也。或劝之稍贬以要荣,则曰:“与其捷竞,无宁钝处。”故前后在南都,皆报最不调。既罢归,惟日以诵读课其子孙,而公亦手一编如经生,有以自乐也。不治生产,不迩声色。虽登临山水之兴,未尝数数然,亦不喜著书。大都归之质行迹。公一生自树,允矣前辈典型,亦足托于世称不朽云。公讳廷谏,字信卿,文源其别号也。仕终刑部郎中,晩以司马贵,累封兵部尚书,阶资政大夫。配周氏,继刘氏、万氏,周、万皆以公比部考满封安人,又偕公封进夫人。考秀以公贵,赠刑部浙江司主事,晋赠如公官。妣周氏厯封同考。先世出自唐忠武西平郡王晟,凡四传至始祖唐,始占籍吉水。又四十传于今世,为吉水鼎族。至司马益大,子男五人:长即司马邦华,次邦英,曲靖府推官;次邦藻,邑诸生;次邦着,拔贡生;次邦蔚,邑廪生。孙男十五人,孙女十一人。诸子姓婚媾备状中。公生于嘉靖癸丑,卒于崇祯辛巳,享年八十有八,以无疾考终。其塟也,以某年月日,墓在元潭松林塘,附十三世祖妣邓氏侧。先是司马既奔丧,即陈情请恤,例得祭塟。司马不远数千里,使命持状乞言于旧治宗周。宗周遂节其大者,书之贞珉,以示天下之为人臣子,使得有所观法焉。复系之以铭。铭曰:鬰彼林塘,閟宫有姜。文江之源,大忠孔扬。卜世卜年,再启新疆。是曰闻孙,生而征祥。箕裘不替,联武颉颃。横经振誉,洊厯曹郎。誾誾执法,白首冯唐。景运嗣新,象贤弥光。一命再命,三命循墙。以其教忠,媚兹明王。以其治孝,将父则遑。弈弈留枢,纲纪四方。为宗社金汤,惟厥考肯堂。丰碑载铭,庶有俟于旗常。刘蕺山集巻十二
译不久,公因任南京国子学博士时考核列为优等,入京后见到长安士大夫的情态,明白地对司马说:“起初我还担心你的脚步走错了,如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毁誉哪里有常规,功名自有定数;只要守正而行,即使因此招来祸患,我又有什么遗憾呢?”司马听了这番话,志向更加坚定。后来群邪得势,对我们这一党不利,恰逢司马正在巡按浙江,公写信给他说:“坚硬的小石容易折断,何不离开那里呢?”我从此也要退隐了。司马于是离开浙江。第二年考核京官,司马被调往外地,又因为我的处罚牵连到公,公安然接受此事,而司马不断引咎自责。公说:“难道我竟不能做孟博的母亲吗?”公因此终身没有再出仕,司马每次一复出就被上奏罢免,甚至把自身的进退看作世道兴衰的标志,将近四十年,大体上都是公启发他的。起初公与司马一同在乡试中举,年纪已经很大了,但一向操守卓异,即使一件衣服、一双鞋也不肯苟且。他对司马说:“世人把科举功名看作金山,一旦得志,穿上华美衣服,乘坐盛大的车马,随从成群,就不惜妄取财物来满足心愿,终身败坏,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的。你应当以淡泊自守为师,磨炼筋骨、坚忍自持,将来如果承担政务,大概才可以向上报答国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司马恭敬谨慎地奉行了这些话。邹忠介听说后高兴地说:“想不到前辈一向的遗风,竟然在你们父子身上又看到了;这样看来,司马一生的立身行事,本来就有根基了。”公平日常对司马等人说:“古人说,行为要做到不愧对自己的影子,睡觉不愧对自己的被褥。如今世上的学者常常轻视这一点。我再观察他们的作为,有些事甚至不能拿去面对朋友、质问妻子儿女。年轻人一定要警戒这一点,必须从幽静独处之时仔细检查自己,不要用喧嚣的言辞欺骗别人。又说:我从少年到老年,没有一天不处在战战兢兢之中。遵从善道就像登山一样艰难,必须时时刻刻勉励自己、操守不懈;一口气稍有松懈,堕落会到什么程度啊!后来有人对学者谈到良知,他就说:天下哪里有现成的良知?如今人们只把本体说得像澄澈的潭水、静止的水面,实际上却被私欲攻取,败坏名声、丧失德行,连自己所说的良知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镜子本来有光明,尘垢会遮蔽它;不去刮磨,却说镜子不会受遮蔽,我是不相信的。有人谈到鬼神之事,他就说:君子修养自身便得吉,小人违背正理便得凶。吉凶不在上天。白天没有妄自经营谋求,夜里的梦也清明;一生做一件合乎仁义的事,始终心情畅快,这不就是吉吗?小人放纵行事、灭绝天理,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即使把表面粉饰得十分精巧,使人察觉不到;可是每到临终将要断气的时候,仇家和冤魂历历在眼前,难道真有鬼吗?” 那只是自己的心在作祟罢了。其他格言不能全部记载下来,公大概是那种学有所成并且真正明白道理的人吧。近来司马正以忠介公的学术渊源为根本,在仁文堂振铎讲学,士人们纷纷仰慕跟随,以此为根本。公指出君子的这些事,足以说明公善于教导。公年少时便成了孤儿,侍奉母亲夫人,使她尽享天伦之乐。家道中途遭遇变故后,他锐意努力求学,学业完成后参加九次考试,才在万历庚子年中举;甲辰年任广德州学正。戊申年升任国子博士,壬子年调任大理评事,改任刑部浙江司主事,升郎中,这些职务都在南京清冷的官署中,能够建树和发表意见的地方很少。但他在广德时,把诸生当作自己的亲子弟,勤恳督促课业,从不厌倦。诸生中有人因细小的事情被上官牵连、误罪,公必定替他们查明实情并加以解释。巡按使者巡视广德时,同前任太守某人有私下约定,想把他列入名宦祠祭祀。公查考太守在任时没有政绩,坚决认为不可以,说:“公论应当出自学校,我难道敢因为一个官员而玷辱瞽宗的大典吗?”事情最终搁置。巡按使者非常恼怒,削去了对他的荐举。公在刑部时,有叔侄因争夺产业而屡次诉讼、久不能决,他特意查清其中挑拨离间的人,加以惩处,又慢慢用天性亲情劝谕,言辞尤其恳切;叔侄二人都悔悟,相互扶持痛哭一场,互相谦让,最终人人都佩服公的德化。保定刘督抚某的儿子,假冒同乡省郎官的名义,往来传递公文符信到南都,事情败露后被省郎官抓获,送交法司。当时省郎官势力很大,督抚于是请求杀掉这个儿子,向省郎官谢罪。公说:“父子之间本有天性,怎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况且他所犯的罪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他的儿子因为害怕,便逃走了。省郎官上疏弹劾公枉法,公说:“杀人,是为了讨好人,我不做这种事。”不久,他的儿子又回来,最终被判处城旦。省郎官因此受到揭发,当时人们都称公为长者。其他在情理与法律之间作出折衷的事情,往往也都像这样。公性情淳厚诚实,平日议论多以公平宽恕为根本;但遇到重大义理、决定重大界限时,就凛然不可侵犯。在取舍、任用和进退之际,他都分辨得极其细致。有人劝他稍稍降低操守来求取荣华,他说:“与其争强好胜,不如安于迟钝退处。”所以他前后在南都任职,都考核为优等,却始终没有得到调升。罢官归家后,他每天只以诵读来督课子孙,自己也手持一部书,像经生一样,以此自得其乐。不经营产业,不接近声色。即使有登山临水的兴致,也从不频繁前往,也不喜欢著书。大体上,他把一切归于质朴的行为和事迹。公一生自立于世,确实是前辈的典范,也足以寄托于世间而称为不朽了。公名廷谏,字信卿,文源是他的别号。官职最终做到刑部郎中,晚年因司马显贵,多次追封至兵部尚书,阶为资政大夫。配偶周氏,继室刘氏、万氏;周氏、万氏都因公任比部时考核期满而封为安人,又随公封为进夫人。父亲秀因公显贵,赠刑部浙江司主事,后来又依照公的官职晋赠。母亲周氏历次获得与父亲相同的封赠。先世出自唐代忠武西平郡王晟,传了四代到始祖唐,才开始在吉水入籍。又传了四十代到今天,成为吉水的名门大族。到司马时家族更加兴盛。公有五个儿子:长子就是司马邦华,次子邦英,任曲靖府推官;次子邦藻,是本县诸生;次子邦着,是拔贡生;次子邦蔚,是本县廪生。孙子十五人,孙女十一人。各位子孙的姓氏、婚姻情况,详见行状。公生于嘉靖癸丑年,卒于崇祯辛巳年,享年八十八岁,因没有疾病而寿终正寝。安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在元潭松林塘,附葬在十三世祖母邓氏墓侧。此前司马已经奔赴丧事,便陈述情况请求恤典,按例可以得到祭祀和安葬的礼遇。司马不远数千里,派使者携带行状向旧日治下的宗周请求撰文。宗周于是节取其中重要事迹,书写在坚贞的石碑上,使天下做臣子的人有所观法。又在后面附上铭文。铭文说:茂密的松林塘啊,幽深的墓宫中安葬着姜氏。文江的源流,最大的忠诚得以彰显。占卜后世与年岁,又一次开创新的疆土。这就是闻孙,出生便显现祥瑞。祖业和传统从未衰替,文武功业相继而起。讲经振誉,屡次历任曹郎。言谈恭谨而执掌法令,白首犹如冯唐。盛大的时运承继更新,效法贤人而光辉更加显著。一命、再命、三命,始终遵循谦退之道。以他的教诲来尽忠,取悦于英明的君王;以他的治理来尽孝,将要奉养父亲时便不再闲暇。显赫地留任枢要之职,纲纪四方。成为宗庙社稷的金汤屏障,只因他的父亲肯于奠定基业。丰碑载下铭文,希望将来能在旌旗和太常的记载中有所等待。《刘蕺山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十三(明)刘宗周 撰○墓志铭下大中丞张浮峯先生暨配胡淑人合塟墓志铭。大中丞浮峯张先生卒将八十年,而其闻孙孔时氏始以竁中之石请铭于予。葢前此先生卜塟未定也,方伯公方逡巡有待,以迄于今,而孔时乃修厥旷典。自非当世尚论君子,不足以与于斯,而予岂其人哉?然予既辱交孔时有年,窃有闻于阳明先生师友渊源之际,不禁其向往之私,有不容己于论著者。葢先生固文成高弟子也。文成以良知之说教天下,一洗学者训诂支离之习,返之践履,而要归于当念,卓然孔孟之旨也。乃学焉者往往不得其说,动求之狂慧,不免转增元解,解愈元而知之良愈晦,浸淫趋于邪说,下者仍不离训诂而已。文成在日,目击及门之士,固已知其不免,明示诋诃。独横山东郭中离数君子,佩其师说不忘,而在越复有先生云。文成常曰:吾门不乏慧辨士,至于真切纯笃,无如叔谦。叔谦,先生字则先生之学于文成可知也。居恒每谓学者曰:孔子之道一以贯之,孟子之道万物我备,良知之说如是而已。又曰:学先立志,不学为圣人,非志也。圣人之学在戒惧谨独,不如是为学非学也。其发明师旨类如是。迨文成没,而慧辨之业日新月盛,先生独以反躬鞭辟卓立其间,使后学有所持循,则良知宗旨传之至今,不尽为邪说所蚀,先生力也。先生宦辙前后在江西最久,政事之暇,日与东郭、念庵、洛村、枫潭诸公联讲会,以订证文成之学,因辟正学书院于省会,羣彦士而修业焉。先生岁时进考其成,喁喁如也。异时名世巨儒多出其中。已又建懐玉书院于信州,以处湖东诸郡士,且特迎龙溪、绪山两先生逓主讲席,江右宗风丕振。遂留绪山卒文成年谱之役,相与上下其议论踰年而竣。先生之有功于师门如此。先生有至性,甫二周而丧考郡守公,辄知哀慕,饮食居止异常。时年十六,自塾归,猝逢虎患,伤其臂,神色不渝识者知其气量,及旣登文成之门,笃信其师说而力行之,大端以戒惧为入门,而一意求诸践履。事母唐恭人,终身孺慕不衰。闺门雍肃,服官莅政,所至有建明,不愧其学。同门之士称纯粹似伯淳,笃诚似君实云。晩年见地益高,尝掲座隅曰:「惟有主则天地万物自我而立,必无私斯上下四旁咸得其平。」亦足窥先生所至。所著语录及文集若干巻。殁祀瞽宗,又陪祀文成于天真于越,允矣其有光于吾道也。先生讳元冲,世家山阴白鱼潭里。自皇考少叅公以来,累世簪缨,为于越鼎族。先生弱冠举于乡,五上公交车,登嘉靖戊戌进士。筮仕中书舍人,改吏科给事中,疏论分宜入相,谓其心术不光,不宜在天子左右。分宜憾之。又疏罢中官之遣织造者,迁工科都给事中。时世庙方事元修,居斋宫日久,先生数以视朝请,不报。同时言事者祸不测,咸为先生危之,弗顾也。顷之出为江西叅政,晋广东按察使,视海道缚海贼徐碧溪、何亚八,叙功赐白金。大计考天下第一。丁母唐恭人忧,服阕补江西右布政,转左。寻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会闽中流贼犯境,势披猖,先生疏请旗牌行便宜,命将出师,日以斩获闻,余党方次第授首。而汪副使出战,忽为贼所戕,赣院被论落职。省中忌者复及先生,并奉旨回籍。公论为不平,而先生处之怡然。代者未几觧兵事,乃追颂先生云:「先生归二年,卒于里门,年六十有二。」配胡氏,封孺人,以子方伯公贵,封太宜人。而孔时列状称恭人,佐夫子以恭俭,则成其令德;启哲裔以义方,则世其家声。悉而数之,其事上也敬,其御下也严,其接姻党族里也惠而周。葢内德之茂有如此者。享年若干而卒,斯足以征先生刑于之化也。子一,即方伯公;一坤,而孔时则仲孙镃,晋府左长史,皆世其家学。其它详状中。先生生于弘治。壬戌,卒于嘉靖癸亥。恭人生于弘治丙寅,卒于万厯乙酉。始方伯公塟先生于麟宝山。越若干年,而孔时卜之不吉,乃以某年月日改塟先生于秦望山之阴某山,恭人合焉。是为浮峯先生合塟墓。始先生读书浮峯寺,文成,顾而登其巅,曰:“此山卓絶不羣,叔谦似之。”为题浮峯书室而去,故学者遂称浮峯先生。铭曰:浮峯高高,不可极。何年耸出,神鳌脊?昆仑一气,于焉息。溟渤流沙,尽挥斥。蓬莱之岛,洞天侧。朝宗远近,培塿匹。惟有浮峯,立如壁。傍睨恍惚,争辟易。岂知平地,无竒特?实者其履,虚者识。合下良知,独为则。渊源紫阳,相羽翼。终古灵光,且不蚀。秦碑夏简,遗文寂。紫气还浮,读书室。征士印台章公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卷十三 (明)刘宗周撰 墓志铭(下) 大中丞张浮峰先生及其配偶胡淑人合葬墓志铭。大中丞浮峰张先生去世将近八十年后,他的贤孙孔时氏才拿着墓穴中的石头来请求我撰写铭文。原来此前先生的墓葬尚未确定,方伯公一直迟疑等待,直到今天,孔时才修复了这项久被废置的典礼。如果不是当世能够评论君子的人,就没有资格参与此事,而我难道是这样的人吗?然而我既然有幸同孔时交往多年,又私下听闻阳明先生师友传承的渊源,禁不住心中向往,有些话不吐不快,因而写下这些论述。先生本来就是文成的高弟子。文成以良知学说教导天下人,一洗学者支离烦琐的训诂习气,使他们返回实际践履,而最终归结于当下的一念,这显然是孔子、孟子的宗旨。然而学习这套学说的人往往不能真正领会,动辄从狂妄的智慧中寻求,不免反而增加玄虚的解释;解释越玄虚,良知越昏暗,逐渐走向邪说,低下的仍然不脱离训诂而已。文成在世时,亲眼看到门下士人,早已知道他们难免如此,明确加以指责。只有山东郭中离等几位君子,牢记老师的学说而不忘,在越地又有先生这样的人。文成常说:我门下不缺少聪慧善辩的人,至于真切纯厚、笃实诚恳,没有人比得上叔谦。叔谦是先生的字,由此就可以知道先生从文成那里所学的道理了。他平日常对学者说:“孔子的道理是用一个根本原则贯通一切,孟子的道理是说万物之理我本来都具备,良知之说也不过如此。又说:求学首先要立志;不立志学做圣人,就不能算有志向。圣人的学问在于戒慎恐惧、谨慎独处,不这样做就不算学习。”他阐明老师宗旨,大致都是这样。等到文成去世后,聪慧善辩的学问日益兴盛,先生却独自通过反省自身、严格磨炼而卓然立于其中,使后来的学者有所遵循;因此良知学说的宗旨能够流传到今天,没有完全被邪说侵蚀,这是先生的功劳。先生前后做官,在江西任职最久,政务之余,每天同东郭、念庵、洛村、枫潭诸位先生举行讲会,考订文成的学说,于是在省城创建正学书院,群集贤士在那里修业。先生每年按时前往考察他们的学业成就,士人们在那里相互应答讨论。后来闻名天下的大儒,多出自其中。此后又在信州创建怀玉书院,安置湖东各郡的士人,并特意邀请龙溪、绪山两位先生轮流主持讲席,江右的学术风气大为振兴。于是留下绪山完成文成年谱的编修,两人共同讨论评定,经过一年多才完成。先生对师门有这样的功劳。先生天性至孝,刚满两周岁就失去了父亲郡守公,却已经懂得哀痛思慕,饮食、居处都和平常不同。当时他十六岁,从私塾回家,突然遇到老虎伤人的祸患,手臂受了伤,但神色没有改变,有见识的人由此知道他的气度。等到已经拜入文成门下,他笃信老师的学说并努力实行,大体以戒慎恐惧作为入门之道,一心在实际践履上下功夫。他侍奉母亲唐恭人,终身保持对母亲的孺慕之情而不衰。家庭内门和谐严肃,任官处理政务时,所到之处都有建树,不愧于自己的学问。同门士人称赞他纯粹像伯淳,笃实诚恳像君实。晚年见识更加高明,曾在座位旁题写道:“只有确立主宰,天地万物才会自我建立;必须没有私心,这样上下四方才能都得到公平。”这也足以窥见先生的造诣。他著有《语录》及文集若干部。去世后在瞽宗受祀,又在天真于越陪祀文成,确实为我们的圣道增添了光彩。先生名元冲,世代居住在山阴白鱼潭里。自先父少参公以来,几代人都做官,成为于越的名门大族。先生二十岁时在乡试中举,五次参加公车考试,考中嘉靖戊戌年进士。初任中书舍人,改任吏科给事中,上疏评论分宜入阁为相,说他心术不光明,不宜在天子身边。分宜因此怨恨他。又上疏请求罢免宦官派遣的织造官,升任工科都给事中。当时世庙正从事道教修炼,长期居住在斋宫,先生多次请求皇帝临朝听政,都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同样上疏议论政事的人遭遇不可预测的祸患,大家都替先生担忧,他却毫不顾虑。不久出任江西参政,升任广东按察使,巡视海道,擒获海盗徐碧溪、何亚八,论功赐白金。大计考核时列天下第一。母亲唐恭人去世,服丧期满后补任江西右布政使,转任左布政使。不久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江西。正逢闽中流贼侵犯边境,势力猖獗,先生上疏请求授予旗牌以便宜行事,命令将领出兵,每天报告斩获人数,余党也逐一被杀。可是副使汪某出战时,忽然被贼军杀害,赣院因此受到弹劾而被免职。省中嫉妒先生的人又牵连到他,并奉旨令他回籍。公论认为不公平,先生却安然处之。代任者不久便解除兵事,才追述称颂先生说:“先生回乡两年后,死在乡里门第,享年六十二岁。”配偶胡氏,封孺人;因儿子方伯公显贵,封太宜人。可是孔时在行状中称她为恭人,说她以恭敬节俭辅助丈夫,成就了他的美德;以义理正道启迪贤明后代,使家声世代相传。详细考察她的事迹,她侍奉长上恭敬,管理下属严明,对姻亲、宗族和乡里人则仁惠周全。她内在品德的丰厚,大致就是这样。她享年若干岁去世,这足以证明先生以身作则的教化。儿子一人,就是方伯公;一坤,而孔时是次孙镃,任晋府左长史,他们都继承了家学。其他情况详见行状。先生生于弘治壬戌年,卒于嘉靖癸亥年。恭人生于弘治丙寅年,卒于万历乙酉年。起初方伯公把先生安葬在麟宝山。过了若干年,孔时占卜认为不吉,于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改葬先生于秦望山之阴的某山,恭人与先生合葬。这就是浮峰先生合葬墓。起初先生在浮峰寺读书,文成经过那里,回头登上山顶,说:“这座山高峻卓绝,不同于群山,叔谦也像它一样。”于是为浮峰书室题字后离去,所以学者就称他为浮峰先生。铭文说:浮峰高高耸立,无法登临到顶。它是哪一年高耸而出,竟像神鳌的脊背?昆仑山的一股元气,在这里停息。大海、沙漠和流沙,都被排斥在外。蓬莱仙岛,就在洞天旁边。远近各方前来朝宗,在它面前都像小土丘。只有浮峰,像墙壁一样挺立。侧目望去恍惚难辨,众山争相退避。哪里知道平地也有奇特之处?实在的,是它所践履的;虚无的,是人们的认识。它汇合并安顿了良知,独自成为准则。源流承接紫阳,并与之相互辅翼。永远不灭的灵光,也不会受到侵蚀。秦代的碑、夏代的简,遗留下来的文字寂静无声。紫气重新浮现,环绕着读书室。征士印台章公墓志铭
予少孤,养于外家。年十七,从塾师假馆于印台公。予于公中表行,而公已俨然前辈,不敢进而论席砚交间,聆其言论风采,未尝不望以为天下长者。既谢去,稍稍阔疎于公,而公名德日积而施于乡。予过母党询人物,无不首屈指公者。无何,公遂以仲子黻委禽予女。益习公平生,及公殁,而公诸子持公状以乞予隧道之铭,予何能辞?公章氏讳怀德,字天成,印台其别号也。世家会稽偁山里,代有令人,科名爵位炳朗三朝,而以德行称者,于今则推征君焉。始公以诸生进胄监,需次日久,谢去。晩由廷臣应诏荐公有治郡材,被征不起,终老于家,故称征君云。公考静斋公蚤世,公进承其大父少叅公修趋庭之业,顾不屑章句,而惟谨身饬行以敦儒风,期不堕少叅公箕裘而已。少叅公宦槖不踰中人,公力佐以俭约,且耕且读。迨少叅公殁,而公竟起家至素封。予每见近世士大夫以墨著者,辄不及一传而败,少叅公之所遗子孙者戋戋耳,而独能取偿于今日,葢世德相承,服礼秉度之效,非徒居积致然也。少叅公继配董夫人生子英,少公十龄而公事之如严父,析产之日,惟董夫人指己又掖英起家,行业与公埒,世以为难。又推以及里党贫乏者,多待公举火,絶无沾沾市恩意。与人无竞而中实介然不爽,泾渭与之谋,必尽其心,动鲜败绩。论事尤有远识,故人皆不忍欺,公亦不能售以欺也。间有匄贷负公者,公视其力不任,辄焚劵而已。以是公终身不投牒官府,虽处殷盛,门庭阒如。尝于元旦启门,获盗者即其逋佃客也,跪而请曰:“久负公德,故自缚来谢耳。”公曰:“劳苦尔,亟饮之酒而遣之。”命佃如故。其好行其德,类如是,或方之陈仲弓云。公虽终老儒生,守耕桑以为业,声施不出乡里,而寛足以得众,辨足以知人,亷足以镇物,慎足以当机,令得筦。郡邑符一展,其所蕴蓄,功名岂遽出龚黄下?汉世得人多,取之孝弟力田、贤良方正诸科,公实无愧焉。今上鋭志中兴,将罢科举行古初制,而公竟以石隐终。葢是时,公年已老矣。海内被征者若而人,辄续食,公交车无所表见,致以虚声诟处士,竟格荐举行科举如故。人多思公者,临殁谓诸子曰:「古人积德如耳鸣,自闻近名,何为?」又曰:「信吾初心,即是善行。有意为善,丧厥善矣。」公内行尤醇,备详载章,爰发所为传中。公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七十有二,以某年月日举塟于某里。初娶袁氏,生子黼,太学生;继倪氏,生子某某,皆邑诸生。其婚嫁皆士族。少叅公讳礼,世所称稷峯先生,以经术盛鸣海内者也。系之铭。铭曰:「信尔心,成尔行,积尔德,韬尔名。耳薨薨,达帝廷。月旦孚贤良,征公不起,薄樊英。吁嗟乎!士以征重兮,抑还以士轻?后有作者,式公平生。」特进、左柱国、少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贵湖川云广五省军务、兼巡抚贵州等处地方、恒岳朱公墓志铭。乡前辈恒岳朱公,自辞学政家居,足迹未尝入城府。宗周无由一奉颜色,接其绪论。居恒心仪公亷静长者,当坐至公卿,未必尽了天下事。既而公起陇西,厯蜀右左辖,累擢巡抚总督,控制西南。所至平大难,策大勲,始知公之才有大过人者。当祖宗全盛时,声灵震詟四海,犹不能靖安南至麓川之役,糜敝天下十年,仅博中国一大县,而当事者犹徼封侯赏,至今有遗议焉。以公而观,竟如何者?葢时事至今日而难言矣。自边事告警以来,海内骚然,蜀中遂有奢酋之变。奢酋者,苗属也,世居蔺州,为蜀外徼,与黔徼安氏为界,皆爵宣慰,而世相雠杀,雄长于诸司。天启辛酉,奢崇明以应调出兵重庆,乘衅贼杀督抚以下各官,遂据重庆。一呼得二十万众,分道进成都,所过郡县望风瓦觧。时公先以左辖入觐,就道矣。省会无主,势汹汹,蜀王亟率士民出东门遮道留公。公慨然曰:「事不避难,臣之职也。」立返旆治兵,为守御计。约二十余日,得胜兵七千,佐以乡勇,而贼已薄城下。公出誓众曰:「必致死,无二心。」众皆感泣,遂登城分屯四门。贼百计仰攻不得利,乘贼懈直闯贼营揉之,斩馘千余,生擒贼目数人,因得贼中要领。一日尽搜城内间谍,诛杀二百人,出示贼益出竒用间,多方以误之。而贼将罗干象来归,贼计始穷,有退志。我兵渐出营城外,毎接战,公辄当阵前,矢石如雨,而目不瞬。诸将感奋,殊死战。久之援兵大集,战益急,贼乃溃奔。越明年正月,成都之围凡百日而觧。公始得巡抚报矣。贼退至叙州,复合攻城。公以大兵倍道逐之,又先勅所过郡县截其归路,所杀伤过当,贼前后死者数万人。乘胜逐北,定叙州,复重庆,斩其骁将樊龙。贼乃渡泸水去,会饷乏不及穷追。
译我年幼时父亲去世,寄养在外祖家。十七岁时,跟随塾师借住在印台公家。我按辈分是公的中表亲,而公已经俨然是前辈,我不敢进入他的席间同他谈论学问,只要听到他的言论、观察他的风采,就没有一次不仰望他,认为他是天下的长者。后来我辞别离去,和公渐渐疏远,但公的名声和德行日益积累并施及乡里。我经过母亲的亲族那里询问人物,没有不首先屈指称道公的。不久,公竟把次子黻托付给我女儿,定下婚姻。我更加熟悉公的一生;等公去世后,公的几个儿子拿着行状,请我为墓道撰写墓志铭,我怎么能够推辞呢?公姓章,名怀德,字天成,印台是他的别号。世代居住在会稽偁山里,历代都有贤能之人,科举功名和爵位在三朝都很显赫;至于以德行著称的人,如今都推重征君。起初公以诸生身份进入国子监,等待铨选很久,后来辞去。晚年经朝廷大臣响应诏令推荐,说公有治理郡县的才能;公被征召却不肯出仕,最终终老家中,所以称为征君。公的父亲静斋公早逝,公长大后继承祖父少参公修习庭训的事业,却不屑于专事章句,只知道谨慎修身、整饬品行,以敦厚儒学风气,只希望不使少参公的祖业衰落罢了。少参公做官所得俸禄不超过普通人,公竭力辅助他节俭生活,同时耕田、读书。等到少参公去世,公最终由此起家,成为富裕之家。我每次看到近世士大夫凭借文章著名,往往传不过一代便衰败;少参公留给子孙的财产很少,却能在今天得到回报,这大概是世代德行相承、遵守礼法和秉持尺度的结果,并不只是积聚财产造成的。少参公的继室董夫人生了儿子英,比公小十岁;公像严父一样侍奉他。分割家产时,只听从董夫人把属于自己的那份也拿出来扶助英成家立业;英的品行和事业与公相当,世人都认为这很难得。公又把这种帮助推广到乡里贫困的人,许多人都依靠公才能生火做饭,却绝没有沾沾自喜、借此向人买恩的意思。他不与人争竞,内心却坚定不移、毫不亏损;有人同他谋划事情,他一定尽心尽力,因此动辄少有失败。他评论事情尤其有远见,所以人人都不忍欺骗他,而公也不能用欺骗去应付别人。偶尔有人借贷后无力偿还公,公看出他的力量确实负担不起,便把借据烧掉罢了。因此公终身不向官府递交诉状,虽然处在富裕境地,门庭却寂静无人。一次元旦打开家门,抓到一个盗贼,原来就是欠租逃亡的佃客。他跪下请求说:“我长期辜负公的恩德,所以亲自捆绑自己前来谢罪。”公说:“让你受苦了,赶快给他喝酒,然后打发他走。”仍旧按照原来的约定让他租种土地。公乐于施行自己的德行,大多如此,有人把他比作陈仲弓。公虽然终身只是儒生,以耕田植桑为业,声名和影响没有超出乡里,但他的宽厚足以获得众人的拥戴,明辨足以识察人物,廉洁足以镇服世人,谨慎足以应对事机,政令一旦下达到郡县,他所积蓄的才能便会发挥出来,功名哪里会骤然低于龚遂、黄霸呢?汉代任用人才很多,从孝弟力田、贤良方正等科目中选取,公实在无愧于这些人。当今皇上有志于中兴,准备停止科举,实行古代最初的制度,而公最终却以隐居乡里的石隐身份终老。大概那时公的年纪已经老了。天下被征召的人有若干,往往还要靠接济粮食生活;公参加公车征召却没有得到任何显著表现,反而因为虚名而受到诋毁,被斥为处士,最终朝廷仍然停止荐举,恢复科举。许多人思念公;公临终时对几个儿子说:“古人积德,就像耳鸣一样,只有自己听得见;如今近来竟听到一点名声,这是为什么呢?”又说:“守住我最初的心愿,就是善行。若是有意去做善事,反而就丧失了善行。”公的内在操守尤其淳厚,章公的行状中已有详细记载,这里只把他的事迹写入传中。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二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里。原配袁氏,生子黼,为太学生;继室倪氏,生子某某,都是本县诸生。他们的婚姻都出自士族。少参公名礼,世人称为稷峰先生,是以经学在海内闻名的人。在后面附上铭文。铭文说:“相信你的内心,成就你的行为;积累你的德行,收敛你的声名。耳中嗡嗡作响,声名传达到帝廷。月旦品评足以证明你是贤良,征召公却不肯出仕,未免使人轻视樊英。唉!士人是因为被征召而显得尊贵吗,还是反过来因为是士人而受到轻视呢?后来有作为的人,应当以公一生的行为作为准则。” 特进、左柱国、少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贵、湖、川、云、广五省军务、兼巡抚贵州等处地方、恒岳朱公墓志铭。乡里的前辈恒岳朱公,自从辞去学政职务居家以来,足迹从未进入城府。我没有机会拜见他的容颜、聆听他的言论。平日心中仰慕公这位廉洁安静的长者,认为他应当做到公卿,未必完全料到他后来能够处理天下大事。后来公从陇西起兵,历任蜀地右辖、左辖,多次升任巡抚、总督,控制西南地区;他所到之处平定重大灾难,策划建立重大功勋,这才知道公的才能远远超过常人。祖宗全盛之时,声威震慑四海,尚且不能平定安南直到麓川的战役,使天下疲敝十年,只不过换来中国一个大县,然而主管此事的人还妄求封侯受赏,至今仍有遗留的议论。以公的事迹来看,究竟会怎样呢?大概时势到了今天,已经难以言说了。自从边疆战事告急以来,天下骚动,蜀中于是发生了奢酋之乱。奢酋属于苗族,世代居住在蔺州,是蜀地外部边疆,同贵州边疆的安氏接界;二者都承袭宣慰爵位,世代互相仇杀,在各司之间称雄。天启辛酉年,奢崇明因响应调发出兵重庆,乘机杀害督抚以下各级官员,于是占据重庆。一声号令便聚集二十万人,分路进攻成都,所经过的郡县都望风瓦解。当时公先以左辖身份入朝觐见,已经上路。省会没有主将,形势汹涌,蜀王急忙率领军民到东门拦路挽留公。公慨然说:“事情不能因为艰难而逃避,这是臣子的职责。”立即返回军旗所在之处整顿军队,筹划守御。约二十多天,得到精兵七千人,又以乡勇辅助;这时贼军已经逼近城下。公出城向众人宣誓:“一定要拼死作战,不能有二心。”众人都感动流泪,于是登城分守四座城门。贼军用尽各种办法仰攻,不能取胜;公趁贼军懈怠,直接闯入贼营冲击他们,斩首一千多人,生擒几名贼军首领,因而掌握了贼军的要害。有一天把城内的间谍全部搜出,杀了二百人,并发布文告,故意让贼军更加使用奇计和间谍,从多方面误导他们。后来贼将罗干象来归降,贼军的计策才陷入穷途,开始有退兵的打算。我军逐渐出营到城外,每次交战,公总是亲自站在阵前,箭石像雨一样飞来,他的眼睛也不眨一下。诸将受到感奋,拼死作战。过了很久,援兵大批集结,战事更加激烈,贼军于是溃败逃走。到了第二年正月,成都被围总共一百天才解除。公这才得到巡抚的正式任命。贼军退到叙州,又集合起来攻城。公率大军兼程追赶,又先命令所经过的郡县截断他们的退路,杀伤的人数很多,贼军前后死亡数万人。乘胜追击败军,平定叙州,收复重庆,斩杀其骁将樊龙。贼军于是渡过泸水逃走,恰逢军饷缺乏,来不及追尽。
又明年三月,加公兵部侍郎,总督川湖陜西。七月遂入蔺州,清其巢穴,拓地千余里。公因请以外四百里膏腴地隶永宁卫,内四百里蛮瘴之乡分给各降将,使世为藩卫。诏从之。无何,安氏复反水西。至是,安奢觧雠贼逃水西界上,互相唇齿,还拥众掠。蔺公勒兵败走之。会黔抚覆没于大方。甲子,公出师遵义,为黔声援。晋兵部尚书,时黔师屡衂贼势复张。廷议改公专征,赐尚方,移抚贵州,节制贵川、云、湖广五省军务。公受命还镇重庆,大治兵,分道并进,别用降将招奢氏其亲拍登等,斩崇明之子寅首来献。寅最雄狡,寅诛而崇明益无能为。公遂一意讨水西。寻以父丧归。公旣归,黔事大坏。己巳,仍起公贵州总督如故。安氏之乱于兹九年矣。公莅事,具陈从前所以坐败之故,与之更始,首断以战为抚,破一切欺罔之习。于是选将练兵,大悬赏格,募敢死士,招耕垦以资屯粒,为久驻之计。而公复徧厯险隘,定营垒,因势乘便以规进止。遂会黔、滇、蜀三方之师进攻,各絶其犄角之路。公督大军驻六广,逼大方。谍安兵有抵赤水者,令首将佯北以诱之。贼深入至永宁,大兵出其后奋击,贼背腹不相顾,大溃。遂斩崇明及安邦彦等,余贼窜匿,计一鼔殄之。而蜀将以争功,故拔营先归,示以瑕隙。于时安位年幼,为远近诸种目所胁,复羣起抗我师。公度水西山溪险阻,雾瘴阴毒,不辨昏朝,难与力争,务以计困之。屯兵近地,相持百余日,稍出游兵四面迭攻,渐蹙以进,焚其积窖,断其樵牧,贼饥坐困。别将刘养鲲密遣人入大方,烧其宫室。安位大恐,乞降。公弗许,要以四事:一、贬爵;二、削水外六目之地归朝廷;三、献故贼杀王巡抚者凶首;四、开通毕节等驿路。位皆唯唯惟命,遂率首祸纳款。而黔人不乐罢兵,复起衅相雠杀。公立诛首随机数人乃定。丙子,移师诛摆金、两江、巴香、狼坝、火烘五洞叛苗,益剪水西羽翼。滇中沐氏土舍普名声作乱,公会师讨。平之名声伏诛。蜀帅侯良柱贪横不法,公劾奏,有旨劾议。而侯以奥援行反噬,且修向者争功之隙,因指水西侵地齮龁公,谓公曲庇安氏,并奉旨行勘,坐诬。既而安位死,黔人复欲用兵,且构老乌等酋叛黔,以为公罪。公一战而定,仍以款终。自此贵阳上下六卫及楚之清平、偏镇四卫,计道里一千六百里,皆设亭障,通商旅,无窃发之虞。方蜀事之初定也,诸将吏咸欲郡县其地。公曰:“尔等徒自为功,不为疆域万世计,轻言改设,酿衅异时,咎将谁诿?夫苖疆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也。其地深箐而徼荒,其民鸟兽聚散耳。力持不可,乃寝。”诸将吏闻之,皆不喜,遂启异日争功之端。及安氏之乱,公既以款终,力寝郡县之议,遂上奏曰:“臣惟邉徼虽安,不可忘战制冦之法,必先固本。水西自河以外六目九司之地,亦颇广衍,今已悉入版图。沿河要害,臣所筑城三十有六所,近者控扼边地,制出入;远者联滇蜀,通商贾,皆立邸舍,缮邮亭,建仓廪,烟火相望,部曲相保,堑垒木谯,联络不絶。冦必不敢卒入为祸。鸭池、安庄计河旁可耕之地,通沟洫者不下二千顷。事定之后,无虑常屯万人,人赋水田二十亩,旱田六亩,稍益之,使自赡盐酪刍茭出其中。诸将士皆身经数百战,披草莱,立城郭,咸愿得尺寸以长子孙,即割新疆授之,使知所劝。谨条便宜九事:不设郡县,置军卫,不易其俗,中外相安,一也;地益开垦,聚落日繁,经界既正,敌不得以民借口不耕地渐侵轶,二也;黔地险瘠,仰食于外,今自食其土,省转输之劳,三也;国用方匮,出太仓金钱以劳诸将,不足以爵酬之,爵转轻,不若以地于国无损,四也;既许世其土,各自立家计,经久永远为折冲,五也;大小相维,轻重相制,无事易以安,有事易以使,六也;春夏治农,秋冬治兵,耀旗河上,扬威武,使冦不敢窥伺,七也;从兵民之便愿耕者给之,且耕且戍,卫所自实,八也。军耕抵饷,民耕抵粮,以屯课耕,不拘其籍,以耕聚人,不世其征,使各乐其业,九也。臣布置有绪,昧死以闻。其后蜀人争功不已,又欲得水西地以自广,公复上奏曰:“臣惟御边之法,治以不治,既来则安,不专在攻取也。今水西既已纳款,残蔺安敢负固?惟当明定疆界,使诸酋自耕牧,遵往制,职贡赋,数世之利也。若设官屯兵,臣愚以为不便。
译又过了一年三月,加授公为兵部侍郎,总督川、湖、陕西。七月便进入蔺州,清剿其巢穴,拓展土地一千多里。公于是请求把外部四百里肥沃土地隶属于永宁卫,把内部四百里瘴气严重的蛮地分给各位降将,让他们世代作为藩篱屏障。诏令同意了。不久,安氏又在水西反叛。到这时,安氏和奢氏解除仇怨,贼军逃到水西边界上,互相依为唇齿,又聚集众人掠夺。蔺公整顿军队把他们击退。恰逢贵州巡抚在大方战败覆没。甲子年,公出兵遵义,为贵州提供声援。升任兵部尚书。当时贵州军队屡次失败,贼军势力又壮大。朝廷商议改由公专门征讨,赐给尚方剑,调任巡抚贵州,节制贵、川、云、湖广五省军务。公受命后返回重庆镇守,大规模整顿军队,分路并进;又另用降将招降奢氏的亲信拍登等,斩下奢崇明的儿子安寅的首级献上。安寅最为雄悍狡猾,他被杀后,奢崇明更加无力作为。公于是专心讨伐水西。不久因父亲去世回乡服丧。公回去以后,贵州的战事大为败坏。己巳年,仍然起用公担任贵州总督,像从前一样。安氏之乱到这时已经九年了。公到任后,详细陈述过去失败的原因,决定同他们重新开始,首先断然确立以战争促成安抚的原则,打破一切欺骗隐瞒的习气。于是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大幅提高赏格,招募敢死之士,招募百姓耕种开垦以供给屯田粮食,制定长期驻守的计划。公又遍历险要关隘,确定营垒位置,顺应地势、利用便利来谋划进退。于是会合贵州、云南、四川三方面的军队进攻,截断各处相互支援的道路。公督率大军驻扎在六广,逼近大方。侦察得知安氏军队有一支抵达赤水,便命主将假装败退来诱敌。贼军深入到永宁,大军从其后方出击,贼军首尾不能相顾,大败溃散。于是斩杀奢崇明和安邦彦等人,其余贼军逃窜隐藏,本来计划一鼓作气将其消灭。然而蜀地将领为了争功,故意先拔营回去,向敌人显示出破绽。当时安位年幼,受到远近各部族首领的胁迫,又纷纷起来抗拒我军。公估量水西山川溪谷的险阻,雾气瘴气阴冷毒恶,昏暗时分和白天都难以辨别,不能同他们硬拼,于是专门用计谋困住他们。军队屯驻在附近地区,相持一百多天;又逐渐派出游兵从四面轮番进攻,逐步逼近,焚烧他们积存粮食的仓窖,断绝他们砍柴放牧的道路,贼军因饥饿而坐困。别将刘养鲲秘密派人进入大方,烧毁他们的宫室。安位非常恐惧,请求投降。公不答应,要求他们做到四件事:一,降爵;二,削去水西以外六目的土地,归还朝廷;三,献出过去杀害巡抚王公的贼首;四,开通毕节等地的驿路。安位都唯唯听命,于是率领祸乱的首领献上降表归顺。然而贵州人不愿意停止战争,又挑起事端,互相仇杀。公立即杀掉带头的几个人,事情才平定。丙子年,调兵讨伐摆金、两江、巴香、狼坝、火烘五洞的叛苗,进一步剪除水西的羽翼。云南沐氏的土舍普名声作乱,公会合军队讨伐,平定后将普名声依法处死。蜀帅侯良柱贪婪专横、违法乱纪,公上疏弹劾,朝廷下旨审议。侯良柱凭借后台反过来陷害公,又利用先前争功的嫌隙,借指责水西侵占土地来攻击公,说公曲意包庇安氏;朝廷又下旨派人调查,结果反而以诬告定罪。后来安位死去,贵州人又想用兵,并且煽动老乌等首领在贵州反叛,把这作为公的罪过。公一战便平定,仍然以招降结束。此后从贵阳上下六卫到楚地的清平、偏镇四卫,计算道路长达一千六百里,全都设置亭障,交通商旅,不再有突然盗乱的忧患。蜀地战事刚刚平定时,诸将和官吏都想在那里设置郡县。公说:“你们只是为自己争功,不替疆域万世的长远计划考虑,轻易谈论改设郡县,将来酿成祸端,罪责要归给谁?苗疆不能用治理中国的办法来治理。那里土地深藏于密林、边远荒僻,百姓像鸟兽一样聚散不定。公竭力坚持不可,于是此议被搁置。”诸将和官吏听了都不高兴,于是开启了后来争功的端绪。等到安氏之乱平定,公已经以招降结束战事,便竭力压下设置郡县的议论,上奏说:“臣认为边境虽然安定,却不能忘记用战备御敌的法则,必须先巩固根本。水西自河流以外六目九司的土地,也相当广阔,如今已经全部纳入版图。沿河的要害之处,臣修筑城池三十六所;近处的可以控制边地、掌握出入,远处的可以联络云南、四川、沟通商贾;都设立馆舍,修整驿亭,建立仓廪,炊烟彼此相望,部曲相互保卫,挖掘壕沟、修筑壁垒、设置木制望楼,彼此联络不断。敌人一定不敢突然侵入作乱。鸭池、安庄计算河边可以耕种、能够开通沟渠的土地,不下二千顷。事情平定以后,不必忧虑常年屯驻一万人;每名军户占有水田二十亩、旱田六亩,再稍微增加一些,使他们能够自行供给盐、酪、草料。从前诸将士都亲身经历数百次战斗,披荆斩棘,建立城郭,都愿意得到一小块土地来传给子孙;即使分割新开拓的土地授予他们,也可以使他们知道有所劝勉。谨慎地分条陈述九项便利之处:不设置郡县而设置军卫,不改变当地风俗,使内外相安,这是第一;土地不断开垦,聚落日益繁盛,疆界确定之后,敌人便不能借口民众不耕种土地而逐渐侵占,这是第二;贵州土地险峻贫瘠,依赖外地供给粮食,如今在本地自给,可以省去转运的劳苦,这是第三;国家财用正困乏,从太仓拿出金钱慰劳诸将,不足以用爵位酬报他们;爵位反而会因此变得轻贱,不如把土地给他们,对国家没有损失,这是第四;既然允许他们世代占有土地,各自建立家业,长久永久地成为抵御冲突的力量,这是第五;大小相互维系,轻重相互制约,无事时容易安定,有事时容易驱使,这是第六;春夏治理农事,秋冬操练军队,在河上耀武扬旗,宣扬军威,使敌人不敢窥伺,这是第七;顺从士兵和百姓的便利,把愿意耕种的人分给土地,让他们一边耕种、一边戍守,卫所自然充实,这是第八;军队耕种抵充军饷,百姓耕种抵充粮赋,以屯田考核耕作,不拘泥于户籍;通过耕种聚集人口,不使赋税世代固定不变,使各人都乐于自己的事业,这是第九。臣的布置已经有了条理,冒死把这些上报。后来蜀人不断争功,又想取得水西土地来扩张自己,公再次上奏说:“臣认为防御边疆的方法,在于以不强行治理为治理;既然已经归附,就应当使其安定,不专门在于攻取。如今水西既然已经献款归顺,残余的蔺安势力怎敢固守叛逆?只应明确划定疆界,让各部酋长自行耕种放牧,遵守过去的制度,承担职贡赋税,这是数代人的利益。若设置官府、屯驻军队,臣愚以为不便。
夫守边者,但闻扼险,不闻入险。此地陡临贼穴,四面孤悬,中限河水,不利应接。筑城守渡,转运繁费,捐有用以资无用,且内激蔺众,必死之斗,外挑水西,扼吭之嫌。兵端一开,未易卒止。如臣袭雷同,忘本计,夸开疆辟土之功,此人臣一时之利,非疆场之福也。”奏上,明诏诘责数四,公持议益坚。及安位死,无嗣,朝议必欲用兵,郡县之公复奏略曰:“水西各酋,恃其险固,向阻声敎,今安位殄絶,疎族远支,纷然争立。臣奉明诏,一切禁止,圣威远扬,有苖来宾,纳土献印,相继于道。臣惟水西有宣慰之土,有各目之土,宣慰公土宜还朝廷,各目私土宜畀分守。籍其戸口,征其赋税,殊俗内向,同于编氓。大方、西溪、谷里、比那要害之地,筑城戍兵,足以丕振国威,永销反侧。夫西南之境,皆荒服也。杨氏反,播奢氏反,蔺安氏反,水西滇之定番,弹丸一州,为长官司者十有七,二三百年未闻有反者,非他酋之好叛逆,而定番之性忠顺也。地大者跋扈之资,势弱者保世之策也。今臣分水西之壤,授诸酋长及有功汉人,咸俾世守。凡酋俗虐政苛敛,一切除之,使叅用汉法,可为长久计。”累诏可否,竟从公议。迹公前后条奏,真得古王者驭边之策,动可以为后世宪。当羣议沸腾,贪功喜事之辈后先接踵,蛊惑朝论,致天子不难镌公一官,谢黔人,而公卒毕诚身任,不以利害毁誉动其心,决国家长久至计,倘公智不出此,为西南宿祸本。中国之忧,自此方大。此予所谓度越前人者也。公为人悃愊有识量,知人善任人,乐为用。其用兵谋定而后战,尤善用间,因败为功。矢石之下,神气愈闲,指挥不乱。至为降将罗干象抢首曰:「公天人也,敢不为公死乎?」后干象屡立战功。其御边一以恩信,未尝妄杀一人,故所至为人归附。既没,皆罢市巷哭。始公起陇西,以剿矿冦至临洮,行经首阳山下,遇一老人与之谈当世事,甚契,因载归,授以竒门遁甲、六壬观占诸书,尽得其术。故公尤长于占候。而内江有牟康民,隐者也,精术数之学,预卜西南有事。定之者朱公云。公初释褐,授大理评事,虑囚三晋。有囚某犯殊死,而豪力走权贵。公未出都门,有暮夜投金为囚地者,公毅然却之后按某坐杀多命,辞验公特疏论辟事,闻廷中称平,擢苏州知府。清羡余,慎刑狱,恤灾伤,政务毕举。又以暇集诸生执经问业,风采卓然。擢广东督学副使。濒行,郡中以织造监激变,啸聚数千人,将甘心于中贵人。诸大吏抚之不能定,公片言而觧。在粤力任风纪,谢一切请托。按使者林某累牍荐士,公却之。最后竟以二十人檄藩司应试棘院,公不可曰:「侵官非法。」仍榜其姓名于市。林恚甚,即诬公他事,朝论竟直公,谪御史。在粤六年,所拔多名士。及公告侍养十年而再出,迁蜀右辖。时朝廷方以营造殿门采木于蜀,积二十年费帑数十万,官吏坐瘐死者相望,而寸木未达于京师,责在右辖。公心疑其事,趋驾至涪州木厂,会官司立第其上下而去取之,以其不中程者给商人为道里费以北进,五日而竣役。又清通省漏籍田若干亩,岁抵新饷七万五千有竒。蜀人德之。及水西底定,即其地筑城、建堡、设公署、开荒屯种诸役,皆公身自经营,犂然可记。而费则取之公余。公才之不可量如是,然居恒则事韬藏,谨绳墨,絶无岸异于人识者,以是愈窥公微。葢尝尚论公:沉毅如魏公,忠诚如汾阳,练达如文饶,亷正如孝肃,而将略大类赵营平,允为本朝经济名臣冠冕。终愧予知公之晩也。公讳爕元,字懋和,别号恒岳,世居山阴白洋里。始祖琛,以次子辛从龙功,世袭寿州卫千戸,封武畧将军。长子昻传絅,四传导弘治壬子举人,任内江知县。五传箎,正德庚辰进士,任监察御史。六传京,七传璘。配赵氏,生三子,而公其季也。公生神骨清异,识者早卜为伟器。少读书警敏,十岁能文,二十举万厯乙酉乡试,成壬辰进士,累官至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戊寅三月二十四日卒于官,祭塟如例,享年七十有三,距生嘉靖丙寅。配庄氏,封一品夫人,推恩三世,皆如公阶。子男四人:长兆宁,以蔺功世袭锦衣卫指挥使,无嗣;次寿宜,承袭;三兆宪,以水西功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四兆宣,官生,任南京后府都事,婚配别详。女一,适太学生祁象佳。赐茔在九里山。其塟也,以某年月日。
译守边的人,只听说要扼守险要,从没听说要进入险地。这里正对着贼人的巢穴,四面孤立悬绝,中间又被河水隔开,不利于相互救援。修筑城池、守住渡口,会造成运输繁重、费用巨大,是拿有用的东西去资助无用之事;而且对内会激怒蔺地众人,使他们拼死相斗,对外又会挑衅水西,产生扼住咽喉的嫌疑。一旦兵端开启,就很难迅速停止。如果臣也随声附和,忘记根本计划,夸耀开疆拓土的功劳,这只是人臣一时的利益,并不是疆场的福祉。”奏疏上达后,朝廷数次下诏责问,公坚持自己的意见更加坚定。等到安位去世而没有后嗣,朝廷议论一定要用兵,关于设置郡县一事,公又大略上奏说:“水西各部酋长倚仗险固,过去阻绝声教;如今安位已经灭亡,疏远的宗族和旁支纷纷争夺继立。臣奉行明诏,一概加以禁止,圣威远扬,苗人前来归附,献出土地和印信,接连不断。臣认为水西有宣慰的公土,也有各目掌握的私土;宣慰的公土应当归还朝廷,各目的私土应当分给守边将领。登记户口,征收赋税,使不同风俗的人民归向朝廷,同编户百姓一样。在大方、西溪、谷里、比那等要害之地筑城驻兵,足以大振国威,永远消除反复不定的势力。西南边境本来都是荒服之地。杨氏反叛,播州奢氏反叛,蔺州安氏反叛;水西在云南的定番,不过是弹丸之地的一个州,却有长官司十七个,二三百年来从未听说发生反叛,并不是其他酋长喜欢叛逆,而是定番的性情忠顺。土地广大,是跋扈的资本;势力弱小,是保全世代的办法。如今臣把水西的土地分给各位酋长和有功的汉人,让他们都世代守护。凡是酋长习俗中的暴政苛税,一律革除,使其参照采用汉法,可以作为长久之计。”朝廷多次下诏询问可否,最终听从了公的意见。考察公前后所陈述的条款,实在是掌握了古代王者驾驭边疆的策略,处处都可以成为后世的法则。当群臣议论沸腾时,贪功好事的人前后接踵而来,蛊惑朝廷议论,导致天子不惜削去公一个官阶来向贵州人谢罪;而公最终尽心尽责,亲自承担一切,不因利害和毁誉而动摇自己的心志,决定国家长久的大计。假如公的智慧不是这样,西南地区很可能就会成为长期祸患的根源。这就是我所说的超过前人的地方。公为人忠厚诚实而有见识气量,能识别人才、善于任用人才,也乐于让人才发挥作用。他用兵总是谋定而后战,尤其善于使用间谍,把失败转化为成功。在箭石飞来的战场上,神色气度反而更加安闲,指挥毫不混乱。至于降将罗干象抢先叩头说:“公真是天人,我岂敢不替公拼死效命呢?” 后来罗干象屡次建立战功。公镇守边疆始终凭借恩德和信用,从未无故杀过一人,所以所到之处人们都归附他。他去世后,各地都停止营业,街巷中哭声一片。起初公从陇西起兵,因为讨伐矿盗到达临洮,经过首阳山下时,遇到一位老人同他谈论当世之事,十分投合,于是把老人带回,老人把《奇门遁甲》《六壬观占》等书传授给他,使他完全掌握了其中的术数。所以公尤其擅长占候。内江有个牟康民,是位隐士,精通术数之学,预先占卜西南将有事变;后来平定此事的人,就是朱公。公最初脱去布衣出仕,授大理评事,审理三晋地区的囚犯。有一名囚犯犯了死罪,但豪强势力奔走权贵为他求情。公还没有走出都城门,就有人在夜里送来金钱替囚犯说情,公毅然拒绝。后来审理此案,某人因杀害多人而定罪,供词和证据都符合;公特地上疏论述并请求依法处决,此事传到朝廷,朝中称赞他公平,于是升任苏州知府。他清理额外的羡余,慎重审理刑狱,救济灾害,政务全部办理妥当。又利用空闲时间召集诸生,手执经书向他们讲问学业,风采卓异。升任广东督学副使。临行时,郡中因织造监的事情发生动乱,聚集数千人,准备向权贵宦官报复。各位大官安抚他们却不能平定,公只用几句话就使事变解除。在广东,他尽力担负整肃风纪的责任,拒绝一切请托。按察使林某多次写公文推荐士人,公拒绝了。最后林某竟然发檄文命令藩司把二十人送入棘院应试,公不同意,说:“这是侵夺职权,违法。”仍然把他们的姓名张榜公布在市中。林某十分恼怒,立即捏造其他事情诬陷公,朝廷的舆论最终认为公正直,于是将公贬为御史。公在广东六年,选拔出许多名士。等到公上告请求侍养老母,十年后再次出仕,升任蜀地右辖。当时朝廷正因营造殿门而到蜀地采伐木材,二十年来耗费国库数十万,官吏因受牵连而被关押致死的接连不断,却连一寸木材也没有运到京师,责任归在右辖。公心中怀疑此事,赶快驱车到涪州木厂,正赶上官府把木材分列等级后离开,公便取出其中不合规格的木材交给商人,作为他们向北运输的路费,五天就完成了工程。又清查全省漏登记的田地若干亩,每年抵充新饷七万五千余。蜀人感激他。等到水西平定后,当地筑城、建堡、设置公署、开荒屯田等事务,全都由公亲自经营,清楚可考;所需费用则从公用余款中取得。公的才能不可估量,就是如此。然而他平日总是把才干隐藏起来,谨守规矩,完全没有显露出与常人不同之处让人察觉,因此越发难以窥见他的深厚。曾经有人评论公:沉着坚毅像魏公,忠诚像汾阳,练达像文饶,廉正像孝肃,而将略大致类似赵营平,确实是本朝经世济民名臣中的冠冕。我最终惭愧自己太晚才了解公。公名爕元,字懋和,别号恒岳,世代居住在山阴白洋里。始祖琛,因为次子辛跟随皇帝建立龙兴功勋,世袭寿州卫千户,封武略将军。长子昻传到絅,四代传到导,导在弘治壬子年中举,任内江知县。五代传到箎,箎在正德庚辰年中进士,任监察御史。六代为京,七代为璘。公配偶赵氏,生三个儿子,公是幼子。公出生时相貌骨骼清奇,见识者很早就预言他是伟器。少年读书机警敏捷,十岁便能作文,二十岁中万历乙酉乡试,壬辰年中进士。历任官职,最终做到少师兼太子太师、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戊寅年三月二十四日卒于任所,按例祭祀安葬,享年七十三岁;出生年份距嘉靖丙寅年。配偶庄氏,封一品夫人,推恩三代,都依照公的官阶。儿子四人:长子兆宁,因蔺州功劳世袭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子嗣;次子寿宜,承袭爵职;三子兆宪,因水西功劳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四子兆宣,是官生,任南京后府都事,婚配情况另见详文。女儿一人,嫁给太学生祁象佳。赐茔在九里山。安葬在某年某月某日。
铭曰:「川岳储精,笃生人豪。东南巨镇,禹穴胥涛。世为才薮,有誉斯髦。我公崛起,参井之交。孤城一战,如虎怒虓。席巻千里,深入不毛。讨贰舍服,同归覆帱。要荒之义,厥贡包茅。于昭圣武,不僭不慆。丰功大节,麟阁名高。臣宁不侯,臣职无逃。我思颇牧,中外建旄。九原可作,指挥萧曹。爰勒斯铭,式歌以铙。永尔万年,惇史孔褒。」北渠章公暨配顾安人合塟墓志铭。会稽章氏,予母族也。而北渠翁为先外祖族叔,予太公行也。忆予少孤,依于章,巳乃析翁舎而居之。奉翁父子间最久,是以知翁最悉。翁讳渐,字某,北渠其别号。父某,母某氏。世系出全城练氏,为偁山里人。族最繁盛,代有显者。而翁以穷约废弃儒术。翁平生质重,敦尚孝义,里中称为长者。家故贫,稍稍贷赀,观货邓林之材,走闽、歙、三衢间,终不徙业以老,然仅给饔飱而已。翁虽隐商贾中,未工垄断也。翁既殁,诸子或耕,或仍父业,渐以起家。配顾安人,出上虞右族,与翁守寒约,椎作备尝。晩而佐诸子起家。后翁十年而殁。先是翁得疾危甚,安人露祷,请以身代,度不可,则刲股和药而进之,疾遂瘳。里人颂之。安人没,诸子后丧踰前丧,哀毁骨立。叔子天祚,素食三年,既免丧,思父母不置,木刻二像奉于龛,盥栉起居如平生,出入必告,有事必卜吉而后行。宗周闻而嗟异之。礼失而求之野矣。世传丁兰刻木,疑不必有是事,何意得之翁子哉?抑亦与安人刲股事后先相感者,与其事近愚,而其心无所为而为,亦匹夫匹妇之至性也。斯二者胥足以劝矣。宗周感其事,为翁志之墓石。翁生四子,长某,娶某氏;次某,次某,次某。翁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安人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卜兆在范桥之阳,则天祚妇翁陈岐阳实有造焉。其塟也,以某年月日。既塟若干年,而诸子始得备墓石,且以其舅工部郎回澜先生之述来请铭于予。思以不朽其亲也。呜呼,吾未见庶人而寠而塟其亲有如此者,是宜铭。铭曰:「范桥之阳,有悬者宅。望气如虹,其人孔硕。元扄千年,维旧之德。旧德伊何?陈门弈弈。旣卜旣瘗,旣封且植。宜尔子孙,其丽不亿。生我者三天,也罔极。载镂之金,载刻之石。礼失求野,孝思维则。」从祖太虚公曁配沈安人合塟墓志铭。予刘氏之聚族水澄也,深巷数百武,门第相属,无他姓错处其间,其风声习尚,往往自成一家。葢家世诗书而鲜生计,又挟市廛下流,故其人文弱而儇。中世士大夫益习为浮华以导之,青青子衿,羣居狎处,每竖牙颊,月旦人以为高,人至相戒不敢出其里,辄曰“水澄,水澄”云。当是时,有足不踰限,目不习交游,终岁扄戸读书不辍,若处子者,独吾从祖太虚先生一人。自此子姓有望先生而趋者,水澄之俗为之少变。乃自先生殁而巷无居人矣。恐后之视今甚于今之视昔,悲夫!太虚先生者,予先君子始终同学忘分交也,又居比舎,无一日不聚首谈艺,或砥砺名行以为常。及先君子殁,先生抚而哭之哀。予小子以遗腹生,稍长登小楼,与姊妹行窥西窻,听吚唔读书声不絶夜,或篝灯火光,自帷中映彻,心喜之。后予去故里,渐识人事,始稍稍向慕先生,间谒先生,道先君子同读书事,予低头不能仰视久之。先生年浸高及耄,私心耿耿,拟操短章为寿一道平生,而先生已卒矣。然则今而后,苟可以不朽吾先生者,非予小子责耶?会从叔氏仪以志请,怃然太息,为志其墓曰:“先生敦朴笃行,古君子也。其事二亲孝,晨昏寒燠之节,斤斤如礼,疾则吁天,愿以身代。居丧哀毁,骨立孺慕,终其身。其处昆弟,垂白无间言,又推其谊及诸父,诸父以析箸有言,几投牒于官矣。先生从中力剂之,辄乘间进曰:‘兄弟手足也,奈何以争财伤天性?’诸父大感动,遂为欢好如初。尤穆然敦源本之思,宗祠圮,身先拮据者数年,乃还旧观。尝辑宗谱,承司马公遗绪,百年间世次名第皆可考信。晩年益虔祠典,或间日至祠拂拭几筵如生事礼,且以训宗人。其处家庭雍睦,与其配沈安人朝夕相庄,白首如宾,家人化之。其待亲故咸有恩。
译铭文说:“山川岳渎蓄积精华,厚重地生出人中的豪杰。东南的巨大镇山,正是禹穴和胥涛所在。世代都是才俊汇聚之地,有声誉的人便是英杰。我公奋然崛起于此,处在参、井二宿交会之地。孤城一战,威猛如怒虎咆哮。席卷千里,深入不毛之地。讨伐叛逆,使他们舍弃抵抗而服从,大家同归于上天覆护之下。远方荒服之地归顺,其贡品有包茅。圣明的武功多么光耀,既不逾越礼法,也不懈怠。丰功大节,使他的名字在麒麟阁上高显。臣难道不可以封侯吗?臣的职分却不能逃避。我想起廉颇、李牧,在内外建立旌旗。九原若能复起古人,便可指挥萧何、曹参那样的功臣。于是刻下这篇铭文,用铙歌来歌颂。愿你万年长存,使厚重的史书极力褒扬。” 《北渠章公及其配偶顾安人合葬墓志铭》。会稽章氏,是我母亲的族人。北渠老人是我外祖父族中的叔父,按辈分是我太公一辈。我回忆自己幼年丧父,依靠章家,后来便分出北渠老人的房舍居住。我在老人父子之间侍奉最久,因此最了解老人。老人名渐,字某,北渠是他的别号。父亲名某,母亲某氏。他的世系出自全城练氏,是偁山里人。族人最为繁盛,世代都有显达者。但老人因贫穷困顿而放弃儒业。老人一生质朴厚重,崇尚孝道和义行,乡里称他为长者。家中原本贫穷,渐渐借贷本钱,贩卖邓林的木材,奔走于闽、歙、三衢之间,直到老年也没有改换行业,但仅仅能够供给日常饮食而已。老人虽然隐身于商贾之中,却没有精于垄断囤积。老人去世后,几个儿子有的务农,有的继续父亲的行业,家业渐渐兴起。配偶顾安人出自上虞的望族,与老人共同守着贫寒的生活,推车、劳作,无不经历。晚年又帮助儿子们兴起家业。她在老人死后十年去世。此前老人病得非常危重,安人露天祈祷,请求以自己的身体代替老人;估计不能奏效,便割下自己的股肉和药服给他,病于是痊愈。乡里人都歌颂她。安人去世后,几个儿子办理后丧比办理父丧更加悲痛,哀伤得形销骨立。小儿子天祚吃素三年,服丧期满后仍思念父母不止,便刻制两尊木像供在龛中,像父母生前那样为他们盥洗梳理、安排起居,出门进门一定禀告,有事一定占卜得吉后才行动。宗周听说后,感叹并认为奇异。礼制失落以后,反而要到民间去寻求了。世间传说丁兰刻木像,我还怀疑未必真有此事,哪里料到竟在老人的儿子身上见到了呢?这或许也和安人割股的事前后相互感发;他们的行为近乎愚拙,但内心没有任何企图而自然如此,也正是普通男女所具有的至性。这两件事都足以劝勉世人。宗周被这件事感动,为老人把事迹写在墓石上。老人有四个儿子,长子某,娶某氏;次子某;次子某;次子某。老人出生于某年,死于某年,享年若干岁。安人出生于某年,死于某年,享年若干岁。墓地卜在范桥之南,天祚的岳父陈岐阳确实出力营办了此事。下葬在某年某月某日。下葬若干年后,几个儿子才得以备办墓石,并拿着他们舅父工部郎回澜先生所写的文章来请我作铭,是想使父母的名德不朽。唉,我从未见过平民中有如此贫穷却这样安葬父母的人,这实在应该铭记。铭文说:“范桥之南,有高悬而居的墓宅。望其气象如彩虹,墓中之人极为伟大。深闭的墓门千年长存,保存的只是旧日的德行。旧日的德行是什么?就是陈氏家门的显赫。既已卜定墓地,既已埋葬,又已封土并种树。愿你的子孙繁盛,美好得不可胜数。生养我的父母有三位,恩德广大无边。于是把铭文镂刻在金属上,又刻在石头上。礼制失落了,就到民间寻求;孝亲之思,永远是准则。” 《从祖太虚公及其配偶沈安人合葬墓志铭》。我们刘氏聚族居住在水澄,深巷有数百武,门户宅第相连,其中没有其他姓氏夹杂居住;那里的风俗习尚往往自成一家。大概因为世代读书而少有生计,又混杂着市井末流,所以那里的人文弱而轻佻。中世以来,士大夫更加习惯以浮华风气引导他们;年轻读书人群居亲近,每每张口议论人物,把品评月旦当作高雅,甚至有人相互告诫不敢走出本乡,一走出去便说“水澄,水澄”。当时有一个人,脚步不越出界限,眼睛不熟悉交游,终年关门不息地读书,像处女一样谨慎,只有我的从祖太虚先生一人。此后,族中子弟有望见先生而趋附学习的,水澄的风俗因此稍有改变。可是自从先生去世,巷中竟没有居住的人了。恐怕后人看今天,比今天看从前还要更加悲哀吧!太虚先生,是我先父始终同学、忘却身份差别而交往的朋友;又与先父住在比邻的房舍,没有一天不聚首谈论文章学艺,有时还互相砥砺名节品行,把这当作常事。等到先父去世,先生抚尸哭泣,悲哀异常。我这个遗腹子出生后,稍稍长大,登上小楼,和姊妹们从西窗偷看,听见先生读书的咿唔声整夜不断,有时灯笼的光从帷帐中映照出来,心里便十分欢喜。后来我离开故乡,渐渐懂得人情世事,才逐渐仰慕先生;间或拜见先生,谈到先父与先生一同读书的往事,我便低头哭泣,久久不能抬头仰视。先生年岁渐高,到了耄耋之年,我内心一直牵挂,准备写一篇短文为他祝寿,陈述一生的情谊,先生却已经去世了。这样说来,从今以后,假如有可以使先生不朽的事情,难道不是我这个小子的责任吗?适逢从叔氏仪请求我为先生写墓志,我惘然长叹,于是为他写道:“先生敦厚朴实、笃实行善,是古代的君子。他侍奉双亲很孝顺,早晚寒暖的礼节,一丝不苟地合乎礼制;父母有病便向上天祈祷,愿以自身代替。居丧时悲哀毁伤,瘦得形销骨立,像婴儿一样依恋父母,终身如此。他对待兄弟,直到年老都没有一句不和的话;又把这种情谊推及各位伯叔。各位伯叔因为分家而发生争执,几乎要投状告到官府。先生从中极力调解,总是趁机劝说道:‘兄弟是手足,怎么能因为争夺财产而伤害天性呢?’各位伯叔深受感动,于是重新和好如初。先生尤其温和地重视敦本溯源的情怀,宗祠坍塌后,亲自带头艰苦经营了数年,才使它恢复旧貌。他曾编纂宗谱,承接司马公的遗绪,百年以内的世系次序和姓名科第都可以考查而得到凭信。晚年更加虔敬地办理祠祀礼典,有时隔日便到祠堂擦拭几案席位,像侍奉活人一样,并且以此教导族人。他处理家庭事务和睦融洽,与配偶沈安人早晚相敬,到老仍像宾客一样相待,家人也受此感化。他对待亲友全都有恩德。”
戊子大饥,舅氏困,先生分饔飱给之。有佃者,告急,稍捐租与之,为粥糜以食,全活颇多。其它好行其德,类是。其自奉甚菲,粝食布衣,自少至老不改,步而中心安之。即衣食不给,宴如也。其持己介,耻干谒。云间何士,抑素交也。后司理吾郡数年,先生不一通竿牍。从弟蕺崖殁,有张姓逋负百余金,先生索偿之,不私一钱。其与人冲然无竞,无少长见之,皆抑抑自下,然终无媚骨。其动容有常度,行不趋,立不倚,坐不箕,笑不至,矧怒不至詈。性喜读书,厯寒暑不炉不扇,垂老一编不去手,絶无丝竹博弈曲糵之好,雅志在青云之业。蚤年奋励,尝以诸生高等食廪有年,方待贡太学,而尼于例,竟以庠序老命也。呜呼,此亦足以窥先生之槪矣。善乎仪之状先生曰:「先子胸次粹白,无纎介欺隐,不虚设一事,不妄发一言,口不谈道学,而平生处心积行,无非真道学者。嗟乎,此先生屋漏中所自考镜也,外人何自而知之?」乃予小子质以目所覩记,而信其有然者,所称古之君子人与。先生讳炯,字仲灵,先世出宋五忠臣裔,始祖文质公,八传至父西河公某,母王氏,以某年月日生先生。庚申补邑庠,戊寅食廪,丙午鹾院举德行,庚申今上登极覃恩遥授训导,即以是年某月日卒。安人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与先生同德同寿。先生之姱修懿行,安人动有相焉,向所谓白首如宾者也。生子儁,娶傅氏。仪邑诸生仪,娶季氏女二,长适邑庠生陶允敎,次适六合知县沈绾。儁生子钊文,女二。仪生子鋐文,女二。以某年月日合塟于河塔山阳。予小子重念先君子当年于吾宗同学相切劘者,自先生而外,为赠驾部玉笥公,州刺史昆仑公,皆莫逆也。二公或发于其身,或于其子,即宗周最不肖,犹得藉先人之泽以邀一第。独先生阨穷以死,后之人亦无能振起为先生吐气。惜哉!然先生风仪高整,而为德不倦,里中仰之。若陈太邱、王彦方二子恂恂,又足以承父教,一门孝义。挽近难之,则先生之为刘氏重,而传世家于不替也。固不必以区区名位矣,是宜铭。铭曰:浮华蚀德,木讷近仁。外求不足,内遡厥根。于时保之,其仁肫肫,率而履之。弟友子臣,虽曰未学,孰此之真?悠悠澄水,弈弈德门。不禄而富,不爵而尊。其所未竟,以俟后昆。
译戊子年发生大饥荒,舅父家困窘,先生分出自己的饮食供给他们。有佃户来告急,他便略微减免租税给他们,并煮粥供食,救活了很多人。其他喜欢施行德惠的事情,大多也像这样。他对自己的生活供给极其菲薄,吃粗粮、穿布衣,从小到老都不改变,步行而且内心安然。即使衣食不足,也安闲自若。他操守耿介,以求见请托为耻。云间何氏,是他平素的朋友。后来何氏任我郡的司理数年,先生始终没有给他写一封书信。堂弟蕺崖去世后,张姓人欠他一百多金,先生追讨回来,却没有私取一文。他待人谦和无争,无论老少见到他,都自谦退让;但始终没有媚态。他举止神色都有固定的法度,走路不疾趋,站立不倚靠,坐下不张开双腿,笑不过度,更不用说发怒骂人了。他生性爱读书,经历寒暑都不用炉子和扇子,到了老年手中仍不离一卷书,完全没有音乐、赌博、下棋、饮酒等嗜好,平生高雅志向在于青云之业。早年奋发努力,曾以诸生中的高等获得廪粮多年,正等待贡入太学,却受制度限制,最终只能以庠生身份终老。唉,这也足以窥见先生的概略了。仪称述先生说得好:‘先父胸襟纯洁明白,没有丝毫欺骗隐瞒,不虚构一件事,不妄发一句话,口中不谈道学,但他一生存心积德行善,没有不是实实在在的道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唉,这正是先生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自我省察、自我鉴戒之处,外人从哪里能够知道呢?于是我这个小子根据亲眼所见和记忆,证实确实如此;这不就是古代所说的君子吗?先生名炯,字仲灵,先世是宋代五忠臣的后裔,始祖是文质公,传到第八代为父亲西河公某,母亲王氏,先生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庚申年补入县学,戊寅年领取廪粮,丙午年由鹾院荐举德行,庚申年今上登极,蒙恩远授训导,同年某月某日去世。安人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与先生德行相同,寿命也相同。先生美好的品行,安人处处都有辅助,正是前文所说的白头相敬如宾。生子儁,娶傅氏。仪是县学生员,娶季氏;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县学生陶允敎,次女嫁六合知县沈绾。儁生子钊文,女二人。仪生子鋐文,女二人。某年某月某日合葬于河塔山南。小子我再想到先父当年和我族中同学互相切磋砥砺的人,除先生以外,还有赠驾部玉笥公、州刺史昆仑公,都是莫逆之交。两位先生有的自身显达,有的凭借儿子显达;即使我宗周最为不肖,也还能够借先人的恩泽取得一第。唯独先生困厄贫穷而死,后人也没有谁能够振作起来替先生争一口气。可惜啊!然而先生风采仪容高雅端正,行德不知疲倦,乡里人都仰慕他。即使像陈太邱、王彦方那样温恭谦谨的两位贤者,也足以承继父亲的教诲,使一门之中充满孝义。若近来很难做到这样,那么先生对于刘氏家族的尊重意义,以及使这个世家传承不衰的作用,本来就不必依靠区区的功名爵位了。这实在应该铭记。铭文说:“浮华会侵蚀德行,木讷质朴却接近仁德。向外追求终究不足,应当向内追溯自己的根本。此时守护住它吧,他的仁心多么真挚;率真地遵循它、践履它。对兄长友爱,对子女慈爱,对君主尽臣节,即使说他没有学习过,谁的真实德行能超过这个呢?悠悠流淌的澄水,显赫的德门。不享俸禄却富有,不居爵位却尊贵。他尚未完成的事业,留待后代子孙。”
陈母刘氏姑妇同圲志蠡城西数里青甸之原有姑若妇同穴而圲者,为太学生陈至仁之配刘氏,生子邑庠生刚,其配亦刘氏也。于陈为姑妇,而于刘又姑侄之亲也。予先从曾祖少司马艮所公有孙曰某,为先伯考太宁公,娶某氏,生女仲予姊也,而继室至仁,其妇则予之女也。太宁公有文学行谊,绳其先德,故姊素娴于阃敎,归陈执妇道,性勤警,鸡鸣而起,督臧获咸治。事舅思石公,起家素封,独以内政委健妇,钱榖米盐之类,靡不操其键而出纳之,惟允。用是益以陈氏大生一子,即刚。数岁而议姻,予女则太宁公主盟焉。及笄归刚,吾姊私以侄之亲抚怜之,特甚。为妇五年,舅姑及太舅姑无不籍籍称贤者。相其夫子勤于学,凡以吾姊之敎也。朞年而生女彭,又二年生子春,又明年生子夏。将弥月,以产疾死。舅姑上下皆哀之。思石公曰:“入门五年,而耳不闻有新妇声。”姊哭之曰:“事我五年,而无忤色。”其宗人因诔之曰:“孝哀。”呜呼!哀则哀矣,何孝之敢闻?及女死五年而太姑徐卒,又五年而吾姊亦卒。其年女子彭继殇。陈氏之祚,非复向者三世伉俪兰芽玉茁之盛矣。里之人且有追吾姊之徽以及其媳者,孰谓妇人女子不闗门祚之兴替也?家司马世遗清白,后人食贫,姊自归陈,未尝一钱私外家,间修鲜膬之奉于母氏,取豆鼎而已。临终床头有金一镪,出以犒侍婢,余者归其夫子,其卓然不乱如此。及其死也,诔曰:“孝恭,视吾女为称情云。”女之生也,为母章,初乳及见予先贞节氏,故名曰祖爱,字贞元。自少婉娩听从,授以论语、孝经、列女传,次第成诵,颇知大义。及其为妇之日无几也,故无善可称,然而不若于训者,葢亦寡矣。法不当天而夭且亟,予是以哭之哀。又十年而哭予姊,其感予懐,当何如哉?姊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五十一。女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享年二十一,姊塟于某年月日。而其年冬后迁吾女之殡,而祔之。祔塟非礼也。生而戚,死而依,情也是宜铭。铭曰:人孰无姑妇,而尔之生也,同祖生。孰非姑妇,而尔之死也,相聚。孰为尔夫,孰为尔子?能不憾百年而心腐?赖有斯文也,以慰尔私。还托尔以千古。呜呼!懿哉!永昌尔佑。刘子曁配诰封淑人章氏合塟预志。呜呼!淑人辞我而即世者二年于兹。九原长夜,将谋诸隧道之石以为不朽计。顾余自顾奄奄,安所称?鸿妻莱妇,相引以为重,而卜诸彤管,甚可愧也。亦姑存吾淑人而已。淑人,会稽章氏,予母族侄也。父巨川公,仕华;母弈氏。生七岁而孤,家且贫,母鞠之备劬。长而学绣刺,即工,时以其力佐母乏,日无停晷。当冱寒,挑灯至漏尽,即十指冻裂不辍也。以是得贤女声。吾母择妇,令母姨往视之,曰:"女有福",乃启舅氏而聘之,不备筐篚。年十九,赘予。越三日,来我舅氏,以予生而孤,长而育于舅氏也。至是已析箸,家无应门。淑人亲操井臼,奉吾母惟谨至备,尝艰苦。予惟下帷攻举子业而已。入夜仍挑灯佐读,往往后予而寝,先予而问,旦无忝鸡鸣之风。偶予网髪巾未具,淑人辄手结一巾遗予,数年乃除去。筮仕以来,终不能备淑人翟冠,耿耿予懐矣。淑人归予之明年,为万厯丁酉,予补郡庠,旋领乡荐,登辛丑进士。时吾母谢世,惟淑人视含殓,稍拜官行人,复承先大父重。自此予抱羸病,会淑人亦病一榻,相对者三年,支离之状极人世所不堪。予病稍起,又拙于逢世,因而坐废家食者,前后计二十年。淑人日御裋褐,操作畧不自识为官人妇也。又以其间嫁二姑,娶一从叔妇,娶一再从叔妇,抚一孤甥,娶甥妇,以及孙甥、孙甥妇,皆淑人黾勉以相予,而予乃食贫日甚,且与淑人将终身安之。越天启辛酉,熹庙改元,予自行人起礼部主事,连擢光禄丞、尚宝卿、太仆少卿。淑人一随尚寳任,仅数月,偕予谒告归。一年,起右通政。会逆珰魏忠贤乱政,辞遂坐削夺。崇祯戊辰,今上改元,复官诰,起予顺天府府尹。淑人再随任踰年,偕予谒告归。
译《陈母刘氏与儿媳合葬墓志》。蠡城西边数里,青甸原上,有姑母和儿媳同穴合葬的墓,是太学生陈至仁的妻子刘氏,以及她所生的县学生员刚的妻子刘氏。她们在陈家是婆媳关系,在刘家又是姑侄亲属。我先从曾祖少司马艮所公有一个孙子名某,是我的先伯考太宁公,娶某氏,生女儿仲予,是我的姐姐;后来又娶至仁的妻子,她是我的女儿。太宁公有文学和品行,继承祖先的德行,所以姐姐一向熟习妇女的教诲;嫁到陈家后遵守妇道,性情勤劳机敏,每天鸡鸣便起床,督促奴仆把事情都治理好。她侍奉公公思石公。思石公白手起家成为富足之家,唯独把家政托付给贤能的妇人,钱粮米盐等事,没有不由她掌握关键、负责出纳,并且处理得恰当的。因此陈家更加兴旺,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刚。刚几岁时便议定婚姻,我的女儿由太宁公主持订盟。等到女儿成年嫁给刚,我姐姐因为姑侄亲情,私下对她格外怜爱。她做媳妇五年,公婆和太公婆没有不纷纷称赞她贤良的。她辅助丈夫勤奋读书,凡是这些成绩都来自我姐姐的教导。满一年生女儿彭,过两年生儿子春,又过一年生儿子夏。将要满月时,她因生产疾病去世。公婆上下都很悲痛。思石公说:‘进门五年,耳朵从未听见新媳妇的声音。’ 姐姐哭着说:‘她侍奉我五年,从没有露出违忤的神色。’她的族人于是为她作诔文说:‘孝顺而令人哀痛。’唉,悲痛固然悲痛,哪里敢说她有怎样的孝行呢?女儿去世五年后,太姑徐氏去世;又过五年,我姐姐也去世了。同年,女儿彭也相继夭亡。陈氏的福运,再也不像从前三代夫妻那样兰芽玉茁、兴盛繁荣了。乡里人甚至追念我姐姐的美德,并推及她的儿媳;谁说妇女孩子不关系家族福祚的兴衰呢?司马家世代遗留清白,后人过着贫困生活。姐姐嫁到陈家后,从未拿一文钱私下给外家,偶尔给母亲做些鲜美脆嫩的供养,也不过取用豆鼎而已。临终时床头有一镒金,她拿出来犒劳侍女,其余交给丈夫,她的卓异而不乱就是这样。她死后,诔文说:‘孝顺恭敬,看我女儿的情意便可相称。’女儿出生时,为母亲章氏所生,最初哺乳并被我先母贞节氏看见,所以取名祖爱,字贞元。她从小温婉柔顺、听从教导,我教给她《论语》《孝经》《列女传》,她依次都能背诵,很懂得大义。等她做媳妇的时间很短,所以没有什么善行可以特别称述;然而不违背教训的人,大概也很少。她的命运本不应如此,却早早夭折,因此我为她悲哭异常。又过十年,我哭悼姐姐;她如果感受到我的怀念,会是什么心情呢?姐姐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一岁。女儿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二十一岁。姐姐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同年冬天以后,又迁来我女儿的灵柩,使她附葬于姐姐墓旁。附葬并不合礼制。活着时彼此亲近,死后又相互依托,这是人情所宜,所以应当铭记。铭文说:“谁没有姑母和儿媳?可是你们活着时,同出一祖。谁不是姑母和儿媳?可是你们死后,又聚集在一起。谁是你的丈夫,谁是你的儿子?难道能不遗憾百年之后心中腐朽吗?幸赖有这篇文字,可以慰藉你们内心的私情,也凭此把你们托付给千古。唉,美好啊!愿永远昌盛,愿你的福佑长存。” 《刘子及其配偶诰封淑人章氏合葬预志》。唉,淑人离开我去世,到现在已经两年了。黄泉长夜之中,将要谋求把这些话刻在墓道的石头上,以此作为不朽的打算。只是回头看看我自己已经奄奄一息,又有什么可以称述的呢?像鸿妻、莱妇那样互相引述来增重声誉,再把这些写入史册,也很可惭愧;姑且保存我对淑人的记述罢了。淑人是会稽章氏,是我母族的侄女。父亲是巨川公,做官于华;母亲是弈氏。她七岁时父亲去世,家中又贫穷,母亲辛苦抚养她长大。长大后学习刺绣,很快便精通,时时用自己的劳动补助母亲的困乏,没有一天停歇。严冬时节,她挑灯做到更漏将尽,即使十指冻裂也不停止。因此获得了贤女的声誉。我母亲选择媳妇,让姨母前去察看,姨母说:‘这个女子有福气。’于是禀告舅父,聘娶她为妻,连筐篚等礼物也没有置办齐备。她十九岁时入赘嫁给我。三天后,她来到我舅父家;因为我出生后丧父,长大是在舅父家养育的。到这时我已经分家,家中没有人迎门。淑人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极其谨慎周到地奉养我的母亲,备尝艰苦。我只是闭门攻读科举功名的学业。入夜后她仍挑灯帮助我读书,往往比我晚睡,却比我早起询问,早晨没有辱没鸡鸣起身的古训。偶尔我没有准备好头巾,淑人便亲手结成一条送给我,过了几年我才把它除去。自从开始做官以来,我始终未能给淑人准备翟冠,内心一直耿耿于怀。淑人嫁给我的第二年是万历丁酉年,我补为郡学生员,随即考中乡试,成为辛丑科进士。当时我的母亲去世,只有淑人负责含殓等丧事;我稍后拜官行人,又承受先祖父的重任。从此我抱有羸弱的疾病,恰好淑人也病倒在床,我们相对生活了三年,疾病缠绵的状态是世间人所难以忍受的。我病情稍有好转,却又不善于迎合世俗,因而坐废在家吃饭,前后算来有二十年。淑人每天穿着粗短衣服,劳作操持,几乎完全不把自己看作官人的妻子。其间又嫁出两个姑母,娶进一位从叔的妻子、一位再从叔的妻子,抚养一名孤独的外甥,给外甥娶妻,以及孙甥、孙甥妇,都是淑人勤勉努力来帮助我,而我于是日益贫困,并且和淑人将此作为终身安然的生活。到了天启辛酉年,熹庙改元,我由行人起任礼部主事,接连升为光禄寺丞、尚宝卿、太仆寺少卿。淑人只随我到尚宝卿任上几个月,便和我一起以请假名义归乡。一年后,我被起用为右通政。适逢逆阉魏忠贤扰乱政事,我辞官,因而获罪被削夺官职。崇祯戊辰年,今上改元,恢复我的诰命,又起用我任顺天府府尹。淑人再次随任一年多,又和我一起以请假名义归乡。
乙亥,廷推阁员,奉召赴京。丙子,以工部左侍郎谒告,因寄津城,上书刺时宰误国状,奉旨削籍归。则淑人寝疾于家,浸剧,未几卒时。丙子十二月十五日申时,距生万厯戊寅九月十七日申时,享年五十九,与予同庚,后予八阅月,淑人乃竟止于是乎。始以予官仪曹,封安人;继官仆少,进恭人;继官京兆,进淑人。中年生二子,长汋,以官京兆遇今皇太子册立恩补官;生次者殇。女四,长适陈刚,次适王毓蓍,三字章黻殇,四适秦祖轼,皆士人。汋娶周氏,举二孙,曰茂林,邓林。呜呼,予于淑人重有追感焉。淑人始归予,予性多恚,旹遗淑人诟语,致上忤吾母。淑人从容进曰:「子为人子,事母可如是耶?」予大悔恨,辄自创久之。淑人喜告所知曰:「吾夫子能改过矣。」吾母晚年体浸癯,淑人躬承起居,凡巾栉匕箸,皆服其劳。母事事宜之,依若左右手。及大父病,予滞京师,淑人典簪珥以奉汤药,周旋问视间,如其奉吾母也。晩年晨起必盥栉谒于祠堂,然后理家政,十余年如一日。则予之有愧于子职多矣。予坐逆珰之废,朝论汹汹欲杀予,视东林六七君子。淑人闻之,必勉予忠义无偷生。予方自危若朝露,而淑人意自若也。予因之感奋曰:「彼妇人乃能如是。」及守京兆,都城被围,火光彻衙署,家人皆号泣欲遯,独淑人不动,曰:「予从夫死。」予曰:「何至是?」淑人曰:「子几幸乎。」予又因之感奋曰:「彼妇人乃能如是。」则予之有愧于臣职多矣。淑人颇信佛氏,言日夕持经呪,数十年,予挽之不顾。殁之前病痰喘甚苦,屡絶,问以鬼神事,曰:「无有。」乃曰:「生老病死,人人不免耳。」终无一乱语,翛然而逝。若淑人者,殆有得于生死之说与?淑人性刚明,处心行事动,禀质诚,一生无谑语,举止端重,虽处闺合无惰容。筦家政数十年,虽出入米盐斤斤节啬,而恩施上下必均以有礼。又以其暇躬纺绩,为婢妾先,至老不衰。斯可称妇德矣。及其死也,予哭之曰:「失吾良友。」因题其旐曰:「孝庄。」是为《孝庄淑人志》。客闻之而叹曰:「美哉淑人,朂哉!」君子其相与以有成如是,予曰:“有是夫!”因冠以刘子称合塟,预志后有求刘子者,亦于此得之。昔乡前辈钮石溪公自述墓志,以病天下之谀墓者,予闻其风而悦之,因并不自志,而稍附淑人以自况。君子有以哀其志云。刘子晩号克念,见志也。铭曰:此累然而起者,为谁氏之圲不名不行,返其天先。不日不月,不纪岁年。先萎非促,后死非延。清风明月,白石丹泉。时与俯仰,一气翛然。噫嘻!我偕淑人兮,非言之传。刘蕺山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十四(明)刘宗周 撰○墓表 行状
译乙亥年,朝廷推举阁员,我奉召赴京。丙子年,我以工部左侍郎身份请假,因而寄居津城,上书指斥当朝宰相误国的情状,奉旨削去官籍,遣返乡里。当时淑人在家卧病,病势逐渐加重,不久便去世了。她死于丙子年十二月十五日申时,距离她出生于万历戊寅年九月十七日申时,享年五十九岁,与我同年出生,只比我晚八个月,淑人最终就止于此了吗?起初我任礼部官职时,她封为安人;后来我任太仆寺少卿,晋封恭人;后来我任京兆府官,又晋封淑人。中年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汋,因为我任京兆府官,遇到今皇太子册立的恩典而补官;次子夭折。四个女儿,长女嫁陈刚,次女嫁王毓蓍,三女名章黻,夭折,四女嫁秦祖轼,都是读书人。汋娶周氏,生了两个孙子,名茂林、邓林。唉,我对于淑人还有深重的追怀感触。淑人刚嫁给我时,我性情多怒,时常把责骂的话说给她听,以至于触犯了我的母亲。淑人从容地劝我说:‘你身为人子,侍奉母亲可以这样吗?’我非常悔恨,常常自己责打自己很久。淑人高兴地告诉亲友说:‘我的丈夫能够改过了。’我母亲晚年身体渐渐消瘦,淑人亲自承当她的起居,凡是梳洗、梳头、饮食等事,都亲自劳作。母亲事事都顺着她,依赖她就像依赖左右手一样。等到祖父病重时,我滞留京师,淑人典当簪钗耳饰来供给汤药,在周旋侍候、询问病情之间,就像她侍奉我的母亲一样。晚年每天早晨起床,必定先盥洗梳理,到祠堂拜谒,然后处理家政,十多年如一日。这样看来,我在为人子女的职责上,实在有太多惭愧。我因得罪逆阉而被废黜,朝廷舆论汹汹,想要杀我,把我看作东林六七位君子那样的人。淑人听说后,必定勉励我守忠义,不要苟且偷生。我当时自身危如朝露,淑人的意志却安定自若。我因此感奋地说:‘那个妇人竟能做到这样。’后来我任京兆府尹时,京城被围,火光照彻衙署,家人都号哭着想逃走,只有淑人不动,说:‘我跟随丈夫去死。’我说:‘何至于这样?’淑人说:‘你差不多可以感到幸运了。’我又因此感奋地说:‘那个妇人竟能做到这样。’由此看来,我在做臣子的职责方面实在有太多惭愧。淑人很信奉佛教,说自己早晚诵持经咒,已有数十年,我劝阻她也不回头。临死以前,她因痰喘病痛苦异常,屡次气绝;我问她鬼神之事,她说:‘没有。’又说:‘生老病死,是人人都不能避免的。’直到最后也没有一句乱话,洒脱地离世。像淑人这样的人,大概是已经从生死之理中有所领悟了吗?” 淑人性情刚强明达,存心处事总是如此;她天性真诚,一生没有戏谑的话,举止端庄稳重,即使处在闺房之中也没有懒散的神态。她主持家政数十年,虽然出入米盐等细事都精打细算、节俭吝惜,但对上下人的恩惠施予一定公平而合乎礼法。又利用空闲亲自纺纱织布,做婢妾的表率,到老也不衰退。这可以称为妇德了。她去世时,我哭着说:‘我失去了我的好朋友。’于是为她题写旐旗说:‘孝庄。’这就是《孝庄淑人志》。有客人听说后叹道:‘淑人美好啊,令人勉励!’君子互相辅助而成就事业,能够如此,我说:‘确实如此!’于是篇首题作《刘子称合葬预志》,后世有人寻找刘子的记述,也可以从这里得到。过去乡里的前辈钮石溪公自己撰写墓志,是为了讥刺天下那些阿谀墓主的人;我听到他的风范而喜悦,因此也不为自己另写墓志,只略微借淑人的记述来比况自己。君子们或许会因此悲悯我的志向。刘子晚年号克念,这一点见于志文。” 铭文说:“这座高高隆起的墓,是哪一家人的坟墓?没有姓名,也没有功业,只是返回先天本性。不记录日期,不记录月份,也不记载年份。先凋萎并非夭促,后死亡也不是延长。清风明月,白石丹泉。随时与天地俯仰,同一元气洒脱自在。唉!我与淑人同在,不能依靠言辞流传。” 《刘蕺山集》卷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卷十四。(明)刘宗周撰写。墓表、行状。
丁长孺先生墓表记白沙先生传罗文毅公曰:伦必为君子,不为小人,无疑。私心讶之。以文毅之贤,而犹致审于君子小人之际,以定其品,何也?世有真君子,必其能自别于小人者也。自别于小人,而小人嫉之,还以为小人,则其负世俗之疑必甚。此在文毅且然而,况后之君子乎?白沙盖有感于斯也。后文毅百余年,有君子之榜曰东林,于吾浙得一人焉,为丁长孺。夫世有弱冠策名,终其身不遑一席暖于朝,顾孜孜切切,饥溺当世,有物于中,必欲一吐之君父而后快,虽刀锯鼎镬有所不避,斯其为人,则亦今之文毅也。呜呼已矣!宗周椎鲁,愧无能为役,如白沙而辱知颇深,后死之责,非予而谁?请摭其平生大者,表之墓曰:长孺先生,丁氏讳元荐,别号慎所,湖州长兴人。生而慷慨负竒气,遇事直前,无所回互,然一本之忠孝恻怛。尝从无锡顾泾阳先生讲紫阳絶学于东林书院,先生深契之,又学于其乡许恭简公,自此趋操日益髙明,梦寐先哲,奉为矩矱。及见世道陆沈,慨然有矫励澄清之思,于富贵利达视如敝屣,不屑也。少有异姿,弱冠録诸生髙等,廪于庠,即从顾先生授尚书,已请益冯具区司成,遂擅经生业,北游太学,举万厯乙酉京闱,成丙戌进士。丁外艰,家居八年,以癸巳谒选,授中书舍人,甫匝月,上封事万言,极陈时弊,可寒心者三,可浩叹者七,坐视而不可救药者二,皆闗天下大计。旹贞皇帝储位未定,有三王并封之议,先生封事中多责备娄江,娄江恶之,寻请使事去。还朝丁内艰,己亥以京察镌先生,不赴调者乆之,积十二年,庚戌起广东臬司经厯寻召为礼部主客司主事,又踰年以辛亥三月之官,时京察甫竣,大宰孙富平为反噬者所讦,其党和之举朝鼎沸,度无能解之者,先生乃起而抗疏,胪诸奸罪状,并发其邪谋害正凡数千言,识者以为经世之文,其党转攻先生。先生再疏以争,又发三疏,皆反复君子小人消长治乱之机,而攻先生者益急。神庙并留中不报,先生乃谢病去,家居不胜忿。乙夘复驰疏阙下,语多激壮,亦不报。丁巳京察,遂以不谨削籍。是役也,一网道学清流尽矣。因刻程朱道命録,以见志。天启改元,渐起废籍诸臣,至先生独以察典格,士论不平。乆之,台省交讼,起刑部检校,寻晋尚寳丞、少卿。而先生已病,会小人复起用事,挟中阉大创门户。先生病中辄扼腕。旹朱元宁罢相归,询及时事故,答以谬语。先生怫然起,口喃喃骂,挥手而别。前易篑数日也,卒。未几,诏削先生新官,诸正人坐门户者多寃死诏狱,独先生先期获免。今上圣明,建极反政,由旧而先生之言往往竒中,人于是知先生昔之矢口而争,其为世道虑至深逺也。当先生之在礼曹也,福清当国,且待以少卿,先生不应。丁巳之锢,或谓稍通款要人可免也。先生曰:“此膝一屈,可复伸乎?”及熹庙初,沈乌程以大拜趋朝,向慕先生甚,邀西湖邂逅,谢不往。再邀前会江都,先生笑曰:“岂有白首曹郎舣小舠于相公舟侧者乎?”沈怏怏去,谓人曰:“丁仪部强项未易用也。”魏孔时给谏还朝,过髙梁溪,先生在焉,因请先生一交。给谏先生曰:“吾老矣,不能涉嫌要津,便飞棹而返。”后孔时夺官归,方通尺素定交。先生虽雅志世道,而风仪介然,耻为人所援,故晚年同志诸君子无不起弹冠者,惟先生终老林皋。予常以为空谷音不虚也。先生自谪秘书归,即小筑北山之华濑溪,时集同志读书谈道,有终焉之志。间往来梁溪,商订学术是非,陶然乐也。而乃心实惓惓君父。晚年及神光熹授受之际,每语及辄呜咽流涕,欲借剑而无从,赍志以殁。识者恨之。初,先生考少叅公,虑先生以肮脏取祸,辄加裁抑。先生曰:“宁璧碎,毋瓦全。”公临终。执先生手曰:「勉之,无忘前言。」其家庭相砥砺如此。先生事二亲和婉备至,虽贵而劳不色忤。事继祖母吴,曲有礼意,忘其非吴出也。母夫人殁,而事外祖母陆如母存,林卧十年,奉陆以终。舅应奎,非陆所出,而渭阳之眷弥笃,又推少叅公意,恤及祖母之族蒋,时时待以举火。公有侧室严,无子而矢栢舟,先生事之惟谨,既殁,力请于当道旌之。其推恩九族与故人子弟,无所不厚也。岁甲子元旦,贼吴野樵等二十八人斩闗入县署,刼令君库狱不屈死之,并杀徐主簿家人。皇迫请避,先生叱曰:「义不共国,无可避也。且吾一举足,如全城何?」立召思义等设殊赏杀贼,且飞书告当道,乃入县抚令尸,恸哭而出。
译《丁长孺先生墓表》。白沙先生记述罗文毅公时说:‘伦必定要做君子,不能做小人’,这是毫无疑问的。我私下感到惊讶:以文毅公那样的贤德,尚且要在君子与小人之间仔细辨别,以此确定人的品格,这是为什么呢?世上有真正的君子,必定是能够自觉区别于小人的人。自己区别于小人,而小人又嫉妒他,反过来把他当作小人,那么他承受世俗怀疑就会更加严重。这一点文毅公尚且如此,何况后世的君子呢?白沙先生大概正是对此有所感触。文毅公之后一百多年,有一个称为君子的榜样,叫作东林;在我浙江,又有一个人,就是丁长孺。世上有的人年方弱冠便登科入仕,一生却没有时间让朝廷的一席坐席暖热;而长孺先生却孜孜不倦、恳切急迫,把天下人的饥饿和溺困当作自己的忧患,心中有了想说的话,必定要向君主父亲全部吐露后才痛快,即使刀锯鼎镬也在所不避。像这样为人,也就是当今的文毅公。唉,一切都结束了!我宗周愚钝鲁莽,惭愧不能为先生效力;像白沙先生那样辱承先生的深厚知遇,先生死后的责任,不是我又是谁呢?请选取先生一生中重大的事迹,表述在墓上说:长孺先生,丁氏,名元荐,别号慎所,湖州长兴人。生性慷慨而有奇异的气概,遇到事情便直向前进,毫不回避周旋;然而一切都以忠孝恻隐之心为根本。他曾跟随无锡顾泾阳先生在东林书院讲习紫阳的绝学,顾先生对他十分契合;又向同乡许恭简公学习,从此志趣操守日益高明,梦寐之中都想着先贤,把他们奉为法则。等到看见世道沉沦,便慨然产生振作自己、澄清天下的愿望;对富贵利达看得如同破鞋,毫不屑意。他年轻时就有非凡的资质,弱冠便以诸生高等入学,领取廪粮;随即跟从顾先生学习《尚书》,又向冯具区司成请教,于是专擅经生的学业,北上游学太学,参加万历乙酉年京城乡试,丙戌年考中进士。遭逢父亲丧事,在家居住八年;癸巳年赴京候选,被授为中书舍人。刚满一月,便上呈万言封事,极力陈述当时的弊病,指出令人寒心的有三件,令人浩叹的有七件,坐视其发生却无法挽救的有两件,全都关系天下大计。当时贞皇帝的储位尚未确定,朝廷有把三位王同时封立的议论。先生在封事中多次责备娄江,娄江憎恨他,不久便请求出使而离开朝廷。先生回朝后遭逢母亲丧事。己亥年京察时降黜先生,先生很久没有接受调任,前后积累十二年。庚戌年起用为广东按察司经历,不久召回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又过一年,辛亥年三月赴任。当时京察刚刚结束,大冢宰孙富平被反咬的人攻击,他的党羽附和,满朝沸腾,估计无人能够解救。先生于是挺身而出上疏抗争,列举众奸的罪状,并揭发他们谋害正人的邪恶阴谋,洋洋数千言,知情者认为这是经世致用的文章;那些党羽转而攻击先生。先生再次上疏争辩,又连续上了三道奏疏,反复说明君子小人消长、天下治乱的关键,而攻击先生的人更加急迫。神宗皇帝把奏疏一并留中不发,先生便以病为由辞职离去,在家中仍无法抑制愤懑。乙卯年又奔驰到宫阙之下上疏,言辞多么激昂壮烈,也没有得到答复。丁巳年京察,便以不谨慎之罪削去官籍。这次京察,道学清流一网打尽。先生于是刻印《程朱道命录》,以表明自己的志向。天启改元后,逐渐起用被废黜的诸臣,唯独先生仍因京察旧案受阻,士人舆论为之不平。过了很久,台省官员交相申诉,先生被起用为刑部检校,不久晋升尚宝丞、尚宝少卿。但先生已经患病,恰逢小人重新被起用掌权,借助宦官对党人进行大规模打击。先生病中总是扼腕叹息。当时朱元宁罢相归乡,来询问时政,回答中有荒谬的话。先生愤然起身,口中喃喃责骂,挥手与他告别。这是在他将要临终前几天的事。不久便去世了。没过多久,诏令削去先生新授的官职;许多正直之人因党争被关进诏狱,含冤而死,唯独先生先期去世而得以免除。如今皇上圣明,建立纲常、恢复政局,先生过去的言论往往奇异地应验,世人才知道先生从前直言争辩,是为世道作长远深切的考虑。先生在礼部任职时,福清主持国政,并且打算任他为少卿,先生没有接受。丁巳年禁锢清流时,有人说只要稍微通融、结交关键人物便可以免罪。先生说:‘这膝盖一旦弯下去,还能重新伸直吗?’熹宗初年,沈乌程以入阁拜相的身份入朝,非常仰慕先生,邀请他在西湖相会,先生推辞不去。沈又邀请他到前次江都会面的地方,先生笑着说:‘哪有白头的曹郎把小船停在相公的船旁呢?’沈怏怏不乐地离去,对人说:‘丁仪部这样刚强,不容易任用。’魏孔时任给事中回朝,经过高梁溪,先生正在那里,便请先生相交。先生对给事中说:‘我老了,不能涉足权要之地,还是立即划船返回吧。’后来孔时被削官归乡,才写信与先生确定交谊。先生虽然一向志在世道,但风采操守耿介,耻于受人援引,所以晚年同道的诸位君子无不有机会出仕,唯独先生终老山林。我常以为,空谷之中的声音果然不是虚妄。先生自从被贬秘书省归来,便在北山华濑溪修筑小屋,时常召集同志读书论道,有终老于此的志向。间或往来梁溪,商议订正学术的是非,陶然自得。可是他的内心实在始终牵挂君主和父亲。晚年到了神宗、熹宗交接之际,每当谈及此事便呜咽流泪,想借剑杀贼却无从实现,最终带着未竟的志愿死去。有识之士都为此遗憾。当初,先生的父亲少参公担心先生因为刚直而招祸,总是加以裁抑。先生说:‘宁可玉石俱碎,也不要像瓦片一样苟全。’父亲临终时握着先生的手说:‘努力吧,不要忘记从前的话。’他们父子在家庭中彼此砥砺,便是如此。先生侍奉双亲,和顺周到,即使显贵而劳苦,也不显露忤逆的神色。他侍奉继祖母吴氏,处处合乎礼意,完全忘却她不是吴氏亲生。他的母亲夫人去世后,便像侍奉在世母亲一样侍奉外祖母陆氏,卧居林野十年,奉养陆氏直到终老。舅父应奎虽不是陆氏所生,但甥舅情谊更加深厚;他又推扩少参公的心意,救济祖母一族的蒋氏,时时供给他们生火做饭。父亲有妾严氏,没有儿子,却立誓守节,先生恭谨地侍奉她;她死后,极力请求有关官员为她旌表。他把恩惠推及九族以及故交的子弟,没有不厚待的。甲子年元旦,盗贼吴野樵等二十八人砍破关门闯入县署,劫持县令。县令不屈而死,盗贼又杀了徐主簿的家人。皇帝急迫地请先生躲避,先生斥责说:‘义理上不能与国家共同承担灾难,还有什么可躲避的?况且我一抬脚离开,全城怎么办?’他立即召来思义等人,设置特别奖赏来捕杀盗贼,又飞书告知上级,于是进入县署抚慰县令的尸体,痛哭着出来。
丞若尉于頺垣积薪中,相与洒血誓众,当擒贼首吴野樵,追至西门,又擒杀数人,余党走遁。事甫定,而城中民讹言杀令者屠城,自辰至酉,窜匿殆尽。有素憾令君者,因倡为报雠之说,先生晓谕居民,使各安堵,而诵言「令贤无报雠事」。人情汹汹,一夕数惊,谓先生袒令君将不利于阖城。先生处之兀然,不少动。三日殓令君如礼,冯推官来署县事,益相协谋为善后计。人咸颂先生之功。先生自少励亷节,所居郡邑谢一切造请,以是为诸大吏所严重。有投以暮夜金者,峻拒之。或亷其枉而解之,亦不令人知也。先生通籍四十年,前后服官不满一载,其废与起必闗世道污隆。昌言劲气,一时诸君子争视为前矛,而小人嫉雠之特甚。其论娄江也,于先生为举主,则以为叛师;辛亥之疏摘及其同乡友人,又以为卖友。身既废矣,复起而论天下事,则以为怼君。三者皆不能无疑于天下,而先生断断有以自信,实本之所学如是。党论初起,元黄未判,而先生抉之最蚤,独扶君子之正气于众口谣诼之日,使世道终赖以不坠。则学焉而见道之真,其必为君子,又何疑?焉卒,年六十六。所著有《西山日记》及奏疏杂稿若干巻,藏于家。其生卒、世系、子女详状中。配臧氏,继娶吴氏,皆有贤徳。呜呼!后之为君子者,尚有感于斯?友人刘宗周曰:「初予于先师许恭简座中,见先生抵掌谈天下事,神采溢发,辄叹服,谓非当世士。遂相与定交。然间与师语及先生之为人,必曰『意气』,『意气』。先生闻之戄然。夫子不得中行而思其次,则曰狂简。夫惟狂简,乃能卓然有立,所由与浮沈当世者异矣。」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加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谥文介淇澳孙公墓表。今上御极之八年,念前此置相不得其人,无由建太平之业也,始大破资格,进羣臣于廷,亲试才品,拔其尤未厌,复用夙望,即家起毘陵孙公。属公已婴疾,闻命力趋,间闗水陆,疾浸剧,抵国门。上亟趣公陛见,而公竟不起。上惊悼良乆,下所司议恤,赠公太子太保,祭葬如新衔,仍任子一人,皆异数也。易名文介,识者以为称情云。予尝私慨谓,今天下安得古之大臣以道事君者而用之,以致君尧舜,坐奏升平之业?则心仪孙公一人。当世士大夫方推毂公无虚日,而为之小人者独害公,致公前后困折濒死。晚际圣明,殷懐梦卜,虽害公者不得不聴公一出,乃公卒不及大用,以死,天乎人耶?公死而若后先并命之文公震孟、林公钎,亦相继死,吾党不禁人亡之恸。呜呼,公死矣!予请尚论公大臣之道。公起家词林,厯编修、中允、庶子、少詹事,皆职在编摩,不具论。论其大者,方公之以礼部侍郎视篆也,值神庙端拱乆,诸典礼废弛,公首疏闗治乱者数事,遂及福王之国期。当是时,福府挟母爱以有宠于上,诸窥伺者乘之,致东朝积处危疑二十年,廷臣争册立,争并封,争出阁,无虚日,而坐落籍永锢者半天下也。既而廷臣屡以之国请,至四十一年癸丑,始奉旨卜吉明春,贵妃犹日夜巧营上前,至庄田取盈四万顷,捜括数省,旷日持乆,不可得,举朝患之。公奋然曰:“此礼臣责也。”疏八九上,辄谓人主当以大信示天下,不得以难继之土田借口,辄奉旨切责。又连请东宫出阁亦不报。一日内降旨更期后年,且责政府以必行,无附和廷臣烦聒。政府惶恐持未下,公立率九卿以公疏争,度不可得,则举朝伏阙,而公方待命时,出入殿廷,与诸大臣旅会,辞气慷慨曰:“今日是某死所。”还揖诸政府曰:“今日是相公死所。”九卿相顾皆感激,争出危言佐之,声朗朗彻大内。政府乃得以前旨反汗。顷之,戚畹私人有侦公者,公与之语,所以为福王母子地,且曰:“自古国家何代不封王?何王不之国?而动烦过计,留千古不决之疑。”上闻之,大感动。于是贵妃令王自请减庄田以行,而大典如期告成。是役也,赖神庙始终英断,不难割数十年椒房之爱,奠国本于泰山。而苟非公忠诚贯天壤,仰邀帝鉴,亦何以得之?于是人多颂公功者,公谢曰:“聊逭礼臣责耳。”又数年,有妄男子张差闯青宫梃击事,人愈推公为曲突徙薪,而忌者遂曰居功。其它若慈圣太后庙号,王贵妃迁主,诸王选婚,皆闗圣孝圣慈之大者,公动持典礼,争屡忤上意。乆之,多得俞旨。公遇事必核旧章,杜侥幸,风采肃然。尝有中官非例索内供金钱,至持驾帖坐需,公执不可,召役于庭而呵之,中官口噤而去。
译县丞和县尉在倾圮的墙垣、堆积的柴薪中间,彼此洒血向众人发誓,应该擒获贼首吴野樵;他们追到西门,又擒杀数人,其余党羽逃散。事情刚刚平定,城中百姓便讹传杀死县令的人要屠城,从辰时到酉时,几乎全都逃窜躲藏。有一向对县令怀恨的人,趁机倡导报仇的说法;先生晓谕居民,使大家各自安居,并公开说道:‘县令贤明,不存在报仇的事。’人心汹汹,一夜之间惊恐数次,说先生偏袒县令,将要对全城不利。先生处之泰然自若,一点也不动摇。三天后,按礼制为县令入殓;冯推官来到县署代理县事,更加共同谋划善后办法。众人都歌颂先生的功劳。先生从年轻时就勉励自己保持廉洁节操,任职所在的郡县,谢绝一切拜访请托,因此受到各位大官的敬重。有夜间送来金钱的人,他严厉拒绝;有时查知某人受了冤屈而替他解脱,也不让人知道。先生取得官籍四十年,前后实际任官不到一年;他的被罢免和起用,都关系天下世道的盛衰。他直言无隐、气节刚劲,当时的诸位君子争相把他看作先锋,而小人嫉恨他尤其厉害。他议论娄江时,娄江本是他的举主,便说他背叛老师;辛亥年的奏疏牵涉同乡朋友,又说他出卖朋友;自己已经被废黜,却又起来议论天下大事,便说他怨恨君主。这三点都不能说天下人毫无疑问,但先生坚定自信,确实是以自己所学的道理为根本。党争刚刚兴起,黑白是非还没有分明,先生却最早看清并揭示了它;在众口诽谤之时,独自扶持君子的正气,使世道最终不至于坠落。既然求学而能够见到道的真实,他必定是君子,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他去世时六十六岁。所著有《西山日记》以及奏疏杂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的生卒年月、世系、子女,详细记载在行状中。配偶臧氏,继娶吴氏,都有贤德。唉,后世做君子的人,难道不会对此有所感发吗?友人刘宗周说:‘起初我在先师许恭简公座中,看见先生拍掌谈论天下大事,神采飞扬,便惊叹佩服,认为他不是当世寻常之士,于是和他结为朋友。然而我偶尔和老师谈到先生为人时,老师总说“意气”,“意气”。先生听到后很惊惧。孔子说,得不到中行之士,便退而求其次,则说狂放而简略。正因为狂放而简略,才能卓然自立,这就是他和随波沉浮于当世的人不同的地方。’ 淇澳孙公墓表——孙公生前任资政大夫、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去世后加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谥号文介。今上即位第八年,想到此前设置宰相没有得到合适的人选,无法建立太平功业,才大力打破资格限制,把群臣召到朝廷,亲自考察才干品级,选拔最优秀而仍不满足,又起用平素有声望的人,于是从家中起用毗陵孙公。适逢孙公已经患病,听到诏命仍竭力赶赴,辗转经过水陆两路,病势逐渐加重,抵达国都。皇上急忙催促孙公入朝陛见,但孙公最终没有能够起身。皇上惊痛哀悼了很久,命有关部门议定抚恤,赠孙公太子太保,按新官衔祭葬,仍让一个儿子承袭官职,这些都是非常特殊的恩典。赐谥文介,有见识的人认为很合乎他的情实。我曾私下感慨说:如今的天下,哪里能够得到古代那种以道侍奉君主的大臣,并且任用他,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坐享太平功业呢?因此心中所敬仰的只有孙公一人。当时士大夫每天都推重推荐孙公,唯独小人不断陷害他,使孙公前后困顿挫折,几近死亡。晚年遇到圣明的君主,君主殷切怀念贤才、求梦卜贤臣,虽然害孙公的人不得不听从而让孙公出仕,但孙公最终没有赶上得到重用便去世了,这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呢?孙公去世后,前后相继去世的文公震孟、林公钎,也相继去世,我们这些同道不禁为人才凋亡而悲痛。唉,孙公已经去世了!请允许我进一步论说孙公作为大臣的道义。孙公从翰林词林起家,历任编修、中允、庶子、少詹事,这些职务都在编修撰述,姑且不详细论述。论说其中重大的事情:孙公以礼部侍郎掌管部务时,正值神宗长久安坐而不理政事,各项典礼废弛。孙公首先上疏陈述关系治乱的数件事,接着谈到福王就藩的日期。当时福王府凭借母妃的宠爱而得到皇上宠幸,各种窥伺机会的人乘机而动,导致东宫之位长期处在危险疑惑之中二十年。朝廷大臣争论册立太子,争论三王并封,争论太子出阁读书,没有一天停止;因而被削籍、永远禁锢的人占了天下官员的一半。后来朝臣屡次请求福王就藩,到万历四十一年癸丑,才奉旨选择明年春天的吉日。贵妃仍然日夜在皇帝面前巧言经营,直到庄田取足四万顷,搜括数省,拖延持久,事情仍不能办成,满朝都以此为忧。孙公奋然说:‘这是礼臣的责任。’连续上了八九道奏疏,总说君主应当以最大的信用向天下表示,不能拿难以筹集土地作为借口;于是屡屡奉到皇帝严厉的责备。他又接连请求东宫出阁读书,也没有得到答复。有一天宫中传下旨意,把日期改到后年,并且责令政府一定执行,不许附和廷臣而烦扰聒噪。政府惊惶,拿着诏旨迟迟不敢下发;孙公立即率领九卿以公共奏疏争辩,估计不能获准,便全朝官员伏在宫阙下请求。这时孙公等待诏命,出入殿廷,和诸位大臣并排行走会集,辞气慷慨地说:‘今天就是我某人的死地。’ 他回来向各位政府大臣作揖说:‘今天就是各位相公的死地。’九卿相互对视,都受到激励,争相说出危急直切的话来帮助他,声音朗朗,传遍大内。政府于是得以依据前一诏旨反悔改正。过了一会儿,外戚和宫中私党派人侦察孙公,孙公和那人谈论自己为福王母子安排处置的理由,并且说:‘自古以来哪个朝代不封王?哪个王不去自己的封国?却动辄烦劳过度谋划,留下千古不能解决的疑问。’皇上听到后,大为感动。于是贵妃命福王自己请求减少庄田,以便成行;大典终于按期完成。这件事得以成功,依赖神宗始终英明果断,不难割舍数十年的宫闱宠爱,把国家根本安置得像泰山一样稳固。然而如果不是孙公忠诚贯通天地、仰承皇帝的明察,又怎么能够办成呢?于是许多人称颂孙公的功劳,孙公却推辞说:‘不过是姑且逃避了礼臣的责任罢了。’又过了几年,有狂妄男子张差闯入青宫持梃行刺,人们更加推崇孙公能预先防患、撤走柴薪;嫉妒他的人便说他居功自傲。其他如慈圣太后的庙号、王贵妃迁祔神主、诸王选婚等,都是关系圣孝圣慈的大事,孙公每每依据典礼,坚持争辩,屡次违逆皇帝的意旨。过了很久,多数都得到皇帝允准。孙公遇到事情一定查核旧章,杜绝侥幸,风采严肃。有一次宦官不按惯例索取宫中供应的钱财,甚至拿着驾帖坐在那里索要,孙公坚持不给,把差役召到庭上斥责他,宦官哑口无言地离开了。
一时直节声震内廷,故自天子以下皆严惮公。公于是得行其志焉。楚狱乆寃,赖公平反,释其幽滞者数十人。代藩废长立少,公念其事正与东朝类,亟正之以杜奸人窥伺者。庚戌科场之弊,羣小荧惑,乆滋盈廷,议卒按法持之。又请从祀豫章、延平,皆报可。在部踰年,请告去,去八年,继为礼部尚书,而鼎湖再泣矣。先是,先帝疾大渐,有鸿胪丞李可灼者,因政府方从哲进红丸,先帝连服之崩。廷臣交章劾可灼,聴引疾以去,从哲亦引疾去。公以为未正厥辜,甫入朝即抗疏劾从哲,畧曰:“春秋许世子进药于父,父卒,世子自伤与弑不食死,春秋不少假借,直书许世子弑父。然则从哲宜何如处焉?伏剑自裁以谢皇上,义之上也;合门席藁以待司冦,义之次也。乃宴然傲然支吾纷辨,至满朝攻可灼,仅票回籍调理。是可忍也?纵无弑君之心,已有弑君之事,欲辨弑君之名,益难免弑君之实,并及贵妃以遗诏封后,神庙拟谥恭例,贬李选侍不蚤移干清宫,有垂帘之渐。”皆坐从哲不能先事匡正,为弑逆显据,语加峻切,得旨九卿科道议,议上,诏夺从哲官而戍可灼,朝野快之。当公建白时,御史大夫邹忠介首袒公,以为即不杀从哲,亦当直笔书信史,为后世戒,于是公论翕然归公,独二三宵人不怿也。顷之,以争秦藩封爵非例忤旨,又请告去。自神庙以来,士大夫以学术持清议者,积为羣小所不容,相沿有门户之说。公既去侍郎,值京察,竟以居功定策纠公,坐永锢矣。至是,小人益嫉公如雠。公去之明年,会逆阉魏忠贤用事,声势灼天下,羣小附之,遂修门户之怨,抵诬正人无遗类。又明年,大起诏狱,副院杨公涟而下死且戍者若干人。越丁夘,公议戍得宁夏极边,因以公论红丸合之,刑部侍郎王公之宷争梃击,杨公论移宫为三大案,特修三朝要典,颁布天下,坐公等皆罔上不道。公得之欣然曰:「何不遂从杨公地下?」遂戒行。天佑皇图,其年秋,今上以藩邸继熹庙大统,赫然正始,诛逆珰及其党与,乃诏恤死事诸臣,而公解戍复原官。其时珰孽犹布满朝署,多尼公出者,独词林倪元璐、南铨臧照如发愤为公上疏。既而廷臣交荐公。戊辰改元,始以原官恊理詹事,召公三辞不允。珰孽闪烁尼公八年如一日,上不能无疑,亦不强起公,公已若将终身矣。晚年特召,当羽书狎至,圣天子斋宫引咎之日,公义不俟驾,途次谒告,奉温纶,公捧而泣,恨余生不能报主,悲夫。始公为侍郎,方争言国事,而枚卜及公,叶文忠当国,雅知公,则私谓公曰:「少委蛇相矣。」公曰:「吾敢以一官误国家大事!」争益力。及公再出,文忠再当国,旦晚且相公,竟以讨贼一疏而罢,人多惜之。公状貌不踰中人,而性独鲠介,孤行岸立,不可一世,嫉恶既严,即于贤者亦未尝苟同,故人莫得而用之。然一日立朝,断大事,决大疑,动为国家树典礼之极,用是夹日两朝功存社稷,即不相天下,其声施固已宏逺矣。临革谓子比部君士元曰:「吾辈若将道理不让与圣贤,自然君父念重,身家念轻,何事不济?」又曰:「吾平生于出处最分明。」呜呼,公真凛凛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者与!公讳慎行,字闻斯,别号淇澳,晚好石,更号石斋,以自况。生有异姿,母唐氏,荆川先生女也,故渊源有自。举万厯乙未进士第三人,始入词林,以文章负盛名。独扄户读书,不妄交与谢一切竿牍,非其义一介不取,世咸称为苦节。至居家处乡曲,动有坊表,士大夫以此益髙之。卒年七十二,配封夫人李氏,无子。子其兄之子,即比部君。生卒世系,皆详状中。始予官仪曹,尝备公属员,引予知己,追感同心之谊,良用耿耿。遂因比部君之请,据状为之表诸隧道,以示永乆。刘宗周曰:「予读文抄,而知公之学出入于辞章佛老,无所不博。继读困思抄,而知公之学一禀于正,折衷羣儒,克继絶学。读慎独义百通,而知公反约之功依乎中庸。读一易二易三易四易,而知公屡絶韦编,探河洛之源,心存忧患,与时消息。于戏,尽之矣!及读公奏议,若爱栀、爱画、病龥、里居、曳尾诸记,而知公于出处显晦生死之际,无一不以言顾行,子臣弟友,归之慥慥之地。是谓禀龙徳而正中志,天民之所志。后千百年,庶几有以尚论公世与。」
译一时间,孙公正直守节的声名震动内廷,因此从天子以下都敬畏他。孙公于是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楚地的案件长期含冤,依靠孙公平反,释放了被幽禁滞留的数十人。代藩废长立少,孙公想到这件事正与东宫之事相类似,便立即纠正,以杜绝奸人窥伺的企图。庚戌年科场的弊端,群小之人迷惑舆论,长期滋蔓而充斥朝廷,最终议定依法处理。又请求把豫章、延平列入从祀,皇帝都答复准许。孙公在礼部任职一年多,请假离去;离任八年后,又任礼部尚书,而鼎湖再次传来皇帝驾崩的哭声。在此以前,先帝病势大重,有个鸿胪丞李可灼,因政府大臣从哲进献红丸,先帝连续服用后去世。朝臣交相上章弹劾李可灼,允许他以疾病为由引退,从哲也以疾病为由离去。孙公认为他们的罪责还没有得到正当处理,刚入朝便上疏抗辩弹劾从哲,大略说:‘《春秋》认可世子为父亲进药;父亲死后,世子因自责与弑父相同,绝食而死。《春秋》对此丝毫没有宽贷,直截了当地写作“许世子弑父”。那么从哲应当怎样处置呢?拔剑自杀以向皇上谢罪,是义行的上等;全家铺草席等待司寇治罪,是义行的次等。如今他却安然傲慢,支吾搪塞,反复争辩,甚至满朝只攻击可灼,而仅仅拟旨让他回籍调养。这种事情难道可以忍受吗?’ 纵然没有弑君的心,却已经有了弑君的事实;想要为弑君的名分辩解,就更难免于弑君的实质。又加上以遗诏封贵妃为皇后、神庙拟定谥号遵循恭例,以及贬斥李选侍、却没有早早把她迁出乾清宫,已经有了垂帘听政的苗头等事,都归咎于从哲不能事先匡正,因此说这是弑逆的明显证据,言辞更加严厉急切。朝廷下旨令九卿、科道官议论,议案上奏后,下诏夺去从哲的官职,戍罚可灼,朝野都为之称快。公公开陈意见时,御史大夫邹忠介首先为公公开辩护,认为即使不杀从哲,也应当直笔写入信史,作为后世的警戒。于是公论一致归向公公,只有二三个小人不高兴。不久,公公因争论秦藩封爵不合成例而触犯圣旨,又请求告假离职。自神庙以来,士大夫中凭学术主持清议的人,长期受到群小排斥,逐渐形成了所谓门户之说。公公既已离开侍郎职位,恰逢京察,竟以居功定策的罪名弹劾公公,于是获罪而永远禁锢。到这时,小人更加嫉恨公公,视之如仇敌。公公离职的第二年,正逢逆阉魏忠贤掌权,声势震动天下,群小依附于他,于是重提门户之怨,诬陷正人,几乎没有遗漏。又过了一年,大规模兴起诏狱,副院杨公涟以下,死去和戍边的有若干人。到了丁卯年,公公被议定戍守宁夏最边远的地方,又把公论中红丸案的说法合并进来;刑部侍郎王公之宷争论梃击案,杨公涟争论移宫案,朝廷特意编修《三朝要典》,颁布天下,以公公等人蒙蔽皇上、行为不道为罪。公公得到这个消息后欣然说道:『为什么不干脆跟随杨公到地下去呢?』于是告别出发。上天保佑皇室,这年秋天,今上从藩邸继承熹庙的大统,严明地整顿政治,诛杀逆珰及其党羽,于是下诏抚恤为国死难的诸臣,公公也解除戍籍,恢复原官。当时宦官余孽仍遍布朝廷官署,很多人阻挠公公出仕,只有翰林院倪元璐、南京吏部尚书臧照如发愤为公公上疏。随后朝廷大臣交相推荐公公。戊辰改元,才以原官协理詹事,召公公入朝,公公三次辞谢而未获允许。宦官余孽连续八年如一日地阻挠公公,皇上不能没有疑虑,也没有强行起用公公,公公已经像是准备终身不仕了。晚年特意召用公公,恰逢军情急报接连而来,圣天子在斋宫反省自责的那一天,公公按道义不等候车驾,途中上疏请告,承受皇上温和的诏谕,公公捧着诏书哭泣,遗憾余生不能报答君主,可悲啊!起初公公任侍郎时,正在争论国事,而朝廷将推选宰辅也涉及公公;叶文忠主持国政,素来了解公公,私下对公公说:『稍微委曲周旋一下,就可以做宰相了。』 公公说:『我怎么敢因为一项官职而耽误国家大事!』于是争论得更加激烈。等到公公再次出仕,文忠再次主持国政,早晚将要任用公公为宰相,公公却终于因为一篇讨伐贼人的奏疏而被罢免,很多人都为他惋惜。公公的相貌不超过普通人,但性情独立刚直,孤自践行、傲岸挺立,仿佛不把世人放在眼里;憎恶奸邪十分严厉,即使对于贤者也从不苟且附和,所以没有人能够真正任用他。然而公公一旦立于朝廷,就能裁断大事、决断重大疑难,动辄为国家树立礼制的最高规范。凭借这些,他辅佐两朝,功劳足以存续社稷;即使没有出任天下宰相,他的声望功业也已经宏大深远了。临终时对他的儿子、比部君士元说:『我们如果将道理看得不让于圣贤,自然就会把君主和父亲看得重,把自身和家族看得轻,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又说:『我一生对于出仕和退处,界限最为分明。』唉,公公真是凛然以道义侍奉君主,不能实行自己的原则便退处的人啊!公公名慎行,字闻斯,别号淇澳,晚年喜爱石头,又号石斋,以此自比。生来就有非凡的姿态,母亲唐氏,是荆川先生的女儿,所以学术渊源自有来历。万历乙未年考中进士第三名,起初进入翰林院,以文章负有盛名。独自关闭门户读书,不随便交游,也谢绝一切书信往来;不合道义的东西,一文钱也不取,世人都称他为苦守节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至于居家处身乡里,往往有足为人表率的行为,士大夫因此更加敬重他。卒年七十二岁,妻子李氏封为夫人,没有亲生儿子。继承他的人是其兄长的儿子,即比部君。其生卒年月和世系,都详见行状之中。起初我任职礼部仪制司时,曾经作为公公的属员,公公把我视为知己;追念并感怀我们同心相交的情谊,实在久久不能忘怀。于是借比部君的请求,依据行状为他撰写墓道表文,以此流传永久。刘宗周说:『我读《文抄》,知道公公的学问出入于辞章、佛学和老学,广博而无所不通。继而读《困思抄》,知道公公的学问完全禀承正道,折衷群儒,能够继承失传的圣学。读《慎独义》一百遍,知道公公反身约束的功夫依循中庸之道。读《一易》《二易》《三易》《四易》,知道公公多次读《易》读到磨断编联竹简,探求河洛之学的源流,心中常存忧患意识,随着时势进退消息。唉,已经说尽了!等到读公公的奏议,以及《爱栀》《爱画》《病龥》《里居》《曳尾》等记,又知道公公在出仕、退处、显达、隐晦、生死的关头,没有一件事不是以自己的言语反观自己的行动;无论作为子、臣、弟、友,都归于笃实诚信的境地。这可以说是禀承龙德而心志纯正,是天下之民所应立定的志向。千百年以后,希望有人能够据此评论公公的一生。』
亚中大夫江西布政使司右叅政诰赠太常寺少卿养冲姜公墓表今天下所急者,事功;所需者,干济才。而置理学、行谊、风节、文章于不问,以为此皆啖名者之所务,而乱天下之嚆矢也。数十年来,转相祖述,积为驱除、禁锢之术,乆矣。乃今天下未尝乏才也,疎阔而取之,狼籍而用之。上之人从而颠倒乎其间,宠异而摧抑之者,百方,而竟无一割之效。可以备缓急,致国事于累卵,转増乏才之叹。岂非所用非所长,所急非所习之故与?宗周因而追感徃事。吾友有姜养冲者,固所称理学、行谊、风节、文章之标凖也,而竟坐是不得大用。以死后之人尊事先生,亦止知先生学养如是。意者持论有余,而试之用或不足耶?即可以大用而不可亵用,犹然啖名者流耶?乃先生固有不然者。先生筮仕为户曹主事也,甫弱冠耳。旋出而司仓徐州,徐仓以储该卫官军俸月粮及所至领运官军行粮,故事仅支放而已。先生独留心军民利弊,计及纎微,放粮必稽日月为次第。先是有预放,因有压放,皆至一二年。至是通行平准,夙蠧一清。收粮则稽地方逺近,积逋不得借口那借。先是各地方坐派仓粮不载考成,先生特与申部题准入考成,自此得按期征解。解至仍聴与候领官军交兑,无停刻,而胥吏不得措其手。又徐左二卫之有军便名色也,扣军粮为免役钱,称便军实以厉军,逺年逋役无可稽考,递相干没,而卫官与部使者亦染指焉。一军化为空籍,至是一切报罢,且永着为令。至舳舻往来榷课,概与以寛政,而岁入反浮于前。异时收税聴左右纵横为市,奸利者得以行其私,先生示画一,使不为行役者病。其发奸擿伏,往往老吏不如。则先生之用一效于钱谷者如此。既而以按察副使视学三秦,先生念秦士朴厚可教也,首肃宪范,彰轨物。有以夤縁进者,即入彀必摈置之,以示惩,风采凛然。尤加意士行,既公核之里举矣。又使就试诸生,各举所知,合之学博有司之所举者,以定优绌。乃大启秦中书院,进诸生之文行兼优者而深造之,资以饩廪,肃以规条,主以博士先生之贤者。仍分立五会:一曰经学,二曰史学,三曰理学,四曰古文词,五曰昭代典故。聴诸生各占一会,或二三会。会之日,各以其学互相质难,收丽泽之益,以底于成材。又拔其尤,立定性堂以处之,俨然积分之法。时引其儁者,从容凾丈,以牖启之,如家人子弟。又于书院中立祠,祀三秦名贤,逺自苏子卿而下,近自靖难死节张公纮而下,各若而人。凡所以示鼔舞激劝者,备至。异时醇儒名世,背项相望,咸归先生陶淑功,实前此所未有也。于是壬辰大计,诏録先生卓异,为天下冠。则先生之用,再效于风纪者如此。其后即家起江西驿传,当事者以供应不给,议加编。先生曰:“民困极矣,居官者苟能身视民家,视事邮事,亦何弊不厘?”于是一意奉功令,去汰去奢,而立寝加编之议。方神庙之以中贵人视榷省直也,所至拥传而行,例得専制,不闗主传者,或水陆兼支,或溢额数倍,莫可谁何。先生曰:“吾职掌何事,乃不敢问传客往来?”遂勅有司一概无私应,而中贵人以他事衔命者,皆不得専制矣。仍立循环二簿,一给有司,一给夫马户。即乘传贵人供应,一夫一马,必以登候,岁季查考,悬以厉禁,并夫马折干有禁,额外需索有禁,夫马工食之稽迟有禁,掊克有禁。一时津人候吏,不啻出自汤火,而地方岁省金钱以万计。遂用节省所余,免派进贤十县岁供七千余金。次及各府州县,尝一视学篆,举祀其乡之贤者:南塘王公、蒙山陈公、専祠祀健斋曾公、孺东徐公,又祀江右督学名臣黄公仲昭而下若而人。在江右二年,江右人戴之如慈母严师。则先生之用,三效于簿书期会间者如此。而先生自此罢官归矣。初先生通籍为郎,即与海内名贤及同舍诸正人定交,遂慨然以世道自任。会神庙始不视朝,国家大计未定,柄人相继,工炀灶之术以笼络天下。诸言事者纷纭斥落,先生扼腕,益与诸君子风义相期。在徐仓,疏列四事:一杜留中,二延忠谠,三举召对,四躬节俭。自徐还部,应诏陈言,请册立储宫,并请宥廷臣之言储宫得罪者。既而以郎署起补,则疏荐直臣邹公元标、吕公坤、亷吏陈公有年、许恭简先生而下,各若而人。至是以江右赍俸,复疏荐邹忠介等,而刺政府不能容贤,娓娓数千言。时李晋江方新入叅知,嫉先生疏语,以王介甫刺已,竟奉旨降广西臬佥。寻以御史宋焘疏救,遂谪先生兴安县典史,归田十五年。
译亚中大夫、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诰赠太常寺少卿养冲姜公墓表 如今天下最急迫的,是建立功业;所需要的,是能够办事的才干。然而却把理学、品行、气节、文章置之不问,认为这些都是沽名之徒所追求的东西,是扰乱天下的祸端。几十年来相互承袭这种说法,逐渐成为排斥、禁锢人才的办法,已经很久了。可是如今天下从来不缺少人才,只是选取人才疏忽,用人杂乱。上面的人又在其中颠倒黑白,对人才或宠异或摧抑,采取各种办法,却最终没有取得一点实际效果。既不能用来应付缓急,反而使国事危如累卵,更增加了人才匮乏的叹息。这难道不是因为所任用的不是他们所长,所急需的又不是他们所熟习的吗?宗周因此追忆并感慨往事。我的朋友中有一位姜养冲,本来就是所谓理学、品行、气节、文章的典范,却竟然因为这种情形而不能得到重用。我这个身后之人尊敬侍奉先生,也只能知道先生的学养达到这样的境界。难道是先生议论有余,而实际任用或许不足吗?即使可以重用,却不可以轻率使用,难道仍然属于沽名之流吗?先生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先生最初任官,是户部主事,那时刚刚二十岁。后来出任徐州仓官,徐州仓储存着该卫官军的月俸和粮食,以及各地领运官军的行粮,按照旧例只负责发放而已。先生独自留心军民事务的利弊,计算到极其细微之处,发放粮食一定核查日期月份,依次办理。在此以前,有预先发放的情况,因而又有压后发放的情况,往往拖延一两年。到先生任上,全部按照公平标准办理,长期积弊一扫而清。征收粮食时,则核查各地距离远近,积欠不得借口挪借。此前各地摊派仓粮,没有载入考核成绩,先生特意向部里申奏,请求准许列入考成,从此能够按期征收解送。粮食解到后,仍允许与等候领取的官军交接兑付,一刻也不耽误,胥吏也不能插手。又徐州左、右二卫有一种所谓军便名色,克扣军粮作为免役钱,称为便军实则是加重军役;往年拖欠的役钱无人稽考,彼此侵吞,而卫官和部使者也从中染指。一名军人便变成空籍。到先生任上,全部废止,并且永远写入法令。至于往来船只的税课,一概给予宽松政策,而每年收入反而超过从前。以前征税任由左右官吏横行,借机做买卖,使图谋私利的人能够行其私欲;先生制定统一标准,使差役不受其害。他揭发奸邪、查出隐伏,往往连老吏也比不上。先生任用才干在钱粮事务上的一次成效,就是这样。后来以按察副使身份巡察陕西、甘肃三秦地区的学校,先生想到秦地士人朴实厚重、可以教导,首先整肃宪令,彰明法度。有凭借攀附关系而取得进身机会的人,即使已经被录取,也一定排斥不用,以示惩戒,因此声威凛然。尤其重视士人的品行;在乡里推举之后,又公开核查。还让参加考试的诸生各自推举自己所了解的人,再与学政、博学官和有关官员所推举的人合并评定优劣。于是大规模开放秦中的书院,把文章和品行都优秀的诸生招来深造,供给廪饩,以规条整肃他们,聘请贤能的博士先生主持。又分设五会:一叫经学,二叫史学,三叫理学,四叫古文词,五叫昭代典故。允许诸生各自参加一个会,或参加二三个会。集会时,各人就自己的学问相互质疑辩难,获得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的益处,以达到成才的目的。又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人,设立定性堂让他们居住学习,俨然实行按积分考核的办法。时常引见其中才俊之人,在座席之间从容讲解,以启发引导他们,如同对待自家子弟。又在书院中建立祠堂,祭祀三秦的名贤,从远处的苏子卿以下,到近代靖难死节的张公纮以下,共有若干人。凡是用来示范、鼓舞、激励、劝勉的方法,无不周备。过去醇厚的儒者名扬天下,接连出现,都归功于先生陶冶培育的功劳,实在是此前从未有过的事。于是壬辰年大计,诏令记录先生的卓异政绩,列为天下第一。这就是先生才干在整顿风纪方面的第二次成效。后来先生因居家而被起用,任江西驿传事务;主管者以供应不足为由,商议增加编派。先生说:『百姓已经困苦到极点了,任官的人如果能够亲自察看百姓的家计,考察政务和驿务,还有什么弊病不能整治?』于是专心奉行功令,去除浪费和奢侈,增加编派的议案也就停止了。当神庙让宦官视察各省税务时,宦官所到之处都乘驿传出行,按照惯例可以专擅办理,不受主管驿传官员约束;有时水路陆路都供应,有时超出额定数倍,没有人能够过问。先生说:『我的职掌究竟是什么,竟然不敢过问驿传客人的往来?』于是命令有关官员一概按公事供应,不得徇私;宦官奉命办理其他事情的,也都不得专擅。又设立两本循环登记簿,一本交给有关官员,一本交给夫马户。即使是乘驿传的贵人,供应一名夫役、一匹马,也一定要登记等候;每季末查考,并悬为严禁,用以激励和约束。对夫马折价取钱有禁令,额外索取有禁令,拖延夫马工食有禁令,剥削克扣有禁令。一时间渡口的夫役和候吏,无不如同脱离水火之苦;地方每年节省金钱以万计。于是用节省下来的余款,免除进贤十县每年供给的七千多金。随后又推及各府、州、县,先生曾经巡视学校,举荐并祭祀各地乡里的贤人:南塘王公、蒙山陈公,专祠祭祀健斋曾公、孺东徐公,又祭祀江西督学名臣黄公仲昭以下若干人。先生在江西任职两年,江西人像敬爱慈母、严师一样拥戴他。这就是先生才干在处理文书、期限和会计事务方面的第三次成效。从此先生被罢官归乡。起初先生取得官籍任郎官时,就同海内名贤以及同僚中的正直人士结交,于是慨然把天下道义自任。恰逢神庙开始不上朝,国家大计尚未确定,掌权者接连钻营权术,以笼络天下。各位上书言事的人纷纷被斥退,先生扼腕叹息,更加与诸位君子以风义相期。在徐州仓任职时,上疏列举四件事:一是杜绝留中不发,二是延揽忠直敢谏之士,三是举行召对,四是亲自倡导节俭。从徐州回到部里后,奉诏陈述意见,请求册立储君,并请求宽宥因议论储君而获罪的朝廷大臣。后来以郎官身份被起用补官,又上疏推荐直臣邹公元标、吕公坤,廉吏陈公有年、许恭简先生以下若干人。到这时,先生以江西运送俸禄的事务再次上疏推荐邹忠介等人,并指责政府不能容纳贤才,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当时李晋江刚刚升任参知,嫉恨先生奏疏中的言语,认为是在讥刺自己,最终奉旨降为广西按察佥事。不久,御史宋焘上疏营救,于是贬先生为兴安县典史,归田十五年。
会顾端文主盟东林,先生率诸同心左右之风,期达于海内。而先生每谓性命之学,政无取于髙谈,但四端中于羞恶辞让是非,不见讥于有道,即是真学问,闻者韪之。先生自少奉宗伯公家教,既通籍,益以古人树立自期,孜孜问学,其乐善慕义之懐,尤得之天性,故人品日粹,而物望亦隆隆起,谓旦暮且柄用,而先生泊如也。既守难进易退之操,又念宗伯公及母贺夫人年髙,数请终养,前后栖迟子舍者,复十余年,以此不尽究当世之用,而识者谓先生前后诸论列,皆闗系国家治忽大机,使其言次第用,而先生亦以其身阶众贤而进,将跻一世于平康正直之路,无难也。则先生之用而不用,终不讳其大用,又如此。先生居家孝友,两遭大故,皆毁瘠至哀,慕终身。操履严洁,不以一介自苟,而独喜周人之急,至捐宗伯公所遗产之半以赡宗戚故人,无所靳。于此亦足窥先生学行一斑,而先生用世之畧,其得之素所藴蓄者,盖有本矣。徃者先生督学秦中,适哱承恩反宁夏,宁镇则先生属也。闻变即驱车而往,会贼已阖城拒我师,先生周旋营垒间以待,事平既入,镇城访诸生之死义者,优恤而旌之。其学博鼠窜者,立罢去。一时人心震悚。呜呼,是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今日者,诚得若人布之有位,何至流冦之警,举世望风尽成巾帼?此固先生所为干济才也。即先生之理学、行谊、风节、文章也。而世犹用是诋吾党曰:“啖名”、“曰乱天下”,亦已过矣。先生讳士昌,字仲文。宗伯公督学蜀中时,夜梦文星入室。越日,贺夫人举先生于官舍,故名长而丰神秀朗,濯濯如仙子。读书不再过,蚤以制义擅名。年十九举于乡,明年登万厯庚辰进士。厯为郎至副使、叅政。既谪籍,物望益归。晚以太常寺少卿推者再,皆留中。光庙登极将録用先生,而先生已即世。熹庙初,遂锡赠典如原推。士论以为未厌云。卒于天启辛酉年,六十一。配于淑人,名臣景素公女也。子男四:长志亷,举万厯戊午举人;次志颍、志沂、志濝,皆世其家学。宗伯公讳宝,以嘉靖癸丑进士第三人,厯官南京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世家丹阳宗周,姑志其大者,表诸墓,使后之人知所矜式焉。
译适逢顾端文主持东林,先生率领志同道合者从旁拥护这股风气,希望把它推广到海内。先生常说,性命之学在政治上并不取法空谈;在人的四端之中,只要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不受有道之人的讥评,就是真正的学问,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话正确。先生从年轻时就接受宗伯公的家教,取得官籍后,更以古人的立身建业自我期许,勤勉求学;他乐于行善、仰慕道义的胸怀尤其出于天性,所以人品一天比一天精纯,社会声望也日益隆盛,大家都说他早晚将得到重用,但先生对此淡然处之。先生既坚守难于进仕、容易退处的操守,又想到宗伯公和母亲贺夫人年事已高,多次请求终身奉养父母,前后寄居在家中十多年,因此没有完全发挥他在当世的才干。但有见识的人认为,先生前后所发表的各种议论,都关系到国家治理或混乱的大事;如果他的言论能够依次得到采用,而先生也能凭自身带领众贤逐步进用,把一代人带上安定正直的道路,并不困难。这就是先生有才而未被任用,却始终不讳言自己可以大用的另一表现。先生居家孝顺友爱,两次遭遇父母丧事,都悲伤憔悴到了极点,终身追慕不忘。他操守严谨清白,不肯为一文钱苟且,却特别喜欢救济乡人的急难,甚至拿出宗伯公遗产的一半来供养宗族亲戚和故旧,没有丝毫吝惜。从这些事情也足以窥见先生学问品行的一斑,而先生经世用世的谋略,正是从平素积蓄中取得的,当然有其根本。从前先生督学秦中时,正好哱承恩反叛宁夏,宁夏镇属于先生管辖。听到变乱,立即驱车前往;等到贼军已经关闭城门抵抗我军,先生便在营垒之间周旋等待。事情平定后进入镇城,访查诸生中为义而死的人,优厚抚恤并加以表彰;那些像老鼠一样逃窜的学官,立即罢免。一时间人心震动敬畏。唉,这难道可以只凭声音笑貌来衡量吗?如今如果真能得到这样的人,把他布置在适当的职位上,怎么会到了流寇作乱的时候,天下人一见风声便全部变成妇女一样逃避?这正是先生所具备的办事才干。先生的理学、品行、气节、文章也都在其中。然而世人仍然据此诋毁我们这一党,说是『沽名』,说是『扰乱天下』,也实在太过分了。先生名士昌,字仲文。宗伯公督学四川时,夜里梦见文星进入屋中。第二天,贺夫人在官舍生下先生,所以先生名长而精神秀朗,洁白俊美如仙子。读书过目不忘,很早就凭制义文章享有声名。十九岁在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万历庚辰进士。历任郎官直到副使、参政。被贬谪之后,社会声望更加归附于他。晚年两次被推举为太常寺少卿,都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任命。光庙登极后将要录用先生,但先生已经去世。熹庙初年,于是按照原先的推举加以赠官。士人舆论认为这样仍未能满足众望。先生死于天启辛酉年,享年六十一岁。妻子为淑人,名臣景素公的女儿。儿子四人:长子志廉,万历戊午年中举人;次子志颍、志沂、志濝,都继承了家学。宗伯公名宝,以嘉靖癸丑年进士第三名及第,历任南京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世代居住在丹阳,宗周这里只记述其中重要的事迹,撰写墓表,使后人知道应当以他为敬仰和效法的榜样。
勅封侍御盘石金公墓表古之君子,修之于家,献之于天子之廷,岂其身独优为之?盖所谓父兄之教,不速而成,其政不严而治也。况又重之以师友之熏陶乎?后世父兄师友之际,多旷于教,非豪杰士自命其能,崛起大业,一举而声施人国乎?古今人之不相及,以此。予比叨纪纲一席,得与天枢周旋一堂之上,莫逆于心。每至人才进退,国是可否之际,未尝不奉天枢为蓍蔡。天枢亦不予弃也,而时时匡予所不逮。方期艰难共济,仰佐圣明。属有中左召对之役,予以捄言官触圣怒,祸叵测。天枢起而申救予甚力,由是两人同罢。天枢当外谪,因子请终养而封公。盘石先生之讣至矣,天枢徒跣归,以不逮含殓,毁甚乆之。将奉先生之灵返葬于椒,先生世椒人,故从治命云。于是天枢缄书以先生墓道之石,属表于予。予则何以表先生?犹忆天枢将发都门,流涕为予言:「先生属纩之际,勉之以言,临风北睇曰:『诗有之,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又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儿勉之,又进之曰:『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语不及私。」予为之咨嗟心折曰:「有是哉,先生之言醇乎醇,允矣其为臣鹄也。」盖先生之学,所以本诸身者如此,因以教于家,启其后人,至仓卒不乱,如临师保,如式珙球。闻先生之风,亦足以兴矣。既又读其门人方曼公翰简之状,得悉先生平生:如约以褆躬,俭以训家,惠以和乡里,皆缕缕可述,而大端一本之孝弟。盖自髙祖东园公以儒术起家,再传至存吾公,稍进为教官,及先生昆季而日大。先生遂授之天枢父子兄弟,世以学行文章相友,入其门雍雍如也。先生垂老,犹手持一编,率诸子课业,风雨晦冥不辍。金氏之兴,有由然矣。先生虽不遇,以韦布终,犹及得之天枢,不啻其身亲之也。是为施于有政。呜呼!先生其古逸民之遗,而中伦中虑者与?是宜竖之丰碑,昭示千古。令过者矜式,先生讳九殿,字承明,配某氏,享年七十有五。天枢名光辰,即先生仲子,而先生旧以光辰御史得晋封,故又称封公,其它详状中。表曰:遡潜徳于东国,以箕以裘,五世而昌;绍家声于儒术,递相师友,再传而益光。蔚起中台,蹇蹇谔谔,不负天子,不负所学。庶几夙夜,永有誉于先觉。累封太恭人,加赠淑人刘母贞节周氏墓表。予与去非同举南宫,三十年出处去就,多歩去非后尘,称同志。去非少而孤,育于母周太夫人,以有成;视予所遭,又有同者。忆癸亥同官尚玺时,去非每念太夫人年髙,欲谢去,已而竟去。将发,闻艰,予为之分痛相别。六七年又得聚首京师,老而益亲,每论心道,故忘其非同气也。乆之,去非迁南司马,行矣。遂持太夫人状,而请墓道之文于予。予读之,复痛。痛去非之母,似吾母也。嗟乎,非予又谁为去非道母徳者?因特表之墓道曰:「刘母贞节太夫人周氏,女中须眉也,有古孟欧之风焉。」生而端慧,父曰鹿野公,择婿得赠公,于归若干年。而赠公奋自诸生,登隆庆戊辰进士,世称华江先生,褎然儒者也。未拜命,以疾卒于邸,时太夫人偕来京师。所举二子,长者十四龄,曰炅;次五龄,曰定国,即去非也。皆遘疾且剧,二女子又殇。太夫人且顾且号,昼夜不交睫,而忍死以二子扶榇归,涉江遡河,凌风涛不测中,几葬鱼腹者数矣。太夫人辄拿他舟载二子,而身依赠公榇,攀号以济。自此稍稍病悸,病中取女红自力不辍。乆之复病痿,宛转床褥三十年,时诵佛号,皈依净土,称未亡人而已。初太夫人之称未亡也,抚棺而泣曰:「死非吾所难,念君读尽天下书,常扼腕当世之故,颇欲有所发明,而竟赍志以殁。吾姑留此身,以待二子。」闻者哀之。比二子头角渐露,则次第授以父书,诫曰:「在昔尔父坐一室,披简编,如对严宾,耳目无他营,卒底于成。尔曹能如是,吾亦何忧?」二子益奋。乆之,长君以万厯戊子举于乡,去非则迟至辛丑成进士。太夫人为之色喜,犹时饬二子曰:「幸有今日,无负尔父志可也。」其后长君自滕县令考满貤封,积官至同知;
译敕封侍御盘石金公墓表 古代的君子,在家中修养自身,到天子的朝廷献身效力,难道只是凭个人便能独自做到吗?大概是因为父兄的教导,使人不待催促便能成才;他们施政不严厉,却能使天下得到治理。何况还有师友的熏陶呢?后世父兄师友之间,大多荒废了教导,若不是豪杰之士自我期许、凭自己的才干崛起建立大业,怎么会一举成名并使声誉流布于国家呢?古今之人不能相及,原因就在这里。我近来有幸担任掌理纲纪的职位,能够与天枢在同一朝堂上共事,心意相投,彼此没有隔阂。每逢人才进退、国家大政可否的关头,我没有不把天枢当作占卜所用的蓍草和龟甲,向他请教。天枢也没有弃置我,时时纠正我的不足。本来正希望共同渡过艰难,仰仗并辅佐圣明皇帝。恰逢有中左召对之事,我因为救助言官触犯圣怒,祸患难以预测。天枢挺身而出,竭力为我申辩营救,因此我们两人一同被罢免。天枢将要被贬到外地时,因儿子请求终身奉养父母而获封其父。盘石先生的讣告传来,天枢赤脚赶回去,因为来不及参加入殓,悲伤了很久。将要奉送先生的灵柩回椒地安葬;先生世代是椒地人,所以遵从遗命。于是天枢把先生墓道的文字封缄起来,请我撰写墓表。我又凭什么来表彰先生呢?只是还记得天枢将要离开京城时,流着泪对我说:『先生临终弥留之际,曾以言语勉励我;面对风向北方远望,说:『《诗经》有话说:早晚都不懈怠,来侍奉一个君主。』』 又说:『既明智又通达事理,以此保全自身。孩子,你要勉励自己。』又进一步对我说:『对上不辜负天子,对下不辜负自己所学。』言语没有涉及个人私事。』我听后叹息并由衷折服,说:『竟有这样的人啊!先生的话纯厚到了极点,确实是臣下的楷模。』先生的学问用来修养自身,正是这样;又因此把它教给家人,启发后代,即使到了仓促危急之时也不慌乱,仿佛面对师保,又像面对美玉珍宝。听到先生这样的风范,也足以使人振奋了。后来我又读了他的门人方曼公所写的书信和行状,得以详细了解先生一生:以约束自己来修养身体,以节俭来训导家庭,以仁惠来和睦乡里,这些事都可以一一叙述,而根本全都建立在孝悌之上。原来从高祖东园公凭儒术兴起家业,传到第二代存吾公,稍稍进步而成为教官,到了先生兄弟这一代便日益兴盛。先生于是把这些传给天枢父子兄弟,世代以学问、品行和文章相互砥砺,进入他们家门,气氛和乐融洽。先生年老时,仍亲手拿着一册书,带领诸子学习功课,风雨阴晦也不停止。金氏家族的兴盛,确实有它的缘由。先生虽然没有得到时运,终身以平民身份结束,但能够得到天枢这样的后人,也不亚于亲身享有这些成就。这就是把德行施用于政治。唉!先生大概是古代遗逸之民的遗风,同时又合乎伦理、合乎思虑的人吧?因此应当为他竖立高大的碑石,昭示千古,使经过的人都敬仰并以他为榜样。先生名九殿,字承明,妻子为某氏,享年七十五岁。天枢名光辰,就是先生的次子;先生过去因为光辰任御史而晋封,所以又称封公。其余事迹详见行状。墓表说:追溯东国的潜在德行,继承祖业,五代之后昌盛;延续家族以儒术立身的声誉,世代相互以师友相待,传到第二代更加光明。先生卓然兴起,位居中台,正直敢谏,不辜负天子,也不辜负自己所学。希望早晚勤勉不懈,使美誉永远留存于先觉之士之间。累次获封太恭人、加赠淑人的刘母贞节周氏墓表。我和去非一同参加南宫会试,三十年来在出仕、退处、离任、就职方面,我多次走在去非后面,称得上是志同道合。去非年幼时丧父,由母亲周太夫人抚养成人;看我所遭遇的事情,又有相同之处。回忆癸亥年我们一同任职尚玺时,去非常想到太夫人年事已高,想要辞官离去,不久果然离职。将要出发时,听到母亲去世的讣告,我替他分担悲痛,与他告别。六七年后,我们又在京师相聚,年老而感情更加亲密;每当谈论内心和道义,便忘记彼此并非同胞兄弟。过了很久,去非调任南司马,要出发了,于是拿着太夫人的行状,请我撰写墓道文字。我读后更加悲痛,悲痛去非的母亲,就像悲痛我的母亲一样。唉,除了我,又有谁能替去非述说母亲的德行呢?因此特意在墓道上题表说:『刘母贞节太夫人周氏,是女中丈夫,有古代孟母、欧母的风范。』她生来端庄聪慧,父亲是鹿野公,选择女婿时嫁给了赠公。婚后若干年,赠公从诸生中奋发自立,考中隆庆戊辰进士,世人称为华江先生,是一位卓然出众的儒者。还没有接受任命,就因病在官舍去世,当时太夫人一同来到京师。所生两个儿子,长子十四岁,名炅;次子五岁,名定国,就是去非。两个孩子都染病而且病势严重,两个女儿又夭折。太夫人一面照看一面号哭,日夜不能合眼,却忍住悲痛,带着两个儿子扶送灵柩归乡;一路渡江逆河,在不可预料的风涛中,多次几乎葬身鱼腹。太夫人总是把两个儿子抱上别的船,自己依靠着赠公的灵柩,攀着灵柩号哭渡水。自此她渐渐患上心悸之病,病中仍亲自做女红,从不停止。过了很久又患痿病,在床褥之间辗转三十年,时时诵念佛号,皈依净土,只称自己为未亡人而已。起初太夫人自称未亡人时,曾抚棺哭道:『死亡并不是我所畏惧的,只是想到你读尽天下书,常常为当世的事情扼腕叹息,很想有所发明,最终却带着未竟的志愿死去。我姑且保留这副身体,等待两个儿子成长。』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等到两个儿子渐渐显露才华,她便依次把父亲的书授给他们,并告诫说:『从前你们的父亲独自坐在一间屋子里,披阅书籍,仿佛面对尊贵的宾客,耳目没有其他牵挂,终于取得成功。你们如果能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两个儿子更加奋发。过了很久,长子在万历戊子年乡试中举,去非直到辛丑年才考中进士。太夫人为此高兴得满面喜色,仍时时告诫两个儿子说:『幸而有了今天,只要不辜负你们父亲的志愿就行了。』后来长子由滕县令考核期满,获得推恩封赠,逐渐升官至同知。
去非扬厯中外,遭时中废。会贞皇帝登极,三起官至尚玺丞,犹不忍割裾。太夫人曰:「三命异数也,而忍傲之,如臣谊何?且幸际覃恩。」进尔父清华,亦慰吾志耳。去非跪受教,上京师,改官太仆少卿,晋赠公如其官。太夫人垂病,闻之,含笑而逝。乃者,去非又以光禄卿,晋赠公如其官,且推赠公所生如其官。而去非自为令,积至今,官所称慷慨发明当世者,亦已见其大概。今而后,太夫人可以报地下矣。呜呼!一妇人耳,相夫有成矣,又翼二子有成,以继志,不愧其言,如握劵而偿。生贤于死多矣。抚棺一恸,皎然志气,感天地,泣鬼神。世以为纯贞,其它妇徳多可纪者。太公即世时,赠公方上春官,诸含殓皆太夫人身任之,而衷于礼,不遗。赠公以所憾,其教孝如是。赠公游学昆季,私析产,太夫人持之不得,仅取所析之余者,示承祖意。及茕茕抚孤之日,昆季欲还所让产,不可,曰:“此夫子志也。”其教弟如是。伯翁守泉公晚举子而有佚志,太夫人身任母道,闲之惟谨,卒以成立。其亲族子女之无依者,往往收抚之,继以婚嫁,其教慈如是。方归赠公,颇食贫,则尽出其簪珥绮缯,以椎布自前。身操井臼,既寡贫益甚,日以女红给饔飱,且佐二子束修从师,而口啖饘粥,竟坐是以癯。其教勤且俭如是。节啬之余,又得羡金,稍拓厅事基,曰:“吾后必大。”又喜周人急,宗党中诸爨火不能举者,病无医者,丧无具者,率走向太夫人为之经纪。晚贵,视二子禄渐厚,益好施不倦。未尝读书识字,而能辨古人大义,或以事质者,得其片言冰解。而去视二子所交客,时从屏后侦,辄知其端衰,即端士勉具饮食资丽,益非是,坐趣之去。其种种才识如是。方之孟母、欧母间,当无所轩轾,卒启去非为时名卿,宜矣。卒年七十八,两封太孺人,进太恭人,加赠淑人。先是,督学使者钱公槚奉诏旌其门曰“贞慈荣寿”,而太守卢公复采懿行载之郡乘。呜呼!视予在妊而孤,长而不逮,一日养终愧显扬其亲者,竟何如耶?因洒泣而系之词。附之碣后。古亦有言:「殉死非难,孰解斯义?」乃笄者流,生不读书,坚持其志。志之所之,精以诚通鬼神,可避之死而生。肉我良人,重开国瑞。厥瑞维何?如璞斯剖,瑚琏未试,爰启后人。善贷斯息,一本双穗,靖共司马承考轶兄曰:「母所畀,母今已矣。若母吾母,渊然雪涕。」光禄寺少卿周宁宇先生行状明兴二百余年,至神庙之世,士大夫涵濡于道化日乆,争自奋励,进之为功名,退之为义节,为理学文章,彬彬盛矣。然考其时,大抵犹矜声名,声名盛而标榜随之,遂有朋党之祸,君子惜之。独吾乡周宁宇先生,迥然自树于风气之外,虽屡进屡退,率随所至为表见,而终不依附当世,独完大道于浑朴之天,可谓盖代典型,后之论世者尚取衷于斯。先生讳应中,字正甫,宁宇其别号也。先世出宋相益公后,自江右徙居睢,入国朝再徙会稽,从戍籍也。始迁祖曰徳辕公,徳辕生二庵公,二庵生朴素公,朴素生古愚公,古愚生仁斋公,则先生考也。世有隠徳,而古愚公尤尚义好施,人称为长者。仁斋公娶沈氏,生二子,长曰岐山公,次即先生。先生生未弥月,而沈宜人殒于蓐,育于伯母王宜人,故伯考慎徳公遂子之。先生之生也,沈宜人梦豸入室,祥光回绕,而王宜人亦梦日投懐,以是卜先生他日必贵。先生生而岐嶷,弱不好弄,长励志读书,至忘寝食。屡应童子试不售,而家贫无继晷资,度读书无成,两父强之改业,时年已二十余矣。有卫尉者,以军余坐先生转漕,先生不应,拘而庭辱之,乃不胜忿,弃其家北上京师,落魄日乆,得给事少京兆府中治简牍。少京兆邢公见先生气貌异之,呼而前曰:「子尝读书乎?」曰:「然。」「应举乎?」曰:「然。」即试以文,亟加称赏,立进为馆师,以其子受业焉,竟以邢公得占籍顺天,补博士弟子员。会予外王父章南洲先生以名儒开绛席都下,名噪公卿间,先生从之游三年,尽得其所学,又与闽中名士林璠及北地李海石辈下帷窟室,学益进。隆庆庚午举顺天乡试,明年辛未举进士,时先生年三十二,未有室也。始聘里中陶氏,奉旨归娶,未期而陶殂,继娶陈氏。谒选授直隶元氏知县。
译去非历任内外官职,遭逢时局而中途被罢。适逢贞皇帝登极,三次起用他,官至尚玺丞,他仍然不忍割舍母亲。太夫人说:『三次任命是不同寻常的恩遇,怎么忍心傲慢地拒绝?那样对臣子的道义又该如何交代?何况正幸逢朝廷广施恩典。提升你父亲的封赠,也可以慰藉我的心愿。』去非跪下接受教诲,赴京任职,改任太仆寺少卿,追赠父亲的官职与他相同。太夫人病重将死,听到这个消息后含笑去世。后来去非又任光禄卿,追赠父亲的官职与他相同,并且推恩追赠父亲的生父母,官秩也与之相同。而去非自任县令以来,逐步升到今天的官位,他在官场上被称道为慷慨而能发明当世之事,也已经显露出大概了。从今以后,太夫人可以在地下报答父亲了。唉!她只是一个妇人,却已经使丈夫成就功业,又辅佐两个儿子成就事业,以继承丈夫的志愿;没有辜负自己说过的话,仿佛手持契券而得到偿还。她活着时的贤德远远超过死后的名声。抚棺痛哭一场,她光明磊落的志气,感动天地,感泣鬼神。世人认为她贞节纯正,其他妇德也有许多值得记载的地方。太公去世时,赠公正在参加春官考试,各项入殓事务都由太夫人亲自承担,而且完全合乎礼制,没有遗漏。赠公带着遗憾,她却如此教导儿子尽孝。赠公与兄弟游学时,私下分割家产,太夫人坚持不接受,仅仅取用分割后剩余的部分,以表示遵循承继祖业的心意。等到她孤苦无依地抚养遗孤时,兄弟们想把当初让出的产业还给她,她不肯,说:『这是你们父亲的志愿。』她教导弟弟就是这样。伯翁守泉公晚年才生儿子,却有放纵懈怠的志向,太夫人亲自承担母亲的责任,谨慎地约束他,终于使他成才。亲族中没有依靠的子女,她常常收养抚育,后来又替他们婚嫁,这就是她慈爱地教导人的样子。当初嫁给赠公时,家里很穷,她把簪钗、耳饰、绮罗和丝帛全部拿出来变卖,自己穿粗布衣服。亲自操持家务,守寡后家境更加贫困,每天靠做女红供给饭食,还资助两个儿子交束修拜师,而自己只吃稀粥,最终因此消瘦。她教导人勤劳而节俭,就是这样。节省吝惜之余又有些余钱,便逐渐扩建厅堂的地基,说:『我的后代将来一定会兴盛。』她又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宗族乡党中无力举火做饭的人、患病没有医药的人、丧葬没有器具的人,都纷纷来找太夫人替他们料理。晚年显贵后,看到两个儿子的俸禄渐渐丰厚,更加乐于施舍而不知疲倦。她从未读书识字,却能够辨明古人的大义;有人拿事情来请她判断,听到她一句话,疑难便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消解。她还观察两个儿子所交往的宾客,时常从屏风后窥察,马上知道对方品行端正还是衰败;遇到端正之士,便勉励儿子备办饮食、资助礼遇;遇到不是这样的人,便催促儿子让他离去。她的种种才智见识就是如此。把她同孟母、欧母相比较,应当没有高下之分;她最终启发去非成为当时有声望的大臣,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卒年七十八岁,两次获封太孺人,进封太恭人,加赠淑人。在此以前,督学使者钱公槚奉诏表彰她的家门,题为『贞慈荣寿』;太守卢公又采录她的美德,载入郡志。唉!看看我自己,母亲怀孕时父亲便去世,长大后又没能及时侍奉母亲终老;一旦奉养终了,才惭愧于彰显亲族,这究竟又能怎样呢?于是洒泪作词,附在墓碣之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古人也曾说:『以死殉节并不困难,谁能解释其中的道理?』她只是女子,却一生没有读书,仍坚定地坚持自己的志向。志向所到之处,精诚可以感通鬼神,能够使本来可以避免的死亡转化为生存。使我的贤良丈夫得以有后,使国家的祥瑞重新开启。那祥瑞是什么呢?就像璞玉被剖开,尚未试用的瑚琏之器,于是启发了后世之人。善于施予,福泽便会滋息,一本而生双穗。靖共司马承考轶兄说:『这是母亲所赐,而母亲如今已经不在了。若把母亲当作我的母亲,眼泪便深深地流下来了。』 光禄寺少卿周宁宇先生行状 明朝兴起二百多年,到神庙时期,士大夫长期受到道德教化的浸润,争相奋发自励,出仕便建立功名,退处便守持义节;理学和文章也都文雅兴盛。然而考察那个时代,大体上仍然以声名为矜尚,声名一盛,标榜便随之而起,于是造成朋党之祸,君子都为之惋惜。唯独我乡里的周宁宇先生,卓然自立于这种风气之外,虽然屡次进退,所到之处总能有所表现,却始终不依附当世,在浑朴自然的境界中独自保全大道,可以说是超越一代的典范,后世评论时代的人仍应从这里取得判断。先生名应中,字正甫,宁宇是他的别号。先世出自宋朝宰相益公之后,从江西迁居睢地,入国朝后又迁到会稽,因为属于戍籍。最初迁居的祖先名德辕公,德辕生二庵公,二庵生朴素公,朴素生古愚公,古愚生仁斋公,就是先生的父亲。家族世代都有隐德,而古愚公尤其崇尚义气、喜好施舍,人们称他为长者。仁斋公娶沈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叫岐山公,次子就是先生。先生出生还不到满月,沈宜人便死于产褥之中,由伯母王宜人抚养,因此伯父慎德公便把先生当作自己的儿子。先生出生时,沈宜人梦见獬豸进入屋中,祥光环绕;王宜人也梦见太阳投入怀中,因此推知先生日后必然显贵。先生生来聪慧不凡,年幼时不喜欢嬉戏,长大后励志读书,以至于忘记睡眠和饮食。多次参加童子试都没有考中,而家里贫穷,连接续日光读书的费用也没有;估计读书不会有成就,两位父亲强迫他改学其他行业,那时他已经二十多岁。有一位卫尉,因为军籍余丁的事情牵连到先生负责转运漕粮,先生不答应他,卫尉便把先生拘来在公堂上侮辱。先生不能忍受愤怒,抛下家乡北上京师,潦倒失意了很久,得到在少京兆府中抄写文书的差事。少京兆邢公见先生气度相貌非同寻常,便招呼他上前说:『你曾经读过书吗?』回答说:『读过。』『参加过科举吗?』回答说:『参加过。』邢公立即让他作文考试,很快大加称赏,马上提升他做馆师,让自己的儿子拜他为师;先生最终凭借邢公取得顺天府的学籍,补为博士弟子员。恰逢我的外祖父章南洲先生以名儒身份在京城设馆讲学,名声震动公卿之间,先生跟随他游学三年,完全学得他的学问;又和闽中的名士林璠以及北地李海石等人闭门读书,学业更加进步。隆庆庚午年考中顺天乡试,第二年辛未年考中进士,当时先生三十二岁,还没有娶妻。起初聘娶乡里的陶氏,奉旨回乡迎娶,还未满一年陶氏便去世,后来续娶陈氏。经吏部选授为直隶元氏知县。
先生起家赤贫,十年颠沛淬砺冰霜,又得南洲先生指授蚤已立志不羣矣。既下车元氏,则慨然慕古循吏之绩,亷洁自持,留心吏治。所至与民兴利除害,无所挠避。民以事至县庭,辄相与延问如家人。即受讯者,多所恩宥。所持三尺,独以绳豪右,不贷一切苞苴竿牍,不得至门。居一年,政绩伟然。有巡方使者驻元氏,候代日乆。先生以邑小供应不堪,一日馈进四菓曰:枣、梨、圆柿。巡方得之,悟曰:“岂欲我蚤离元氏耶?”即日移节去。而心重先生,遂举以调真定。真定隶郡下,冲繁特甚。先生一意为民,如元氏,不以簿书期会扰民。其最著者为筑城之役。真定居京师右辅,邻边徼无城,岁遣防秋戍卒,自别郡至者若干人,则岁有戍卒金钱。会承平日乆,秋防祗文具,而所设戍卒金钱多属文武吏士瓜分,袭为故事。先生曰:“莫若城真定也。”亟请于当事,当事争难之,度不效谁任辜者。而太守某持之尤力。先生请身任其役,即不效亦身任其辜。当事不得已,姑聴之。先生乃召邑中诸父老与谋,计里而派役,欣然受命。因起土为砖,采石为灰,其衡量度数与良楛之品,多先生手自监定。乆之城工成,万雉巍然,甲于三辅,仅取县赋及防秋钱一岁而足。上官大惭。先生又疏滹沱河以通水利,教民种稻田,北方水田实自先生始。其后徐尚玺、贞明踵而行之。邑患盗,先生以保甲法清之。有兄弟三人为盗者,讯得情,特贳一人以全宗祧。其敷政寛猛相济,多类此。民有一亷如水,万井风恬之谣。会梁尚书有子怙势横乡里,先生惩之以法。中贵冯保为其父母茔地树崇楔,先生独不署名,并憾之切骨。而江陵相于先生为南宫举主,又尝移书刺其夺情。在位亦大恚。于是向之争言筑城不便者,咸以先生为贽。当大计,遂诬以赃私过吏部堂。堂上大呼曰:“周知县贪!”先生亦大声应曰:“知县不贪,顾问真定守?”守曰:“委不贪,苐坐。”傲耳乃调湖广崇阳。崇阳岩邑也。积弊相沿,闾左民为势家供繇役,苦不堪则逃亡转徙,邑乃大困。时朝廷有清丈天下户田之令,有司多文具应之。先生徧厯穷乡,赤日中行陇亩,挥汗如雨,遂逐亩逐户一体起科,人无漏者,而赋役以均。小民如出汤火然,势家终病之。有缙绅招饮,投蔓毒害,先生归至夜半,毒发一呕而解。先生亦不言,苐亟着册而崇府审理之报至矣。顷之上官已遣署篆者,亟索篆,先生持篆弗与,曰:“公事未竟。”时庭中郎吏皆散去,先生手自持篆印戸田册,日夜以万计,目不交睫者浃旬,册成。召主者一一给之,又存册于官以为永宪,而先生乃行。崇阳之人至今呼其田为周田。先生又着《便民三苦论》,言言可涕也。后入县志。云庚辰大计,仍以诸权幸下石,复列不谨,坐锢。先生旣归田,宦槖萧然。时慎徳公已捐馆,而仁斋公遐龄在堂,贫无以养也。先生率陈宜人躬执爨以侍晨昏,或时治圃与佣奴杂作,所以承欢者百方备至。仁斋公亦安之,忘其子之在锢籍也。越二十余年,都御史艾穆特疏荐先生。时陆庄简公为太宰,号怜才,素知先生,独病察典二百年成例难破。及得中丞疏,喜甚,即会访九卿科道,百口讼寃,遂奉旨起先生原官,补直隶曲周知县。不数月,升河间府同知,连擢山西潞安兵备佥事。故太宰王国光里居,坐不法,有司多不敢问,先生按治之,王竟伏辜,而其私人在朝者百足挤先生,复论调家居七年。壬寅再起,湖广荆南道。荆地临长江,漕舟时虞覆溺,先生酌为帮运支收之,法官民两便之。楚藩构乱,杀巡抚赵某,独惮先生威名,闻先生至,拱手就缚。先生复疏请为未然之防。在荆南三年,于民生吏治无事不讲求,既一一得其要领,则着《风宪録》行于世。而三年中所积锾金以万计,悉推以惠地方,或设赈民仓备赈。或疏沙市河,便涉;或所在起义冢,或缮城,或建闸,皆百世利也。朝廷有知先生者,内擢光禄少卿,将大用之。而荆州司理王三善,佥邪士也。先生尝以法惩其胥役,坐憾。及先生去任,竟以大计中伤于史按君,转嗾南北交章,复论调。然公道愈彰,当事者方悬霸州兵备待先生需次巡抚。先生曰:“吾老矣,不能事羣少年,再辱也。”遂抗疏自理枉状。故事坐察无自理者,因奉严旨归。先生雅负经济之畧,虽遭中废,时时不忘当世。及再废再起,益侃侃发抒,思得一当以展平生,而竟为宵人所构,不究于用,识者恨之。
译先生出身极其贫寒,十年间在颠沛流离中经受磨炼,又得到南洲先生的指授,很早便立下非同寻常的志向。到元氏上任后,慨然仰慕古代循吏的功绩,廉洁自守,留心治理吏治。所到之处都为百姓兴利除害,没有什么阻挠和危险能够使他回避。百姓因事情来到县衙,他总是彼此延请询问,像对待家人一样;即使接受审讯的人,也多能得到恩赦宽宥。他执掌法律,只惩治豪强权贵,从不宽贷;一切馈赠礼物和请托书信,都不得送到他的门上。任职一年,政绩卓著。有巡方使者驻在元氏,等待替代者已经很久。先生认为县小而供应不起,一天送上四样果品:枣、梨、圆柿。巡方使者得到后,领悟说:『难道是想让我早点离开元氏吗?』当天便移节离去,却更加看重先生,于是举荐他调任真定。真定隶属于大郡,事务尤其繁重。先生一心为民,像在元氏一样,不让文书和期限会计之事扰害百姓。其中最著名的是筑城工程。真定位于京师右辅,靠近边境却没有城池,每年派遣防秋戍卒;从别的郡来到这里的戍卒有若干人,于是每年都要支出戍卒费用。恰逢太平日久,秋防只剩文书形式,而所设置的戍卒费用大多被文武官吏瓜分,沿袭成了惯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先生说:『不如修筑真定城。』立即向主管官员请求,主管官员纷纷表示困难,估计如果事情失败,谁来承担罪责呢?其中太守某人反对得尤其强烈。先生请求亲自承担这项工程,即使失败也由自己承担罪责。主管官员不得已,姑且听从了他。先生于是召集县里的父老共同商议,按里数分派劳役,百姓欣然接受命令。于是起土烧砖,采石制灰;各种衡量、尺寸和材料优劣,大多由先生亲自监督裁定。过了很久城工完成,高大城墙连绵万雉,在三辅地区首屈一指,只用一年的县赋和防秋钱便足够。上级官员大为惭愧。先生又疏通滹沱河以发展水利,教百姓种植稻田,北方的水田实在是从先生开始的。后来徐尚玺、贞明接着推行这项事业。县里盗贼为患,先生用保甲法清除盗患。有兄弟三人做盗贼,审讯得知实情后,特意赦免其中一人,以保全宗族后嗣。他施行政务,宽严相济,大多类似这样。百姓中流传着『一廉如水,万井风恬』的歌谣。适逢梁尚书的儿子倚仗权势横行乡里,先生依法惩治他。宦官冯保替父母营造坟墓、树立高大碑楔,先生独自不肯署名,并且对此痛恨入骨。而江陵相对于先生来说是南宫会试的主考官,先生又曾写信讥刺他夺情起复。江陵相在任时也大为恼怒。于是,先前那些争相说筑城不便的人,都拿先生当作投献给权贵的礼物。到了大计考核时,便诬陷先生贪污私受,过失交给吏部审查。堂上大声喊道:『周知县贪污!』先生也大声回答:『知县不贪污,只管问真定太守!』太守说:『确实不贪,只管定罪。』于是傲慢地把他调任湖广崇阳。崇阳是个险要县邑,长期积累的弊病沿袭不改,乡里的平民替权势人家服劳役,苦不堪言便逃亡迁徙,县里因此极其困顿。当时朝廷有清丈天下户田的命令,有关官员大多只是做文书应付。先生走遍偏僻乡村,在烈日下行走田间,汗流如雨,于是逐亩逐户一律征收赋税,没有遗漏任何人,赋税和劳役因此均平。小民如同从沸水烈火中脱身,权势人家却始终以此为患。有乡绅请他赴宴,投放蔓毒害他;先生回到住处已是半夜,毒性发作,呕吐一次便解除了。先生也没有声张,只是立即登记在册,崇阳府的审理公文已经送达。不久上官已经派人代理县务,急忙索要印章;先生拿着印章不给,说:『公事还没有办完。』当时庭院中的郎官和吏员都散去了,先生亲自拿着印章和户田册,日夜计算核对,十天都没有合眼,终于完成册籍。召来主管人员逐一交给他们,又把册籍留在官府,作为永久遵守的法典,然后先生才离去。崇阳人直到今天还把他们的田地称为周田。先生又撰写《便民三苦论》,字字都足以使人流泪,后来收入县志。庚辰年大计时,仍然因为那些权贵宠臣从中落井下石,又列举先生不谨慎的罪名,使他获罪禁锢。先生归田以后,做官时的行囊空空如也。当时慎德公已经去世,而仁斋公年高仍在堂,家贫没有办法供养。先生带着陈宜人亲自烧火做饭,早晚侍奉,有时还整理菜园,同佣奴一起劳动;凡是能够使父亲欢心的事情,都想尽办法做到。仁斋公也安然接受,忘记了儿子已经被列入禁锢名籍。二十多年后,都御史艾穆特意上疏推荐先生。当时陆庄简公任太宰,号称爱惜人才,素来了解先生,只是苦于察典两百年来形成的成例难以打破。等到收到中丞的奏疏,十分高兴,随即召集九卿、科道官,众口一词为先生申诉冤屈,于是奉旨起用先生原来的官职,补任直隶曲周知县。没过几个月,升为河间府同知,连续升任山西潞安兵备佥事。前太宰王国光退居乡里,因犯法而有罪,有关官员大多不敢过问,先生依法查办他,王国光最终认罪伏法;但他的朝中私党百般排挤先生,又弹劾调任,使先生居家七年。壬寅年再次起用,任湖广荆南道。荆州地区临近长江,漕运船只常担心倾覆沉没,先生酌情制定帮运、支取和收取的办法,使官民双方都感到便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楚藩发动叛乱,杀死巡抚赵某,唯独畏惧先生的威名;听说先生到来,便拱手束手就擒。先生又上疏请求制定防患于未然的措施。在荆南三年,对于民生和吏治,没有一件事不加以讲求;等到逐一掌握了其中的关键,便撰写《风宪录》流传于世。三年中积存的罚金以万计,全都推用于地方公益:有的设置赈济百姓的仓储以备救荒;有的疏通沙市河,便利行人渡涉;有的地方修建义冢,有的修缮城墙,有的建造水闸,都是有利于百世的事业。朝廷中有了解先生的人,想把他提升为光禄寺少卿,将要重用他。可是荆州司理王三善,是个奸邪小人。先生曾依法惩处他的胥役,因此被他记恨。等到先生任满离职,王三善竟然借大计考核向史按君诋毁先生,又暗中唆使南北官员交相上章弹劾,再次议定调任。可是公道反而更加彰显,主管官员正悬置霸州兵备一职,等待先生任期届满后担任巡抚。先生说:『我老了,不能侍奉那些年轻人,再受一次侮辱了。』于是抗疏为自己申诉冤屈。按照旧例,因察考获罪的人不能自行申辩;因此朝廷奉下严厉诏旨,命先生归乡。先生一向负有经世济民的谋略,虽然屡遭中途废弃,仍时时不忘当世。等到再次被废、再次起用后,更加直言不讳地抒发意见,希望得到一次机会施展平生抱负,却最终被小人构陷,始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有见识的人都为此遗憾。
濒年时事孔亟,内地戒严,真定人多追诵先生筑城功,朝士传之,皆倾慕,争欲推毂先生。而先生老矣,杜门却扫,不以姓氏通人间,亦絶口不道平生事。即海内知己如北地赵梦白、吴中姜仲文及吾浙丁长孺数人,间相闻问,亦落落间阔。梦白起冡宰,尝移书先生,欲为先生进一阶,先生不答。及梦白坐党人祸遣戍,始答书唁之,其介如此。先生林居后,终日危坐,一编课子,暇则覃思著述,积至数百巻,皆道其胷中所得与身所经厯处,一字不蹈前人,非文章,非语録,信手疾书,其深处徃徃与图书之言相表里。一夕梦神人嘱曰:“子著述盈箱,尽泄天巧,犯造物忌,自今当还之。”造物弗着一辞,先生戄然悟,遂絶笔焉。时戊辰长至前一日也。明年冬,先生年九十,先期语诸子曰:“吾将归矣。”及属纩,家人忽闻空中车马声填然,而先生遂逝。先生广额丰颐,神采英毅,双眸炯炯,望而知为正人。其处心积虑,动可质天日,切切以康济生民为己任。居恒抱拙自守,若一无用于世者。至临利害,遇事变,奋然肩承,百折不挫。自少厯艰苦,敝衣菲食,于耳目玩好一无所庸。登其堂,凝尘满座;入其室,残书数巻而已。蚤年意气豪举,不可一世,中更困折,深自动忍,一变为。温恭矫轻警惰,时时若将不及,顾専用心于内,敛迹韬藏,其深造自得,有人所不及知者。始先生以幼失怙,抚于王宜人,非为人后之义也。及县令考满,颁纶命先生曰:「育我者已矣,非一命无以慰九原;生我者尚有待也。」遂貤封慎徳及仁斋。即世且无后,先生从里居,上疏归宗,并乞覃恩封典于所生,朝廷许之,因赠仁斋亦光禄少卿,异数也。子三人,女二人,皆陈宜人所出:长惺,例贡生,后先生数月卒;娶刘氏,予族姑也,生子熈,干邑庠生;次正国,太学生,娶陶氏,继娶赵氏,生子祖清、祖献;次愰,邑庠生,娶秦氏,生子熈咸、祖茂;女一,适陶崇烈,邑庠生;一蚤卒。先生生于嘉靖庚午六月初五日,卒于崇祯己巳十一月十二日,墓在破塘里之某山。陈宜人先先生卒,葬已若干年,自有状。至是启圹以先生合葬,则庚午之十二月某日也。正国辈既襄厥事,乃手撰先生行实,造宗周而请状焉。宗周不敏,以外王父通家之谊,辱先生爱最乆谊,不得辞,敬为之诠次如此。宗周束髪侍先生,以迄于兹,每见先生进道之力,岁异而月不同。晚年徳盛礼恭,渊乎莫测涯涘,窥其所得,殆尧夫茂叔之流,近世儒者不足道也。近复得其遗稿,读之益为之敛袵。顾予犹自愧管窥不足,模先生万一,尚俟立言大君子详核其所未尽而志之,而传之以垂不朽,则世道幸甚。谨状。先考诰赠通议大夫顺天府府尹秦台府君暨先妣诰赠淑人贞节章太淑人行状》不肖生不及见先君子,长而仅获所闻焉。音容行履,总归惚惚,无端绪可纪。重以茹痛之极,即在先慈膝下,亦不忍致询生平始末,以故益不详。向有短状,藉以请志于大人先生,如黄口小儿作啼声,未有当也。荏苒岁华,滋惧潜徳未彰,为千秋遗恨。谨更端次序,以及先慈太恭人如左。先考秦台府君刘氏讳坡,字汝峻,行第四十七位,世家山阴水澄里。先世出汉苗裔,始家山阴者曰县幕公文质,五传为赠兵部右侍郎怡轩公铎。怡轩生守直公济,守直生茅山公槩,茅山生兼峰公焞。兼峰公娶陈氏,生三子,长即府君。府君生于嘉靖戊申十二月初三日丑时,越乙丑年十八,补会稽县儒学生。戊辰娶我太恭人,又九年病卒,是为万厯丁且八月二十三日夘时。府君先举一女,既卒之明年正月而子宗周生。又二十三年辛丑,宗周举进士,甲辰授官行人。先是辛丑九月,神庙册立东宫,覃恩宗周已身逢庆典,至是授官例得貤赠府君修职郎行人司行人,盖异数也。又十有七年,今上改元天启辛酉,宗周自废籍起官仪曹郎,复周登极恩晋赠府君承徳郎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又二年癸亥,宗周连擢冏寺卿,复用皇子生恩晋赠府君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
译临近年末,时局十分危急,内地戒严。真定人多追述先生修筑城防的功劳,朝中士大夫也相互传颂,无不倾慕,争相想要推举先生。然而先生已经老了,闭门谢客,不以姓名同世人往来,也绝口不谈平生往事。即使是海内的知己,如北地的赵梦白、吴中的姜仲文以及我浙江的丁长孺等几人,偶尔互通音问,也疏疏落落,往来很少。赵梦白官至宰相时,曾写信给先生,想为先生晋升一级,先生没有答复。等到梦白因党人之祸获罪,被遣戍边,先生才回信慰问他;先生的操守就是这样坚定。先生退居山林以后,整天端坐,拿一部书督课儿子,闲暇便深思著述,积累到数百卷,都是记述他胸中所得以及亲身经历之事,一字也不蹈袭前人。那些著作既不是文章,也不是语录,只是随手疾书;其中深奥之处,往往同《图书》中的话互相表里。一天夜里梦见神人嘱咐他说:“你的著述装满箱子,已经把上天的奥妙全泄露了,触犯了造物主的禁忌,从今以后应当把它们还回去。”造物主没有说一句话,先生惊惧地醒悟过来,于是停笔不写了。这一天是戊辰年冬至的前一天。第二年冬天,先生九十岁,提前对几个儿子说:“我将要归去了。”等到临终将要断气时,家人忽然听见空中车马声轰然作响,先生随即去世。先生额头宽广,面颊丰厚,神采英俊刚毅,双眼炯炯有神,远远一看就知道是正直的人。他内心所存、思虑所及,行动都可以对天日质证,始终把安定救济百姓作为自己的责任。平日里总是抱守质朴、洁身自守,好像是一个对世间毫无用处的人。到了面临利害、遭逢事变的时候,却奋然挺身承担,虽历经挫折也不屈服。他从年轻时就历尽艰苦,穿破衣,吃粗食,对于声色耳目和玩赏之物一概不以为意。走进他的厅堂,满座都是凝积的尘土;进入他的内室,不过只有几卷残破的书而已。早年意气豪迈,举止放达,仿佛不可一世;中年以后经历困顿挫折,深自克制忍耐,完全变得温和恭敬,矫正轻浮、警戒懒惰,时时觉得自己还来不及,只是专心修养内在,收敛形迹、深藏不露。他内在修养的深厚和自得,有些是别人不能了解的。起初先生幼年丧父,由王宜人抚养,这并不是按照过继为后嗣的礼义。等到县令任满考核时,颁下诰命,对先生说:“抚养我的人已经去世了,不封她一个命妇,就不足以慰藉九泉之下的亡灵;生我的人还活着,却还在等待。”于是追封慎德及仁斋。仁斋去世时又没有留下后代,先生从乡里居所上疏请求归入本宗,并请求将封典恩泽施及生母,朝廷准许了,于是又追赠仁斋为光禄少卿,这是非常的恩典。先生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陈宜人所生:长子惺,例贡生,在先生去世数月后去世;惺娶刘氏,是我的族姑,生子熙,任干邑庠生;次子正国,是太学生,娶陶氏,继娶赵氏,生子祖清、祖献;次子愰,是邑庠生,娶秦氏,生子熙咸、祖茂;有一个女儿,嫁给陶崇烈,陶崇烈是邑庠生;另一个女儿早逝。先生生于嘉靖庚午六月初五日,卒于崇祯己巳十一月十二日,墓在破塘里某山。陈宜人先于先生去世,已经安葬了若干年,另有行状可考。到这时开墓穴,将先生与她合葬,是庚午年十二月某日。正国等办完丧事后,亲手撰写先生的生平事迹,来到宗周这里请我作行状。宗周我不才,因为我是先生外祖父的通家子弟,又承蒙先生长期厚爱,实在不能推辞,恭敬地为他编次如下。宗周我从束发起便侍奉先生直到今天,每次见到先生增进道德学问的功力,都是一年不同于一年、一个月不同于一个月。晚年德行深厚而礼数恭谨,深邃得无法测量其边际;窥见他的成就,大概是尧夫、茂叔一流,近世儒者实在不能相比。近来又得到他的遗稿,读后更加肃然起敬。只是我还惭愧自己的见识如管中窥天,不足以描摹先生的万分之一;还要等待能够立言的大君子详加考核,把我未能写尽的地方记载下来,并为之传扬,使其永垂不朽,那将是世道的大幸。谨此撰写行状。先考诰赠通议大夫、顺天府府尹秦台府君暨先妣诰赠淑人、贞节章太淑人行状 我这个不肖之子出生时没能见到先父,长大后也只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他的声音、容貌、品行和经历,总是模模糊糊,找不到头绪可以记载。加上悲痛到了极点,即使在先母膝下,也不忍心询问父亲生平的始末,因此更加不详细。过去曾写过一篇简略行状,凭它请大人先生为先父作墓志,就像黄口小儿发出的哭声,实在不合适。岁月渐渐流逝,更加害怕父亲深藏的德行不能彰显,成为千秋遗憾。谨重新整理次序,连同先母太恭人的事迹,一并写在下面。先父秦台府君刘氏,名坡,字汝峻,行第四十七,世代居住在山阴水澄里。先世出自汉代苗裔,最初在山阴定居的,是县幕公文质;传了五代,成为诰赠兵部右侍郎的怡轩公铎。怡轩生守直公济,守直生茅山公槩,茅山生兼峰公焞。兼峰公娶陈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府君。府君生于嘉靖戊申十二月初三日丑时,过了十八年,到乙丑年补为会稽县儒学生。戊辰年娶我太恭人,又过九年因病去世,即万历丁丑八月二十三日卯时。府君先有一个女儿,去世后第二年正月,儿子宗周出生。又过二十三年,辛丑年,宗周考中进士;甲辰年授官为行人。此前辛丑年九月,神宗皇帝册立东宫,宗周已经亲逢庆典而受到恩泽;到这时授官,按例得以追赠府君为修职郎、行人司行人,这也是特殊的恩典。又过十七年,今上改元天启辛酉,宗周从废籍中起用为官仪曹郎;又因周帝登极的恩典,晋赠府君为承德郎、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又过两年,到癸亥年,宗周连续升任冏寺卿,又因皇子出生的恩典,晋赠府君为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
乙丑,宗周即家起右通政,辞遂奉严旨削籍,并夺府君诰。呜呼,家门之祸尚忍言哉!府君生而瓌秀,弱不好弄,大父延师教之,授以举子业。甫龆而能文,年十二试童子,邑令杨公赏之,録名上府。太守某公偶顾府君,则讶曰:“孺子乃得滥竽,何令君之眊也!”即留侍席间,面试立就,出语多警拔,则又诧异曰:“果佳儿也,然不宜速成。”锡以楮笔而出,顷之丁陈安人忧。既免丧而进胶庠,则名籍籍起,艺林矣。嗣后三举棘试,庚午、癸酉皆为巡按御史识拔。御史临场试通省士,百不收一二,得儁者为殊遇。人或贺府君曰:“刘君见小敌怯,见大敌勇。”迄于丙子,竟未及聴鹿鸣而卒。府君体素羸,每入棘闱辄眩愦,日中乃愈,一拭目操觚,疾书不加点只字,而文理丰美,人尽以冠军期之外。大父南洲先生夙负人伦鉴,每射覆科名士十不爽一二,而独失之府君。府君之弗售,殆命耶?乃宗周读府君遗书二十年而脱颕去,抑又何也?宗周少多病,岁读书不能以日月计,自愧疏略而每获侥幸。从天启入棘闱,若有神助,人皆曰此先公之灵也。及宗周既第,又不能入官,数请告家居,忽起又废,又起,未尝及一考,竟得以三命貤封,皆覃恩异数,事若非偶然者,人又曰此先公之灵也。洵然哉!府君春秋仅三十,而以所未尽者,凭于遗腹子之身,如取诸寄,即曰不于其身,于其子,犹二之也。乃今者以宗周不肖,事明主自干大戮,致上累府君,呜呼痛哉!府君性至孝,丧陈安人时,年甫十五六,哀毁踰成人,大父感之,不再娶,以义夫终。府君既失恃,则恃于祖母茅安人,及茅安人殁,府君哭之哀,如丧先妣。时有科举之试,县已拔髙等,及府试遭丧,辄告罢。或曰国制无期丧不应举者,府君泫然曰:「方寸乱矣,岂能操笔作试牍!」竟不可夺。府君尝读书罗文懿公家,乆之归,谓大父曰:「比处罗氏,见其父子兄弟皆有礼教,不似吾门苟简者,儿愿取以为法。」大父闻而喜之。府君素褊急,自此力加矫治,徳器日底于和粹,而家庭间风尚几一变。接吾太恭人,相敬如宾,友无故不昼处于内,见烛乃入,即内处亦无不冠不履。时女兄育于乳媪,府君未尝手授提抱,必自太恭人转相接也,其矜严好礼如此。府君褆躬岸饬,动履必谨,所御衣冠图史皆有常度,无或即于亵。居恒闭户读书,目不习浮薄之态,意惟恐凂之所交。里中长者,里中人皆爱而敬焉。呜呼!天实锺府君之徳,以孝弟礼法为士林坊表,而竟啬于年,未试于用,宜有后人起而藉府君之灵以为身后之荣。而今也佹得之宗周,而又失之,倘世有凭而吊之者,曰有是父乃有是子,则宗周不肖之戮永永不朽,而府君之灵亦于是不朽矣乎?先慈章太恭人,系出会稽道墟里。父颕,以学行为海内士人师,称南洲先生。母杨氏。太恭人生有懿质,自少闲静寡言笑。先生钟爱之,因命名为淑,且卜曰:“他日必贵。”为择配而难其人。会先生教授吾族水澄里府君,年方舞象,而■〈女间〉于文客,偶遗所作至先生所,亟赏之。问是谁家儿?曰:“吾择婿如是可矣。”先大父因纳采。而杨安人有难色,曰:“奈无姑氏何?”先生曰:“嫁女嫁儿郎,何姑之问?”意遂决。比归府君,则既游胶庠矣。太恭人肃雝以相,有鸡鸣昧旦之风。事大父及曾大父母,咸得其欢。里中人无不啧啧称贤妇者。积十年而府君捐馆舍。太恭人年二十七,手抱一女子,而宗周犹在姙也,则誓以死殉。先生慰之曰:“儿即死,奈尔夫无后?天道有知,假尔生男以报地下,死未晚。”因操文祭府君曰:“尔欲有后,上叩帝阍,且哭且酹。”而太恭人勉称未亡人以待。既弥月,宗周生。当是时,大父之室罄洗矣。先生素爱女,而杨安人又怼先生之择婿也,曰:“仅恃此藐诸孤,虑谁为托命者?”因趣返太恭人于家。太恭人辞以舅氏在堂,不得尽妇职,岁时往来起居,不遑顷之。水澄之居舍又他鬻,大父去而依所亲韩氏。太恭人尚徃来韩氏家不絶。踰年,韩见却大父挟两叔氏投山庄,遂聴太恭人大归母家矣。时杨安人已殁,伯仲舅敦手足之情,无烦孤寡拮据。太恭人顾刻苦自励,躬操纺绩,习寒暑以为常。迨宗周胜句读,出则随先生而入侍。太恭人课读机杼之间,未尝不篝灯相向也。太恭人竟坐是体日癯。宗周年十二,仲舅萃台公司教寿昌,先生从之任。太恭人虑宗周之失学也,特遣之寿昌从先生。时酷暑,徒步九十里,至即病一足挛。中冬持病侍先生归。
译乙丑年,宗周奉诏从家中起用为右通政,他推辞,于是奉到严厉诏旨,被削去名籍,府君的诰命也被夺去。唉,家门遭逢的灾祸,哪里忍心说起呢!府君天生奇伟秀异,年少时不好嬉游。祖父请老师教他,授以举子业。他刚到换牙年龄便能写文章,十二岁参加童子试,县令杨公赏识他,把他的名字登记后送到府里。太守某公偶然拜访府君,却惊讶地说:“这个小孩子竟然也能来滥竽充数,县令怎么这样昏聩!”随即把他留下陪坐,当面考试,他立即写成,答语多有警拔之处,于是又惊异地说:“果然是个好孩子,但不宜过早成功。”赏给他纸笔后让他出去。不久,府君遭逢陈安人之丧。服丧期满进入县学后,声名很快在文士中兴起。后来三次参加乡试,庚午、癸酉两次都被巡按御史识拔。御史到考场考试全省士子,一百人中也录取不了一两个,能被录取的都是特别的待遇。有人祝贺府君说:“刘君遇到小敌人便胆怯,遇到大敌人反而勇敢。”直到丙子年,竟然还没等到听到鹿鸣宴就去世了。府君身体一向虚弱,每次进入考场总要头晕昏沉,到了中午才痊愈;一旦拭目提笔,便奋笔疾书,一个字也不用涂改,文章义理丰美,人人都认为他有望夺取第一。祖父南洲先生一向以鉴识人物著称,每次推测乡试中式者,十次有八九次不会错,唯独对府君失算。府君没有考中,难道是命运吗?那么宗周读府君遗书二十年便脱颖而出,又是什么缘故呢?宗周从小多病,一年中读书的时间不能按日月计算,常因自己疏懒浅陋而惭愧,却总能侥幸取得成功。天启年间参加乡试时,仿佛有神灵相助,人人都说这是先父的灵验。宗周中第以后,又不能顺利入仕,多次请假居家;忽然起用,又被罢免;再度起用,却从未任满一考,最终竟因三次起用而得到追赠,都是普遍恩典中的特殊恩典,事情仿佛并非偶然,人们又说这是先父的灵验。确实如此吗?府君年仅三十岁,便把自己未能完成的事业寄托在遗腹子的身上,好像从寄托之处取回成果;即使说不在自己身上实现,而在儿子身上实现,也仍然相当于两次实现。可是如今却因为宗周不肖,侍奉明主而自己招致大祸,以至于连累府君,唉,真是痛心啊!府君性情极其孝顺,陈安人去世时,他才十五六岁,悲伤毁瘦超过成年人;祖父被感动,不再续娶,终身做一个守义的丈夫。府君失去母亲后,便依靠祖母茅安人;等茅安人去世,府君哭得极为悲哀,如同失去了亲生母亲。当时正逢科举考试,县里已经选拔他为高等,到了府试时遭逢丧事,便立即告假不考。有人说,国家制度规定没有服满期丧就不能参加考试,府君流着泪说:“我的心已经乱了,哪里还能拿笔写应试文章!” 最终谁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府君曾在罗文懿公家读书,过了很久回来,对祖父说:“近来住在罗家,看见他们父子兄弟都有礼教,不像我们家这样草率简略,我愿意把他们作为榜样。”祖父听了很高兴。府君一向性情急躁,从此努力矫正自己,德性器度日益趋于温和纯粹,家庭中的风气几乎完全改变。他与我太恭人相处,彼此相敬如宾;没有特殊原因,白天不在内室居住,见到点灯才进去,即使在内室也无不戴冠穿鞋。当时姐姐寄养在乳母家,府君从不亲手授抱,一定要由太恭人转手相接;他自持庄严、注重礼节到了这种程度。府君修整自身,严肃端正,一举一动都十分谨慎,所穿的衣冠、所读的图书史籍都有一定规矩,从不接近轻慢亵渎之事。平日闭门读书,眼睛不沾染浮薄的神态,心里只怕交往的人会使自己受到污染。乡里的长者和百姓无不爱护并敬重他。唉!上天实在把德行集中在府君身上,使他以孝悌、礼法成为士林的表率,却偏偏吝惜他的寿命,使他没有机会施展才用。他本应有后人起来,借府君的灵德成就身后的荣光。如今好不容易在宗周身上实现了一点,却又失去了;假如世上有人凭吊他,说“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儿子”,那么宗周这个不肖之子的罪过就永远不会磨灭,而府君的英灵也将因此永垂不朽了吧?先母章太恭人,祖籍出自会稽道墟里。父亲颕,以学问品行为天下士人的老师,号称南洲先生;母亲姓杨。太恭人生来有美好的资质,从小娴静少言,少有笑容。南洲先生非常疼爱她,于是给她取名为淑,并且占卜说:“她将来一定显贵。”因此为她选择婚配而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恰逢先生在我族水澄里教授府君,府君年方二十岁,■〈女间〉于文客,偶然把所作文章遗落到先生那里,先生非常赞赏,问:“这是哪家的孩子?”回答说:“如果能选这样的女婿,就可以了。”先大父于是下聘。杨安人面有难色,说:“只是没有婆婆,怎么办呢?”先生说:“嫁女儿只须嫁给儿郎,为什么要问婆婆?”这件事便决定了。等到嫁给府君时,府君已经进入县学。太恭人庄重和顺地辅佐丈夫,有《诗经》所谓鸡鸣天未亮便起身的德行。侍奉大父及曾祖父母,都能使他们欢喜。乡里人无不啧啧称赞她是贤妇。过了十年,府君去世。太恭人二十七岁,亲手抱着一个女儿,而宗周还怀在腹中,于是发誓要以死殉夫。先生安慰她说:“你若死了,怎能让你的丈夫没有后代?上天如果有知,就会假借你的身体生一个男孩来报答地下的亡夫;到那时再死也不晚。”于是写祭文祭祀府君说:“你想要有后代,就上叩天帝宫门,一边哭泣一边祭奠。” 太恭人于是勉强自称未亡人,等待孩子出生。满月后,宗周出生。这时大父家里的财物已经全部耗尽。先生一向疼爱女儿,而杨安人又对先生当初选择女婿一事不满,说:“仅仅依靠这个弱小的孤儿,担心将来由谁来托付他的性命。”于是催促太恭人回娘家。太恭人以公公还在堂上、不能尽到儿媳的职责为由推辞,年节时往来问候起居,片刻也不得闲。后来水澄里的房舍又被别人买去,大父离开那里,投奔亲戚韩氏。太恭人仍不断往来于韩家。过了一年,韩家嫌大父带着两个叔父居住,便搬到山庄去,于是允许太恭人正式回到娘家。那时杨安人已经去世,伯父、仲父和舅父敦厚相待,孤儿寡母不必再为生活困顿而忧虑。可是太恭人更加刻苦自励,亲自纺纱织布,把寒暑劳作当作日常。等宗周通晓句读,出门便跟随先生,回来便侍奉先生。太恭人在纺织和教读之间督促他学习,从未不是与他相对点灯读书。太恭人终于因此身体日渐消瘦。宗周十二岁时,仲舅萃台公任寿昌县教谕,先生跟随他赴任。太恭人担心宗周失学,特意把他送到寿昌跟随先生。当时正值酷暑,他徒步走了九十里,到达后便病倒,一只脚痉挛。仲冬时他带病陪侍先生回来。
明年春,足疾瘳,复侍先生之寿昌。旋病目,经年而愈。又明年归,已复侍先生之寿昌。又病目,又明年萃台。公迁官去任,宗周随之归,年已十六矣。五年中,三上寿昌道,千里而险。太恭人无丝毫姑息,又屡撄疾不顾,而宗周竟以是读书有成。年二十,游胶庠。是秋,随荐于乡,时刘氏不识所谓宗周也。一孺子养外家,一日而成名人,始知先生之教,而推本于太恭人。三遣寿昌,不啻孟氏三迁云然。太恭人未尝一色喜也,意若转自伤者。每谕宗周曰:「勉之,无负尔父之志。」会女兄嫁于章者复寡,太恭人哭之,奄奄成疾。庚子冬,宗周依恋膝下,不欲上计,偕太恭人促之行。明年辛丑,宗周试南宫得儁,发榜之明日,太恭人遽以一疾不起。人方颂太恭人之教不衰,而又伤之曰:「子可以禄养,而母不待惜哉!」又有解之者曰:「此未亡人志也。一日而立孤,一日而殉死者于地下足矣,奚其待?」宗周闻是言,而深痛如不欲生也。先是,大父居山庄日乆,两叔父继殀,无依,宗周年且长,太恭人数遣宗周迎大父至外家,尽晨昏礼。大父处之不乐也,旬日复去。太恭人彷徨累日,岁时必遗之甘脆。太父每叹曰:「吾不能抚孤,反以累妇。」时大父年已暮,且撄病,及得宗周捷音而霍然,则谓宗周曰:「非汝母,吾安得有今日?」人又称太恭人纯孝云。岁癸夘,御史马从聘按浙,采其事上之朝,奉诏旌表贞节之门。而浙东观察使王公时熙,特下所司竖坊于里中,颜之曰「宇宙完贞」。辛酉,以宗周官仪曹郎赠安人;癸亥,以宗周官冏卿,加赠恭人。天之所以报太恭人者至矣,惜宗周之不能为子也。始宗周宴鹿鸣而归,天且暮,便服谒见太恭人。太恭人恚曰:「尔幸为举子,岂无举子服而以亵服见也?简亲弃礼,恐自此始矣。」宗周急更衣谢罪,终不怿而罢。一日,宗周随众谒当途,以贿闻,太恭人又恚曰:「尔母之为乎?母则有旧飦粥在,尔胡出此?惧尔福祚之不长。」宗周得而改之。又见宗周气宇轻浮,则时时勅曰:「无多言,多言败徳;无多动,多动败事。」又常曰:「人须有刚骨,方能自立,不然鲜有不败者。」其它因事督责,类此。宗周奉之,兢兢不敢忘。及违太恭人,日逺致过,日丛材日薄,为明时所废,家食二十年。一日立朝,思得当以报圣明,因上书论政事,指斥权珰。天子薄其罪,不深坐。会党人议起,宗周投劾归。未几党祸作,遂奉旨削夺上及太恭人。呜呼!宗周惟不克终奉太恭人教,以至于此,天乎!母之无罪也。故宗周仍称太恭人,以志痛云。太恭人幽闲静正,得女徳之纯。居恒自操女红外,辄扄户静坐,终日不移席。动止雍容,一中规矩,步趋而裳襞不动,謦欬之声未尝闻。厅除处,外家子弟往往不言而化。有忿争者,得太恭人一言即罢去。太恭人喜愠不形,每事有不可于心,惟终日不语而已。笑不至,矧怒不至詈。其天性然也。宗周自少及长,奉膝下有年,见太恭人一言一动,无不闲于内则。其处心积虑,纯乎坤道之隤,然而刚方之操,凛不可犯。方之古人栢舟而下,不知于孟母何如?彼所谓得其子而名益彰,以视宗周今日,又何如耶?昔范滂以钩党坐戮,其母谓之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虽死吾亦无憾。」若滂母者,世所称贤母,犹不免以声名动其子,稍戾圣贤中道。假令太恭人逮今日,会见其子坐钩党之戮,知其智必出滂母上矣。太恭人卒于万厯辛丑三月二十八日未时,距其生为嘉靖辛亥正月初二日夘时。其卒之年,偕府君合葬下蒋之原。同邑陶文简公既志其墓,而徳清许恭简公又为《贞妇传》行于世。刘蕺山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十五(明)刘宗周 撰○传 赞 祭文
译第二年春天,脚病痊愈,又陪侍先生前往寿昌。不久眼睛患病,过了一年才痊愈。又过一年回家,随即又陪侍先生前往寿昌。再次眼病,第二年萃台公升官离任,宗周跟随他回来,那时已经十六岁了。五年中,三次走寿昌这条道路,每次千里而且险阻重重。太恭人丝毫不姑息,又屡次遭受疾病却不顾,宗周终于因此读书有成。二十岁时,进入县学。这年秋天,他随同推荐参加乡试,当时刘氏还不知道“宗周”这个名字。一个寄养在外祖家的孩子,一天之内成了有名的人,这才知道先生的教导,并把根源追溯到太恭人身上。三次送往寿昌,简直就像孟母三迁一样。太恭人从未显露一丝喜色,心意仿佛反而转为自伤。她常常告诫宗周说:“努力吧,不要辜负你父亲的志愿。”适逢姐姐嫁给章氏后又守寡,太恭人哭了她一场,渐渐病得奄奄一息。庚子年冬天,宗周依恋母亲,不想赴京参加会试,太恭人便和他一同催促他上路。第二年辛丑,宗周参加南宫试中式,发榜的第二天,太恭人突然因病不起。人们正赞颂太恭人的教子之功,却又悲伤地说:“儿子已经可以用俸禄奉养母亲了,母亲为什么偏偏等不到呢!” 又有人替她解释说:“这正是未亡人的志愿。一天之内立起孤儿,一天之内使死者在地下得到殉死者,心愿已经满足了,还等待什么呢?”宗周听到这话,悲痛至极,几乎不想活下去。此前,大父在山庄居住了很久,两个叔父相继夭亡,无所依靠;宗周渐渐长大,太恭人多次派他迎接大父到外祖家,尽到早晚侍奉的礼数。大父在那里住得不快乐,十天后又离开。太恭人徘徊忧虑了好几天,每逢年节必送去甘美脆食。大父常叹息说:“我不能抚养孤儿,反而给妇人增添负担。”那时大父年事已高,又屡受疾病侵扰,等听到宗周中式的消息,病忽然痊愈,便对宗周说:“没有你的母亲,我怎么能有今天?”人们又称赞太恭人纯孝。癸卯年,御史马从聘巡按浙江,把她的事迹采录上报朝廷,奉诏旌表贞节之家。浙江东道观察使王时熙,又特意命有关部门在乡里立贞节牌坊,题名为“宇宙完贞”。辛酉年,因为宗周任仪曹郎,追赠她为安人;癸亥年,因为宗周任冏卿,又加赠为恭人。上天用来报答太恭人的恩典已经极其隆厚,可惜宗周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儿子。起初宗周参加鹿鸣宴后回来,天将黑了,便穿着便服拜见太恭人。太恭人恼怒地说:“你有幸成为举子,难道没有举子的服装,却穿着便服来见我吗?轻慢亲长、抛弃礼节,恐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宗周急忙换衣谢罪,她最终仍不高兴,这件事才作罢。有一天,宗周随众人拜见当权者,因为行贿之事被人传闻,太恭人又恼怒地说:“这是你母亲教你的吗?你母亲还留有旧日的粗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怕你的福禄寿命不会长久。”宗周听后便改正了。又看见宗周气度轻浮,太恭人便常常告诫说:“不要多说话,多说话会损害德行;不要多活动,多活动会坏事。”又常说:“人必须有刚强的骨气,才能自立;否则很少有不失败的。”其他因事督促责备,也大多如此。宗周奉行母亲的话,战战兢兢,不敢忘记。等到离开太恭人以后,日子越久,过错越多,才能日渐浅薄,被明朝所弃置,在家食禄二十年。有一天入朝,想到应该以实际行动报答圣明,于是上书议论政事,指斥权宦。天子从轻处罚,没有深究。恰逢党人之议兴起,宗周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请求归乡。不久党祸发生,便奉旨削去官籍和封赠,连太恭人的封赠也一并夺去。唉!宗周只是不能始终奉行太恭人的教诲,才落到这个地步;苍天啊,母亲是无罪的。因此宗周仍称她为太恭人,以记下自己的悲痛。太恭人幽静娴雅、安静端正,具备女子德行的纯粹品格。平时除了亲自操持女红,便关上门静坐,整天不移动座席。举止雍容,一切都合乎规矩;走路时衣裳的褶裥不动,从未听见她咳嗽清嗓的声音。她在厅堂和庭院中起居,外家的子弟往往不用说话便受到感化。有人发生争执,只要得到太恭人一句话便停止离去。太恭人的喜怒从不表露,每遇到不合心意的事,只是整天不说话而已。她连笑都不会过分,何况会发怒辱骂呢?这是她的天性。宗周从小时直到长大,在母亲膝下侍奉多年,看见太恭人的一言一动,无不符合《内则》的规范。她用心处事,纯然合于坤道的柔顺承载;然而刚正的操守凛然不可侵犯。拿古人相比,从柏舟之妇以下,不知比起孟母来又如何?那些所谓因儿子成才而使自己的名声更加显著的人,和宗周今天的情况相比,又怎么样呢?从前范滂因党锢之祸获罪被杀,他的母亲对他说:“你如今能够和李固、杜密齐名,即使死了我也没有遗憾。”像范滂的母亲这样的人,世人称为贤母,却仍不免以声名来激励自己的儿子,稍稍偏离圣贤的中道。假使太恭人活到今天,看到自己的儿子因党锢之祸获罪被杀,就知道她的智慧一定超过范滂的母亲了。太恭人卒于万历辛丑三月二十八日未时,距她出生的嘉靖辛亥正月初二日卯时。她去世那年,与府君合葬在下蒋的墓地。同邑的陶文简公已经为她撰写墓志,德清的许恭简公又写作《贞妇传》,流传于世。《刘蕺山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卷十五 明代刘宗周撰写 传、赞、祭文
大司成芝台陈公传天启崇祯间,有经济名臣曰大司成陈公,讳仁锡,字明卿,别号芝台,吴之长洲人。登天启壬戌进士第三人,授翰林编修。丁母忧,服阕,起补原官,充经筵日讲。以忤逆珰忠贤,削籍归。今上御极,用廷臣荐,起原官。寻晋春坊中允,改国子司业,再补经筵,晋谕徳。谒告,越二年,即家起南京国子祭酒。甫拜命,以疾卒。是为崇祯甲戌年,五十六。天子念讲幄旧劳,赐祭塟,而乡人仍祀公学宫,录贤也。公著述甚富,其大者凢若干种,各若干巻,行于世。君子以是窥公夙抱之大云。公生有异姿,自少辨博,屈其宿老,益务攻苦治举子业,蚤有儁声。年十九,荐于乡。明年下第,父崇徳君谓公曰:「儿不患不贵显,正患知遇早,学殖不固,他日无以报君父耳。」公唯唯,乃大肆力于古人之学。首读孔孟书,曰:「吾向者所治帖括之说,微言大义不在是。」因日积所疑,抉其指要,乆之得数十万言。于是有《四书语录》。已闻毘陵钱启新先生倡道东南,尤喜与学者言《易》。公复负笈从钱先生受《易》学,乆之,印可钱先生,恨相遇之晩也。于是着《渊天绍易》《羲经易简录》等书。公既治经学有闻,乃进而旁治史家言,遂留心经济之学。始公父为崇徳令,公读书署中,习知民艰,念东南物力已竭,而惟正之供不尽归朝廷,弊坐中饱。因核掌故,纪见闻,为吏治砭石。于是为《赋役一书》。以今而观,吏道之污,抑又甚焉。时公固经生也,而熟筹天下事,早已井井。及公既遇矣,职在编纂,益取史家言,商搉古今理乱兴亡之故,无不洞如观火。读《资治通鉴》曰:「美哉,辨忠邪,审治忽,箴谏深切,其启沃之资乎!」于是有《通鉴论》《校纲目会纪》二编,一时传者纸贵。既晋经筵,会魏忠贤专国,命时事日非。公进讲之下,惓惓以博谋广询,进贤逺奸为言。其党闻而恶之。一日,忠贤以军功冒爵,上公给世劵,公当视草,辞不可。或怵以祸,公曰:“死即死耳,劵不可草。”忠贤乃别属所私,而寻以朋党谋报复,坐公削籍,词连文、文起、翰撰,欲并杀文起,公去,惟阖门待死而已。顾乃心不忘当世,复考经济之说,兼总条贯,以类成编,于是有《经济八编》。每顾逆焰日张,衣冠之祸不已,辄饮泣曰:“吾终无以报君父乎?”会今上临御,天日重朗,次第进用,而公着《通鉴》一书,上巳从藩邸蚤尘乙夜之览,以是颇知公进用之。公之晋司成也,佐祭酒顾公锡畴,申饬祖宗积分法,为储才地,而公则时进国子生谕之曰:“吾所司何业?德业乎?学业乎?功业乎?”教不行而败,若类如旷官何?闻者相顾色起。会先朝余孽犹时时布要地,锦衣某者忽蜚语中公,祸不测,未几锦衣自败,获免。公遂以官谕捧节周藩,役竣请告还里。公前后輶轩所至,若边陲要害、建置沿革及一切吏治民生,无不得之咨诹。一日读《西山氏大学衍义》,好之,已读文庄公补义,犹病其漏也,间取时务之要续补之,于是有《衍义合刻》。有《皇明衍义》刻,而公复冁然曰:“详于古而畧于今,艳记载之空言,而忽祖宗之成宪,非所以昭法守也。”于是又仿二氏之意,为《皇明世法》一编,纪髙皇以后累朝创守鸿模于天德王道之间,炳如也。公一生著述之文,莫大于是,然心神亦遂已殚竭,犹力疾成书,竟以不起。至公所扼腕于当世之故者,一则曰:“重阁权,则旁窃自杜;阁臣得人,则阁权自重。”一则曰:“任将者刻于持议,而寛于课功,故不能不事欺罔;将兵者掣肘平时,而责成临敌,故不得不出而败衂。”又曰:“天下事尚可为,惟言路与阍人隔絶,虽刘瑾、汪直不乆当自败。”乃者中外之故,难言之矣。流冦交讧,积十余年不解,圣天子经营祸乱之日乆,亟思得帷幄臣以责干济,意未尝不在公也。即海内识不识,无不注意公一人,旦晩且相,而公已先卒,不及待。岂非运会之阨使然乎?始公既乆困公交车,念母吴夫人老,不欲应举。会神光二庙相继宾天,公泫然曰:「吾独非显皇帝所录士,而废草莽之义?」乃进请于母曰:「儿将此进哭二陵,乃图终隐。」母颔之。壬戌之役,既上春官,即策蹇走西山,拜二陵,徘徊洒泪而去,其至性天植如此。是年竟上第,后公除母服。正权奄肆虐,彪虎纵横之时,公欲弗起,因谋之文起诸君子,佥日:「国事至此,某等坐废,无可为者。
译大司成芝台陈公传 天启、崇祯年间,有一位以经世济民著称的大臣,担任大司成,姓陈,名仁锡,字明卿,别号芝台,是吴地长洲人。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第三名,授官翰林编修。母亲去世服丧,服满后起用补任原官,充任经筵日讲官。因触犯逆宦魏忠贤,被削籍归乡。今上即位后,朝廷大臣交相推荐,起用为原官。不久晋升春坊中允,改任国子司业,再次充任经筵讲官,晋升谕德。请假归乡,两年后,在家中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刚拜受任命,便因病去世。这是崇祯甲戌年,享年五十六岁。天子念及他旧日讲学的劳绩,赐祭并赐葬;乡人仍在学校祭祀陈公,以录其贤。陈公著述非常丰富,其中较大的著作共若干种,各若干卷,流行于世。君子由此可以看出陈公早年抱负的宏大。陈公生有奇异的姿态,从小聪敏博学,使那些宿学老儒也为之屈服;更加努力攻读,学习科举文章,很早便有俊异的声名。十九岁时被乡里推荐。第二年落第,父亲崇德君对他说:“你不必担心不能显贵,真正担心的是过早得到知遇,使学问积累不坚实,将来便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君父。”陈公唯唯应诺,于是大力研习古人的学问。他首先读《孔子》《孟子》的书,说:“我从前所学的科举文辞,其中并没有圣贤微妙的言理和深远的大义。” 于是每天积累自己心中的疑问,探究其中的要旨,时间久了写成数十万字,于是有了《四书语录》。他早已听说毗陵的钱启新先生在东南倡导道学,尤其喜欢同学者谈论《易》。陈公又背着书箱跟随钱先生学习《易》学,时间久了,得到钱先生的认可,只恨相遇太晚。于是著有《渊天绍易》《羲经易简录》等书。陈公研究经学已有声望后,便进一步兼治史学著作,于是留心经世济民的学问。起初他的父亲任崇德县令,陈公在县署中读书,熟知百姓的艰难,想到东南的物力已经耗尽,而正额赋税的供给又没有全部送到朝廷,弊病在于中间有人侵吞。于是考察掌故,记录见闻,作为针砭吏治的著作,于是写成《赋役一书》。以今天来看,吏治的污浊恐怕又更加严重了。当时陈公本来是经学家,却熟悉筹划天下大事,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条。等到陈公得到知遇后,职务在编纂,更加广泛取用史书,考论古今治乱兴亡的原因,没有不洞察如同看火一样清楚的。他读《资治通鉴》说:“美啊!辨别忠奸,审察治乱,劝诫深切,这大概是启发君主、辅益政治的资粮吧!”于是有《通鉴论》《校纲目会纪》两编,一时流传,纸张都因此涨价。升任经筵讲官后,正逢魏忠贤专擅国政,时局日益败坏。陈公进讲时,恳切地以广泛谋划、广为询问、进用贤能、远离奸邪为言。他的党羽听说后很憎恶他。有一天,魏忠贤以军功冒领爵位,皇上命令颁给他世袭凭证,陈公应当起草诏书,却推辞说不可以。有人用祸患恐吓他,陈公说:“死就死罢了,这份券书不能起草。”魏忠贤于是另叫自己的亲信起草,不久又借朋党之名谋求报复,以此给陈公定罪,削去他的名籍,罪状牵连文震孟、文震亨和翰林编修,想要连文震亨也一起杀掉。陈公离开后,只闭门等待死亡而已。然而他内心始终没有忘记当世,又考察经世济民的学说,兼收并蓄、条理贯通,按类别编成书,于是有《经济八编》。每当看到逆党气焰日益嚣张,士大夫遭祸不断,便含泪说:“我终究没有办法报答君父吗?”正逢今上即位,天日重新明朗,陈公逐步得到任用;而他所著《通鉴》一书,皇上在藩邸时早已在深夜读过,因此很了解陈公,也因此很快任用他。陈公晋升国子监祭酒时,辅佐祭酒顾锡畴,申明整顿祖宗的积分法,为国家储备人才;同时陈公又时常向国子生开导说:“我所掌管的究竟是什么事业?是德业吗?是学业吗?还是功业吗?”如果教化不能实行而导致失败,岂不是类似于尸位旷官吗?听到的人彼此相看,脸色都变了。正逢先朝余党仍不时占据要害职位,锦衣卫中有一人忽然散布流言诬陷陈公,灾祸难以预料;不久那名锦衣卫自己败露,陈公才得以免祸。陈公于是奉官府谕令捧持符节出使周藩,差事完成后请假回乡。陈公前后乘轻车所到之处,如边疆险要、建置沿革以及一切吏治民生问题,无不向人询问考察。有一天他读《西山氏大学衍义》,很喜欢这部书;读过文庄公的补义后,仍以为其中有遗漏,便间取时务要点加以续补,于是有《衍义合刻》。后来有《皇明衍义》刊刻,陈公又笑着说:“对古代写得详细,对当今写得简略,过分爱好记载中的空话,却忽略祖宗制定的成法,这不是用来彰明法守的办法。”于是又仿照前两家的意思,写成《皇明世法》一编,记载太祖高皇帝以后历朝创立和守成的宏大法则,贯通天德王道,清楚明白。陈公一生的著述,没有比这部更大的;可是心神也因此耗尽,仍勉强支撑病体完成此书,最终竟一病不起。至于陈公对当世感到扼腕的事情,一是说:“应当加重内阁的权力,这样旁边的人私自窃取权力的现象自然会杜绝;内阁大臣任用得当,内阁的权力自然会加重。”二是说:“任用将领的人,在议论任用时过于苛刻,在考核功劳时却过于宽松,所以将领不能不弄虚作假;带兵的将领平时受到牵制,临敌时却责令他们立刻成功,所以不得不出战而遭到失败。”他又说:“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只有言路同宫门内的人隔绝,即使是刘瑾、汪直那样的人,也不会长久掌权,终究会自行败亡。”如今朝廷内外的事情,已经难以说清了。流寇彼此交战,持续十多年不能平息,圣明天子经营治理祸乱已经很久,急切地想得到帷幄之臣来承担经世济民的责任,心意未尝不在陈公身上。即使海内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也无不把希望寄托在陈公一人身上,早晚将要任为宰相,然而陈公已经先去世,来不及等到那一天。难道不是时运使他困厄吗?起初陈公长期困顿于科举道路,想到母亲吴夫人年老,不想再参加考试。恰逢神宗皇帝和光宗皇帝相继去世,陈公流着泪说:“难道我独独不是显皇帝所录取的士人,反而要废弃在草野吗?”于是进前请求母亲说:“我将借这次机会进京哭祭两座皇陵,然后就谋求终身隐居。”母亲点头同意。壬戌年参加会试,既已向礼部投卷,便骑着跛马奔赴西山,拜谒两座皇陵,流连洒泪而去,他的至性真情就是如此。这年竟然考中进士;后来陈公为母亲服丧。正值权宦肆虐、彪虎等人横行之时,陈公本想不起任,于是同文震亨等诸位君子商议,大家都说:“国家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这些人如果坐视废弃,就没有可以作为的地方了。
子尚寄朝籍,而图洁身自便乎?」公感其义,幡然起。当是时,朝士称上公劝进忠贤,无虚日,致伏谒称九千岁。宗社大命危于髪丝,天下已无君臣之义矣。劵诰一拒,凛然掲一代纲常,还之君父,卒启今上中兴之祚。可谓功在世道,而识者终惜公之未大用也。公束髪以天下为己任,又痛崇德君蚤世不竟所施,輙奉其遗训,一生孜矻,大要归之经术。经世,晩筑无梦园,读书其中,公之自命居然逺矣。而卒限于年,稍读公无梦初稿,亦足想见其先忧后乐之致云。初崇德君蚤世,而太翁太母皆尚在,耄年衰病,公承欢昕夕,代崇徳君终子职者八年。太翁毎叹曰:「吾儿不亡。」及二人相继谢世,公哀毁一如丧崇德君也。母殁,痛含敛不逮,庐于墓所者三年。尝出前后经筵所赐镪及八年余俸,置庄田若干亩赡族,最后又推以及姻友。及病亟,犹勉裁成籍以示后人,于是有病中一念录,是为公絶笔。公英敏博逹,志气伟然,济之以学,遂称通儒。其于出处去就间,介然中立,不激不随,渊乎其近道,则得之学易居多。故公于钱先生没,辄制一主,私祀之终其身,其笃于友谊又如此。予生也陋,不及交公,然蚤知公为正人心相许也。比公殁,而公子济生偶顾予,辄以公千秋之役见委予,以不文辞。越二年,公倩吴子守质又来,而吾会邑周令君又代为请者再,谊不得辞,遂夲经。世之志,以缀公传,补杨太史所未备,俟史臣兼采焉。崇德君讳允坚,万厯乙未进士,仕终崇德令。其它世系、卒塟,别见。令君为公礼闱所录士,来治吾会稽,有声。予又因会稽以知公也。外史氏曰:「熹庙初,海内正人自皇祖五十年培飬以来,一朝而毕聚于朝。其间髙者谈理学,次之树风裁,下亦不失为慷慨气谊,相与狎主齐盟,共効澄清之志。惟公及文阁学最晩进,已褎然坛坫,而公独一意弢光敛锷,矻矻铅椠间,谈经济业,人莫窥其际。后诸君子次第坐钩党,或废或死,或郁郁牖下,说者已为门户之祸,诸君子与有过焉。公虽不幸免,实爱其死以有为,而所谈经济业卒不显。呜呼!宋之衰,诚正而迂矣,即陈同父不能开南渡之运,公亦何负于清时乎!」
译你还保留着朝廷官籍,却想只求洁身自便吗?”陈公被他们的义气感动,立即改变主意起身任职。当时朝廷士人称颂皇上,劝进魏忠贤,几乎没有一天停止,以至于伏地拜见,称他为“九千岁”。国家社稷的命运危急得如同悬在发丝上,天下已经没有君臣之义了。陈公拒绝起草世券诰命,凛然树立了一代纲常,把它归还给君父,最终开启了今上中兴的福运。可以说他的功劳关系到世道,但有见识的人最终仍惋惜陈公没有得到充分重用。陈公从束发起便以天下为己任,又痛惜崇德君早逝,未能完成自己的作为,便常常奉行父亲的遗训,一生勤勉不懈,大体归于经术。谈到经世之学,晚年筑无梦园,在其中读书,陈公自我期许的境界显然已经很高了。后来终于受寿命限制;略读陈公《无梦》初稿,也足以想见他先忧后乐的情怀。起初崇德君早逝,而祖父、祖母都还在世,年老体衰多病,陈公早晚承欢侍奉,代替崇德君尽了八年儿子的职责。祖父常叹息说:“我的儿子没有死。”等二位老人相继去世,陈公悲伤毁瘦,像为崇德君服丧一样。母亲去世后,他悲痛到来不及为她含敛,便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他曾拿出前后经筵所赏赐的金钱以及八年多的俸禄,置办若干亩庄田来赡养宗族,最后又推及姻亲和朋友。病势危急时,他仍勉强删定成书,留给后人,于是有《病中一念录》,这是陈公的绝笔。陈公英敏博达,志气伟大,再以学问充实自己,于是被称为通儒。他在出仕、退处、离任、就职之间,始终耿介中立,不偏激也不随波,深厚而近于道,这大多是从学习《易》而得到的。因此钱先生去世后,陈公总是制作一块神主,终身私下祭祀他;他对友谊的笃厚也到了这种程度。我生性浅陋,没能同陈公交往,但很早就知道陈公是正人,内心已经相互许为知己。等陈公去世后,陈公的儿子济生偶然来拜访我,便把为父亲撰写千秋传记的事托付给我,我以文才不足推辞。过了两年,陈公的女婿吴守质又来请托;恰逢我会稽县的周令君又代为请求了两次,因情谊实在不能推辞,于是根据这些材料撰写,来补缀陈公的传记,补充杨太史没有完备记载的地方,等待史臣一并采录。崇德君名允坚,万历乙未年进士,官职最终做到崇德县令。其他世系、卒葬情况,另有记载。周令君是陈公在礼部考试时录取的士人,后来来治理会稽,颇有声望。我又因此治理会稽而得以了解陈公。外史氏说:熹宗初年,海内正直之士经过皇祖五十年的培养,一朝之间全部聚集到朝廷。其中上等的谈论理学,次一等的树立风范操守,即使下等的也不失为慷慨有气节,彼此共同主持盟约,一同实现澄清天下的志向。只有陈公和文阁学最晚进身,却已经在文坛上卓然成家;而陈公独自一意收敛光芒、隐藏锋芒,勤苦于笔墨之间,谈论经世济民的事业,别人无法窥见他的深浅。后来诸位君子相继因党锢获罪,有的被废,有的被杀,有的郁郁困居窗下,议论者已经认为门户之祸,诸位君子也有过错。陈公虽然不幸免于党祸,实际上是珍惜生命以求有所作为,可是他所谈论的经世事业最终没有显著成效。唉!宋朝衰败时,确实正直却迂腐;即使陈亮也不能开启南宋中兴的时运,陈公对清明的时代又有什么辜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征君辛复元传征君辛子讳全,字复元,山西绛州人。崇祯中,廷臣交荐学行,以贡入京师,待诏,故称征君云。征君生而岐嶷,丰度玉立,识者知其非常人。九岁入小学,通《孝经》《论语》。会族人诬构繇役事,破其家,征君遂废学去,而治生。或谓其父小亭公曰:「而子千里驹也,而局促辕下,终乎?」遂听之,竟学。时征君年十六矣,则从塾师读书。太山祠偶及程朱行实,心慕之,以圣人为必可学而至也,遂焚香端坐,纪录言行,其立志如此。顾犹未知所入。年十九,读《读书录》,知入道必自敬始,作《主敬箴》以自朂。自此弃去科举之习,一意圣学。时人闻而笑之,弗顾也。未几,小亭公卒,以七戒名所居,荤酒笑游、歌咏燕会及诸吉事皆屏絶。着《孝经阙疑》。年二十三,门人始进。征君益深自期,负玩心髙明,悟河洛之说,因以契天,名斋自称「天斋子」。郡守张公某闻而异之,叩其学,大惊,以为程朱复出。即向之笑者,至是侦其敦笃严苦状,皆折服。于是门人日益进。年二十七,始就室于张,补行冠礼于学宫之明伦堂,从学师曹公茂孺请也。其年,督学南公居益校士至绛,特延之就试,而终不以举业应。因策以明体适用之说,则条对井然,遂令冠多士,饩廪之学官。檄赴秋闱,辞。明年,巡抚吴公悌荐于朝,不报。又明年,过关中,执贽冯少墟先生,先生称之曰:「辛子年少而知学,充其诣,薛胡不足多也。」又踰年,过安邑,执贽曹眞予先生。自此征君之学益有师承,风动逺近。所至登坛鼓箧,答问如响,同志云集。尝一会于垣曲,再会于安邑,三会于平阳,四会于长安,五会于洪洞,六大会平阳,二十四郡邑士于明伦堂,皆从当道所请。其守令而上有拥篲之风。征君则益以名教是非为己任。轺车所至,必谒其里中先后名贤湮废者,则请之当道表章之。而于河津则谒薛文清,于太平则谒王文忠,尤以寄。景行之思,仍录其门人之贤者,配飨于嗣,为旧典所未载云。天启中,魏珰擅政,屠戮忠良,则为文以告关忠义,闻者裂眦流冦。渡河贡士卢若水首建义旗,撄难及妇女王氏等,皆不屈而死,为着存烈编以哀之。比岁凶饥,殣载道,征君绘图上之直指,因上闻,得发帑行赈,其惓惓不忘当世,类如此。母陶安人卒,哀毁如其考,三年不入内室,时征君年四十六矣。居恒有感于当世之故,尝着《衡门芹》《经世石》《画》二书,拟效龙门故事,上书以献。既而不果,叹曰:资格不除,科目不变,而求人才,饬吏治,是却歩而希前人也。先是,巡盐李公日宣,巡抚祝公徽,又继吴公后先荐于朝,皆不报。及督学袁公继咸亷访所属人才,得征君,接以殊礼,贡于朝。至京,入胄监,大司咸倪公元璐令讲学辟雍,听者环桥风动,辇下一时荐绅先生皆折节下之。会流冦孔炽,震及凤阳皇陵,征君痛愤,着《治平谋野》,拟上闻。而上方下诏,命廷臣各举贤良一人,以备守令选,遂中止。而侍御路公振飞首以征君名应诏,旋给假还里。其后内阁贺公逄圣上书曰:「辛全忠孝,特根天性,尚友古人,所谓穷不失义,而得已达,不离道而民不失望者,全足以当之,非守令噐也。今卽用为守令,臣亦敢为得人庆矣。」遂奉特旨召用,而征君卽以其年九月卒于里门,则崇祯丙子云,年四十九。疾革,门人叩所学曰:「来时无一物,去时无一物。」复谓其妻张曰:「吾始终止此持敬语,不及私。」谥曰文敬先生,因祀之养心书院,即征君讲学地也。先是,绛守笪公继良拟为征君建讲院,会选去,则解所佩银帯贮库,为他日鸠工赀。至是成笪公之志,以祀征君,亦足以表一时人心推服之诚矣。所著书数十种,而《四书说》及《养心录》颇行于世,其它语录复若干帙。征君既殁之五年,庚辰,其门人贾黾来越,请为之传,因慨然许。之。刘子曰:「予徃年赴召,得接征君于邸,且读其所著书数种,未尝不向慕其人,以为眞儒复出。而征君方急于用世,不惜援周流歴聘之风以自见,意者大直若诎,道固委蛇。及徐考其平日立志之卓,制行之醇,已足为吾道建一坛宇,则其于出处去就,良非无据。其眞闻龙门之风而兴起者乎?自洙泗风微,典型日逺,士大夫溺于自私自利之说,不复知有天德王道之大全,乆矣。征君不由师传,蚤印圣矩,遂毅然以世道为己任,使得竟其用,由赐不足让也。而仅止于此,乃其学则已升堂尔矣。呜呼!吾今不得而见之矣。」
译《征君辛复元传》征君辛全,字复元,是山西绛州人。崇祯年间,朝廷大臣接连推荐他的学问和品行;他以贡生身份进入京师,待诏任用,所以称为“征君”。征君生来聪慧异常,仪表丰美挺拔,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九岁进入小学,通晓《孝经》《论语》。恰逢族人因徭役之事诬陷构害他家,使他家破败,征君于是停止学业离去,改为经营生计。有人对他的父亲小亭公说:“您的儿子是千里马,却局促在车辕之下,难道要这样终老吗?”小亭公于是听从了他的意愿,他终于重新求学。当时征君已经十六岁,便跟随塾师读书。他在太山祠偶然谈到程朱的品行事迹,心中仰慕他们,认为圣人是一定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于是焚香端坐,记录他们的言论和行为;他立志就是这样。不过,他当时还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十九岁时,他读《读书录》,知道求道必须从敬开始,便作《主敬箴》来勉励自己。从此抛弃科举的习惯,一心专攻圣学。当时的人听说后都嘲笑他,他也不予理会。不久,小亭公去世,他以“七戒”命名自己的居所,荤食、饮酒、嬉笑游乐、歌咏宴会以及各种喜庆之事全都禁止。著有《孝经阙疑》。二十三岁时,门人才开始来求学。征君更加深切地要求自己,怀着探求高明之理的心,悟得河洛之学说,因而与天理相契,便以“天斋子”为斋号并自称。郡守张某听说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前去考察他的学问,大为惊异,认为这是程朱再世。那些先前嘲笑他的人,到这时看到他敦厚笃实、严肃刻苦的样子,也都心悦诚服。于是,来做他门人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二十七岁时,他才在张氏家中成婚,并应学师曹茂孺公的请求,在学宫明伦堂补行冠礼。这一年,督学南居益公考校士子来到绛州,特意邀请他参加考试,但他始终不肯以科举之业应试。南公于是以明体适用的学说策问他,他分条回答,条理井然,于是令他冠居众士之首,发给廪饩,列入学官。又下檄令他赴秋闱,他辞谢不去。第二年,巡抚吴悌公向朝廷推荐他,没有得到答复。又过了一年,他经过关中,带着弟子礼拜见冯少墟先生,冯先生称赞他说:“辛子年纪虽轻却懂得求学;如果他的造诣能够充分发展,那么薛、胡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称道的。”又过了一年,他经过安邑,带着弟子礼拜见曹真予先生。从此,征君的学问更加有了师承,声望影响远近。无论到哪里,他都登坛讲学,开箧授业,回答问题像回声一样迅速,同道之士纷纷聚集。曾经第一次在垣曲会讲,第二次在安邑,第三次在平阳,第四次在长安,第五次在洪洞,第六次在平阳,在明伦堂会集二十四郡邑的士人,都是应地方长官的请求而举行的。他所到之处,上至守令都有执帚迎接的礼遇。征君更加把名教的是非当作自己的责任。车驾所到之处,他一定拜访当地那些已经湮没不彰的前代名贤故里,请求地方长官为他们表彰。到了河津,就拜谒薛文清;到了太平,就拜谒王文忠,尤其用来寄托自己仰慕先贤、努力践行其高尚品德的心意。又记录其中贤能的门人,使他们配享于后世,这是旧有典籍没有记载的做法。天启年间,魏珰专擅朝政,屠杀忠良,征君便写文章告祭关忠义;听到的人无不怒目切齿、悲愤流泪。渡河贡士卢若水首先举起义旗,抗击祸难,以及妇女王氏等人,都不屈而死;征君为他们撰写《存烈编》以表示哀悼。近年发生灾荒饥馑,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征君绘制灾情图上报给直指使者,因而使皇帝听闻此事,得以开支国库钱财实行赈济。他对当世之事这样勤恳不忘,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他的母亲陶安人去世时,他悲哀毁损身体如同父亲去世时一样,三年不进入内室;当时征君已经四十六岁。他平日常常因当世的事情有所感慨,曾著《衡门芹》《经世石》《画》二书,打算仿效龙门的旧例,上书献给朝廷。后来没有实现,叹息说:“如果不废除资格限制,不改变科举制度,却想求得人才、整饬吏治,这就是退步行走却希望赶上前人。”在此以前,巡盐李日宣公、巡抚祝徽公,又先后接续吴公向朝廷推荐他,都没有得到答复。等到督学袁继咸公访察所属地区的人才,发现了征君,便以特殊礼节接待他,推荐给朝廷。征君到了京师,进入国子监,大司成倪元璐公命他在辟雍讲学,听众环绕桥边,声势如风吹动;京城中一时的荐绅先生也都降低身份向他致敬。恰逢流寇势力极其猖獗,祸患震及凤阳皇陵,征君悲痛愤懑,著《治平谋野》,准备上报朝廷。可是皇帝正下诏命令朝廷大臣各推荐一名贤良,以备选任守令,于是这件事便中止了。侍御路振飞公首先以征君的姓名应诏,不久征君便获准休假回乡。后来内阁贺逢圣公上书说:“辛全的忠孝,完全出于天性;他以古人为友,正是所谓处于困穷也不丧失义理,得志显达也不背离正道,并且不使百姓失望的人。辛全完全足以担当这种评价,不是只能充任守令的人才。如今如果立即任用他为守令,我也敢为朝廷得到人才而庆贺。”于是皇帝特地下旨召用;但征君就在这一年九月死于乡里门中,这就是崇祯丙子年,享年四十九岁。病重将死时,门人问他的学问要旨,他说:“来的时候没有一件东西,去的时候也没有一件东西。”又对妻子张氏说:“我始终只是持守敬慎这一句话,没有来得及顾及私事。”谥号为文敬先生,于是把他奉祀在养心书院,这里也是征君讲学的地方。此前,绛州太守笪继良公打算为征君建造讲院,恰逢被选调离任,便解下所佩的银带,存放在府库中,作为日后召集工匠、筹措资财之用。到这时,终于成全了笪公的志愿,用来奉祀征君;这也足以表明当时人们推崇敬服征君的诚意。征君所著书有数十种,其中《四书说》和《养心录》在世间流传较广,其他语录又有若干帙。征君去世五年后,即庚辰年,他的门人贾黾来越来,请我为他作传,于是我慨然答应了他;原文末有“之”字,疑为衍文。刘子说:“我往年奉诏赴召,得以在官邸拜见征君,又读了他所著的几种书,没有一次不敬仰他这个人,认为真正的儒者又出现了。然而征君当时正急于施展抱负,不惜援引周游列国、历聘诸侯的风气来表现自己。或许是因为大直之人反而像有所屈曲,道本来就有曲折委蛇的一面吧。等到我详细考察他平日立志的高卓、操守的醇厚,已经足以为我们的道建立一座坛宇,那么他对于出仕或退处、离去或留下,实在并非没有根据。他难道真是听闻龙门的遗风而奋发兴起的人吗?自从洙泗的风气衰微,圣贤的典范日益遥远,士大夫沉溺于自私自利的学说,不再知道天德王道的完整大道,已经很久了。征君没有经过师承传授,早早便体认圣人的法则,于是毅然把挽救世道当作自己的责任;假如能让他充分施展才用,即使是端木赐也不必谦让于他。如今他只能做到这些,那么他的学问也已经登堂了。唉!我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
文学沈本人传予蚤岁得交沈子,相处颇落落,而心实器之。晩益加严重,引以为益友。一日,予卜葬内子,犯人祖莹,沈子来解。予有难色,沈子言未终而去。予因自讼曰:「沈子竟以为不可乎?」自后毎见沈子,必内愧。乆之而事解,得窃附于补过之列,曰:「吾不敢负沈子也。」而沈子巳谢世矣,悲夫!沈子性坦直,与人交语必由衷,遇意所不可,辄侃侃陈说,或面折人短长。当之者始若不能堪,而卒亦亮其无他也。其在邻里亲族,解纷息争,多一言而决。与人期虽乆不渝,遇急难辄多方周恤,徃徃阴行其德而不以告人。夫沈子虽困诸生中,已隐然为一方中正有逹官贵人所不及者。然居恒扃戸读书,絶不妄与人事。其于声利之途,岸如也,故终身不揖见一有司。识者以是称其有士行。予所为严重沈子者,此也。沈子讳祖诚,字本人,世家郡城西之霞头乡。其王父龙津先生,校以淳德见称。父烈,积学有声。配谢,继汪,举四子,而沈子居仲,为汪出。云少补诸生,辄下帷攻苦。数试有司不利,年旣迟暮而志不衰。乆之,子姓多鹊起者。顾兆锦、梦锦曰:「二子勉之矣,吾虽老,当先尔着鞭。」及撤棘复报罢,意亦豁如也。父卒,事其母汪极谨。汪晚年痼疾,沈子汤药必躬亲,随卧起以为常。昆季并长于文学,而埙篪和鸣,友爱备至。伯兄谢出也,先故无子,为之定嗣,且抚其所遗二女如已出。兆锦軰早孤,亦抚如已出,人尤难之。岁庚辰,吾越告饥,沈子独率其乡之人行赈里中,全活者甚众。明年饥益甚,上官亷知沈子贤,遂委以一乡之政。而沈子征发期会,次第井井,至措置粥厂事宜,纎悉皆具。逺近就粥者归之如投怀,而沈子益出其私捆不赀以佐缓急。乡人皆相感而劝。时酷暑中,沈子徃来经纪,竟以劳得疾。既革,犹惓惓言粥厂事不已。乡人感之,多为望祷云。年五十六,配章氏,为予舅。萃台公为汉长女,而沈子竟无子。既卒,兆锦遂进为嗣子。因思所以永其亲也,向予稍述岸畧。予喟然曰:「予志也,具书之。」二锦皆从予游,有志操。
赞曰:「仲尼论士,首行已,次孝弟,次言行必于信果,此外无闻焉。」呜呼!上焉者,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其次,斯可矣。后世士风日薄,髙者驰骋词章,下之奔走势利。至有名噪公卿,行同市贾,以自夸诩于人,曰「名士」,而士亦争艳慕之,以为荣。使世道卒受其敝。当是时,求一扃户读书,其人已如空谷音。况进而语士行,吾乃于沈子有余慕焉。
译文学沈本人传 我年轻时便同沈子交往,相处时颇为疏落,但内心其实很器重他。晚年更加敬重他,把他视为有益的朋友。一天,我为亡妻选择葬地,触犯了人家的祖坟,沈子前来劝解。我面有难色,沈子话还没有说完便离去了。我于是自我责问说:“沈子竟然认为这件事不可吗?”从此以后每次见到沈子,我内心一定惭愧。过了很久事情才得到解决,我得以暗自列入补救过失的行列,心想:“我不敢辜负沈子啊。”可是沈子已经去世了,悲痛啊!沈子的性情坦率正直,同人交谈一定出自真心;遇到自己认为不对的事,总是侃侃直陈,有时当面指出别人的长处短处。被他说的人起初似乎不能忍受,最终也都明白他并无别的用心。他在邻里亲族中调解纠纷、平息争端,往往一句话就能解决。即使同人约定的时间很久,他也不改变;遇到急难,总是设法周济,常常暗中行善而不告诉别人。沈子虽然困居在诸生之中,却已经隐然成为一方的中正之人,其品德超过了有达官贵人的地方。可是他平日关门读书,绝不随便参与人事。对于声名利禄的道路,他严然自守,因此终身不向任何一位有司作揖求见。了解他的人因此称许他有士人的操守。我之所以敬重沈子,就是因为这个。沈子名祖诚,字本人,世代居住在郡城西面的霞头乡。他的祖父是龙津先生,以淳厚的德行著称;父亲名烈,以积累学问而有声望。妻子先是谢氏,后是汪氏,共生四个儿子,沈子是第二个,是汪氏所生。他年轻时补为诸生,便放下帷幕刻苦攻读。多次参加有司考试都不顺利,年纪已经老了,志向却没有衰退。过了很久,他的子弟中有多人突然显达。顾兆锦、梦锦说:“你们两个努力吧,我虽然老了,也应当赶在你们前面。”等到考试结束,再次得到落榜的消息,他的心意也仍然豁达。父亲去世后,他侍奉母亲汪氏极其谨慎。汪氏晚年患有顽疾,沈子亲自料理汤药,随侍她起卧,成为常事。兄弟们都长于文学,彼此如埙篪和鸣,友爱极为深厚。长兄是谢氏所生,早年去世没有儿子,沈子便为他确定嗣子,并且把他留下的两个女儿像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兆锦等人年幼丧父,他也像亲生子女一样抚养,众人尤其认为这很难得。庚辰年,我越地发生饥荒,沈子独自率领乡人到乡里赈济,救活了很多人。第二年饥荒更加严重,上官廉知道沈子贤能,便把一乡的政务交给他。沈子办理征发、约期、会集等事,次序井然;至于安排粥厂的事务,也纤细周全,无不具备。远近来领粥的人归附他,如同投入母亲怀抱;沈子又拿出自己数不清的财物来帮助缓解急难。乡人都受到感动,互相勉励。当时正值酷暑,沈子往来操办事务,终于因劳累得病。病势危重后,他仍然念念不忘地谈论粥厂的事情。乡人感念他,大多为他祈祷。享年五十六岁,妻子是章氏,是我的舅父。萃台公是汉的长女,但沈子始终没有儿子。他去世后,兆锦便进为嗣子。我于是想要使他的亲情长存,先前向我略述了他的生平大概。我叹息说:“这正是我的志愿,就让我把它完整地写下来吧。”兆锦、梦锦二人都跟随我游学,颇有志向操守。赞说:“仲尼评论士人,首先是品行,其次是孝悌,再其次是言语行为一定信实果断;除此之外,便没有听说什么了。” 唉!品行最高的人,我已经无法见到了。能够见到次一等的,也就可以了。后世士人的风气日益浅薄,身份高的驰骋于词章,身份低的奔走于权势利禄。甚至有人在公卿间声名喧赫,行为却同市井商贩一样,还拿这些向人自夸,说自己是“名士”;士人也争相羡慕他,把这当作荣耀,使世道最终受到这种风气的损害。在这个时候,想求一个关门读书的人,他已经像空谷中的声音一样难得。何况进一步谈到士人的操守,我对于沈子就更加仰慕了。
外大父章南洲先生传先生讳颖,字叔鲁,号南洲,会稽道墟章氏。章于会稽旧为望族,而先生家世隐约。父信斋公,乐善好义,里中称长者。先生生九岁而母林卒,则刻苦读书以承父志。年十四五,从上虞孝亷狷斋谢公受易,公噐之,已又学于徐公。二公以易名其家,后皆登进士第,为名宦,而谢公风节更着。即世庙间以御史四劾奸相嵩者也。先生英伟夙成,长而渐被二公之教,益挺挺自立,杰然有尘视珠玉、铢视轩冕之志。乃大肆力于经术,乆之,遂以易学显名于时。发为制义,追琢古致,而多独解。一时知名士无不愿交先生,毎邀先生联讲社,得疑义必顾先生云何。先生徐出一解,则四座叹服,因益奉先生为祭酒。诸文懿公累上公交车不第一日,过先生再拜请教,先生具言其故,授以指南,公跃然复再拜谢去,寻登上第,因终身联为金石。余所交知名士后先登第去者,德先生不忘,类如文懿公也。少与族兄少叅公、礼佥宪公焕号章氏三杰,先生独数竒。以郡诸生试于省者,连十一举輙报罢,年踰艾矣,乃去而从所好,以处士终始。先生困诸生既乆,一日以蓍卜遇蹇之谦,其繇曰「大蹇朋来」,则喟然叹曰「吾其已矣,将在及门二三子乎」。已而门人日益进,数十年间,吾乡以易显名制科者,多出先生之门。先生遂俨然为当世师,无论识不识,无不称南洲先生云。先生之设科也,量人材器而程之,髙者抑之,下者举之,其要归于彀率,发必命中,乃已。至率作之际,风雷迅厉,又使人鼓舞忘倦,故及门多所成就。始而教于族,族之士无不争延先生者。其后族孙如鋐以孝亷举,已教于乡,乡之士无不争延先生者。若陶允宜以驾部郎显,罗光鼎以比部郎显,沈校、杨大成并以县令显。已进而教于郡邑,郡邑之士无不争延先生者。若冯景隆以大参显,赵璧及吾族祖烶并。以州刺史显宋某,以县令显,已进而行教四方及京师,则所至皆争延先生者。华亭徐文贞孙元春以进士举,中州郭蒙吉以别驾显,顺天周应中以卿贰显,及其老而再游京师,则朱、张二翰学,陶宗伯争延教子弟。而陶望龄以南宫第一人举,以司成显;朱敬循以通政显;张汝霖以宪副显;张汝懋以御史显。巳申少师瑶泉公独延教其壻郭生。顷之还家,年已七十余矣。再延陶氏,陶允嘉以鹾运副使显。年八十而不肖,宗周弱冠举进士,则先生所手植而成者也。及年几九十,犹为诸孙授经。周光禄闻之,遣其子来学。人以为伏生再出,其它后先及门者不下千余人。传先生经学,世其家者又数十人。乃先生虽不发于身,而仲子为汉,亦受先生一经,举于乡,为名邑宰。先生之道不终蹇矣。始先生教如鋐三年而有成,曰鋐自此举矣。然艰于第,得周光禄曰:“竒士也,但不宜迟暮。”则尽出其枕中秘授之,曰:“熟习之,取科第如寄。”光禄唯唯一举而连捷。得陶司成曰:“吾非子师也,行当大魁天下。”得朱通政曰:“子他日名位埒望龄及周光禄。”数起数仆,则诫之曰:“子病太刚,终不能大显。”朱通政以先生九十来称觞,先生睇视其俯仰状,私恚曰:“叔理不乆矣。”未几死。自少爱宗周曰:“儿必有成。”宗周之举于乡也,先生方随任仲子有粤西之行,舟泊江干,宗周出初场以试巻呈,喜曰:“甥必举矣,予何为事万里行?”遂辞仲子还,而得宗周捷报。然犹以少年登科第为不幸,其负知人鍳,一切竒中,徃徃类是。先生性豪爽嗜酒,毎晨起为诸生授经毕,輙会客饮。饮醉后輙骂座,不顾尊贵人。尊贵人在座者次第窜匿去,益逹夜饮不休,甚则推食案鼎肴狼籍委地,主人不敢俯而视,又整席如初以进。然此外不呼卢,不射覆,惟高谈古昔,称经史及当世人物贤否而已。故听者悚然。忘倦,酒罢,复考诸生课,一一劝诫有差,而诸生益日夜进于学馆。申少师邸,一日偶自他所归,夜深矣,问郭生课,不应,先生震怒,命长跪不起,声逹内庭,少师起而听。翌日,躬捧夏楚至,谢曰:“愿先生终教孺子,自今不率则请挞之。”复顾其壻曰:“世安得善教如先生者?”自此待先生礼益隆。先生虽日馆贵人,而语不及私,未尝一渉足势利。乆而隶卒皆信之,听先生出入交游,蚤夜不问。两处师相家皆长揖上座,或曰:“不已倨乎?”先生曰:“师道然也。”先生伟干修仪,丰骨峻整,面浮赭彩,奕奕望之如神人,而刚正之气得之天授。
译外大父章南洲先生传 先生名颖,字叔鲁,号南洲,是会稽道墟章氏人。章氏在会稽旧日是望族,但先生家世逐渐隐微。父亲信斋公,乐于行善、喜好义举,乡里称他为长者。先生九岁时母亲林氏去世,便刻苦读书,以继承父亲的志向。十四五岁时,跟随上虞孝廉狷斋谢公学习《易》,谢公很器重他,后来又向徐公求学。这两位先生都以《易》学闻名于家,后来都考中进士,成为名臣,而谢公的风节更加显著。他就是世庙年间以御史身份四次弹劾奸相严嵩的人。先生英伟早成,长大后逐渐接受二位先生的教诲,更加挺立自守,卓然有把尘土看作珍珠美玉、把轩冕看作铢两轻物的志向。于是大力钻研经学,时间一久,终于凭《易》学在当时显名。他写作制义,追求雕琢古雅的情致,而且多有独到见解。一时知名的士人无不愿意同先生交往,每次邀请先生共同讲学,遇到疑难也一定要看看先生怎么说。先生慢慢提出一种解释,满座都叹服,于是更加推尊先生为祭酒。诸文懿公屡次参加会试,都没有一次考中,后来拜访先生,行再拜礼请教。先生详细说明其中缘故,给他指示方法,文懿公欣然再拜致谢而去,不久便考中一甲,因而终身同先生结为坚贞不渝的交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所交往的知名士人,后来先后考中进士离去的人,感念先生而不忘,像文懿公这样的很多。先生年轻时同族兄少参公、礼佥宪公焕号称章氏三杰,先生尤其被认为奇异出众。以郡中诸生身份参加省试,连续十一科都落榜,年纪已经超过五十,于是离开科举,追随自己所喜爱的学问,终身以处士自居。先生困居诸生之中已经很久,一天占筮得到《蹇》变《谦》,卦辞说“大蹇朋来”,便叹息说:“我大概就这样了,将来只能寄望于门下那几个学生吧。”后来门人日益有成,几十年间,我乡凭《易》学在制科中显名的人,大多出自先生门下。先生于是俨然成为当世的老师,无论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称他为南洲先生。先生设置科举教学时,衡量人的才器而分别督责;资质高的加以抑制,资质低的加以提拔;要旨总归于合乎规范,发言一定命中目标才停止。到了他率领作文的时候,气势如风雷迅猛严厉,又使人受到鼓舞而忘记疲倦,所以门下学生多有成就。起初他在本族中教学,族中士人无不争相延请先生。后来族孙如鋐以孝廉身份被举荐,先生便在乡里教学,乡里的士人也无不争相延请先生。像陶允宜以驾部郎显达,罗光鼎以比部郎显达,沈校、杨大成都以县令显达。后来进一步到郡邑教学,郡邑的士人无不争相延请先生。像冯景隆以大参显达,赵璧以及我的族祖烶,都以州刺史显达;宋某以县令显达。后来先生又到四方以及京师教学,所到之处都有人争相延请先生。华亭徐文贞的孙子元春以进士中选,中州郭蒙吉以别驾显达,顺天周应中以卿贰显达。到先生年老再次游历京师时,朱、张两位翰学和陶宗伯都争相请他教导子弟。陶望龄以南宫第一名中选,以司成显达;朱敬循以通政显达;张汝霖以宪副显达;张汝懋以御史显达。申少师瑶泉公唯独延请先生教授他的女婿郭生。不久先生回到家乡,年纪已经七十多岁。后来又被陶氏延请,陶允嘉以鹾运副使显达。先生八十岁时还没有衰老,宗周二十岁便考中进士,是先生亲手栽培而成的。到了先生将近九十岁,仍然为孙辈讲授经书。周光禄听说后,派儿子来求学。人们认为伏生又出现了。前后登门求学的人不下千余人。传承先生经学、世代以此为业的人又有几十家。先生虽然没有在自身显达,但仲子为汉也接受先生的一门经学,乡试中举,成为著名县邑的县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先生的道最终并没有停留在《蹇》卦的困境中。起初先生教如鋐三年而有所成,说:“如鋐从今以后一定能中举。”然而如鋐很难考中,得到周光禄说:“这是奇才,只是不应当晚年才发达。”于是把枕中秘藏的学问全都传授给他,说:“熟练研习它,取得科第就像寄放东西一样容易。”周光禄只参加一次考试便接连考中。先生得到陶司成说:“我不是你的老师,你将来应当考取天下第一。”得到朱通政说:“你将来的名位可以同陶望龄和周光禄相等。”先生屡次起落,便告诫他说:“你过于刚强,这是你的毛病,终究不能大大显达。”朱通政因先生九十岁,前来举杯祝寿。先生观察他俯仰应对的样子,私下恼怒说:“叔理活不了多久了。”不久朱通政果然去世。先生从年轻时就喜爱宗周,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有成就。”宗周乡试中举时,先生正跟随仲子到粤西赴任,船停在江边,宗周拿出初场的试卷给他看。先生高兴地说:“外甥一定能中举了,我还为什么要去万里之外呢?”于是辞别仲子回来,果然得到宗周捷报。然而先生仍然认为年轻时登科第是不幸的。他那种识人的鉴别力,样样都奇异准确,往往如此。先生性情豪爽,嗜好饮酒,每天早晨起来给诸生讲完经,便召集宾客饮酒。喝醉以后常常骂席上的人,完全不顾对方的尊贵身份。席上的尊贵之人一个接一个地悄悄逃走,他却更加通宵饮酒不止;严重时甚至推倒食案,鼎中的菜肴狼藉地落在地上,主人不敢俯身去看,只得重新整理席面,像原来一样端上来。不过除此之外,他不赌博,也不玩射覆,只是高谈古今,评论经史和当代人物的贤能或不肖而已,所以听的人都肃然起敬,忘记疲倦。酒宴结束后,他又考查诸生的课业,逐一给予不同的劝诫,诸生因此更加日夜勤奋于学馆。申少师府中,有一天少师偶然从别处回来,夜已经很深了,问郭生的课业,郭生没有回答,先生震怒,命他长跪不起,声音传到内庭,少师起身来听。第二天,少师亲自捧着夏楚来,说:“愿先生始终教导这个孩子,从今以后他若不守规矩,请您鞭打他。”又回头对女婿说:“世上哪里能找到像先生这样善于教导的人呢?”从此对待先生的礼数更加隆重。先生虽然每天在贵人家中教书,但谈话从不涉及私事,从未踏入权势利禄一步。时间久了,连仆役和士卒都信任他,听任先生出入交游,早晚都不过问。两位师相家都让先生长揖后坐上座,有人说:“这不是太傲慢了吗?”先生说:“这是师道本来如此。”先生身材魁伟,仪容修长端正,面色泛着赭红,神采奕奕,远远看去像神人,而刚正的气质是天生赋予的。
当其发扬蹈厉,一徃而前,能令千夫辟易,虽自谓贲育莫能当之。先生常自称曰:“使予得志,杨忠愍事业不足多也。”先生既有志不遇,益愤嫉流俗,徃徃发之酒后。既老而骂座益甚,常自笑曰:“气足以配道义。”又曰:“吾生平嫉恶太严,然人有片长,輙颂不啻自其口出。”与人交,终身不替。遇有德于己者,一饭不忘。友人朱在川尝助先生麦舟十金,越数十年,朱君物故,其子落魄京师,先生酬以夙金,且给道路费,命之归。其子曰:“伯何赠之腆也?”先生具道旧谊,因拜谢而去。又喜周人急,族子某某罹于遣戍,皆藉先生援得解。先生终不言德也。族弟某与先生比邻,子孙思欲并其第以自广,一日陷危法,乃书劵纳先生求援,先生曰:“吾敢乘危以射利哉?”还其劵而解之。晩年家居,里有游手博塞斗狠无赖者,必匿避先生,即不及避,必自缚悔罪乃去,俗几一变云。先生律已动循礼法,虽造次不设惰容,而心事磊落如晴空,胷次洞然无纎毫隐伏,故所至人望而敬之。年八十,命工绘青天白日图小影,曰:“吾平生以之。”则先生所挟以师表一世者,非偶然已。又曰:“吾平生学行,得之谢徐二师居多,益以知教之不容己如此也。”先生配杨氏,生二子一女,长为云次,即为汉女。为宗周太恭人,二子皆先先生卒,而孙辈复世其家。卒于万歴乙巳,享年九十二。疾革,谓宗周曰:「此常事,不足怖也。」先生所著《易解》,存河南郭氏,故不传;而诗文杂稿藏于家。宗周于先生孙行也,然不敢言戚属,而以师道事先生,志不忘所教也。赞曰:师道之重于世,乆矣。语曰:师道立而善人多。先生蚤传谢公之学,拥皋比谈《易》数十年,渊源所渐,多成名士。宗周龌龊不足道,如周光禄、陶司成二君子,皆卓然树立,其出处有无,为世重轻,而一出自先生之门,则先生造就人才之功,乃在世道矣。周光禄尝谓宗周曰:「吾平生得之先生,不啻先生之于谢公也。」呜呼!今亡矣夫!
译当他意气发扬、奋勇前进时,能够使千人退避,即使自认为是孟贲、夏育,也不能抵挡他。先生常自称说:“假使我能实现志向,杨忠愍的事业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先生既然有志向却不得志,便更加憎恨嫉恶流俗,常常在酒后发泄出来。年老以后骂席上的人更加厉害,常常自笑说:“我的气节足以匹配道义。”又说:“我平生嫉恶太严,但是别人有一点长处,便赞美不止,好像这些话都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的。”同人交往,一生不改变。遇到对自己有恩德的人,即使只是一顿饭也终身不忘。友人朱在川曾经资助先生麦舟十金,几十年后朱君去世,他的儿子潦倒在京师,先生偿还当年的金钱,还给他路费,命他回乡。他的儿子说:“伯父为什么赠送得这样丰厚?”先生详细说明旧日情谊,他便拜谢离去。先生又喜欢救济周济别人的急难,族中子弟某某遭遇遣戍,都借助先生的援救而获解脱。先生始终不谈自己的德行。族弟某与先生比邻而居,他的子孙想把先生的宅第并入自己家来扩建,有一天陷入危及法律的事情,便写下契券交给先生求援。先生说:“我难道能趁人危难来谋取利益吗?”退还契券并替他解决了这件事。晚年居家时,乡里有游手好闲、赌博、争斗、凶狠无赖的人,必定躲避先生;如果来不及躲避,就一定自己捆绑起来悔罪后才离去,乡俗几乎因此改变。先生约束自己,行动总是遵循礼法,即使仓促之间也不显出懒散的姿态;内心却光明磊落如晴空,胸中洞然开朗,没有丝毫隐瞒,所以所到之处人们望见他便敬畏。八十岁时,他命工匠绘制《青天白日图》小像,说:“我一生就是这样。”可见先生用来作为一世师表的品德,并非偶然。又说:“我平生的学问和品行,大多得自谢、徐二位老师,更因此知道教导别人是不能推卸自身责任的。”先生妻子是杨氏,生二子一女,长女为云,次女为汉。为宗周的太恭人,两个儿子都先于先生去世,而孙辈又世代承继其家。先生卒于万历乙巳年,享年九十二岁。病重时,对宗周说:“这是常事,不值得害怕。”先生所著《易解》藏在河南郭氏家中,所以没有流传;诗文杂稿藏在家里。宗周在先生的孙辈中排行,但不敢以亲戚自居,而是按照师道侍奉先生,以此表明自己没有忘记老师的教诲。赞说:师道在世间的重要性,已经很久了。俗话说:“师道确立,善人就会增多。”先生早年传授谢公的学问,坐在讲席上讲解《易》数十年,学问源流所浸润的人,大多成为知名士人。宗周本人狭隘浅薄,不值得称道;像周光禄、陶司成这两位君子,都卓然自立,他们的出处进退、有无得失,都关系世人的轻重,而他们一旦出自先生门下,先生造就人才的功劳便已经关系到世道了。周光禄曾对宗周说:“我平生从先生那里得到的学问,不亚于先生从谢公那里得到的学问。”唉!如今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啊!
章端斋暨配先姊合传吾姊之嫁于章也,其夫曰端斋处士,有贤行而夭。乆之姊复夭,因合为小传,以志予骨肉之痛,亦大略尔矣。且阅时既乆,一二事状,恍惚胷臆间莫能吐也。一日复得其弟体衡君之状而读之,曰:「有是哉!」乃复为着传曰:「处士讳养仁,字完素,而端斋者,则处士既殁,而其宗人之贤者私赠之以当易名者也。」处士生而端方,性至孝,方弱冠丧其母,谢哀毁殊甚,竟三年蔬食饮水,终丧犹不御彩服,人多难之。苫次中手书《孝经》一巻,详加考释,以示幼弟妹,读之志所痛也。处士既丧母,其父宾峯翁欲弗继娶,则泣而请曰:「弟若妹皆幼,失母,大人弗继得母,以儿长致有他虑乎?若此儿以一人两伤父母兄弟心,将不得列于人。」宾峯翁感之,卒娶后妻陶,而处士奉之惟谨,得其欢,且饬弟妹曰:「有异子,无异母,故孝必称舜,弟必称闵,汝軰识之。」于是弟妹亦能宜其父母如其兄,庭无间言。处士少读书不甚慧,会宾峯翁岁岁客都下,其兄某又随入都下不归,以是处士稍长管家人钥而废读书。然既长则向慕古人所传懿行,毎事辄取法,至所以检身克己,时时常若不及。然尝手署当户出入处曰:「为善难,作恶易,一日之内三省乎身。」故其居恒坐卧行止皆有尺度,而遇吾姊尤庄,姊于归数年,絶不闻有宴昵嘻哑之状,处闺阖之中,肃若大庭,见者或迂之弗顾也。里妇有不洁者,嫉之如雠,即偶至其家去,必浣其所经几席,以示絶遇。裸者于途,望望然避之。家居闻里人相诟声,輙掩其外扉,如不欲闻。翌日或召所诟者理绳之,其人亦惭服去。以故邻有诟者,辄曰:「不可使闻于执方先生族某者,其塾师也。」夫妇反目数年不解,处士多方解之,卒悔过为夫妇如初。毎曰:「吾赖此子得完一叚天伦。」其渐为乡里信服如此。乃处士竟以母丧坐毁,浸病瘵,瘵数年不起,年二十四,予外大父南洲翁,处士族伯也,为易名端斋。乡人以为信。处士貌甚寝,赋质尫羸,宜无寿理。然眇小丈夫,而卓然至性过人,虽未尝学问,动律准绳,有有道仁人之槩。天假之年,充其至,曾闵可几也。惜哉!始予少不更事,见人称处士「执方先生」,予亦曰「执方先生」。既别处士三十年,予老矣,自顾行履犹不能当此称。使处士而在,予将以畏友事之。抚今追昔,不觉流涕泫然。其所以感予懐者,深矣。呜呼!孰谓处士果不寿乎?姊贞范刘氏,姊之殁也,宗人诔之曰「贞顺」,而弟宗周以为未尽其美也,改诔曰「贞范」。云父赠公某,母淑人章氏。始予母之称未亡人也,姊方周岁,而予在妊,鞠育甚劬。既而母子皆长,养外家,姊惟母之训,起坐相傍,未尝轻出外家户。性慧朗,蚤工绣刺,而体颀然倩雅。外父为择壻于族,得处士方抱庐中,痛不暇问。燕尔,姊因之益修妇道,旦晚执馈以为常。宾峯翁甚称新妇贤。既免丧,处士亦旋即病瘵,乆之不起,则姊年甫二十三,遗一女一子,次第襁褓中。时予母子皆沉痛欲絶,即其家人亦无不痛絶者。且为姊难所处,而姊拥衰终丧如礼,哭泣之声未尝过厅除,若不知人间有孤寡事者。顷之,孤子稍长,则奉宾翁指,延师教之,渐有成,而拮据米盐益勤。时宾峯翁家浸落矣,又终不得于后姑,遂与分庖。又数年,病瘵以终,时年三十八。称未亡人者十六年,而病而支离床褥者将十年。则姊心死于处士之日乆矣。心死之而心毁之,以至于病而同穴之意,又不欲见诸辞色,以为近于情而远于义,有伤处士之德也。至此始以报处士地下。昔敬姜昼哭其夫,君子以为知礼。吾姊乃以能为敬姜续者,始能为端斋妻,且不愧为刘氏女,表以贞范有以也。夫贞范生于万歴丙子,少端斋一岁,而死于万歴癸丑。端斋生于乙亥,卒于戊戌。女适何光捷,邑庠生,子一匡,邑庠生,抚于予终。姊托也。后姊十年而匡又死,妇朱氏守节于今,有姑氏风。遗孤孙安民,聘俞氏,孙女一未字。
译章端斋及其妻先姊合传 我姐姐嫁给章家,她的丈夫叫端斋处士,有贤德的品行却早夭。过了很久姐姐也早逝了,于是合写一篇小传,以记载我对骨肉亲人的悲痛,大概只是如此而已。况且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一两件事情的情状,恍惚存在心中,已经无法说出。一天又得到他的弟弟体衡君的生平材料来读,说:“确实有这些事啊!”于是重新写传说:“处士名养仁,字完素;端斋,是处士去世以后,他同宗中贤德的人私下给他的赠号,作为替代谥号的称呼。”处士生来端正方严,性情极为孝顺。刚到弱冠便失去母亲,悲伤自毁得特别厉害,竟然三年只吃蔬菜、饮清水,丧期结束后仍不穿彩色衣服,很多人都认为这难以做到。他在守丧的草庐中亲手抄写一卷《孝经》,详细加以考订解释,给幼弟幼妹看,以此表达自己读书时的哀痛。处士母亲去世后,他的父亲宾峯翁想不再续娶,处士便哭着请求说:“弟弟妹妹都年幼,失去了母亲;如果父亲不续娶,他们就不能得到母亲,难道要因为我已经长大而使您另有忧虑吗?如果我这个儿子使一个人同时伤害父亲、兄弟的心,就将不能列身于人类了。”宾峯翁被他感动,最终续娶了陶氏。处士侍奉继母极为恭谨,取得她的欢心,并且告诫弟妹说:“有不同的儿子,没有不同的母亲;所以讲孝要称舜,讲弟要称闵子骞,你们要记住。” 于是弟弟妹妹也都能像兄长一样使父母安适,家庭中没有离间的话。处士年轻时读书并不聪慧,适逢宾峯翁年年到京城游宦,他的兄长某又跟随父亲进京而不回来,因此处士稍长便掌管家中事务而荒废了读书。然而长大以后,他仰慕古人所传的美好品行,做每件事都取法古人;至于检点自身、克制私欲,时时都好像还做得不够。他曾亲手题写在门口出入处:“行善难,作恶易,一天之内要多次反省自身。”所以他平日坐卧行止都有尺度,遇到我姐姐尤其庄重。姐姐出嫁几年,从未听到他们有宴饮亲昵、嬉笑喧闹的情状;他们在闺房之中也严肃得像在大庭之上,见到的人有时认为他迂腐而不理会。乡里有不洁净的妇人,他嫉恶如仇;即使偶然到她家去,也一定洗涤自己经过的几案席位,以表示绝不与她交往。路上遇到裸体的人,他总是远远避开。居家听到乡人互相辱骂的声音,便总要关上外门,像是不愿听见。第二天有时召来被辱骂的人,依照规矩处理责罚,那人也惭愧服从而离去。因此邻里有争吵的人总说:“不能让执方先生族中的某人听见,他可是塾师。”有一对夫妇反目多年不能和解,处士多方调解,他们最终悔过,恢复了原来的夫妻关系。他常说:“我依靠这个孩子,才得以保全一段天伦亲情。”他逐渐得到乡里如此信服。可是处士最终因母亲去世过度悲伤而坐病,渐渐患上肺痨,病了多年不能起床,二十四岁时去世。我的外祖父南洲翁是处士族中的伯父,替他改名为端斋,乡人都认为这个名号名实相符。处士相貌很丑,体质瘦弱,按理说似乎不应当长寿。然而他虽是个矮小的男子,却卓然具有超过常人的至性;虽然未曾专门求学,举止却总合乎规矩,有得道仁人的气象。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使他的至性充分发展,他大概可以接近曾参、闵子骞了。可惜啊!起初我年轻不懂事,见人称处士为“执方先生”,我也称他为“执方先生”。同处士分别三十年后,我已经老了,回头看看自己的行为操守,仍然担当不起这个称号。假使处士还在,我将把他当作令人敬畏的朋友来侍奉。抚今追昔,不觉泪流满面。他使我感动怀念的原因,太深了。唉!谁说处士果真没有长寿呢?” 姐姐被称为贞范刘氏。姐姐去世时,同宗的人给她作诔文,称为“贞顺”;弟弟宗周认为还没有完全表达她的美德,便改诔为“贞范”。她的父亲是赠公某,母亲是淑人章氏。当初我母亲自称未亡人时,姐姐才一岁,而我还在母腹中,母亲抚养我们十分劳苦。后来母子都长大,寄养在外家,姐姐只听从母亲的教训,起坐都陪在母亲身边,从未轻易走出外家的门户。她性情聪慧明朗,早年便精于刺绣,有高挑秀美的身材。外祖父从族中为她选择女婿,找到处士时,他正守在母亲灵堂中,悲痛得无暇过问。婚后,姐姐因此更加修习妇道,早晚操持饮食奉养公婆成为常规,宾峯翁很称赞这个新妇贤惠。丧期结束后,处士也随即患上肺痨,久病不起;这时姐姐才二十三岁,留下一个女儿、一个儿子,都还相继在襁褓之中。当时我们母子都悲痛欲绝,他家里的人也无不悲痛欲绝,而且为姐姐的处境感到为难。可是姐姐身披丧服直到服满丧期,一切都依礼而行,哭泣的声音从未超过厅堂台阶,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孤儿寡妇的事情。不久,孤儿稍稍长大,她便遵照宾翁的意思,请老师教导他,孩子渐渐有了成就;她自己料理柴米油盐更加勤劳。那时宾峯翁家境渐渐衰落,姐姐又始终不能得到后婆婆的欢心,于是便分开另设厨房。又过了几年,她因肺痨去世,享年三十八岁。她以未亡人的身份生活了十六年,因病支离憔悴、卧床不起将近十年。这样看来,姐姐的心早在处士去世那天就已经死了很久。她内心虽已死,又因悲伤而损毁身体,以至于病重,并且有与处士同穴的想法;但她又不愿把这种想法流露在言辞神色之间,认为那近于人情而远于义理,会损伤处士的德行。到了这时,她才算报答了处士于地下。过去敬姜白天哭悼丈夫,君子认为她懂得礼。我姐姐能够续接敬姜的德行,才真正做成端斋的妻子,也不愧为刘氏的女儿;用“贞范”来表彰她,是有道理的。贞范生于万历丙子年,比端斋小一岁,死于万历癸丑年。端斋生于乙亥年,卒于戊戌年。女儿嫁给何光捷,他是邑庠生;儿子名一匡,也是邑庠生,终身由我抚养,这是姐姐的托付。姐姐去世十年后,一匡也去世了,他的妻子朱氏至今守节,很有姑母的遗风。留下的孤孙名安民,已经聘娶俞氏;孙女一人,尚未许嫁。
世父学可公传宗周近辑宗谱,见先世有日渉翁者,其行义为先少司马艮所先生称述,輙叹慕不已。以翁之德,即托志围林,如靖节,宜必有福祚流于子孙,可操劵而俟。及夷考其苖裔,何寥寥也?翁八传而与予同辈,称孙枝者仅五七人。其世嫡曰应麒,麒考曰学可公,亦以行义闻宗党,而父子间式微日甚,伶仃一线,苟延门祚薄,田不能给飦粥,敝庐不能蔽风雨,一二期功之亲又无论已。予于是不能无感于天人之故。予先所自出曰遂安,即翁之仲兄,尝三上黔中,脱父戍,世传孝子。其后发予支千丁,衣冠聚族人,以为有天道。翁大节让其兄成名,而姱修笃行,不愧其兄。至食报后人,若霄壤,岂天道有定不定耶?抑一乳而分,挹于此注于彼耶?公讳壮,字汝男,学可其别号,世为山阴水澄里人。始迁祖曰文质公,而日涉其曾孙也。公祖曰西桥公森蚤世,配王安人,励节抚孤,乡里称之。考曰列泉公,庶配傅氏,生六子二女。祖考皆世有隐德,而公加耀云。公生有介节,于声色货利处之淡然。方盛年,偶馆于僻巷,邻有妇殊色,忽暮夜寝室坏,妇覆其下,创甚,大呼:“刘君救我!”公趋而掖出之。时月色正皎,四顾寂无人。妇启公:“无遽归,请逮于旦。”府君辞之。妇曰:“非有他意,处覆巢之下,心神惶怖,稍仗福人护持耳。”公许诺,对户而榻,自鸣衷曲,至晓不二。妇乃谢曰:“古有展禽氏,君得非其后身?愿君世世受天之佑。”公曰:“某固愿学古人耳。”因自号学可。自此公意欣然若有得也,益以向慕古人之道而学之。因黙坐一室,左右简编,经数月不出。检身益严,日远于非僻之习。自燕居幽独推之大庭,无二履,要在不欺此暮夜心而已。如是者数十年,人未有知者。家贫,岁为人塾,师资馆糓以养,未尝有戚容。笃于事亲,及母病剧,尝刲股和粥以进,母饮而甘之,翌日乃瘳。及丧,公方出游。在外忽一日心动,趋归。父病革矣。踰日乃属纩。哀毁终丧,犹以无财不能为礼为恨。至饮之,终身遇诸弟妹,友爱如孺子,患难相恤,不避汤火。迄今再世合食,人无私财,子无常父,皆公之教,公之学,其可见于躬行者如此。虽未卜其道之有闻与否,亦异乎占毕自侈繁多而实寡者矣。公蚤业科举,业有闻,及一再举不售,辄弃去,以处士终。享年七旬,卒于万歴丙辰八月二十八日,而距其生则嘉靖丁未八月初八也。配顾氏,生二女一子,子即应麒,颇能绳公志,其后当有闻焉。吾知公之学行且日光,而日涉翁之裔未尝不积而大也。此予所谓天道也。族子宗周曰:「刲股而伤生,逮妇于旦,而至于渎礼,皆道之所不载。而公安之正坐,未尝学问耳。公有感于是,始有意于学,而犹未卜其道之有闻,则学亦难言哉。昔孔门论孝弟为求仁之本,而中庸言上逹天德,乃在屋漏不愧。始知乎此者,虽谓公为知学可也。」
译世父学可公传 宗周近来编修宗谱,看见先世有一位日涉翁,他的品行义举受到先少司马艮所先生的称述,便赞叹仰慕不已。凭日涉翁的德行,即使只托身于志趣高洁的林野,如陶靖节一样,也应该一定有福泽流传给子孙,可以拿着凭据等待验证。等到详细考察他的后裔,为什么竟如此寥落呢?日涉翁传到第八代,已经同我属于同辈,称作孙枝的仅有五七个人。他的嫡系后代是应麒,应麒的父亲是学可公,也以品行义举闻名于宗族;然而父子之间家势日益衰微,孤零零一线延续,勉强维持门第,田产不能供给稀粥,破屋不能遮蔽风雨,至于一两个五服内的亲族,更不用说了。我因此不能不感慨天道与人事的关系。我的先祖所出的一支叫遂安,是日涉翁的二哥,曾三次到黔中,救出被戍边的父亲,世代传为孝子。后来从我这一支发达,出了千丁,衣冠聚集,族人都认为这是天道的表现。日涉翁在大节上让他的兄长成名,而在美好品行和笃实行持方面,并不愧于兄长。至于后代所得的福报却如天壤之别,难道天道有时一定、有时不一定吗?还是同一乳汁分流,有的流到这里,有的流到那里呢?公名壮,字汝男,学可是他的别号,世代是山阴水澄里人。始迁祖叫文质公,日涉翁是他的曾孙。公的祖父是西桥公森,早年去世;祖母王安人,勉励守节、抚养孤儿,乡里称道她。父亲是列泉公,妾傅氏生了六个儿子、两个女儿。祖父和父亲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而公的德行更加光耀。公生来有耿介的操守,对于声色财货利益看得很淡。正当壮年时,偶然住在偏僻的巷子里,邻居有一名容貌非常美丽的妇人。忽然一天傍晚,她的寝室倒塌,妇人被压在下面,受伤很重,大声呼喊:“刘君救我!”公赶快跑去把她扶出来。当时月色正明亮,四下寂静无人。妇人对公说:“不要马上回去,请留到天亮。”公推辞。妇人说:“并没有别的意思,我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面,心神惊恐,只是想稍微依靠有福德的人保护罢了。”公答应了,在门外搭床,自己表明内心没有别的想法,一直守到天亮没有改变。妇人于是道谢说:“古代有展禽氏,您莫非就是他的后身吗?愿您世世受到上天保佑。”公说:“我本来就愿意学习古人。”于是取号为学可。从此公心中欣然,像有所获得,更加仰慕古人的道德而求学。他于是默坐一室,左右都是书籍,几个月不出门。检点自身更加严格,每天远离邪僻的习气。从独居幽室推及处于大庭广众,也没有两样,关键只在于不欺骗这颗面对暮夜的心罢了。像这样过了几十年,没有人知道。家里贫穷,每年替人教授私塾,以束脩和馆谷养活自己,却从未显出忧戚的神色。他侍奉父母十分笃厚。母亲病重时,他曾割取大腿肉和粥一起奉给母亲,母亲喝了觉得甘美,第二天病便痊愈了。母亲去世时,公正在外游历;在外面忽然有一天心中悸动,赶快回家,父亲的病已经危重。过了一天父亲便病逝了。公悲伤自毁,守完丧期,仍因没有钱财不能依礼办丧事而遗憾。直到晚年,他一生对待弟弟妹妹都像对待孩子一样友爱,遇到患难便互相救助,不避艰险。直到如今,家族两代共同用餐,不分私财,孩子没有固定的父亲,这些都是公的教诲和学问;公能够亲身践行的情况就是如此。虽然还不能预知他的道学是否会显名,但也不同于那些只会博览书籍、自夸学问繁多而实际空疏的人。公早年学习科举之业,学业已有声望;一两次考试没有考中,便放弃科举,终身以处士自居。享年七十岁,卒于万历丙辰年八月二十八日;距离他的出生之日,则是嘉靖丁未年八月初八日。妻子顾氏,生二女一子,儿子就是应麒,很能继承公的志向,他的后代将来应当会显名。我知道公的学问品行将会日益光大,而日涉翁的后裔也一定会不断积累而兴盛。这就是我所说的天道。族子宗周说:“割大腿肉却损伤生命,留妇人到天亮,甚至达到亵渎礼法的地步,这些都不是道所载录的事情。公之所以能够安然端坐,只是因为从未真正求学罢了。公由此有所感悟,才开始有意于学;然而还不能预知他的道学是否会显名,那么学问也就难以说了。过去孔门把孝悌说成求仁的根本,《中庸》所说的上达天德,正在于独处屋漏之下也无愧于心。公开始懂得了这些,虽说公已经懂得求学之道,也是可以的。”
孝愍周氏传吾乡故光禄少卿周宁宇先生,立朝忠清,一节有古社稷臣风。即吾乡诸懿行,未能更仆数,乡人多化之者。而先生又有令女孙曰周氏,嫁于汪而死义。君子哀之,私谥曰孝愍。言不愧为先生孙也。礼妇人谓嫁曰归,义重于夫,恩轻于父矣。周氏之为愍也,曷不从妇而从子?曰:为义絶于夫,不得为汪氏妇也。不得为汪氏妇,乃其为先生孙也。先生长子曰太学君惺,蚤故,遗一女一子,女即孝愍氏。初,太学君择壻而得萧山之汪某,富人儿也。先生有难色曰:吾家儒素,非若耦会中冓有主之者,竟诺而归汪。先生滋不怿也。已而先生亦谢世,其舅姑虽知先生亷苦,犹觊宦门女不乏艶妆。一日顾氏短褐椎髻状,辄怏怏移侮母家。姑赵又继母也,不恤其子,益开衅其妇,时时诟谇,不忍闻。舅汪某时喜时怒,喜则相尔汝,追随爨下如厮养,习为嘻嘻;怒则助姑为厉而已。氏乃还母家而雨泣也,曰:吾死不归汪矣。此岂可与乆居者乎?其母不解所以,辄遣之。如是者数年,忽一夕缢死。时其夫方馆于外,亟走还视殓。质明曳而葬之中野。里人愕然,有讣母家者曰:死之夕,汪某有兽行焉。氏方厉声逐之,而某走挟乃姑争持械来乱击其头额,抱伤闷絶,因阖户自尽。其弟熙干讼之官,阅三月起尸烈日中,颜色如生。然当事者竟无能断斯狱也。予尝进熙干慰之曰:舅不义而杀其妇,还以舅抵,是父子相杀也。且氏固念之矣。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辱亲之名以偷生,杀人之父以立节,无一可者。熙干感之,事遂已。然而氏之志愈不可以不白也。即汪氏可无妇,先生不可无孙。因作为孝愍传,俟采风者择焉。外史氏曰:「予读书至中冓之刺,庄公而丑之,卫竟以是亡其国。下及唐季高元之际,何独不然?当是时,假令宣姜诸孽有秉孝愍之志,■〈扌间〉然制人主之恶,而不得肆,国亦奚底于坏?方且三纲由此而明,九法由此而叙,其有裨世教,视栢舟一誓,仅以从一终者,节烈不更远哉!」然则孝愍固不特为先生孙也,葢亦永为汪氏妇。
章贞女传予母族章,会稽望族也,风气岸直,别于他着姓。入国朝以来,贞臣志士代不乏人,即簪笄女流,亦徃徃以德操着。如先太淑人抚孤宗周,尤其皎然者。异哉,于今又得贞女焉。其父曰太学生方扬,母刘氏,为予族兄先方伯公女,有贤行而蚤世。先举子曰英士,女子二人,贞女其长也。生而柔婉,有至性。母殁哀毁,骨立。既免丧,遇忌必恸。工于绣刺,暇则学书史,稍览诗易,兼通释典。长而闲于闺门之礼,足未尝轻置户外也。初,太学君之考司城公方官京邸,时王新建瑞楼公有子,族壻也,因以其孙求配于贞女,曰此其为文成后者也。司城公曰吾女孙得奉文成祀,幸矣,遂字之。乃王氏之子,固嬖人所生也。一日家衅作,瑞楼公遽出其子曰螟蛉也,且以其事闻于朝。太学君曰谁氏子也,而称秦晋乎,因絶婚王氏。瑞楼报可,然犹为族子所持,未敢显言絶之也。至己巳,贞女待年二十矣。王所谓螟蛉者自燕归,乘瑞楼公故而阴觊世袭,且来请婚。时太学君方谒选都下,托故谢之。女微闻所以,心窃自伤。适有议姻于妹氏者,贞女疑以为己也。一日引佩刀自截其髪,家人惊问故,苐曰吾毁容自废,得依吾父膝下,终其身于愿毕矣。如其不可,请以死誓。人孰无死者,已而遂请疾不起。疾数月,时以不一面父为恨,临革坐起持佛号而逝,且谓家人曰吾死命也,幸弗悲悼。时即己巳之某月某日也。呜呼,女何为而死乎?以为死所天,谁为天者?以为死所暴,又未尝有鼠雀之讼也。一日陶石梁先生与予讲居易之学,人皆指处患难之中为蹈险者,而先生以里中二女子为证,曰只此是易。二女子者,其一为张氏女,既聘于王而夫死,竟归夫家,易服守志。其一即贞女,此其事皆甚竒,而贞女所处为尤难云。方絶婚之议未决也,英士尝谋之于予,予无以应,既思而得。之絶婚,义也;完姻,礼也。与其废礼,无宁废义。葢亦为生女子地,当出此耳。不意女子能誓死,女子死而礼与义两全无害,又曲全于父子间。岂所谓居易俟命者与?险易之数,贞于道不贞于遇。如以遇而已,苟且偷生,动有完地,何苦而以六尺从之?无乃行险儌幸之至乎?则贞女辨之审矣。英士有志于学,一日以其妹之状来请,因有感而为传。
译孝愍周氏传 我乡已故光禄少卿周宁宇先生,立朝忠诚清廉,一身操守具有古代社稷之臣的风范。即使把我乡各种美好的品行逐一列举,也数不清有多少人受到他的感化。先生又有一位贤德的孙女叫周氏,嫁给汪氏后以死守义。君子哀悼她,私下给她谥号“孝愍”,说她不愧为先生的孙女。礼制称女子出嫁为“归”,出嫁后对丈夫的义重于对父亲的恩。周氏之所以得到“愍”的谥号,为什么不依从妇道而依从子道呢?回答说:她因守义而同丈夫断绝关系,便不能再做汪氏的妻子;不能做汪氏的妻子,正是因为她是先生的孙女。先生的长子太学君惺早亡,留下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就是孝愍氏。当初太学君选择女婿,找到萧山汪某,是个富人家的儿子。先生面有难色说:“我家世代以儒业清素自守,不像他家那样,婚姻内情有别人掌管。”但最终还是答应将女儿嫁给汪氏,先生因此更加不高兴。后来先生也去世了,她的公婆虽然知道先生清廉困苦,仍希望官宦人家的女儿不会缺少艳丽的妆饰。有一天看见顾氏穿短衣、梳椎髻的样子,便常常怏怏不乐,转而侮辱她的母家。婆婆赵氏又是继母,不体恤自己的儿子,反而更加挑起与儿媳的冲突,时时辱骂争吵,令人不忍听闻。公公汪某时而高兴时而发怒,高兴时便同她以“你我”相称,跟着她到厨房忙碌,像仆役一样,习惯性地嬉笑;发怒时便帮助婆婆虐待她。周氏于是回到母亲家中哭泣,说:“我死也不再回汪家了。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同他长久生活吗?”她的母亲不了解缘故,总是把她遣回去。这样过了几年,有一天夜里她忽然上吊而死。当时她的丈夫正在外地教书,急忙赶回来查看入殓。天刚亮便把她拖到野外埋葬。乡人惊愕,有人到母亲家报丧说:“她死的那天晚上,汪某做了兽行。周氏正厉声驱逐他,汪某却跑去挟持自己的母亲来,争执中拿器械乱打她的头额;她抱伤昏绝,于是关门自尽。”她的弟弟熙干向官府申诉,过了三个月,在烈日下起出尸体,面色还像活着一样。然而主事者最终竟没有人能够判决这起案件。我曾劝慰熙干说:“舅父不义而杀死妻子,如果反过来让舅父抵罪,就成了父子相杀。而且周氏本来就顾念亲情。天下难道有无父亲的国家吗?为了苟且求生而辱没亲人的名声,为了树立节义而杀死杀人者的父亲,这两件事都不可取。”熙干受到感动,事情于是停止。但周氏的志节更加不能不昭雪。汪氏可以没有妻子,先生却不能没有孙女。因此我写作《孝愍传》,等待采风的人加以选择。外史氏说:“我读书读到《中冓》的讽刺诗,庄公因此受到讥丑,卫国最终也因此亡国。下及唐朝末年高元之际,难道独独不是这样吗?当时假如宣姜一类的孽臣后妃中有人秉持孝愍的志向,凛然制止君主的恶行,使其不能肆意妄为,国家又怎么会走到败坏的地步?那样三纲便由此彰明,九法便由此整饬,对于世道教化的补益,比起《柏舟》只凭一誓而终身从一的节烈,不是相差得更远吗!”这样看来,孝愍固然不只是先生的孙女,大概也永远是汪氏的妻子。章贞女传 我的母族章氏,是会稽的望族,风气高岸正直,与其他著姓不同。进入国朝以来,贞臣志士代代不乏;即使是妇女,也常常以德行操守著称。比如先太淑人抚养宗周,就是尤其光明显著的一位。奇异啊,如今又有了贞女。她的父亲是太学生方扬,母亲刘氏,是我族兄先方伯公的女儿,有贤德的品行却早逝。先前有一个儿子英士,两个女儿,贞女是长女。她生来柔顺温婉,具有极为深厚的性情。母亲去世时,她悲伤自毁,瘦得只剩骨头。服丧期满后,每逢忌日仍一定悲痛。她精于刺绣,闲暇便学习书史,略读《诗》《易》,兼且通晓佛典。长大以后熟悉闺门礼仪,双脚从未轻易迈出门户之外。起初,太学君的父亲司城公正在京邸任官,当时王新建瑞楼公有一个儿子,是宗族女婿,于是替他的孙子向贞女求婚,说这个孩子将来就是文成之后。司城公说:“我的孙女能够奉祀文成,幸运得很。”于是订下婚约。后来才知道王氏之子本来是宠妾所生。有一天家中发生争端,瑞楼公突然把自己的儿子说成是螟蛉之子,并且把此事上报朝廷。太学君说:“究竟是哪家的儿子,竟敢说与我们结秦晋之好?”于是断绝了同王氏的婚约。瑞楼公答复说可以,但仍被族人牵制,不敢公开说已经断绝婚约。到了己巳年,贞女已经二十岁。王氏所谓的螟蛉之子从燕地回来,想趁瑞楼公去世而暗中谋求世袭爵位,并且前来请求婚配。当时太学君正在京城谒选,便借故推辞。贞女稍微听到了其中缘故,心中暗自悲伤。恰好有人来议论要同妹妹定亲,贞女怀疑那是要议论自己的婚事。有一天,她拔出佩刀割断自己的头发,家人惊问原因,她只说:“我毁坏容貌,使自己失去婚嫁的可能,就能依靠父亲膝下,终身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不能这样,我就以死明誓。谁又会没有一死呢?”不久她便称病不起。病了几个月,她时常以不能见父亲一面为恨。临终时她坐起,手持佛号而死,并且对家人说:“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死,希望你们不要悲伤悼念。”时间就是己巳年的某月某日。唉,女子为什么要死呢?如果认为她是为所事奉的天而死,那么谁是她的天呢?如果认为她是被暴力逼死的,却又从未有鼠雀之类的诉讼。一日,陶石梁先生同我讲居易之学,人人都把身处患难说成是在冒险,而先生以乡里两个女子为例,说:“这正是《易》所说的平易。”这两个女子中,一个是张氏女,她已经许配给王氏而丈夫去世,最终回到夫家,换上丧服守志。另一个就是贞女,她所处的情形都非常奇特,而贞女所面对的尤其艰难。正当断绝婚约的议论还没有决定时,英士曾向我谋划此事,我一时无法回答;后来思考而得出结论:断绝婚约,是义;完成婚姻,是礼。与其废弃礼,不如废弃义。这大概也是替活着的女子安排出路,所以应当这样做。没想到女子竟能以死发誓;女子一死,礼和义两方面都完整而没有损害,又委曲地保全了父女之间的关系。这难道就是所谓安于平易之道、等待命运吗?险与易的分别,在于贞守道义,而不在于遭遇如何。如果只看遭遇,苟且偷生,动辄都有保全自己的办法,又何苦用六尺之躯去追随它呢?这不就是把冒险侥幸推到了极点吗?可见贞女对此辨别得非常清楚。英士有志于学,一天拿着他妹妹的生平材料来请求我,于是我有所感触,写成这篇传。
共姑传共姑者,王父兼峯府君之女,而宗周之姑也。姑生六岁,而陈安人卒,育于大母茅。年十九,归章立镐。时章门方汰,而吾家中微,非匹也。甫入门,即失姑母欢。姑沈侍御女,孀而悍,视妇椎髻而服练,则女奴畜之。日开衅,镐亦不礼焉。沈乃锢姑别室,听镐出而私外妇。沈私其外妇,犹妇也,而益虐其妇。朝一盂饭,夕一盂饭,穴而入,日不饱。姑处之惕然,分也而恭顺有加,口无嘅息,声闻户外。且日理麻枲组紃之职以为常。沈稍稍感动,虽妯娌及徃来邻媪见之,无不泣下者。由是出姑,呼镐前,复行同牢之礼。顷之,镐坐外妇,故复不礼其妇,还开衅。其母又锢姑而虐之如前状。乆之解,又出姑,呼镐为夫妇,凡三为夫妇,而姑始成章门妇。会沈且死矣,自此镐出入内外,姑浮湛而已。姑羞之,亦不礼镐。镐不悛,竟以流荡破其家。姑操家政,黾勉力啬,无可为者,犹思以礼教延家声。毎伏腊祀先,岁时问遗亲故,皆有节。姑取诸女红,或脱簪珥佐之。镐不一问也,闻之或反以为恚。晚年益窘,竟忧悴以死,犹手遗飦粥田十亩,听镐一朝而尽之,亦死。所遗三子皆侧出,姑抚之如所生。所生者二女,子宗周少时从祖姨陈道先姑姑妇间忧衅状甚详。姑之幽囚而不死,且不至终逐,则陈有力焉。及宗周既长,侍姑几二十年,絶不道平生一字。晚年偶及之,方一二大略,辄扪舌曰:“天击我矣!”一挥涕而罢,且曰:“吾平日不言,而今言之,何怪也?吾死矣!”夫已而遂不起。呜呼,以予所闻见,我姑平生,何异诗人之咏绿衣:“我思古人,俾无訧兮!”我姑之谓乎?求之图史,盖姜诗妇、鲍女宗之流,孰谓古今人不相及?宗周追感其事,因私谥姑曰共,而传之。祖姨陈,即陈安人之妹,孝亷章孝泉公之妻,而于镐族也。孝亷死,姨操方严,以节行着云。
张守斋像赞行方而严,制礼则谦,学博而伟,厥用则潜,故所至望风,郡邑奉为师表,而王公失其炎炎。呜呼!先生不知其人,视其所自,占曰「守之云乎」,庶几秉志不回,古之矜而亷也与?
黄白安侍御像赞金玉精神,凤麟仪止。峩冠绛袍,触邪则廌,凛正色于兰台,抗直声而如矢。及夫一死,与日月争光,乆矣不愧男子。而惜公者,犹存乎少试?奉公八年以徃之音容,俨然皋夔自拟。初试虞廷,让九官而作士。噫嘻!曷赍公志以尔?茫茫千载,伊谁后死【侍御遗像得之官司理时,距蒙难之日八年所矣,故云】
王聚洲年友像赞呜呼!吾友以为馆阁之英也,而雅志铮铮;愿出入于禁庭,以为公辅之器也,而慷慨自喜,耻浮沉于声利。故上书,挂神武之冠,去国,收党锢之籍。为五湖长,曳五岳屐,终栖栖而皇皇。奚丧家之足惜?公且放比灵均,而品则矫矫北海之匹与?
译共姑传 共姑是我祖父兼峯府君的女儿,也是宗周的姑母。姑母六岁时,陈安人去世,她由祖母茅氏抚养。十九岁时,嫁给章立镐。当时章家正奢侈放纵,而我家中道衰落,双方并不相称。她刚进门,便失去了婆婆的欢心。婆婆沈氏是侍御的女儿,守寡而性情强悍,看见媳妇梳椎髻、穿白练衣,就把她当作女奴役使。每天制造事端,立镐也不以礼相待。沈氏于是把姑母关在另一间屋里,任凭立镐出去私通外妇。沈氏偏爱那个外妇,虽是妇人,却更加虐待自己的儿媳。早晨给她一盂饭,晚上给她一盂饭,从洞中送进去,整天不能吃饱。姑母对此惶恐谨慎,认为这是自己的命分,反而更加恭敬顺从,口中没有一句怨叹,声音也不让传到门外;而且每天照常料理麻、枲、组、紃等女工。沈氏渐渐受到感动,即使妯娌和来往的邻家婆婆看见她,也没有不流泪的。于是沈氏放出姑母,叫立镐到面前来,重新举行同牢之礼。不久,立镐因为外妇的缘故又不礼敬妻子,再次制造事端。他的母亲又把姑母关起来,像从前那样虐待她。过了很久才解禁,又放出姑母,叫立镐同她恢复夫妻关系。这样前后三次成为夫妻,姑母才算成为章家的媳妇。正好沈氏将要去世,从此立镐出入内外,姑母只能随波沉浮而已。姑母对此感到羞耻,也不再以礼对待立镐。立镐不肯悔改,最终因放荡败坏了自己的家业。姑母掌管家政,勤勉节俭,处在无可作为的处境中,仍然想用礼法教导家人、延续家声。每逢伏日、腊日祭祀祖先,逢年过节问候馈赠亲友,都有一定的节度。姑母从女红所得中取出钱物,有时还脱下簪子耳饰来资助。立镐从不过问,听说后有时反而因此恼怒。晚年家境更加窘迫,姑母最终忧愁憔悴而死,临死还亲手留下稀粥田十亩,任凭立镐一天之内把它耗尽,自己也随即去世。她留下的三个儿子都是妾所生,姑母却像亲生儿子一样抚养。她亲生的有两个女儿。宗周年轻时跟随祖姨陈氏,从祖姨和姑母之间听到许多忧患纷争的详细情况。姑母被幽禁而没有死,并且没有最终被驱逐,陈氏在其中出了力。宗周长大后,侍奉姑母将近二十年,姑母绝口不说平生的一句话。晚年偶尔提到此事,才说一两个大概,便按住舌头说:“上天要击打我了!”流着泪挥手停止,又说:“我平日不说,如今却说出来,怎么会没有怪罪呢?我快死了!”不久果然卧病不起。唉,按照我所听见、所看见的情况,我姑母的一生,和诗人吟咏《绿衣》时所说的“我怀念古人,使自己没有过错”有什么不同呢?这不正是说我姑母吗?考察图籍史册,大概她同姜诗之妻、鲍女宗一类的人相同,谁说古今之人不能相提并论呢?宗周追念感伤这件事,于是私下给姑母谥号“共”,并为她作传。祖姨陈氏,是陈安人的妹妹,孝廉章孝泉公的妻子,也是立镐的族亲。孝廉去世后,祖姨操持家务方正严厉,以节操品行著称。张守斋像赞 品行方正而严肃,制定礼法却谦逊;学问广博而宏伟,实际作用却深藏不露。因此所到之处,人们闻风敬仰,郡邑奉他为师表,而王公贵人也失去了原有的炫耀气焰。唉!先生不必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只看他的来历,便可以占断说:“大概是守持这些品德的人吧。”希望他能够秉持志向而不改变,成为古代那种自矜而廉正的人吗?”},{ 黄白安侍御像赞 精神如金玉般高洁,仪态如凤麟般端庄。戴着高冠,穿着绛色袍服,任御史则能触犯邪恶,立于兰台则神色凛然正直,抗言直谏,声音坚劲如箭。等到以一死与日月争光,已经很久也无愧于男子汉了。可是惋惜公的人,难道还在遗憾您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吗?我奉公八年以前,您的声音和容貌还历历在目,俨然把自己比作皋陶、夔那样的贤臣。起初在虞廷任职,您辞让九官之职而去做士。唉!为什么要让公的志愿如此不得实现呢?茫茫千载之后,还有谁会像我一样,在公之后死去而追念您?【侍御的遗像是在他任司理官时得到的,距他遭难之日已有八年,所以这样说。】王聚洲年友像赞 唉!我的朋友本来是馆阁中的英才,而且平素志向坚定铿锵;希望出入宫禁,成为辅佐国家的栋梁,却又慷慨自得,以沉浮于声名利禄为可耻。因此上书进谏,挂起神武门的冠服,离开国家,收录在党锢名籍之中。后来做五湖长,穿着五岳屐,最终仍然奔走不安、惶惶无所归宿。丧失家产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公将要像屈原一样被放逐,而品格却足以与刚直不阿的李邕相匹敌吗?
陈中湛总宪像赞进而奉公之教也,戋戋愧,相与之浅;退而闻公之风也,欣欣,何慕用之殷。一日得步,公武而公其已矣!凛秋棱之肃肃,标岳峙以膴膴。我瞻斯像,三叹平生。不有作者,云胡以兴?祭赵侪鹤先生呜呼!莫髙匪山,厥宗岱华,先生以之峯巅高跨;莫浚匪川,其流河汉,先生以之澄襟浩瀚。伟哉!先生旷世人英,卓荦不羁,还就准绳。子长之才,希文之志,北海风标,东山韵致。蚤践铨司,孜孜品槩,洞观消长,深维否泰。六计是澄,群小所睨。沧桑几更,屈指癸巳。晩年一出,鋭意太平,激扬进退,仕路以清,庶几庆歴君子满朝。旋开党衅,席巻风飙,辞连寮宷,祸酷身家。萧萧白髪,万里黄沙,怡然就道,视险如夷。执戟待尽,邱首何期?卓哉!先生始终一节,为国树人。岁寒冰雪,胡不憗遗?再逢明圣,天网新开,秉铨谁竞?回思哲人,愈增叹息。悠悠世道,曷知其极?嗟予鮿生,慕交英俊,晚获同朝,惓惓后进。登先生座,光风吹鬓;叩先生音,兰芬玉润。退而惘然,消吾鄙吝。一日归田,银台三晋,昌言不足,手书以讯。国士遇我,一官相殉,魂梦徒劳。恹恹在疢,云山万里,遥闻旅榇。先生已矣,我来趋觐,生死此心,致君尧舜。祭孙淇澳先生呜呼!君臣相遇,自古难之。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未有有君而无臣者也。我圣天子御极九年,求贤若渴,金瓯徒卜,梦寐时殷,竟无有一副其望者。已乃物色及先生,不啻仪形,傅岩之下,特起蒲轮,而先生已委顿不能就道矣。犹扶病抵国门,迁延陛见,竟尔溘焉。虚九重延伫之怀,讣闻之日,殷懃问故,震悼靡宁。同朝之士,咸为嗟咨,失色若摧孤栋然。噫嘻!何天之未欲平治天下也?以先生之品之学,而仅行其道于典礼一席?或挽之,或阨之,次且将十年,而一片爱君忧国之心,无日不悬之魏阙也。乃复佹遇而佹夺之。抚今追昔,人也天乎?然先生之道虽未行于揆路,而千古纲常待先生而扶植者,已在典礼一席。一时昌言伟议,聚讼朝端,九重为之动容,羣奸因而落胆。传之信史,直与赵盾之书同。严斧钺而先生不朽之功已在宗社矣。乃者圣明昭鉴,孤忠身后之典,悉从异数,亦可谓生荣死哀,而先生之目其亦少瞑已乎?宗周乆辱,同心林皋,相望千里,迂回晚而从先生后尘,复登朝右,孰非先生余庇所及?而先生已不我顾矣。抚兰臭于当年,怅萍踪于帝里,能无引绋心摧,临岐膓断耶?敬陈一奠,附以生刍,冀先生之顾我也。祭魏廓园给谏茫茫宇宙,万古斯文,阐为正学,洙泗是尊,爰及宋儒,濓洛关闽,距邪放淫,益严以谨。道之将行,小人所病,是非纷起,邪或胜正,伪学有禁,伪党有碑,围匡伐木,先后一揆。世道愈降,如导岷江,乱臣贼子日以披猖。后之视今,视昔尤甚。煌煌大明,而申学禁,学禁伊何?东林射的,二十年来,飞矢孔亟。一朝发难,忠谏骈首,诏狱株连,积尸如阜。呜呼哀哉!人百其身。卓哉我公,度越人伦。我公之品,冰寒玉洁,壁立千仞,轰轰烈烈。蚤游梁溪,与闻正学,守学之贞,信道之卓,以此事亲,以此事君,以此事师,以及友人,戮力同心,用补衮职。遂忤权奸,以中谗贼,以进以退,以荣以辱,以生以死。惟此学鹄是学,非学请折诸圣;是道非道,请卜诸命,致命遂志,如此而已。贤圣之学,莫大乎是。呜呼!我公矢死靡悔,臣罪当诛,于学何罪?讲之则明,行之乃至,抑之愈扬,挫之愈厉。世有升降,道无污隆。江河行地,日月丽空,所腐心者,待罪友生,千秋之谊,定有前盟。生离不逮,死别徒云,临风一恸,仰叩帝阍。祭周海门先生呜呼!士有旷世相感,不啻一堂,而或觌面而失之。其为人之贤不肖,何能以寸乎?有目而不覩辰星之丽,谓之瞽;有耳而不闻钟鼓之陈,谓之聋。士之于道也,反身即是,而不知求幸遇其人矣。示我以明白坦易之说,而犹不知求,则亦聋瞽之夫而已。呜呼!斯道之不传于世,葢千有余年,而吾越阳明子以良知之说启天下。及门之士于吾越最著者,为龙溪先生。又百年,龙溪之门于吾越最著者,为先生。先生于阳明之学,笃信而谨守之,由祢而祖,一嫡相承。读其书,宗旨有述;宗传有编。一时学士大夫,又相与维持左右,底于无弊。懿哉!先生其于道也,可谓辰星之丽天,钟鼓之在序。凡有耳目者,皆得而闻且见,而况其闵闵焉望道而趋者乎?始先生盛讲良知之学,徃来吾越,予髪未燥也。及稍有知,颇欲澡雪身心,为受教地,进而及先生之门。
译陈中湛总宪像赞 进身时接受您的教诲,我惭愧自己见识浅薄,彼此交往也很浅;退下后听闻您的风范,却欣喜不已,仰慕之情何其深厚。若有一天能够登堂入室,像公武、君公那样成为公卿,我也就满足了!您有秋霜般肃杀的威严,树立起高山耸峙般的气象。我看着这幅画像,不禁为您一生三叹。若没有这样的作者,怎么能够振兴斯文呢?祭赵侪鹤先生 唉!没有哪座山不高大,其中的宗主是岱山、华山;先生却跨越群山,登临峰巅。没有哪条河不深广,其中的水流如黄河、银河;先生却因此胸襟澄明而浩瀚。伟大啊!先生是旷世少有的英杰,卓异而不受拘束,却又回归准绳。才如司马迁,志如范仲淹,风度如李邕,韵致如谢安。早年任职铨司,勤勤恳恳地考察品行风概,洞察盛衰消长,深知否泰转变。澄清六计,受到群小嫉视。世事几经沧桑,屈指已到癸巳。晚年再次出仕,锐意谋求太平,奖掖贤能、黜退不肖,使仕途清明,几乎可以使庆历年间那样的君子充满朝廷。可是党争很快重新爆发,风暴席卷而来,牵连同僚,祸及家身。白发萧萧,流放万里黄沙之地,仍怡然上路,把险境看作平地。手执戟等待终尽,何时才能归葬故丘?卓越啊!先生始终保持同一节操,为国家树立人才。正值岁寒冰雪之时,为什么上天不肯留下您呢?如今再次遇到圣明之主,天网重新张开,主持铨选的人谁能与您争胜?回想这位哲人,越发令人叹息。悠悠世道,哪里知道它的尽头?可叹我这个浅陋之人,仰慕结交英俊之士,晚年才有幸与您同朝,始终惦念后进。登上先生的座席,清和之风吹拂鬓发;叩问先生的言论,如兰花芬芳、玉质温润。退下之后茫然若失,消除了我的鄙陋和吝惜之心。后来有一天归田,您在银台三次晋见,言辞劝告还嫌不足,又亲笔写信来问候。国士以知遇相待,我愿以一官相殉,魂梦中徒然劳苦。我病弱不堪,远隔万里云山,遥遥听闻您的灵柩远行。先生已经逝去,我前来趋拜吊唁;无论生死,我这颗心始终不变,只愿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祭孙淇澳先生 唉!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大概有有贤臣而没有明君的,却从来没有有明君而没有贤臣的。当今圣天子登极九年,求贤如同口渴求水,金瓯卜问国运,梦寐中时时殷切期待,最终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符合他的期望。后来寻访到了先生,不只是得到您的画像,而是像傅说在傅岩之下被发现一样,特意备车迎请,可先生已经病困,不能上路了。您还扶病抵达国都,拖延等待陛见,竟然突然去世。使九重宫阙中皇帝久久等候的心愿落空;讣告传来之日,皇帝殷勤询问缘故,震惊哀悼而不得安宁。同朝之士全都叹息咨嗟,面色惨变,仿佛一根孤栋突然折断。唉!上天为什么还不愿使天下太平呢?凭先生的品德和学问,却只能在典礼的一席之间施行自己的道吗?有人援救您,有人陷害您,进退徘徊将近十年,可那片爱君忧国的心,没有一天不悬念朝廷。后来又偶然得到机会,却又突然被夺去。抚今追昔,这究竟是人的原因还是天意呢?然而先生的道虽然没有施行于执掌国政的职位,却使千古纲常有待先生扶植的部分,已经在典礼一席之中实现了。一时之间,正直的言论和宏伟的议论聚集在朝廷上争辩,皇帝因此动容,群奸也因而胆寒。将它传之于信史,正可以和赵盾所书之事相同。即使严厉的斧钺降临,先生不朽的功业也已经建立在宗庙社稷之中了。近来圣明的皇帝洞察一切,对孤忠之臣身后的典礼,全都按照特殊礼数办理,也可以说是生前荣耀、死后哀荣;那么先生闭上的眼睛大概也稍稍可以瞑目了吧?宗周长期受到屈辱,与您同心退居山林,相隔千里,迂回迟晚地追随先生的足迹,后来又登上朝廷高位,哪一样不是先生余荫所及?可是先生已经不再顾念我了。抚摸当年如兰草般的交谊,惆怅自己在帝都如浮萍般的踪迹,面对送葬牵引灵柩的情景,怎能不心碎肠断呢?谨献上一奠,并附上生刍,希望先生还能回顾我。祭魏廓园给谏 茫茫宇宙之间,万古流传的斯文,阐明为正学,以洙水、泗水为尊;到了宋代儒者,有濂、洛、关、闽诸学派,排斥邪说、放逐淫辞,更加严肃谨慎。正道将要施行时,正是小人所憎恨的,于是是非纷纷兴起,邪道有时胜过正道,伪学受到禁止,伪党被立碑,围匡、伐木等事,前后如出一辙。世道日益衰落,就像疏导岷江一样,乱臣贼子一天比一天猖獗。后人看今天,必然觉得比看过去更加严重。煌煌大明,却又申行学禁;所谓学禁是什么?东林成为众矢之的,二十年来,飞来的箭矢极其急迫。一旦祸难爆发,忠谏之臣接连被捕,诏狱牵连株连,尸体堆积如山。呜呼,悲痛啊!即使让人死上百次也不足以赎罪。卓越啊,我的公,德行超越常人。您的品格冰清玉洁,像高墙一样耸立千仞,光明磊落、轰轰烈烈。早年游学梁溪,得以听闻正学,守护学术的贞正,确守道义的卓绝;以此侍奉父母,以此侍奉君主,以此侍奉老师,也以此对待朋友,与人同心协力,以弥补宰辅的职责。于是触怒权奸,遭到谗贼中伤;无论进退、荣辱、生死,都只以这种学问为准。所学的正是这个学说,不是这种学说的,请拿圣人裁断;所行的正是这个道,不是这个道的,请让天命来判断。承担天命而实现志愿,不过如此而已。这就是贤人圣人之学中最重要的内容。唉!我的公至死也没有悔恨,作为臣子即使罪当诛戮,对学问又有什么罪呢?越讲论它越明白,越实行它越能达到;越压制它越发扬,越挫折它越坚强。世道有升有降,道本身却没有污隆之别。正如江河运行于大地,日月悬照于天空;我最痛心的,是辜负了朋友,然而千秋之后的情谊,必定还有共同的约定。活着离别来不及相见,死后永别也只能这样说;面对长风痛哭一场,仰头叩拜天门。祭周海门先生 唉!士人有跨越时代而彼此感应的,未必同处一堂;有时即使当面相见,也会失去他。一个人是否贤能,怎么能用短浅的眼光来衡量呢?有眼睛却看不见启明星的光辉,叫作瞎子;有耳朵却听不见钟鼓之声,叫作聋子。士人对于道,反求自身便是道,却不知道寻求能够有幸遇到那样的人。有人把明白坦易的学说展示给我,我仍不知道寻求,那么也不过是聋瞎之人罢了。唉!这种道未能传于世间,大概已有一千多年;我的乡里出了王阳明先生,以良知之说启迪天下。在我的乡里,王阳明门下最著名的是龙溪先生。又过了一百年,龙溪门下在我的乡里最著名的就是先生。先生对于阳明之学,笃信并谨慎守持,从弟子承继祖师,一脉嫡传。读他的著作,可以看到对宗旨的阐述;关于宗传,也有编纂。一时的学士大夫又共同维护扶持,使它归于没有弊病。美好啊!先生对于道,可以说如启明星照耀天空,如钟鼓陈列在礼序之中。凡是有耳有眼的人,都能够听见并看见,何况那些忧勤地仰望大道、努力趋近的人呢?起初先生广泛讲授良知之学,往来于我的乡里时,我的头发还没有干。等到我稍微有了知觉,很想洗涤身心,作为接受教诲的准备,进一步登上先生的门下。
而先生扬歴仕途,云泥相失。晩年悬车,会遭学禁,交游尽谢。一日际圣明表章斯文,首起先生为士绅蓍蔡,冀天假之縁。宗周不进而奉先生于朝,亦将退而奉于野。而先生忽已逝矣。呜呼!世有觌面而失先生如宗周者哉?先生之于道,固如是其明白而坦易也。从之者徧天下,而终不能得之于宗周。此予所为聋瞽者也。世之不为聋瞽者,葢亦寡矣。犹赖先生之学,呼寐者而觉之。自学禁以来,诸名宿略尽,正当斯道絶续之候,而又不少留。先生为后死者地,则其所关于世道之不幸为何如者?予能无泫然于先生乎哉?先生捐馆之时,正宗周趋朝之日,不遑走哭,姑临风洒涕,一志平生仰止之私,冀先生有知,终不置我门墙外也。呜呼!业已聋瞽自废矣,而犹知先生之道之可尊,非良知有不昧者耶?其先生之启予耶?其即先生之启天下后世耶?尚飨。祭张二无副院呜呼!孰有以一身之出处卜斯世与斯民?且以一身之存殁关斯道之亨屯?俯仰古今,罕俪其人。何意出处存殁交感一时,独系之先生之身?呜呼伤哉!惟先生锺川岳之间气,生有异姿,夙契道眞。少而学羲文之易,晩而通河洛之神,遂为东南学者领袖,而举世亦望之如威凤祥麟。故先生虽雅志林壑,视珠玉如敝屣,轩冕如土芥,而世亦不能终废先生之儒。而醇纪纲一席,幸予以道契之雅,参彚征之庆。识者于此卜世运之维新。夫何予既罪放,先生亦以病请,后先去位,席不及温。吾道穷矣!尔生何辰?阳九之阨,一疾奄沦。痛山頺而木坏,在扵平昔从游之侣,安得不念此而愈殷于斯时也?既人亡而国瘁,亦索处而离羣。奕奕先生,其重顾我于稽山镜水之间,亦发宛委之鸿文。予敢不践兹夙订,请事逡廵行过仙乡,惄焉如捣。望灵輀之既返,载生刍以遥陈。敬临风而拜使,恃肺腑之可申。哀哉!祭丁长孺呜呼!弟今永与兄辞矣。平生之谊,若何可言?日者,兄病革,犹切切念我二三友生,以其子书来召,而弟不果至。未几,讣闻,匍匐来奔,欲一见兄,相与永诀,而不可得,岂不痛哉?弟之初与兄遇,盖在许敬庵先师之门。时弟初向学,见兄神气肮脏,几不敢仰视,乃辄有当于兄心,相视莫逆。既别去,将十年,弟兄踪迹阔絶。而兄私于士大夫间,推毂游扬,无虚日。一日,缄书郑重,不胜其爱慕之诚,而弟乃辱与兄友,其知我有如此者!当是时,庙堂之上,党论初起,兄首以直道见锢,退而隠于合溪之上,惓惓乎世道之忧,生民之计,凡有所见,必于弟乎发之。弟因得廓其蒙鄙,以坚定其志,出处进退,惟兄之指是承。十余年来,不致以其身为小人之归者,皆兄赐也。一旦时事转移,弟与兄先后起官,弟出而兄不出。居恒辄念曰:「吾愧长孺多矣。」遽投劾去。会党论复起,两人复相继削籍,而兄已病且死。兄死而二三友生祸日酷,吾不知当日垂死时缱绻深情更何如者。犹忆党祸之初起也,兄谓门人陈子曰:「刘师得无罹不测?」言已泣下。假令弟终罹不测,兄真不难与弟俱死者,惜乎兄死而弟莫之从也。呜呼!噫嘻!彼苍者天,实生吾党,千秋上下,寥寥几人?其生也不偶,则其出也有为,孰是兄也?学古人之道,抱当世之忧,竟不能一日试于清时,卒江湖憔悴以死,而生平肝胆徒激切扵二三友朋间,恐其祸之不免而莫之救也。天乎?人乎?其吾道之穷乎?兄既死,而二三友生遂已次第死于谗而杀于贼,独弟尚偷一日之生,亦伥伥如穷人,终归一死,以报知己而已。日月云迈,我心悠悠。会弟有殇子之戚,聊具尊酒,遣一介之使进之几筵,用陈永诀之衷,知兄必有以鉴我也。祭张慎甫呜呼!三代以前,士多尚行,而后辞章;三代以后,士或尚言,儒术渐龎。及其弊也,以文灭质,道乃沦亡。圣逺言湮,人纲不振,邪说披猖。士生其间,家置一喙,如鼓如簧。不有哲人,尊经翼圣,曷挽伥伥!猗与先生,英姿卓立,敦毅刚方,沉酣典籍,渊源绍述,直溯神潢。拥皋谈易,师严道尊;朋来遐方,爰及诗书春秋戴礼,因略致详,进之四书。凡所折衷,布帛稻粱,非圣不读,非学不讲。梦寐羮墙,九经卒业,伯仲之间,康成紫阳,讵云训古,实资羽翼。斯文耀芒,生平大业,尽在编摩。入室升堂,呜呼老矣!壮而不试,蓬荜深蔵。士命千秋,区区青紫,曷足短长?矧其今日,道丧千载,长夜茫茫。得我先生,如炳以烛,日入之光,功存世道。吾党小子,庶裁简狂,再窥先生实践闇修,玉质金相,非徒言之实,允蹈斯为表为坊。
译可是先生历经仕途,而我们如云泥般相隔,终于失之交臂。晚年先生辞官归隐,恰逢学禁,所有交游都谢绝了。有一天,正逢圣明皇帝表彰斯文,首先起用先生,让他成为士绅中的典范,希望上天借此给我一个缘分。宗周本想请先生入朝奉事,也打算退居乡野后奉先生为师,可先生忽然已经去世了。唉!世上有像宗周这样当面遇见先生却失去他的人吗?先生对于道,本来就是这样明白而平易。追随他的人遍于天下,我却始终不能从宗周这里得到它。这就是我成为聋瞎之人的原因。世上不成为聋瞎之人的,大概也很少。幸而还依靠先生的学说,唤醒沉睡的人。自从学禁以来,各位名宿几乎都已离世,正处在这种道统将要断绝的关头,先生又没有多留一些时日。先生为后死者留下根基,那么这对世道不幸的影响该有多大?我能不为先生流泪吗?先生去世的时候,正是宗周赶赴朝廷之日,来不及奔赴哭吊,只好姑且面对长风洒泪,以表达我平生仰慕向往的私情,希望先生有知,终究不要把我置于门墙之外。唉!我已经聋瞎而自我废弃了,却还知道先生的道值得尊崇,这难道不是良知尚未昏昧吗?难道是先生启发了我吗?难道这就是先生启发天下后世吗?尚飨。祭张二无副院 唉!哪里有以一个人的出仕或退处来预卜天下和百姓,以一个人的生死来关系斯道通达或困厄的人呢?俯仰古今,很少有可以与之匹敌的。哪里料到出仕、退处、生死,竟在同一时期交相感应,唯独系于先生一身呢?唉,令人悲伤啊!先生凝聚山川之间的精气,生来姿态非凡,早年便与道真相契。年轻时学习羲、文的《易》,晚年通晓河洛之学的神髓,于是成为东南学者的领袖,天下人也把他看作威凤祥麟。因此先生虽然平素志在山林,把珠玉看作破鞋,把轩冕看作泥土草芥,世间也终究不能完全废弃先生这位儒者。幸而我在醇纪纲一席中,凭借与先生道契的雅谊,参与群贤征召的盛会。有见识的人由此预料世运将要更新。哪里料到我已经获罪被放逐,先生也因病请求辞职,前后离开官位,席子还没有坐暖。我们的道穷尽了!您生在什么时代啊?阳九之厄之中,一场疾病忽然使您沉沦。痛惜山崩木坏,对于平日跟随游学的同伴来说,怎能不想到这些,而在此时更加深切呢?既然人亡而国疲,也只好独自困居而离群。光彩奕奕的先生,您还重视顾念我在稽山镜水之间吗?也许还会写出宛委山那样的宏文。我怎敢不履行当年的约定?如今将经过仙乡,迟疑徘徊,内心悲痛如捣。遥望您的灵车已经返回,带着生刍从远处陈献。我恭敬地面对长风拜祭,相信可以借此表达肺腑之情。悲哀啊!祭丁长孺 唉!弟弟今天永远同兄长告别了。平生的情谊,怎么能够说尽呢?前些时候,兄长病势危急,还切切地念及我和几位友人,派人带着给我的信和他的儿子来召唤我,可弟弟最终没有赶到。不久讣告传来,我匍匐赶来奔丧,想见兄长一面,同您永远诀别,却已经不可能了,难道不痛苦吗?弟弟当初与兄长相遇,大概是在许敬庵先师门下。那时弟弟刚刚向学,看见兄长神气刚正高迈,几乎不敢抬头仰视,却恰好得到兄长心意的契合,彼此一见如故。后来分别,将近十年,兄弟踪迹相隔。然而兄长私下在士大夫之间推重我、为我奔走荐扬,没有一天停止过。有一天,您郑重地写信来,充满爱慕的诚意;弟弟于是有幸同兄长交友,兄长这样了解我,竟到了这种程度!那时朝廷上党争刚刚兴起,兄长首先因为坚持直道而被禁锢,退居合溪之上,始终忧虑世道和百姓的生计,凡是有所见解,必定向弟弟倾诉。弟弟因此得以扩展自己的蒙昧鄙陋,坚定自己的志向;出仕退处、进退行止,全都遵循兄长的指引。十多年来,我没有把自身归附于小人一边,都是兄长赐予我的。后来时局一旦转变,弟弟与兄长先后被起用为官,弟弟出仕而兄长没有出仕。我平时总是想:‘我对不起长孺的地方太多了。’于是立即递上弹劾自己的奏章离职而去。正逢党争再次兴起,我们两人又相继被削去名籍,而兄长已经病重将死。兄长去世后,几位朋友所遭受的灾祸一天比一天惨烈,我不知道兄长当日临死时缱绻深厚的情意究竟如何。还记得党祸刚刚兴起时,兄长对门人陈子说:‘刘师恐怕遭遇不测吧?’说完便流下泪来。假使弟弟最终遭遇不测,兄长确实不会难以同我一起死去;可惜兄长死了,弟弟却不能跟随他。唉!唉!苍天啊,确实是您生下了我们这一党人;上下千秋之间,这样的人究竟有几个?他们生逢不偶,却一旦出仕便有所作为,谁能比得上兄长呢?学习古人的道,怀抱当世的忧患,最终却不能在清明时代施展一天,直到在江湖间憔悴而死,平生的肝胆只能在几位朋友之间激切表达,眼看他们将遭祸却无法救援。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难道是我们的道已经穷尽了吗?兄长死后,几位朋友又相继因谗言而死于贼手,只有弟弟还苟且多活一天,也像穷途末路之人一样茫然无措,终归一死,只为报答知己罢了。日月不断流逝,我的心情绵长不尽。正逢弟弟遭遇幼子夭折的悲痛,姑且备办一杯酒,派一名使者送到您的灵前,以陈述永别的衷情,知道兄长一定会鉴察我的。祭张慎甫 唉!三代以前,士人多崇尚德行,其次才是辞章;三代以后,士人有时崇尚言辞,儒术逐渐庞杂。等到弊病发展,以文章毁灭本质,道也就沦亡了。圣人远去,言论湮没,人伦纲常不能振作,邪说猖獗。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各家各户都张口说话,像鼓一样喧响,像簧片一样巧言。不有哲人尊崇经典、辅助圣道,怎么挽救这茫然的世道呢?美好啊先生,英姿卓立,敦厚坚毅、刚正端方,沉浸于典籍之中,承继渊源,直追黄河源头。您在皋地讲论《易》,师道严正而学道尊崇;朋友从远方来,又讲到《诗》《书》《春秋》《戴礼》,由简略而推求详尽,进而归于《四书》。凡是加以裁断取舍的,都像布帛、稻粱一样切实可用;不是圣人之书不读,不是圣人之学不讲。梦寐之间都在仰望圣贤,九经最终学成;在郑玄、朱熹之间,难道只是训释古书而已,实在是借此作为羽翼。斯文光耀,平生的大业,全都在编纂校订之中。已经登堂入室,唉,已经老了!壮年时没有得到施展,只能深藏于蓬门荜户。士人的声名可以流传千秋,区区青紫官服,又哪里足以衡量长短呢?何况如今道统丧失千载,长夜茫茫。得到我的先生,就像黑暗中点燃蜡烛,也如日落时残存的光,功业足以保存世道。我们这些同党的后辈,大概可以裁抑简省自己的狂妄,再来观察先生实际践履、暗中修养的功夫;其本质如玉,外表如金,不只是言语上的真实,确实可以践履,成为表率和规范。
行年八十,双目已废,黙诵不忘。真积既乆,豁然一旦,觌体承当。古云朝闻,又云闻知,先生可方?呜呼!可矣!人谁无死,贤者流芳。彼后死者,悠悠天壤,孰为韩张?瞻望几筵,言采江蓠,以酹一觞。灵其鉴我,飘然乗风,鸾驭相羊。祭王生金如呜呼!求友道于今日,抑何寥寥乎?葢势利之溺人深,而讲学论道之风絶不闻于天下也。始,金如甫弱冠而及吾门,负志不凡。比闻已得所师承,予姑逡巡谢之,而处以朋友之间。自此徃还无间,每相见必以学问相切劘,絶不及流俗一语。至于患难则相恤,徳义则相劝,过失则相规者,匪一而足。当是时,予以为求友于天下而不可得也,乃得之于金如,私心甚喜之。金如亦不鄙夷予,而托为同志者,几二十年。晚而相信益坚,相切劘益挚,毎有所规益予,必改容以谢。而金如自鞭自策,亦不少恕也。予辄因是以窥金如,其超世之识,过人之才,随处倾倒之肝胆,有非流俗辈所敢望其万一者。古所称豪杰之士,非耶?而世已有知金如者矣。天假之年,我知其必有用于世,即遗大投艰,无事不办,而何意其止于是乎?乃予所尤憾于金如者,金如有天下之识而不必印之于古,有天下之才而不必韬之以静,有天下之真肝胆而不必出之以养。如是者,凡以成其为金如之学而止,即质之金如平日所志,宜亦有未副焉者。金如遂肯中道而止乎?天假之年,我知金如必有进也。予犹记同社之席,金如偶举立诚之说,及省察克治之说,予心喜而目之曰:「金如自此进矣!」竟以同人意见相左,不竟其说而罢。予即欲効一语于金如,不可得,以迄于今,此事遂成空谷。呜呼!吾负金如矣!若二三诸君子之辱交于金如者,其所取舍,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固不能一一而要之,百身之赎皆有同情。古称三益,金如近之。予于是益知朋友之道不可一日不讲于世也。呜呼!今亡矣夫!刘蕺山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十六(明)刘宗周 撰○杂着
译先生活到八十岁,双目已经失明,却默默诵读,始终不忘。真实的积累已经很久,终于有一天豁然贯通,亲自体认并承担了道。古人说早晨听闻道,后来又说听闻而知,先生可以与他们相比吗?唉,可以了!人谁能不死,贤者却能流芳。那些后死的人,悠悠存在于天地之间,谁能成为韩愈、张载?我遥望您的灵前,采来江蓠,斟酒一杯祭奠。愿您的神灵鉴察我,飘然乘风而去,驾着鸾车自在遨游。祭王生金如 唉!在今天寻求真正的朋友,为什么竟如此寥寥无几呢?大概是势利对人的沉溺太深,而讲学论道的风气在天下已经绝迹。起初,金如刚满弱冠就来到我门下,志向非凡。后来听说他已经有了师承,我姑且退让辞谢,与他处在朋友之间。从此往来没有间断,每次相见必定以学问相互切磋,绝不谈一句流俗之语。至于患难时彼此救助,道德义理上彼此劝勉,有过失时彼此规正,这样的事不止一件。当时我以为向天下寻求朋友而不可得,却在金如这里得到了,内心十分欢喜。金如也不轻视我,把我托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差不多二十年。晚年彼此信任更加坚定,相互切磋更加诚挚;每当他对我有所规劝增益,我必定改变脸色表示感谢。而金如自己鞭策自己,也从不稍加宽恕。我常因此观察金如,他那超越世俗的见识、过人的才华以及随处倾吐的肝胆,是流俗之辈连万分之一也不敢企望的。古人所说的豪杰之士,不就是这样吗?而世上已经有人了解金如了。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我知道他一定能为世所用,即使遗留下重任、投来艰难之事,也没有什么办不成;哪里料到他竟止步于此呢?我尤其遗憾金如的地方在于:他有天下无双的见识,却未必一定把它印证于古道;有天下无双的才华,却未必一定以静默来收敛;有天下无双的真实肝胆,却未必一定通过修养把它发露出来。如果这样,只是成就金如自己的学问而已,那么拿平日金如的志向来衡量,也应该还有没有完全符合之处。金如难道肯在中途停止吗?假如上天再给金如一些年岁,我知道他一定还会有所进益。我还记得同社聚会时,金如偶然谈到立诚以及省察、克治的道理,我心中欢喜,注视着他说:‘金如从此就要进步了!’可是最终因为同人的意见相左,没有把这番话讲完便停止了。我当时想向金如进一言,却没有机会,直到如今,这件事竟成了空谷遗响。唉!是我辜负了金如啊!至于那几位有幸与金如交往的君子,他们的取舍,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本来不能一一强求;即使死上百次来赎罪,大家也都有同样的情怀。古人所说的三种有益朋友,金如接近其中的境界。因此我更加知道,朋友之道一日也不可不在世上讲明。唉!如今金如已经去世了!《刘蕺山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卷十六 (明)刘宗周撰 杂著
三统考天之道,莫大乎时。王者继天立极,裁成辅相,以左右民,亦莫大乎时。上古三皇氏,靡得而纪。云传称: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故称三皇氏,则三统之义所自祖也。黄帝受河图,仰观日月星辰之象,始有星官之书。颛顼受之,命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其后三苖乱德,二官咸废。帝尧氏作,乃命重黎之后复典天官。书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歴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歳三百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歳。所正春夏秋冬四仲之序,犁然而厯法大明。」舜摄位,察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后世因之,由此以观,则唐虞之世,歳必首春,月必建寅,巳开百王统矣。夏受襌,其道主因,其四时之书,则有《夏小正》。视唐虞之法,加密焉。若日星昏旦之次,分至启闭之期,雷风氷雪雨旸水旱之节,百榖草木稊秀之候,羽毛鳞臝蠕动蛰兴陟降鸣雊之应,以及王者因时行政,庆赏刑威之准,三农以时种植耕敛作息之宜,靡不毕具。此夏时之善,所为考诸前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至仲康之世,羲和废厥职,俶扰天纪。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王命胤侯徃而征之。盖夏正始乱也。其在后世可知矣。是以殷克夏,则改夏正;周克殷,则改殷正。殷周以征诛得天下,其敬天授时之法,未始不肇修夏正之遗,而必逓改正朔,以新一王之大法。则继大乱之后者,利用革也。《易》之革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而大象曰:「君子以治厯明时。」义取改正朔也。夏正建寅,殷正建丑,周正建子,天地人三统也。天以斗杓运乎中央,为四方之纲,逓建十二辰,而以初昬为候。如日躔星纪之次,而月行会之,则建子也;日躔元枵之次,而月行会之,则建丑也;日躔娵訾之次,而月行会之,则建寅也。必取三辰之月以为歳首者,阳气始于子,子者孳也,言万物滋于下也,进于丑,丑者,纽也。言万物厄纽未出也。长于寅,寅者,引也。言万物至此毕逹也。天以生物为心,以三辰为功。于三辰见天地之心,故王者义取诸此以改正朔。然必三阳履泰,盛德在木,协风乃至于时为孟春,而歳功着于地上。此夏时所以称善也。其曰天地人三统者,子,一阳始生于重泉,天数之始,律应黄钟。大哉干元,万物资始,故得天统。丑,二阳,地数之始,律应大吕。至哉坤元,万物资生,故得地统。寅,三阳,三才始偹,律应太簇。地天交而为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故得人统也。又曰: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者,按邵子《皇极经世》以元会运世之数推之,天地人从出之序,得三辰之会。今以十二月准十二会,而知夏统得人,殷统得地,周统得天也。汉刘歆《三统厯志》曰:三统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纪也。十一月,干之初九,阳气伏于地下,始着为一,万物萌动,锺于太阴,故黄钟为天统律,长九寸。《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六月,坤之初六,阴气受妊于太阳,继养化柔,万物生长楙之于未,令种刚疆大,故林钟为地统律,长六寸。立地之道,曰柔与刚。正月,干之九三,万物棣通,族出于寅,人奉而成之,仁以养之,义以行之,令事物各得其理。寅木也为仁,其声商也为义,故太簇为人统律,长八寸。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为三统。其于三正也,黄钟子为天正,林钟未之冲丑为地正,太簇寅为人正。云盖汉以律起厯,以十二律恊十二辰,应十二月,而推本于三正之义,如此亦自然之应也。又曰:夏得天统,谓嗣世而王者,冬至得十一月甲子朔为厯元也。殷得地统,谓殷歴统首得甲辰也。周得人统,谓周厯统首得甲申也。天施复于子,地化自丑毕于辰,人功自寅成于申也。故云然。三王正始所改者,正朔而已。若夫春夏秋冬之时,十二月之次,则周不能改。乎殷殷不能改?乎夏夏不能改?乎唐虞一也。何以明之?舜摄位以正月受终于文祖先得夏时也。殷以十二月为歳首,故《伊训》曰:「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奉嗣王祇见厥祖,告即位也。」《太甲》篇曰:「惟三祀十有二月,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始免丧朝见羣臣也。」而《汉书·律厯志》谓伊尹之嗣以冬至越绋祀先王于方明,以配上帝,谓殷以建丑之月为正月,而以建子之月为十二月,故乙丑日长至而配祀上帝也,则非摄祀见祖之义矣,是诬经也。周以十一月为歳首,《秦誓》曰:「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武成》曰:「惟一月壬辰,旁死魄。」盖十三年春正月二日也。
译三统考 天道没有比时令更重要的。君王承继天意建立法度,裁制成就万物、辅助天地,以此治理百姓,也没有比顺应时令更重要的。上古三皇氏的事迹,没有办法一一记载。相传说:天在子时开辟,地在丑时形成,人出生于寅时。因此说到三皇氏,三统的意义就是由此而来。黄帝得到河图,抬头观察日月星辰的形象,开始有了星官之书。颛顼承继此事,命南正重掌管天事,北正黎掌管地事。后来三苗败坏德行,两种官职都被废弃。帝尧兴起,于是命重、黎的后代重新主管天官。《尚书》说:‘于是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顺应上天,推历观测日月星辰,敬慎地把时令授给百姓。一年三百六十六日,用闰月确定四时而成一年。所确定的春夏秋冬四时和四仲的次序,分明清楚,历法因此大为明白。’舜摄政时,观察璇玑玉衡,以调齐日月五星七政。后世沿用这一制度。由此看来,唐虞时代一年必从春季开始,月份必以寅为建,百王历法的统绪由此开启。夏代接受禅让,治道以因循为主;关于四时的书,则有《夏小正》。它比唐虞的法度更加周密。例如日星在黄昏和清晨的次序,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启闭的日期,雷风冰雪雨晴水旱的节候,百谷草木萌芽抽穗开花的时令,飞禽走兽鳞虫蠕动、蛰伏、出入、升降、鸣叫的应验,以及君王顺应时令施政、庆赏刑威的准则,三农按时播种耕作、收获、劳作和休息的适宜安排,没有不完备记载的。这就是夏代时令的优点:它经过考察前代君王而没有错误,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产生疑惑。到了仲康时期,羲和废弃了自己的职守,开始扰乱天文历法。季秋月份的初一,房宿没有按时出现。王命令胤侯前去征讨他们。这大概是夏正开始混乱了。后世的情况也可以由此知道。因此殷灭夏,就改用夏正;周灭殷,就改用殷正。殷、周靠征伐诛讨取得天下,他们敬畏上天、授予时令的法则,未尝不是开始修治夏正留下的制度,只是一定要交替改定正朔,以更新新王朝的大法。继承大乱之后,适宜采用变革。《易经》的“革”卦说:‘汤武革命,顺应天意而回应人心。’大象传又说:‘君子因此治理历法、辨明时令。’其意义就是改定正朔。夏正以寅为建,殷正以丑为建,周正以子为建,这就是天地人三统。天以北斗斗柄在中央运行,作为四方的纲领,依次建立十二辰,以初昏时出现的星位为候。例如太阳运行在星纪之次,月亮运行到与它相会的位置,就是建子;太阳运行在元枵之次,月亮运行到相会的位置,就是建丑;太阳运行在娵訾之次,月亮运行到相会的位置,就是建寅。之所以一定取这三个辰位的月份作为岁首,是因为阳气在子时开始,子有滋生之意,说明万物在地下滋长;前进到丑,丑有纽结之意。意思是万物受到阻塞缠结,还没有从地下出来。到了寅时生长,寅有引导之意,说明万物到了这里已经完全通达。天以生育万物为心,以子、丑、寅三辰为功。天地之心可以从三辰中看见,所以君王取法于此来改定正朔。然而必须等三阳交泰、盛德在木、和风到来,才正当孟春,岁时的功效才显现在大地上。这就是夏时被称为善的原因。所谓天地人三统,是说子为一阳开始在深地下产生,是天数的开始,律应黄钟,所以得到天统;丑为二阳,是地数的开始,律应大吕,所以得到地统;寅为三阳,三才开始完备,律应太簇。地气与天气交会而成为泰卦,君王于是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以治理百姓,所以得到人统。又说“天在子时开辟,地在丑时形成,人在寅时出生”,按照邵子《皇极经世》以元、会、运、世之数推算,天地人的产生次序,正好得到三辰会合的意义。如今把十二个月配合十二会,就知道夏统属人统,殷统属地统,周统属天统。汉代刘歆《三统历志》说:三统,是天施、地化、人事的纲纪。十一月,是乾卦初九,阳气潜伏在地下,开始显著成为一,万物萌动,聚集于太阴之中,所以黄钟是天统之律,长度为九寸。《易经》说:‘建立天道,就是阴与阳。’六月,是坤卦初六,阴气在太阳中受孕,继续滋养而化为柔顺,万物在未时生长茂盛,使种类刚健强大,所以林钟是地统之律,长度为六寸。建立地道,就是柔与刚。正月,是乾卦九三,万物通达,族类从寅时出现,人承接而使之成就,以仁来养育它们,以义来推行事务,使万事万物各得其理。寅属木,也象征仁;其声为商,也象征义,所以太簇是人统之律,长度为八寸。建立人道,就是仁与义,这就是三统。对应三正,黄钟所应的子为天正,林钟所应的未冲丑为地正,太簇所应的寅为人正。有人说,汉代以律吕开始制定历法,用十二律协调十二辰,响应十二个月,根本上取法三正的意义,这样也正是自然的应验。又说:夏得到天统,是说继承世系而称王的,以冬至所在的十一月甲子朔为历元;殷得到地统,是说殷历的统首为甲辰;周得到人统,是说周历的统首为甲申。天的施化在子时重新开始,地的化育从丑时开始,到辰时完成;人的功业从寅时开始,到申时完成,所以这样说。三王改变岁首所改的,只是正朔罢了。至于春夏秋冬的时令、十二个月的次序,周不能改变殷,殷不能改变夏,夏也不能改变唐虞,都是一样的。凭什么可以说明呢?舜摄政时在正月于文祖接受尧的终命,这首先表明采用的是夏时。殷以十二月为岁首,所以《伊训》说:‘元年十二月乙丑朔,伊尹祭祀先王,奉嗣王恭敬地拜见他的祖先,报告即位之事。’《太甲》篇说:‘三年十二月,伊尹穿着冕服奉嗣王,开始除去丧服,入朝拜见群臣。’而《汉书·律历志》说,伊尹在冬至越过丧服的束带,在方明祭祀先王,使其配享上帝,认为殷以建丑之月为正月,以建子之月为十二月,所以乙丑日冬至时配祀上帝;这就不是摄政祭祀、拜见祖先的意义了,是歪曲经文。周以十一月为岁首,《秦誓》说:‘十三年春,在孟津举行大会。’《武成》说:‘一月壬辰,月亮刚刚开始亏缺。’大概就是十三年春正月初二。
蔡沈传曰:「即建寅之月,则夏正是也。」如以为建子之月,则不合书「春」矣。《洪范》「四五纪」:一曰歳,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厯数。范出神禹所叙,则五纪即《夏小正》之法也。曽谓以武王之圣、箕子之明而攸斁之乎?故《豳风》之诗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又曰:「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戸,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又曰:「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七月鸣鵙,八月载绩。」又曰:「六月食鬰及薁,七月烹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菽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则皆夏时也,宛然有《夏小正》之遗意焉。其曰「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者,则从周朔也,故称「日」焉,益以见月之必用夏正也。而《律厯志》曰:「初发师以殷十一月戊子,后三日得周正月辛卯朔,明日壬辰、癸巳,武王始发,丙午还师,戊午会于孟津,明日己未冬至,二月四日癸亥至牧野,夜陈,甲子昧爽而合。」则以周正建子曲为之附会云耳。执是而可以通《春秋》之说矣。《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董仲舒曰:「《春秋》受命改正朔,易服色,谓「春王正月」行夏时也。」按《左氏传》曰:周正月,建子之月也。而胡安国传曰:「仲尼以夏时冠周月,谓建子非春。仲尼首易之以春王正月也。」建子非春,则鲁史故书「冬正月」乎?而仲尼易之,是矫诬上天也。抑故书「冬十有一月」乎?而仲尼易之,是紊乱二百四十二年时事也。且以夏时蒙时王义,则舛;而以臣子改正朔罪,则僭也。《春秋》何居乎?然则《春秋》之「春正月」,即夏时之「春正月」,明矣。仲尼作《春秋》,即因鲁史实录,明矣。但鲁史编年纪事,每歳必托始于冬十有一月,而仲尼手经笔削,则托始于春正月,所以为改正朔、行夏时、志天子之事之实也。至于《春秋》所记时令,一一以夏正通之,如桓公十四年春王正月无氷,志春和、重民命也。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陨霜不杀草,李梅实,言冬有愆阳,终冬陨霜不杀,至于李梅且华而实也。成公元年春二月无氷,言阳气初协,至仲春始解冻也。昭公四年春王正月大雨雹,言阳为阴陷也。定公元年冬十月陨霜杀菽,言五榖不登,见人主弃民命也。则亦奚必以周正建子之序定灾祥乎哉?况周入《春秋》以来,王迹熄矣。天王不颁朔,诸侯不视朔,天官失职,莫考异同。于是鲁文公元年失闰月,不告朔,犹朝于庙,告朔之废,自公始。至襄公二十七年十二月乙亥朔,日有食之,传曰:「辰在申,司厯过也。」再失闰矣。故二十八年春无氷,则二十七年之冬也,无氷灾也。梓慎曰:「歳在星纪,而淫于元枵,以有时灾至。」哀公十有二年冬十有二月螽,传曰:「火伏而后蛰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厯过也。」火八月犹西流,而愆在十二月,则三失闰之故也。然则鲁厯之不正,乆矣。定哀之《春秋》,非隐桓之《春秋》矣。四时灾祥,莫考而定矣。欲区区以周正纪其终始,不已诬乎?夫闰失则四时不正,四时不正则岁功不成,歳功不成则百工无所厘,而庻绩乃隳。先王继天立极之统,冺絶乃尽故。仲尼有感而作《春秋》。《春秋》云者,互举以见四时,履四时之变,以纪二百四十二年之衰乱。属辞比事,而拨乱反正之道,炳如也。首书元年,钦昊天也;继书「春王正月」,正天时,明王道也。絶笔于获麟,以天道终也。董仲舒曰:「元者,大也。言万物之所自始也。」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正者,王之所为。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云尔。」使仲尼得邦家之任,必将举《春秋》之法,见诸行事。首得夏时而行之,拨乱反正,臻斯世于唐虞之盛。故他日告颜子为邦,首曰:「行夏之时。」行夏时,将以夏时见行事之实,非区区改周朔之谓也。仲尼既殁,又百余年而入战国。迨于暴秦,事不师古。克周之后,以孟冬之月为歳首。按《史记》,始皇推五德终始之运,以为周得火徳,秦代周德,从所不胜。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贺皆自十月朔。汉兴因之,髙祖始入秦纪年,书「元年冬十月」,乃知秦汉之际,盖以冬十月为歳首,而非以冬十月为春正月也。暴秦且然而,况于周乎?况于殷乎?况于孔子之作《春秋》乎?善乎孔子言之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
译蔡沈传说:‘如果这就是建寅之月,那么正是夏正。’如果认为是建子之月,就与《尚书》写“春”不相合。《洪范》的“五纪”:第一是年,第二是月,第三是日,第四是星辰,第五是历数。《洪范》出自神禹所叙述的内容,那么五纪就是《夏小正》的法则。难道曾经有人认为凭武王的圣明、箕子的明智,会把它废弃吗?所以《豳风》的诗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又说:‘五月蚱蜢弹动股,六月莎鸡振动翅膀。七月在田野,八月到了屋檐,九月进入门户,十月蟋蟀进入我的床下。’又说:‘七月流火,八月收割芦苇。七月伯劳鸣叫,八月开始纺绩。’又说:‘六月吃郁和薁,七月烹煮葵和豆,八月打下枣子,十月收获稻谷,酿成春酒,以求长寿。七月吃瓜,八月断葫芦,九月收取豆类和麻子,采荼、砍樗,供农夫食用。’这些全都是夏时,明显保存着《夏小正》的遗意。至于所说‘一之日风寒猛烈,二之日寒气凛冽,三之日修整农具,四之日抬脚下田’,则是依照周历的朔日,所以称作‘日’,更能说明月份一定采用夏正。可是《律历志》说:‘最初出兵是在殷历十一月戊子日,过后三天是周正月辛卯朔,第二天壬辰、癸巳,武王开始进兵;丙午日军队返回,戊午日会师孟津,第二天己未冬至;二月四日癸亥到达牧野,夜间列阵,甲子日黎明交战。’这只是牵强附会地把它解释成周正建子罢了。掌握这一点,就可以通晓《春秋》的说法了。《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董仲舒说:‘《春秋》承受天命,改定正朔,改变服色,说“春王正月”,就是实行夏时。’考察《左氏传》说,周正月是建子之月;而胡安国传说:‘仲尼把夏时置于周月之前,认为建子不是春;仲尼首先把它改为“春王正月”。’如果建子不是春,那么鲁史原来是写“冬正月”吗?仲尼改掉它,就是假造天意。还是原来写“冬十一月”呢?仲尼改掉它,就是扰乱二百四十二年的时事。况且把夏时套在周时之王的意义上,是错误的;把臣子擅自改正朔当作罪过,则又是僭越。这样说来,《春秋》究竟应当怎样理解?那么,《春秋》的“春正月”,就是夏时的“春正月”,这就明白了。仲尼作《春秋》,确实是依据鲁史的实录,这一点很明白。但是鲁史编年记事,每年一定从冬十一月开始;仲尼亲自经手删定文字,却从春正月开始,所以是为了改正朔、实行夏时、记载天子的事情。至于《春秋》所记载的时令,一一都用夏正来解释。例如桓公十四年春王正月没有冰,是记载春气和暖、重视百姓生命。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降霜却没有杀死草,李树、梅树结实,是说冬季有反常的暖气,整个冬天降霜也不能杀死草,甚至李梅都开花结果。成公元年春二月没有冰,是说阳气刚刚调和,到仲春才开始解冻。昭公四年春王正月下大冰雹,是说阳气被阴气压制。定公元年冬十月降霜杀死豆类,是说五谷歉收,显示君主抛弃了百姓的性命。这样又何必一定用周正建子的次序来决定灾祥呢?何况自从周代进入《春秋》以来,王道的踪迹已经熄灭。天王不颁布历书,诸侯不朝见受朔,天官失职,无法考察历法的异同。于是鲁文公元年失去闰月,不再告朔,却仍然到宗庙朝拜;告朔制度的废止,从文公开始。到了襄公二十七年十二月乙亥朔,发生日食,《左氏传》说:‘星辰在申位,是司历官失误了。’ 这又一次失去了闰月。所以二十八年春天没有冰,其实是二十七年的冬天,也就是无冰之灾。梓慎说:‘岁星在星纪,却过度进入元枵,所以发生了时令灾异。’哀公十二年冬十二月发生蝗灾,《左氏传》说:‘火星隐伏之后,蛰虫才全部蛰伏;现在火星还在向西流动,是司历官失误了。’火星到了八月还在向西流动,而错误却在十二月,这是三次失去闰月造成的。因此鲁国历法不正,已经很久了。定公、哀公时期的《春秋》,已经不是隐公、桓公时期的《春秋》了。四时的灾异祥瑞,已经没有办法考察确定。还想勉强用周正来记载始终,不是太荒诞了吗?闰月失误,四时就不正;四时不正,一年的农功就不能完成;岁功不成,各种工役便无从整治,众多政绩也就毁坏。先王承继天意、建立法度的统绪,因此完全泯灭断绝。仲尼有所感慨,于是作《春秋》。《春秋》这个名称,是相互举出春秋来显示四时;经历四时的变化,以记载二百四十二年衰乱的历史。连缀文辞、比类史事,其中拨乱反正的道理,明亮清楚。开头书写元年,是敬重昊天;接着书写‘春王正月’,是整正天时、彰明王道;结笔于捕获麒麟,是以天道终结全书。董仲舒说:‘元,是大的意思。意思是万物由此开始。正列在王之前,王列在春之前。春,是天所施行的;正,是王所施行的。它的意思是:‘上承天所施行的,下面用来端正自己的施行。’假如仲尼能够得到治理国家的任用,一定会推行《春秋》的法则,把它见诸实际政事。首先采用夏时并实行它,拨乱反正,使这个时代达到唐虞盛世。因此后来告诫颜子治理国家时,首先说:‘实行夏时。’实行夏时,是要把夏时实际用于政事,并不是只在细节上改动周历的岁首。仲尼去世以后,又过了一百多年进入战国。到了暴秦,办事不以古人为法。灭亡周朝以后,以孟冬之月为岁首。考察《史记》,秦始皇推演五德终始的运转,认为周朝属火德,秦代替周而应当取其所胜之德;当时水德开始,于是改定年初,朝贺都从十月朔日开始。汉朝兴起后沿袭这一制度,高祖开始采用秦的纪年,写‘元年冬十月’,由此可知秦汉之际是以冬十月为岁首,并不是把冬十月当作春正月。暴秦尚且如此,何况周朝呢?何况殷朝呢?何况孔子作《春秋》呢?孔子说得好:‘殷承袭夏代的礼制,哪些增益、哪些减损,是可以知道的;’
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而董子推明之曰:「道之大源,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又曰:「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异。」尽之矣。汉兴百有二年,孝武用诸儒议,始改正朔,行夏时。太初元年冬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为厯元,复得天统,定太初厯为万世典常。呜呼盛哉!
题张幼青吊忠录过武陵年家子张幼青以旧所著吊万工部诗及申理旧令周季侯寃状示予。予读之,欷歔泣数行,若重起二先生白骨者。因念幼青诸生耳,何与天下事乃能慷慨淋漓,言人所不敢言,如是夫?亦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悲夫!方逆珰杖杀工部时,凶焰大张,向之同声借剑者,且抱头鼠窜,一时士气已尽。即海内学士大夫有凭而吊之者,亦已寥寥,空谷矣。及季侯诸君子难作,则势益燎毛,方大索党人,侦卒布天下,所至道路不敢偶语,而幼青独率诸友生具呈上官,请以百口保季侯。上官为之咋舌,非复向时文人弄柔翰生活。其后幼青竟坐是为雠家所持,得免于祸,幸耳。吾是以知幼青果不可及也。吾鄊张文恭公为诸生时,闻杨椒山先生之变,操文以祭,识者知其不凡。视幼青今日,其识力何啻径庭?将来竖立,殆未可量。先正云:“宇宙内事,吾分内事。”愿幼青更廓眼孔,进而窥其大者。区区残墨数行,出之笥中,固不足为幼青重,好事者为付之梓人,聊以存二先生也。幼青亦云。题勤王纪畧辛酉之役,天玉何公破家殉国,仗勤王之义,力虽不任天下壮之。会时事已壊,公志益无可展,嫉公者因中以危法,权珰为政,卒就吏讯,遣戍去。而其时与公周旋兵事者有徐无梦。云无梦慷慨任侠,以布衣游江湖间,故尝受知于公者也。一日募兵吾浙,即拜为上客,委以调度,多中肯綮。既领健卒六千人,行次邗关,以片言定庚癸之呼,自此北进无哗者,竟为榆关一借声援。惜其谋不尽用于公,仅结募兵之局,而公亦旋以谗去。无何,逮诏狱,祸且不测,无梦复徒步走榆闗,谒闗大吏袁公,解之。袁公固尝按公所募士甲乙纚然无隙可乗,第恐以公事坐累,稍缩朒不任,而无梦力以大义持之,卒为公地得不死。人以是益多无梦。无梦居恒慕要离、聂政之为人,期得一当报知己。是役也,济于行间者犹策士之常,而济公于九死一生之日,则视孟尝宾客逺矣。嗟嗟!国士之遇,国士之报,徃徃不相偿,自古叹之,即君臣且然,况朋友乎?友人有谈无梦风义者,复授予《勤王纪畧》,因慨然想见其为人而书之。题杨椒山先生佚稿嘉禾陈子则梁缄予椒山先生佚稿一通,则先生在诏狱时赠提牢比部应养虗公序也。先生文集若干卷,及狱中手着年谱,既尽行于世,而其佚不传者,尚得若干篇。近始为天台陈木叔捜录付梓,以补全集之缺,而赠养虗公者,其一云。予因庄诵数四,而有以窥先生之微。夫养虚与先生倾葢交耳,提牢之役,亦不过举其职分之所当为,稍异于前此诸公之下石者,而先生秉彛相感,一时知己之谊,满纸淋漓,至不难刎项以见志,且书之谱曰:“吾地下必有以报应生。”呜呼,朋友如此,况君臣之际乎!吾乃知先生之心,如万斛源泉,随地涌出,无处不遍满。在子为孝,在臣为忠,在弟为悌,在朋友为信,盖天之所以与我者如此,而先生偏有以完之,宜其忠义光天壤,事业亘古今,称本朝有数人物,不虚耳。乃先生之言心也,必试之死生利害之际,以观其素,卜其所养,又推之见道之分明,可为知本矣。孟夫子曰:“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此亦人人皆有之本心也,而独归之贤者之弗丧,则亦何以得此于贤者乎?诵先生之言,亦可以憬然矣。则梁好古士也,辱与予交,因问序于予,而予为推其说如此,将以示天下学士大夫之求心者。木叔者,则梁友也,予虽未识面,观其所好,可以知其人,并借以请事焉。义仓先声予尝感朱子社仓法,以为荒政之前茅,无有善于此者,而后世率鲜能行之,俗之弊也。人乐苟且之谋,事规旦夕之便,孰有以王道为心,生民之饥渇为己饥渇者?夫社仓,其小者也。质之三代,限年耕余之法,犹然移民移粟之陋习,而后世且视以为创典,如井田封建之不可复,何怪民生日蹙,致有今世乎?说者曰:今天下三空四尽之日也,当事者鳃鳃补救,苟幸目前之小康,不得而迂议社仓,是垂絶而为畜艾谋,空拳格斗而讲坐作止齐之法也。其然乎?其然乎?则请以责之吾侪。譬之父母衰老,鞅掌婚嫁,不能给诸子,其诸子之成立者尚有余力也。不手足是念,而拥肥自殖,必无幸矣。歳甲戌,吾越大水,西南一帯濒江之民,多为鱼鳖者。三县人情汹汹,请赦不得,请弛征不得,请常平粒米又不得。于是当事者慨然议赈,赈无几也,又无法,或反以为厉。
译‘周承袭殷代的礼制,哪些增益、哪些减损,是可以知道的。将来即使有继承周朝的,经过百世也可以知道。’董仲舒进一步阐明说:‘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天不改变,道也不改变。’又说:‘继承治世的,道相同;继承乱世的,道不同。’这就说尽了。汉朝兴起一百零二年后,孝武帝采用诸儒的议论,才开始改定正朔,实行夏时。太初元年冬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以此为历元,重新得到天统,制定《太初历》,作为万世不变的典常。唉,盛大啊!题张幼青《吊忠录》我经过武陵时,年家子张幼青把他过去所写的吊唁万工部的诗,以及为申辩旧令周季侯冤屈所写的状词拿给我看。我读后抽泣流泪,仿佛让两位先生的白骨重新站立起来。于是想到幼青不过是一个诸生,为什么竟能这样慷慨淋漓地参与天下大事,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呢?也只能说,这正是百姓能够按照直道行事的三代精神啊。可悲啊!当逆珰杖杀工部时,凶焰正盛,先前那些同声请求借剑杀贼的人,尚且抱头鼠窜,一时之间士气已经尽失。即使天下的学士大夫中有凭吊他的人,也已经寥寥无几,几乎如空谷一般。等到周季侯诸君子的祸难发生,形势更加如火燎毛发;正大肆搜捕党人,侦察的卒吏遍布天下,所到之处道路上都不敢偶然交谈,唯独幼青率领诸位朋友准备文书呈给上官,请求用全家百口担保季侯。上官因此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已不再是从前那种靠舞文弄墨谋生的文人了。后来幼青竟因此被仇家抓住,能够免于祸患,实在是幸运。我因此知道幼青确实是我所不能及的。我的乡里张文恭公做诸生时,听到杨椒山先生遇难,写文章祭奠他,有见识的人便知道他非同寻常。与今天的幼青相比,他的见识和力量哪里只是天壤之别?将来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前代正人说:‘宇宙之内的事情,都是我分内的事情。’希望幼青进一步扩大眼界,进而窥见其中的大道。这几行小小的残稿,从箱笥中取出,本来不足以增加幼青的分量;好事者替我交付刻书人刊刻,姑且用来保存两位先生的事迹。幼青也是这样说的。题《勤王纪略》辛酉年那次战事中,天玉何公毁家纾难、殉身报国,奉行勤王的大义,力量虽然不能胜任天下大事,天下人却都赞美他。正逢时局已经败坏,公的志向更加无法施展,嫉恨公的人便借机用危险的法律陷害他;权珰执政,最终把他交给官吏审讯,发配戍边而去。当时与公共同筹划军务的有徐无梦。据说无梦慷慨任侠,以布衣身份游历江湖,所以曾经受到公的知遇。有一天在我浙江招募士兵,公立即把他当作上宾,委托他负责调度,多次切中要害。后来他统领六千名精兵,行军到邗关,用几句话解决军队缺粮的呼声;从此向北进军,没有喧哗的人,最终成为榆关一次借来的声援。可惜他的谋略没有全部用于帮助公,只完成了招募军队的事情,而公也很快因谗言离去。不久公被逮入诏狱,祸患将至而不可测;无梦又徒步赶到榆关,拜见关上大吏袁公,使公得到解救。袁公本来曾经考察公所招募的士兵,甲乙排列整齐,没有空隙可乘;只是担心因公的案件受到牵连,稍稍退缩而不敢承担。无梦却竭力以大义坚持,最终替公争得了地位,使他没有死去。人们因此更加称许无梦。无梦平日仰慕要离、聂政那样的人,希望有机会报答知己。这次战事中,在军队之间提供帮助,仍是策士通常的作为;但在公处于九死一生之际救助他,就比孟尝君的门客高远多了。唉!国士得到国士的知遇,国士以国士相报,往往不能相抵相偿,自古以来人们就为此叹息;即使君臣之间尚且如此,何况朋友呢?友人有谈论无梦风义的,又把《勤王纪略》交给我,于是我慨然想见他的为人,写下这些话。题杨椒山先生佚稿 嘉禾人陈子则把梁缄送给我的椒山先生一篇遗稿,原来是先生在诏狱中赠给提牢比部应养虚公的序。先生的文集若干卷,以及狱中亲手撰写的年谱,都已经流传于世;此外还有一些遗文没有流传下来。近来天台人陈木叔才开始搜集记录,刊刻成书,用来补足全集的缺漏,而赠给养虚公的这篇,是其中之一。于是我庄重地诵读了好几遍,因而得以窥见先生深微的心意。养虚与先生只是偶然相逢便成为朋友,提牢这一职务,也不过是做了职责分内应做的事,比此前那些落井下石的诸公稍有不同而已;但先生秉持的常性与他的真情相互感应,因一时知己之谊,满纸文字都淋漓尽致,甚至不难以自刎来表明心志,并且在年谱中写道:“我死后地下必定有办法报答应生。”唉,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君臣之间呢!我于是知道,先生的心就像万斛源泉,随处涌出,无处不充满:做儿子就是孝,做臣子就是忠,做弟弟就是悌,做朋友就是信。这大概就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而先生尤其能够把它完全实现,所以他的忠义光照天地,事业贯通古今,被称为本朝屈指可数的人物,实在不是虚誉。至于先生所说的心,必定要在生死利害关头检验它,观察他平素的操守,考察他的涵养;再由此推知他见道是否明白,这才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孟夫子说:“生也是我所想要的,但我所想要的还有胜过生命的东西;死也是我所厌恶的,但我所厌恶的还有胜过死亡的东西。”这也是人人都有的本心,只是贤者能够不丧失它;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在贤者身上看到这种本心呢?诵读先生的话,也就可以恍然明白了。梁缄是个好古的读书人,承蒙他屈尊与我交往,因此来请我写序,我便推演他的意思写成这样,准备给天下求索本心的士大夫看。木叔是梁缄的朋友,我虽然没有见过他的面,但从他所喜好的事物,也可以知道他的为人,并借此一并向他致意。义仓先声 我曾经赞叹朱子的社仓法,认为这是救荒政策的先导,没有比它更好的了;可是后世往往很少能够实行它,这正是世俗的弊病。人们乐于采取苟且的办法,谋求眼前的便利,谁还会把王道放在心上,把百姓的饥渴看成自己的饥渴呢?社仓还只是小事。拿它同夏、商、周三代相比,限制年限、储存耕作余粮的办法,仍然只是迁移百姓、转运粮食的浅陋习惯;后世却还把它看作创设的制度,就像把井田、封建看作不可恢复的一样。百姓的生活日益困窘,以至于有今天的局面,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有人说:“如今是天下三空四尽的时候,当事者忧惧地设法补救,只求侥幸保持眼前的小康,哪里还能迂阔地议论社仓?这就像人将要断气,却去谋划蓄养艾草;又像赤手空拳地格斗,却去讲究坐、作、止、齐的礼法。”这话对吗?对吗?那么就请用它来责备我们这些人吧。譬如父母年老,忙于婚嫁之事,不能供给所有子女;那些已经成人的子女本来还有余力,却不顾念兄弟姐妹,只顾聚敛肥己,那就一定没有幸免的道理。甲戌年,我们越地发大水,西南一带靠近江边的百姓,多数都成了鱼鳖的食物。三县民情汹汹,想请求赦免却不行,想请求缓征赋税也不行,想请求常平仓拨出粮食又不行。于是当事者慨然商议赈济,但赈济没有多少粮食,又没有办法,有时反而被认为会造成祸害。
一二有心者乃起而私赈,转相劝导,得金钱若干,计三县罹灾之民不下万口,各得持数日粮以去,尚剰有余粮。会当事者再徃赈,而吾党遂弛其担。诸君子乃进而请予,以此嗛嗛而狼戾者,为郡中义仓权舆可乎?予欣然赞厥谋,随有某友者即首捐百金,逺近舆情辐凑而进,甚于前日之捐赈。予因谬计其事,以某处置仓厫,以某甲司典守,以同志若干人为逐年交盘之次,以某时为敛发,以若干年权子母而善息,一听之首事者。至于今日,贮本之资或捐或贷,随豊随约,皆不敢强需之歳月,以渐而进。持之十年之久,而其事渐有可观。一旦旱干水溢,地方或得少恃以无恐,较之乃者家赐人给之劳,不相什百乎?是诸君子之明德,且垂之世世而无穷,即一钱一勺之助,与江海等无量也。今天下胥岌岌矣,乱自吾侪,人人知有利而不知有义,将一膜之外皆秦越,谁与救其菑而恤其患者乎?今者仓以义名,是合千万人以为义也。合千万人以为义,凡以解吾兄弟之颠连,而上慰父母之懐也。知乎此,其于西铭之指不逺与?赈嵊縁起季春有白马山房之会,偶及邻嵊灾,其民菜色,有不忍言者。盖自去秋不登,迄于今,死亡流散之状日异而月不同,势岌岌尽矣。一时诸君子相顾叹息,若身罹痛而莫为之所。予因商之祁世培侍御,请上官暂捐帑金,召商转籴,庶几米集而价平,官不费而民沾微息,亦小康之道乎?或曰:“官帑如洗,奈何无已?请以吾侪士大夫之有力者任之。”而终难其事,卒付之虚■〈自页〉而已。既辍会语,稍稍闻之,王生尔吉慨然为诸友倡,计以千金行一贩,而身任四之一。于是逺近传之,揶揄相劝。方举事有日,而社中王金如亟顾予曰:“嵊民死者垂尽矣,幸有存者手无一钱,而欲以平籴博半菽之饱,此索之枯鱼之肆也。请如昔年天乐乡故事,设厂为粥以食饿者。”予思以一邑之众,而计口求活于二三措大之手,犹西江之涓滳耳。虽然,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必博且众,将尧舜其犹病矣。因听诸君子随其愿力为之。呜呼!口分世业之制壊,而议常平常平不得而议借贩,至借贩不可得,而又议授餐,斯其为救荒之策愈苦亦愈下矣。顾予思徃者天乐之役,郡邑诸大夫实为士绅倡,吾侪相与仰承之,不过推扬德意以报成事。至今一方之民歌乐只者,归之诸大夫,又安知前徽之不可继乎?则吾党今日斯举,将为之嚆矢也。闻者曰“然”,因相与踊跃行事,其条例署之金如颇悉,不再具。蒙求句解引有亡子者,日与里中败类游,相习为流荡,渐去其家。既而益习其所客之风土人情,而安之,且为终焉之计矣。一旦有示以乡井之乐而招之使返者,掉臂勿顾也。设也伺其亡之未逺而招之,主人无辛苦之劳,而亡子有旋反之喜,岂不大幸?此性习之说也。《易》之繋“蒙”也:“山下出泉,涓涓而清,驶犹未逺其初也。”君子则之,以果行育德,有亟呼亡子之义焉。然间以语今之人,鲜有知者。族兄遵晦氏,古朴有行谊,蚤谢举子,以蒙师教授里中。念流俗之败,自后生小子始也,因仿古人小学之意,演为诗歌十余则,陈之家塾,以佐句读所不逮。其言或雅或俚,一一出之肺腑。一二父兄视之,以为巴人之声,学究之语耳,安取于《蒙求》者而称之?而不知偶入于蒙者之耳,如一一谈其意中事,不啻箫韶之可听也。彼其心固未逺其初也。虽然,彼父兄者,业已身为亡子久矣。语之以道而不信,告之以圣贤之格言而不知,将遂无所用吾招乎?有建鼓而趋者,大声疾呼,不得;或谈言微中而得之《蒙求数语》,非雅非俗之间,偶与之会心,犹足以通其夜气,而立发其乡井之思,未可知也。庶有偕子弟而追亡者,此又遵晦氏嘉惠吾里无穷之意也。并为弁其首云。大宗世业引予先世自支子而降,一嫡相传,以至予不肖,本小宗也。进而援吾近祖赠司马公,亦得称大宗。而予复荷祖宗之佑,忝窃禄于朝,以有今日。则先世未竟之箕裘,皆予一人事也。予少而有志,颇窥逺大;中年不竞,乃始退而营累世烝尝之计,以及赡族赀,积十余年告竣。其一二赡八口者,皆遗自先世及先太淑人纺绩之余,终亦不能敌其赡族之半。因并书之册,以示后人。后之人思以世吾家,则必世吾业。有败之者,曰不孝。败吾家犹可言也,败吾族并败吾先世烝尝,不可言也。呜呼!宗周向时所志何若,而幸有成事者,仅如此而已乎?会稽县荒政引
译有一两个有心人便起来私下赈济,彼此转相劝导,筹得若干金钱。估计三县受灾百姓不下万人,每人都能带着几天的粮食离去,仍然还有余粮。恰逢当事者再次前往赈济,我们这一党便解除了负担。诸位君子于是进来请我说:把这点微薄而急切的赈济作为郡中义仓的开端,可以吗?我欣然赞同这个谋划。随即有一位朋友首先捐出百金,远近舆情纷纷汇集捐助,比前一天捐作赈济的钱还多。我于是冒昧筹划此事:在某处设置仓廒,由某甲主管掌管,以若干志同道合的人逐年交接查验;规定某时收纳、发放粮食,经过若干年使本金和利息相互增长,并使利息丰厚,一概听从主持此事的人安排。至于今天,储存本金的资财,有的捐献,有的借贷,随着丰歉而定额,大家都不敢强行限定必须在某年某月完成,只是逐步推进。坚持了十年之久,这件事渐渐有了可观的成效。一旦发生旱灾或水灾,地方或许就能稍有依靠而不恐慌;同从前挨家挨户赈给、人人供养的劳苦相比,难道不相差十倍百倍吗?这是诸位君子的美德,而且将流传于世世代代而无穷;即使只是捐助一文钱、一勺粮食,与江海相比也同样无法计量。如今天下都危急不安,祸乱从我们这些人开始;人人只知有利而不知有义,把一层肚皮之外的人都看作秦越,谁来救助他们的灾祸、体恤他们的疾苦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今把这座仓命名为“义仓”,就是联合千万人共同实行义举。联合千万人实行义举,完全是为了解除我们兄弟的困苦颠沛,并在上慰藉父母的心怀。懂得这一点,距离《西铭》的旨意不就不远了吗?赈济嵊县缘起 季春时节举行白马山房集会,偶然谈到邻近的嵊县遭灾,百姓面呈菜色,其中惨状有的甚至不忍说出口。大概从去年秋天庄稼歉收以来,直到现在,百姓死亡流散的情形一天比一天不同,一个月比一个月严重,形势已经危急到极点。当时诸位君子相互看着叹息,好像自己身受痛苦却没有办法替他们解决。我于是同侍御祁世培商议,请求上级官府暂时拨出官库银钱,召集商人转运粮食,希望粮食聚集、价格平稳,官府不必耗费太多而百姓也能得到一点喘息,这也算是使局势稍稍安定的办法吧?有人说:“官库已经空了,怎么能没有止境地拿出来呢?请让我们这些有力量的士大夫承担此事。”但最终还是难以办成,最后只能把它付之一场空想而已。集会谈话结束后,渐渐听说王尔吉慨然倡议诸位朋友,计划用千金进行一次贩粮,自己承担其中四分之一。于是远近传闻开来,人们互相打趣劝勉。事情正要在某日开始,社中王金如急忙来见我,说:“嵊县百姓快要死尽了,幸存的人手中一文钱也没有,却想靠平价买粮来换取半粒粮食的饱腹,这就像到干鱼店里去寻找水一样。请依照往年天乐乡的事例,设立粥厂给饥民施粥。”我想,一县的民众,却要靠二三位读书人的力量来谋求活命,仍然像西江中的一滴水一样微薄。即便如此,士人如果真心爱护万物和百姓,就一定会有所救济,而且必定能够扩大并惠及众多的人;即使是尧、舜,恐怕也会感到力有不逮。于是我听任诸位君子按照各自的愿力去办理。唉!口分世业的制度已经败坏,议论常平仓又无法实行;借粮贩运也无法实现,于是又只好议论施粥。这就是救荒的办法越来越艰难,也越来越低下了。不过我想起过去天乐乡的行动,是郡县的诸位大夫首先倡导士绅,我们这些人共同仰承他们,不过是发扬他们的德意来促成事情。直到今天,一方百姓歌唱欢乐的,都归功于诸位大夫;谁又知道前人的美德不能继续发扬呢?那么我们这一党今天的行动,将成为这件事的开端。听到的人都说“对”,于是相互踊跃办事。它的条例,王金如已经写得很详尽,不再另行列举。《蒙求句解》引 有一个失去儿子的父亲,那儿子每天同乡里的坏人交游,渐渐习惯了放荡生活,离开了自己的家。不久,他更加熟悉并习惯了所寄居之地的风土人情,并且安于那里,甚至打算终老于此。一天,有人向他说明故乡乡里的快乐,招呼他回来,他却甩着手臂看也不看。假如趁他离家还不远时就招呼他回来,主人不必费尽辛劳,而失子又能获得回归的喜悦,岂不是大幸吗?这就是关于人的本性与习惯的学说。《易经》解释“蒙”卦说:“山下涌出泉水,涓涓流淌而清澈,水流还没有离开它最初的源头。”君子应当以此自勉,用果断的行动培养德性,其中含有赶快呼唤失子回归的意思。然而偶尔把这些话讲给今天的人听,很少有人能够理解。我的族兄遵晦氏古朴而有品行,早早放弃科举,担任蒙学教师,在乡里教授学生。他想到社会风俗的败坏,正是从后生小子开始的,于是仿照古代小学教育的意思,演写成十多首诗歌,陈列在家塾中,用来弥补句读教学的不足。这些诗有的文雅,有的俚俗,都是发自肺腑。有一两个父兄看了,认为不过是巴人之歌、学究之言罢了,怎么能取自《蒙求》来称说呢?却不知道偶然进入蒙童耳中的话,就好像一一谈到他们心中的事情,听来不亚于箫韶之乐。他们的心本来还没有远离最初的本性。不过,那些父兄本身已经做了失子很久了。用道理劝他们,他们不相信;用圣贤的格言告诫他们,他们也不明白;难道这样就终于不能使用我的招呼了吗?有人击鼓快步而来,大声疾呼,却不能把他们唤回;也有人用隐约而切中的话语,借《蒙求》中的几句话,在雅与俗之间偶然同他们的心意相合,这仍然足以沟通他们尚未泯灭的本心,立即激发他们思念故乡的感情,也未可知。希望有人能够带着子弟一同追寻失去的本性;这也是遵晦氏给我们乡里留下无穷恩惠的用意。我一并把这些话写在篇首。《大宗世业引》我家的先世自支子以下,一直由嫡长子相传,直到我这个不肖后人,本来属于小宗。后来上推到我的近祖赠司马公,也可以称为大宗。而我又承蒙祖宗保佑,有幸在朝廷取得俸禄,才有今天。那么先世没有完成的祖业,就全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年轻时便有志向,颇能窥见长远宏大的道理;中年没有取得进展,于是开始退下来经营历代祭祀的计划,并且筹措供养族人的资财,积累十多年才告完成。其中有一两项供养八口人的资财,都是先世以及先太淑人纺织所得的余款,最终也不能抵得上供养全族所需的一半。因此把这些一并写在册子上,给后人看。后人若想世代守护我家的传统,就必须世代守护我家的事业。有人败坏它,就是不孝。败坏我家还可以说,败坏我族并且败坏祖先的祭祀事业,就无法说了。唉!宗周从前所立下的志向究竟是什么,难道有幸办成的事业仅仅如此而已吗?《会稽县荒政引》
宗周居恒私慨生今之世,安得视古太平之民,豊衣足食,家用平康,如所谓使民富且寿者而称之?思之而不可得。谓将必井而田,必肉而刑,则虽圣人不可行于今日。夫为政者,亦师其意而已矣。语曰: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之而不伤;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夫惟三王知天下之有同情也,而通天下之情以一之,则人人各遂其情矣。此井田之意也。《易》之象“井”也,君子以劳民劝相。故曰:井养而不穷。诚如是,即有水旱凶荒,何所病诸?今之天下,非古之天下,而独其含情而载魄者,数千载如一日。善治天下者,因之而已。吾乡庚辛间,连遭大祲,里人之饿殍而转徙者,日相告也。今年春饥,民嗷嗷,頼当事者预为徙薪,议储粟,议通商,议平粜,竭蹶从事未已也,则又踵庚辰议,相养法,委其乡之士大夫而纲纪之。朝一期会焉,曰赈;应以赈暮一期会焉,曰粥应以粥。又以其贰属分巡四郊,逺至穷山僻戸,一一期会。其里胥三老,曰赈,曰粥,无不应。以是死伤虽日众,而所全活亦不下万万计。当是时,吾侪士大夫感上官德意,无不矜奋用命,争出其私囷,画地而区,计口而给,朝夕如家人父子相慰藉者久之。而一切佣夫贾竖,皆好行其德,日手数钱,施丐者,又或壶浆载道,姑半取其值以为嗟来而食者讳,葢人人有独为君子之耻焉。其饿且死者,又施槥收之;疫而病者,扶持之上官。闻之益喜,更为之设法补助,以有终。葢自歳首元夕,以迄于兹七月晦,闵闵如一日也。语不云乎:君子之德风也,人性之善也,与其情之必然而不容已也。苐患无以劳来之。乃者当事诸大夫,自监司郑公而下,无不极一时人伦之选,相与同心共济,如主伯亚旅,谋其家事,而会稽周侯尤以敏才练识,受成于下,消萌杜蘖,大者斧断,细者川涵,动中机宜,迄于有成。呜呼!岂偶然哉?侯固曰:“吾以民养民已矣,非能以官养也。”即上,而诸大夫亦遂曰:“吾以邑养其邑,乡养其乡已矣,非能以吾养也。”君子以为一时有王政焉。无何有秋,告登一二孑遗,欣欣有喜色,相与扶携而望太平,则又感而泣曰:“哀哉,吾侪何自有今日乎!”一时痛定思痛之情,仍有郑侠不能图而举其父母兄弟妻子不能聚而相告也。于是侯遂摭其徃事,书之成册,以示我郡人。侯固曰:“此尔乡后事之师也。”宗周遂受而书之,简首。易经古文抄义引予年十四五时,从先外祖南洲先生受易。先生毎脱畧章句,独摅所见,时于前辈讲义中弹射不遗力,则以已意朱书附之,以朂予小子。予小子唯唯而已,不识为何语也。然亦稍能记忆一二焉。及长,予取科第,去不复理前语,而先生亦长逝,并其朱书旧本亦归先生孙行。予因念易道精微,非后生小子所能知,竟不敢从人问易。予先人旧存遗书,止得古文易一部,与今文回异。予少时读之,又不识为何语也,谨封识藏之笥中。日久,既而闻前軰知易道者,谈及古文如是,予因心识之,窃自念曰:使小子有知,能读先人遗书,请必自易始。岁时每阅封识,輙低回不能仰视,葢五六十年如一日也。今春罢官京师,居外邸,颇与友人论太极之说,觉语不可了,輙举易以对,因忆先人所遗古文,取而称述之,随为之援笔立书,叙其位次为羲易,为文易,为周易,为孔易。虽四家之旨犂然,犹未能竟,舍今文而从之也。而姑从其理之可通者,以存古文之万一,敢谓遂能读先人遗书哉?至于手抄之下,间存疑义,亦窃忘其固陋而记之,则大抵本先生昔年所口授者。衰废潦倒,旧学罔闻,念及父师之遗,不胜怆絶,遂不敢弃去。越月而成帙,题之曰《古易抄义》。脱稿校正者,婿王生毓蓍,而门人祝生开美渊更加订定焉。若乃易道之大,则夫子赞之已详,予何敢复赘?所遗种种谬见,不无挟胜心以出,尚俟暇日改正云。先生授易时,年已七十八矣,后寿至九十二而卒。学行高古,为士林祭酒。其易解有着向存之河南新乡郭氏,不复携归,遂不传。
译宗周平日常常私下感慨,生活在今天这个时代,哪里能够看见古代太平时代的百姓,衣服丰足、粮食充裕、家用安康,达到所谓使百姓富裕长寿的境界呢?想得到却无法得到。我认为,如果一定要实行井田制、肉刑等古制,即使圣人也不能在今天实行。治理政事的人,也只是取法其中的精神罢了。古语说:人的感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使他们获得生命而不受伤害;人的感情没有不希望富裕的,三王使他们富厚而不陷困乏。三王正是知道天下人的感情有共同之处,并且贯通天下人的共同感情而使它们统一,所以人人都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这就是井田制的本意。《易经》“井”卦的象意说,君子因此劳作百姓、劝勉他们互相帮助。所以说:井水供养万民而不会穷尽。如果真能如此,即使有水旱灾害和荒年,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今的天下虽然不是古代的天下,但人所共同具有的情感和生命精神,几千年来却如同一日。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只须顺应它罢了。我们乡里在庚、辛年间接连遭受大灾,乡人每天都相互传说有人饿死、有人迁徙。今年春天发生饥荒,百姓嗷嗷待哺,幸亏当事者预先采取措施,像未雨绸缪一样,商议储粮、疏通贸易、平价卖粮,竭尽力量办理而没有停止;于是又沿用庚辰年议定的相互赈养办法,委托本乡士大夫来主持和管理。早晨约定一批人集合办理赈济,就称为赈济;傍晚约定一批人集合施粥,就称为施粥。又把属下人员分派到四郊巡行,远至穷山僻户,也逐一约定集合。乡里的里胥、三老,对于赈济和施粥没有不响应的。因此虽然每天死亡和受伤的人仍然很多,但得以保全性命的人也不下数万人。当时,我们这些士大夫感念上级官员的德意,无不振奋努力、听命办事,争相拿出自家的粮仓,划分区域,按人口发放,早晚相处,像家人父子一样彼此安慰扶助,持续了很久。所有雇工和商贩,也都乐于施德行善,每天拿出几文钱施舍乞丐;又有人把浆水装在壶中沿路供应,姑且只收取一半价钱,以免让接受施舍的人因被说成“嗟来之食”而感到羞惭,大概人人都有不愿只做君子而旁观的羞耻心。那些饥饿将死的人,又施舍棺材收殓他们;染病的人,则扶助他们到上级官府。上级官员听说后更加高兴,又为此设法补助,使事情能够善始善终。大概从年初元夕一直到现在七月晦日,忧勤怜悯始终如一。古语不是说过吗:君子的德行如风,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善的,这也是人的情感必然如此而不能自已的结果。只怕没有办法加以慰劳和引导。近来当事的诸位大夫,从监司郑公以下,无不属于一时人伦中的杰出人物;他们同心协力,如同一家之主、伯、亚、旅共同谋划家事。会稽周侯尤其凭借敏捷的才干和老练的见识,在下属官员办理之后承接其成果,消除萌芽、杜绝祸根;大的问题用斧头砍断,小的问题像河流涵容一样处理,每一行动都合乎时机和宜当,直到事情终于办成。唉!难道是偶然的吗?周侯本来就说:“我只是用百姓来养活百姓,并不是用官府来养活他们。”上级知道后,诸位大夫也于是说:“我只是用本邑来养活本邑,用乡里来养活乡里,并不是用我个人来养活他们。”君子认为,这一时期确实实行了王政。不久秋收有了收成,报告说还有一两个遗民幸存,他们面带喜色,彼此扶携着盼望太平;于是又感动得流泪说:“可悲啊,我们这些人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一时间,痛苦稍定之后回想痛苦,仍然有郑侠那样的人,无法画图上告,只能把父母兄弟妻子不能团聚的情形彼此诉说。于是周侯便搜集过去的事情,写成册子,给本郡人看。周侯本来就说:“这是你们乡里今后办事的借鉴。”宗周于是接受这部册子,在卷首写下这些话。《易经古文抄义引》我十四五岁时,跟随先外祖南洲先生学习《易》。先生常常略去章句训诂,只阐发自己的见解;有时在前辈的讲义中毫不留情地批评驳斥,再用朱笔写上自己的意见,来勉励我这个小孩子。我只是连声答应罢了,并不知道那说的是什么。不过也还稍微记住了一两点。长大后,我考中科举,离开了这些话,再也没有研究;先生也去世了,连同他朱笔批注的旧本也归了先生的孙子行。我想到《易》道精微,不是后生小子所能理解的,便始终不敢向别人请教《易》。我先人旧日留下的遗书,只得到一部古文《易》,与今文《易》大不相同。我年轻时读它,也不知道讲的是什么,便恭敬地封存标记,藏在箱子里。日子久了,后来听到前辈中懂得《易》道的人谈到古文《易》就是如此,我便在心里记住这件事,暗自想道:假如我这个小子将来有所知,能够读懂先人的遗书,那么一定要从《易》开始。每逢年节,我都查看封识,总是低头徘徊,不敢抬头正视,大概五六十年如同一日。今春我在京师辞官,居住在外宅,颇常同友人谈论太极之说,觉得言语难以说清,便常常举《易》来回答;于是想起先人遗下的古文《易》,取出来加以称述,随即提笔撰写,并叙述它的次第,称为羲易、文易、周易、孔易。虽然四家的旨意清楚分明,我仍然没有能够彻底理解,因此还不能舍弃今文《易》而完全采用它们。不过姑且采用其中道理可以贯通的部分,用来保存古文《易》万分之一的内容,哪里敢说自己就能读懂先人的遗书呢?至于手抄本中偶尔存在的疑义,我也暂且忘却自己的浅陋而把它们记录下来,大多是先生当年亲口传授的内容。我衰老无用、潦倒失意,旧日学问也没有人听闻;想到父亲和老师留下的遗说,不胜悲痛,因而不敢抛弃。经过一个多月写成一帙,题名为《古易抄义》。脱稿后的校正,由女婿王生毓蓍完成;门人祝生开美渊又加以订定。至于《易》道的广大,孔夫子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我哪里敢再赘述?其中遗留下来的种种错误见解,不免夹杂着争胜之心而写出,今后还要等待闲暇时日加以改正。先生传授《易》时,年已七十八岁,后来活到九十二岁去世。他学问品行高古,是士林中的祭酒。他的《易》学解说有著作留存在河南新乡郭氏那里,没有带回来,于是没有流传。
王堇父庙制书跋友人王堇父庙制一书,葢不佞官仪曹时问答也。今上登极,会廷臣集祧庙议,太常洪桂渚先生议所以处献皇者甚正,举朝韪之,卒为礼官所持。比不佞承乏郎署,则役已告竣久矣。不佞犹追维扼腕,欲踵太常言之,会有以成事阻者,亦竟寝此书。葢予所商之堇父,将以入告于我后而未果者也。其扬扢古今甚核,而胪陈四疑,尤足以补太常所不逮,可为一代鸿猷。令明廷一旦举而行之,岂不卓然有光前人,垂宪来禩,而独愧予之无能为役也。予因是重有感焉。语云:「礼乐积百年乃兴」,亦谓明良作合,待其人而兴之难,故有君无臣,自古叹之。献皇之称宗入庙,始于一二邪佞之口,当时已有诋其谬者,特肃皇帝尊崇孝思,愈引愈伸,一时廷臣将顺之不暇,以至于此。逮世庙升祔,给事中王治遂首昌言之,而时不能用,至今以为缺典。今上圣明,不世出,临御之初,虚懐访落,正臣子毕智劻勷之日,稽古定制,善继善述,千载一时,而不幸又以龌龊礼官軰失之,岂所谓必待百年者耶?考王给諌之建白,得之其友朱德懋,史册书之以为美谈,乃堇父竟不能得之于不佞,君臣朋友间胥失之。冀堇父之言终不可废,他日有举而行之者,推其自寸莛之叩,不佞且托堇父以不朽,视昔人有余幸矣。故纸在笥,漫书数语于后,遗堇父亦以志予之素志云。
芳斋公三世家乘跋宗周述我祖三世事状,不觉肃然敛容焉。呜呼!芳斋弗可详矣。若遂安昆季之克孝克友,素庵之善继善述,可谓世济其美。至“居安思危”四字,尤足以见祖宗相传心法,凛凛乎盘盂、几杖之严。后之人苟能守之弗失,亦可以永保家声于无恙。而惜也,蒙业而安者之久而忘之也。至于今,宗风亦浸以偷矣。语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祖宗遭家不造,父子兄弟间间关万里,行则裹粮,居则荷戈,出万死一生以延我刘氏。我子孙一丝一粟,何莫非祖宗之赐?其忍忘之耶?夫惟有前日之忧危,而后有今日之豫大;亦惟有今日之豫大,而即酿有异日之衰微。安危倚伏之机,亦诚可畏哉!祖训具在,后之君子有绳武之思者,尚三复于斯。按司马公固有三世墓表,然未之竖也。兹崇祯之戊辰,公孙玉宇翁重修墓道,更于三世墓前各立石几,而表题其上,方颇足补昔人之遗。时翁年已八十矣,孝思如此,允光世德云。
芳斋三世祀典跋刘氏处郡城者,以芳斋为鼻祖。一传而遂安,再传而素庵,则二府君以后私之矣。惟其私之也,故并芳斋而私之,遂不复知芳斋有宗子,而宗子亦遂失其宗子之职。享祀之不衷于礼,所由来矣。族属之降也,其不能不自亲而疎者,势也;而使无有乎亲疎之间,百世如一日者,宗子主祭之法也。予不肖,居恒有感于斯,因劝芳斋宗子之后,特立祭田,示芳斋有专享,而因以二府君祔之。歳时上塜,三大支或分或合,姑听其便而不之强。将刘氏二百年薄恶之习,稍稍挽回,以此乎?若曰丧祭从先祖,则宗周滋戚矣。
素庵忌祭跋忌有祭志哀也。君子有终身之丧,忌日之谓也。子以事其父母,自父母而及于祖,及于曽祖,及于髙祖,法无可推矣。穷于情斯,穷于礼;穷于礼,转穷于情。然宗周近阅,故相沈龙江先生家祭法,自其始祖而下,皆不废忌祭,葢亦大宗子之礼。然与芳斋于刘氏,亦大宗也,而传世既逺,废忌久矣。惟素庵之子孙,自今日主祭者而言,于素庵犹称髙祖,忌祭弗替。昔也各房分之,而今也合之,甚盛举也。然则世世忌素庵乎?曰:易世议祧,小宗子之礼然也。夫大宗也而已,在所祧不祧,素庵何居?且也遂安芳斋之不忌,固不特在今日矣。君子于此又伤之也。无已,请俟诸素庵议祧之日,即前日之忌祭改而为时祭,由素庵及芳斋三世合享,以补从前之缺憾,亦礼意也。宗谊之涣也,莫甚于素庵所分。今也祫芳斋,使大小宗子孙皆得与于祭,以伸合涣之情,则一举两得者乎。
明德渊源录跋刘氏祀典军政皆有籍。始自先宗长敬亭翁,翁秉家政,颇立纪纲,为经久计。见前佥宪公序中,是时三世祭产不敷,公尝用此惓惓。虽经宗周軰日为经营,犹未及慰翁志以殁。既殁十余年,今宗长翀宇翁益引孝思,加毖旧章,用是宗周不敢忘前日之绪,而竭蹶从之。久之,始以不腆之产告成事,歳足以供烝尝。而若军产之日有凌替者,亦复不恤怨德以绳之,稍可垂之世守矣。追念昔人,良用怃然。暇日取旧本,更为润色,付之剞劂,以示族人。首载家乗,具见世家之渊源。如此书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故题之曰《明德渊源录》。是录也,其事则祭祀燕享而已,其义则尊祖敬宗而避豊祢之嫌,收族合涣而通一体之爱。宗周将窃取之,庶以贻后人,使无忘先绪云。
译《王堇父〈庙制〉书跋》友人王堇父所作《庙制》一书,大概是我任职仪曹时同他问答的记录。当今皇帝即位,朝廷召集群臣讨论迁祧宗庙之事,太常洪桂渚先生提出安置献皇帝的办法非常正当,满朝都认为是对的,最终却被礼官们阻挠。等到我暂代郎署职务时,这件事早已办完很久了。我仍然追念此事而扼腕叹息,想要接着太常的意见再陈述一番,恰好又有事情阻碍,因而这部书最终也被搁置了。我同堇父商议此事,本来想把它上奏给皇上,却没有实现。他考察古今非常精确,分条陈述的四个疑问,尤其足以补足太常没有涉及的地方,可以成为一代宏大的谋略。假使当今朝廷有一天能够采用并实行它,难道不是卓然有光于前人、为后世留下法则吗?而我却只能惭愧自己无能参与其中。我因此又有感慨。古语说:“礼乐积累百年才会兴盛。”这也是说,贤明的君主与贤能的臣子相遇,并等待适当的人来兴办礼乐,是很难的;所以自古以来有君主而没有贤臣,人们都为之叹息。献皇帝称宗并入太庙,起初是由一两个奸邪之臣的言论倡导的,当时已经有人斥责它荒谬,只是肃皇帝尊崇孝思,不断扩大推衍,朝廷群臣一时忙于顺从迎合,才到了这个地步。等到世庙升祔,给事中王治便首先公开主张此事,但当时不能被采用,直到今天仍被认为是礼制上的缺典。当今皇帝圣明,世间罕有;即位之初便虚心访求治道,正是臣子竭尽才智、协力辅佐的时候。考察古制,妥善继承并发扬先王事业,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却不幸又被那些拘泥琐屑的礼官之流错过了,难道这就是所谓必定要等待百年吗?考察王给事的奏议,是从他的朋友朱德懋那里得到的,史册把它记载下来作为美谈;可是堇父的意见竟然没能通过我上达,君臣和朋友之间都失去了这次机会。希望堇父的意见最终不会被废弃,日后若有人把它提出并实行,追溯其源头,不过是从我以寸管小声叩击开始的;我也将借堇父之名而得以不朽,比起古人来已经幸运得多了。所以把旧纸存放在箱中,随意在后面写下几句话,留给堇父,也用来记下我平素的志愿。《芳斋公三世家乘跋》宗周叙述我祖先三代的事迹,我不由得肃然起敬、收敛容色。唉!芳斋公的事迹已经无法详细考察了。至于遂安兄弟能够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素庵能够善于继承并发扬祖业,可以说是世代延续并成就了先人的美德。尤其是“居安思危”四个字,更足以看出祖宗代代相传的治家心法,其严肃程度令人凛然,如同铭刻在盘盂、几案和手杖上一样。后人如果能够守住它而不丧失,也可以使家族声誉永远安然无恙。可惜的是,承受祖业而安逸生活的人,时间一久便把它忘掉了。到了今天,宗族的风气也渐渐偷薄了。古语说:“忧患使人生存,安乐使人死亡。”我的祖宗遭逢家道不幸,父子兄弟之间跋涉艰难、相隔万里,出行就裹带粮食,居处就肩负武器,经历九死一生来延续我刘氏家族。我子孙得到的一丝一粒,哪一样不是祖宗的恩赐?难道忍心忘记吗?正是因为有过去的忧患危难,后来才有今天的安逸盛大;也正是因为有今天的安逸盛大,便会酿成来日的衰败。安危相互依伏的变化,确实可怕啊!祖训都在这里,后来的君子若有继承先人事业的志向,还请反复诵读这些话。按司马公本来已有三代墓表,但一直没有树立。崇祯戊辰年,公的孙子玉宇翁重修墓道,又在三代墓前各立石碑,并把墓表题写在碑上,这才颇足以补足古人的遗憾。当时玉宇翁年纪已经八十岁了,孝敬祖先的心意如此深厚,确实光耀了世代相传的德行。《芳斋三世祀典跋》居住在郡城的刘氏,把芳斋公奉为鼻祖。一代传到遂安,再一代传到素庵,此后两位府君的后人便把他们作为自己的私祖来祭祀。正因为把他们作为私祖,所以连芳斋公也一并私自祭祀,于是不再知道芳斋公另有宗子,而宗子也就失去了主持宗族事务的职责。祭祀不合礼制,原因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族属关系逐渐疏远,不能不由亲近变为疏远,这是形势使然;但要使亲疏之间有一个永远维系、百世如一日的关系,便是由宗子主持祭祀的制度。我不肖,平日常对此有所感慨,于是劝芳斋宗子之后,特别设置祭田,表明芳斋公应当享有专门的祭祀,并把二位府君附祭于他。每年按时上坟,三大支或分开、或合在一起,姑且听任他们方便,不强行规定。这样是否可以逐渐挽回刘氏二百年来薄情恶习呢?如果说丧葬祭祀应当遵从先祖旧制,那么宗周就更加悲痛了。《素庵忌祭跋》忌日举行祭祀,是为了表达哀痛。君子有所谓终身之丧,说的就是在忌日哀悼。儿子侍奉父母,从父母推及祖父母、曾祖父母、高祖父母,按照礼法已经无法再往上推了。感情到了尽头,礼也就到了尽头;礼到了尽头,感情反而更加穷尽。然而宗周近来读到故相沈龙江先生家的祭祀制度,从始祖以下,所有祖先都不废除忌日祭祀,这大概也是大宗子的礼制。芳斋公对于刘氏来说也是大宗,但传世已经久远,废止忌祭也很久了。只是对于素庵的子孙来说,从今天主持祭祀的人而言,素庵仍然是高祖,因此忌日祭祀不能废止。过去各房分别祭祀,如今合在一起,这是很盛大的举措。那么,是要世世代代祭祀素庵吗?回答说:世代更替后应当议论迁祧,这是小宗子的礼制。素庵本来是大宗,那么究竟应当迁祧还是不迁祧,他处于什么位置呢?况且遂安、芳斋不举行忌祭,本来就不只是今天才如此。君子对此又感到悲伤。既然如此,请等待素庵议定迁祧之日,把从前的忌日祭祀改为时祭,从素庵上推到芳斋三代合在一起享祭,用来补足过去的遗憾,这也合乎礼的本意。宗族情谊的涣散,没有比素庵分房更严重的了。如今合祭芳斋,使大宗、小宗的子孙都能够参与祭祀,以伸张弥合离散亲情的愿望,这不是一举两得吗?《明德渊源录跋》刘氏的祭祀制度和军政事务都有簿籍记载。制度开始于先任宗长敬亭翁;敬亭翁掌管家政,很能建立纲纪,为长久之计。在前任佥宪公的序文中可以看到,当时三代祭产不足,公曾对此殷切忧虑。虽然经过宗周等人每天经营筹划,仍然没有来得及完成敬亭翁的遗志,他便去世了。去世十多年后,如今的宗长翀宇翁更加推崇孝思,进一步谨慎修订旧章,因此宗周不敢忘记从前未竟的事业,竭尽力量跟从办理。经过很久,才以不丰厚的产业办成此事,每年足以供给祭祀。至于军产日益衰败的,也一并不顾怨恨和恩情,按照规矩惩治约束他们,稍稍可以作为世代遵守的制度了。追念前人,实在令人惆怅。闲暇时取出旧本,再加润色,交付刻印,用来给族人看。卷首记载家乘,详细呈现世家流传的渊源。书中说:“黍稷并不芬芳,光明的德行才是最芬芳的。”所以题名为《明德渊源录》。这部书所记载的事情,不过是祭祀和宴享;其中的意义,则是尊祖敬宗,避免祭祀过分偏私、混同父祖的嫌疑;收拢族人、弥合离散,使大家贯通为一体。宗周准备私下取法其中的意义,希望把它留给后人,使他们不要忘记先人的事业。
恩纶册跋恩荣世录》者,录恩数之最异者也。何异乎?尔先是,宗周释褐于万厯之辛丑,殿甲之资,当拜京朝官,而宗周先期以内艰去。是年秋,册立贞皇帝为东宫,覃恩下逮,凡应选京朝官而需次者,皆给诰。比宗周报阕,谒选,行人询之当事者曰:“应补封从京朝官需次例。”于是验封司特为题请,得以正八品官诰貤赠我先君,则异数一也。既而宗周请告,坐废八年,不赴官。会贞皇帝、哲皇帝相继御极,录用先朝遗逸之士,起宗周仪曹郎。而是时登极覃恩,凡新被命者皆与。宗周因得以赴官之日,即补官诰,至此先慈并被一命矣,又一异数也。及宗周自仪曹改光禄丞,晋尚寳少卿,连擢仆少,未任,请告,方候命间。会册立东宫覃恩,宗周以去国之身,未任之职,而并邀新命,又一异数也。及宗周自仆少在告,旋起银台,被命,禠夺不二年。今皇帝登极,又覃恩给还旧诰,且起宗周为京兆,又给京兆官诰。于是晋赠我先考妣三品勲阶,且追赠我先大父母品亦如之。旋夺旋予,又加予之锡及三世,尤称异数云。国制,臣子服官非满考不貤封,此外以国庆覃恩者,普天旷荡于臣子为特恩,或毕世而不一遘。如宗周不肖,官行人得两载余,不及考;官仪曹者十阅月,官勲丞者几一载,官尚玺者三阅月,官京兆者一载。倘必待满考有尺寸之绩而后推恩于所生,则俟河之清,终无日矣。浮沉三十年之中,而四遇覃恩,邀此种种异数,实惟我祖考积德累庆,非朝伊夕,天道有知,虽阨于生前,而终必获伸于身后,如操劵然。捧诵温纶,可为信而有征矣。夫以弱植如宗周,居恒碌碌,靡所表见,即冗员下僚,已蚤为清时所弃,顾乃数仆数起,徼幸躐级,至有今日,信非徼惠我祖考之灵,不及此。《诗》曰:“贻厥孙谋,以燕翼子。”我祖考有焉。《孝经》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宗周其能乎哉?显扬之无当,而燕翼是恃,心滋愧矣。庻其全而生之,全而归之,日有孜孜,以几于无忝所生之义,则宗周虽不肖,其敢不自勉焉?
书管石峯巻石峯先生不急急于荣进,不规规于利禄,超然逺引,急流勇退,意其胷中雅有邱壑趣,非苟而已也。观其与秋江公书,概可想见先生出入通津,家无长物,所至惟图书数巻,而相传阨于一炬,仅此书数通并杂诗藏于秋江家。其后人遘而得之,表章成轴,寳为大训,宜哉。予从其元孙德隅受而读之,慨然想见其为人。其曰:「年踰耳顺,不及时行乐,何为遐哉?」先生不可作矣。试问先生所乐何事?非荣华,非利禄,亦非泉石膏盲。听其子孙抽绎而光显之,予将于德隅父子间问弓冶焉,行矣,勉之。赠朱绵之进学解予不敏,与绵之共学有日。每朋聚间,绵之嗒焉,不轻启一语,意自得也。一日,绵之以进取见商,近例许输粟为明经,髙可谒郡倅,下亦不失作仕进阶,亲昵多怂恿者,事且遂矣。予正言解之曰:「子方有意于圣贤之学,而以荣利闻,是背驰也。曷亦从所好乎?」绵之曰:「敬受教。」明日朔,友人私谓予曰:「今日之会,绵之当不至矣。」或曰:「必无宿诺。」已而绵之忻然在座。诸友既各商所疑,予因谆谆于义利之辨,反复数千言,意未尝不在绵之也。绵之黙黙而已。越数日,始叩以前事曰:「已矣,奉吾子之教,勿再计矣。」予得之忻然。居今之世,学古之道,有卓然不惑乎内外轻重之辨者,必绵之也。绵之其可与进于学矣。予闻之,君子之于学,如饥渇之于饮食然。彼饮食者,亦既知稊稗之不如菽粟,与膻酪之不如醴浆矣,而犹未有济于饥渇也。必菽粟充腹,醴浆入口,而旨且饱焉,至于厌足而后已,始知向者稊稗膻酪之果弗如也。藉令菽粟当前而弗御,醴浆在列而弗举,则反不如稊稗膻酪可以济一时之急,而又弃弗取,终听其枵腹以死,犹自诧于人曰:「我知味。」其谁信之?夫学亦若是已耳。绵之既知斯道之大,性分之尊之有加于荣利矣,请从而进焉。如饮食者,必期于入口不饫且饱不已,庶几其有成矣乎?曽典漆雕开已见大意,及夷考其所学,终不克跻诸颜冉,葢进道之难如此,况又有前后异轨者,绵之勉之矣。虽然,世有知菽粟醴浆之为美而终弃而弗顾者,几人?绵之既智足以及此,而苐患其不能进。观其近日用心,所为嗒焉不致一语,应必有独领其趣而不可以名言者,将毋此道已津津入口在齿颊间耶?予是以知绵之之必有进也。暇日偶书之,以示同志,使后之学者法焉。
译《恩纶册跋》《恩荣世录》所记载的,是恩典中最为特殊的事情。有什么特殊之处呢?此前,宗周在万历辛丑年脱去布衣身份中进士,按照殿试甲等的资历,本应授任京朝官,但宗周在这之前因母丧离职。这年秋天,册立贞皇帝为东宫,广施恩典,下及臣民;凡是应当选授京朝官而等待补缺的人,都发给诰命。等到宗周服丧期满,参加选授,行人询问当事者说:“应当按照补授封赠、京朝官候补的条例办理。”于是验封司特意上奏请求,得以给我先父颁发正八品官诰并加以貤赠,这是第一件特殊恩典。后来宗周请假,因而废居八年,没有赴任。恰逢贞皇帝、哲皇帝相继即位,录用先朝遗逸之士,起用宗周为仪曹郎。当时即位广施恩典,凡新近受命的人都能得到恩赐。宗周于是得以在赴任之日补发官诰,到此时先慈也一同获得了一品命妇的封赠,这是又一件特殊恩典。等到宗周从仪曹改任光禄丞,晋升尚宝少卿,连续升任仆少,尚未赴任便请假,正在等待命令时,恰逢册立东宫广施恩典,宗周以离开京城的身份、尚未上任的职务,却一同获得新的任命,这是又一件特殊恩典。等到宗周任仆少时请假,不久被起用为银台,接受任命后,遭到夺职,不到两年便又失去官职。当今皇帝即位,又广施恩典,发还从前的诰命,并且起用宗周为京兆,又发给京兆官的诰命。于是追赠我的先考、先妣为三品勋阶,并且追赠我的先祖父母,品级也相同。不久前夺去,不久后又赐予,并且把恩赐扩大到我的三代先人,尤其可以称为特殊恩典。国家制度规定,臣子任官没有任满考核年限,不能施行貤封;此外,因国家庆典而广施恩典,是普天之下的浩荡恩泽,对于臣子来说属于特殊恩遇,有的人终身也遇不到一次。像宗周这样不肖,任行人两年多,没有达到考核年限;任仪曹十个月,任勋丞将近一年,任尚玺三个月,任京兆一年。假如一定要等到任满考核并取得些许政绩之后,才把恩典推及生身父母,那就像等待黄河水清一样,永远没有日期。宗周在仕途沉浮三十年间,四次遇到广施恩典,获得这些种种特殊待遇,实在只是我的祖先积累德行、累积福庆,绝非一朝一夕所致。天道若有知,即使他们生前受到困厄,最终也必定能在身后得到伸张,就像手中握有契券一样。捧读皇帝温和的诰谕,真可说是有凭有据了。像宗周这样根基薄弱的人,平时碌碌无为,没有什么可以显扬的地方,即便只是冗员下级小官,也早已被清明时代所弃置;可是竟然数次被罢免又数次起用,侥幸越级升迁,以至于有今天,确实不是凭借祖考英灵为我求得恩惠,就不可能到达这一步。《诗经》说:“留给子孙安定的谋划,以安乐辅助后代。”我的祖考做到了这一点。《孝经》说:“立身行道,在后世扬名,使父母显赫。”宗周能够做到吗?不能真正显扬父母,却只依赖祖先留下的安乐,心中更加惭愧。希望能够使自己完整地出生,完整地归去,每天勤勉努力,接近不辱没生身父母的道理;那么宗周即使不肖,难道敢不自我勉励吗?《书王石峰生扇头》石峰先生不急于求取荣耀进身,不拘谨地追逐利禄,超然远离仕途,在急流中勇于退身;想来他胸中本来就有山林丘壑的高雅情趣,并不是故意做作而已。看他写给秋江公的信,大体可以想见先生出入于通达的仕途,家中没有多余财物,所到之处只有几卷图书;这些书后来相传在一场大火中毁失,只剩下这几通信札和杂诗藏在秋江家中。他的后人偶然得到它们,表彰整理成卷,珍藏为重要训诫,是应该的。我从他的元孙德隅那里接受并读了这些文字,慨然想见他的为人。他说:“年过耳顺,还不及时行乐,为什么还要远游呢?”先生已经不可复见了。试问先生所享受的乐趣是什么?不是荣华,不是利禄,也不是沉溺于山水之乐。听着他的子孙抽绎这些文字并使它们发扬光大,我将从德隅父子之间考察其家学传承,就像考察弓与弓师的传承一样。去吧,努力吧。《赠朱绵之〈进学解〉》我并不聪敏,同绵之一同求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次朋友聚会,绵之总是默默不语,不轻易说一句话,神情自得。一天,绵之拿着求取功名的事情来征询我。近来的惯例允许缴纳粮食来取得明经资格,最高可以拜见郡倅,低一些也不失为进入仕途的阶梯;亲近的人大多怂恿他,事情将要办成了。我正面劝解他说:“你正有志于圣贤之学,却用追求荣华利禄的事情来闻达自己,这不是背道而驰吗?为什么不也顺从自己的爱好呢?”绵之说:“谨受教。”第二天是朔日,朋友私下对我说:“今天的聚会,绵之应该不会来了。”有人说:“他一定不会失约。”不久绵之欣然来到座中。各位朋友分别讨论自己疑惑的问题后,我便反复讲述义与利的区别,数千言之间,心意始终没有不在绵之身上的。绵之只是默默听着。过了几天,他才拿以前的事情来问我,说:“事情已经决定了,我接受您的教导,不再打算这件事了。”我听了十分欣慰。生活在今天而学习古代之道,能够在内外、轻重的区别上卓然不惑的人,一定就是绵之。绵之大概可以继续在学业上进步了。我听说,君子对于学习,就像饥渴的人对于饮食一样。那些饮食,即使已经知道稊、稗不如菽、粟,膻酪不如醴、浆,却仍然没有真正解决饥渴。一定要让菽、粟充满肚腹,让醴、浆进入口中,感到甘美并且饱足,直到满足为止,这才知道先前的稊、稗、膻、酪果然比不上它们。假如菽、粟摆在面前却不吃,醴、浆摆在面前却不举杯,反而认为稊、稗、膻、酪能够救一时之急,却又弃置不取,最终任凭自己空腹而死,还自夸对人说:“我懂得滋味。”谁会相信他呢?学习也是如此。绵之既然已经知道圣贤之道的广大,知道人的本性和天赋远比荣华利禄尊贵,就请继续前进吧。像饮食一样,一定要让它入口,直到不再饥饿、得到饱足才停止,希望这样就能有所成就吧!曾子和漆雕开已经见到了大道的概要,但等到考察他们所学的全部内容,最终仍没有能够跻身颜回、冉耕的境界,可见进道之难就是这样,何况还有前后道路不同的人呢?绵之,努力吧!不过,世上知道菽、粟、醴、浆美味却最终抛弃、不加顾惜的人,有几个呢?绵之既然智慧足以达到这一步,只是担心他不能继续前进。看他近来用心的情形,常常默然不发一语,必定是独自领会了其中的趣味,难以用语言表达;莫非圣贤之道已经津津有味地进入他的口中、停留在齿颊之间了吗?我因此知道绵之一定会有所进步。闲暇时偶然写下这些话,给志同道合的人看,使后来的学者以此为法。
书王生伯含扇头伯含雅有志于学,一日偕其雁行素中请益,予则何以益?伯含虽然,语有之:“志立而学半”,葢言其难也。必也首试之流俗之冲,以防其溺也;进试之气质之蔽,以矫其偏也;又试之意见之似,以清其脉也;又试之梦寐之交,以卜其安也。斯可与言立志矣。问所志何事?曰:“阅此数闗,更有何事,请以商之素中。”刘蕺山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刘蕺山集巻十七(明)刘宗周 撰○赋 诗淮南赋【有序】淮南诔亡友也,亡友刘静之氏,禀狷特之资,锺清明之气,苦心慕古,矢志匡时。其大节辨辞受出处之几,而躬行笃父子君臣之教。筮仕京学,量移辟雍,狐鼠纵横,振衣冠于涂炭,桑榆崦逼,慰朝暮之门闾【时沈四明、钱给舎等朋邪乱政,诬罔善良,先生官大学,耻与同朝,遂谢病。会先生大父年髙,念孙不置,因决意归寜去】处江湖而悬廊庙之忧,怀瑜瑾而奋尘埃之迹,慨方正之不容,漫谓清流可浊。会谗邪之交构,几令白日无光【沈钱去,余氛未净。会东林顾先生以清议自任,不容于宵小,遂被谗中。而先生于顾先生固忘年友也,呶呶者切齿先生辈,几罗一网。自是海内分门戸云】而惟静之氏者,遯不系尾,见申屠蟠之先机;隠不违亲,免郭有道之党衅。徒使憔悴行吟,托离骚以见志【先生尝着离骚若干巻,藏于家】庶几优游素业,玩河洛而终身【先生欲讲求河圗洛书之蕴,因衰聚古今易说,推演象数,玩心髙明云】启手足以全归【先生病亟,令介弟抉掖坐起,坐稍倚,复令正之曰:吾平生鲜不出于正者,死而倚之非正也】恨顶踵之未报,渊源学问不忝紫阳之传,风节行谊抑亦罗一峯、邹吏目之流亚也【先生学宗朱子,亟慕本朝二先生为人云】呜呼!静之氏,英年登第,服官一考,前后家居凡八年,乃召起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朝命及门而卒,年三十有七,大用未试,君子惜之。呜呼!诔以哀死,名以着实,何朝野之殊焉?文中贞耀,古有之矣。敬质公评,拟上私谥曰贞修先生。呜呼!烁哉!清标振俗,弥坚不二之操;学古好修,无忝所生之义。允孚既徃,不愧将来,千秋有托,意在斯乎?为之赋者,孤友山阴刘宗周也。淮之南兮,淮角楼,孤城倚兮,落晖愁。我来行役兮,宿草已抽。孤鸿飞去兮,怨鸟啁啾。大江洸洸兮,信宿扁舟。慷慨悲歌兮,清流在眸。缅怀古之人兮,汨罗沈而■〈氏鸟〉夷浮。悼贾傅之痛哭流涕兮,击祖楫之中流。亦有处浊世而不滓兮,若着帽与披裘。越旷世而相感兮,有美人兮同俦。迥风尘以蝉脱兮,振竒服而逾遒。暎冰壶之寒玉兮,骞孤鹤于芳洲。遡渊源于闽洛兮,驾长辔于鲁邹。笃忠孝于君亲兮,履信义于朋游。爰委贽于明王兮,托苹藻以荐羞。慨容容之多福兮,讶白璧之招尤。秉介石以先几兮,谢冥鸿于丹丘。张罗网于薮泽兮,愓震邻以躬忧。履九地而局蹐兮,戴皇天之罔酬。既人道之反复兮,亦阴阳之杂揉。何回跖之仁戾兮,易彭殇之短修。梦彼苍苍兮,夫孰能辨其薫莸。神圣不作兮,麟泣凤讴。兰蕙先摧兮,荆棘丛抽。柱维缺折兮,叹流转于神州。怨复怨兮,我何求。行复行兮,归休。念昔肝肠涕泪与子为一兮,今徒使我托魂梦以悠悠。将双飞以整翮兮,忽离羣以分投。望天末而相思兮,怅徃来之绸缪。听广陵之涛波兮,阴风怒而飕飂。肠一日而九回兮,泪交頥而莫收。乃瞻几筵,载哭载酬。梁尘委积,庭草荒稠。自我不见于今已周。北堂浩叹,稚子低头。酒浇坟土,剑挂松楸。已矣乎,曷不观化于无生之始兮,等身世于蜉蝣。庶使我心瘳兮,无蕴结以罹忧。念羣生之扰扰兮,孰如子之得正而无訧。身后之名其不没兮,靖彼彭泽,康此黔娄。夫子之谥允矣贞修,千百年兮,尚考信于华褒。知命赋不佞罪戾,余生奄焉卧疾,积有岁时。岁丁卯,初度五旬,春日悬弧,扃门谢客,惋抑无聊,间辄有慨于先师知命之学,因述赋以自勉。言虽不文,识者亦或有取于其志云。感大化之循环兮,陟时序于青阳。畅条风以沕穆兮,迓淑气于勾芒。律中太簇以和地天兮,敷万彚而昭章。惠风涣阴崖之积雪兮,微泉动石溜以漎漎。有美苦蕺兮,滋灵根于山之阳。日融融以丽景兮,云叆叇以舒祥。忽轰雷其先蛰兮,亦乍雨而乍旸。破林皋之寂寞兮,起春兴于清狂。抚良辰而増踯躅兮,驾言出游以徜徉。奈予生之婴疾疢兮,拥孤衾于曲房。叹鬒髪之一朝而改化兮,曽不知代谢夫星霜。意恍惚而不自持兮,时翘首以彷徨。家人忽告予以初度兮,骋百龄之中道。敢载醑以陈词兮,天锡尔以难老。曰:予何用此腥俎而膻斚兮,又溷之以里缶。寿元鹤于樊笼兮,豢神龙于沚沼。世龌龊而不我欢兮,逝当去而从君于瑶岛。于时轻阴移盖,薄雾褰帷。彩蜺曳旌,羲驭停轨。芒芒沕沕,霭霭垂垂。东皇兮御车,元鸟兮缄素灵。
译《书王生伯含扇头》伯含很有志于学习。一天,他和同胞兄弟素中一同来向我请教,我又能给伯含增加什么呢?不过伯含,古语说:“立志便完成了学业的一半。”这大概是说立志很难。一定要先在流俗的冲击面前检验自己,以防止沉溺其中;再在气质的遮蔽面前检验自己,以纠正偏差;又在似是而非的见解面前检验自己,以澄清思想的脉络;还要在梦寐之中检验自己,以考察内心是否安定。这样才可以谈得上立志。问他所立的志向是什么,他说:“经过这些关口的检验,还有什么别的事呢?请同素中商量吧。” 《刘蕺山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刘蕺山集》卷十七 (明)刘宗周撰 ○赋 诗 《淮南赋》【有序】《淮南诔》是为亡友所作的哀辞。亡友姓刘,名静之,天资刚正独特,禀受清明之气,苦心仰慕古人,发誓要匡正时局。他的大节在于明辨辞受、出仕与退处的关键,并亲身笃行父子、君臣之间的教义。初次出仕任京学官,后量才迁调到辟雍;当狐鼠般的小人横行时,他在涂炭之中振作士大夫的衣冠;晚年渐近,他又以朝夕守护门闾来安慰父母【当时沈四明、钱给舍等朋比为奸,扰乱政事,诬陷善良。先生任大学官,耻于同他们共朝为官,于是称病辞职。恰逢先生祖父年高,他挂念孙子不肯离去,因而决意回乡省亲辞官】。身处江湖,却悬念朝廷的忧患;怀抱美玉般的品德,却在尘埃中奋发留下事迹;感慨正直方正的人不被容纳,徒然说清流也可以被污染。正赶上谗邪之人交相构陷,几乎使白日失去光明【沈、钱离职后,余下的恶劣风气还没有肃清。恰逢东林顾先生以清正舆论自任,不被小人容纳,于是遭到谗言中伤。先生本来是顾先生忘年之交,喋喋不休的人对先生一辈咬牙切齿,几乎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从此海内分成门户】;只有静之能够退避而不牵连同党,看出了申屠蟠当年先知先觉的机锋;隐居却不违背亲亲之道,避免了郭有道因党争而受牵连的祸端。徒然憔悴而边走边吟,借《离骚》表达心志【先生曾经撰写《离骚》若干卷,藏在家中】,希望从容守护平素的学业,研玩河图洛书而终其一生【先生想要探究河图洛书的奥秘,于是搜集古今《易》学说,推演象数,专心研究高明之道】;临终时让手脚保持端正,以保全身体而归于先人【先生病危,叫弟弟扶掖他坐起,身体稍微靠斜了,又命令扶正,说:“我一生很少有不端正的时候,死后身体倚斜便不是端正。”】。遗憾的是头顶到脚跟都没有来得及报效国家;他的学问渊源深厚,不辱没朱子学的传承,风节品行也可说属于罗一峰、邹吏目一流【先生以朱子学为宗旨,十分仰慕本朝两位先生的为人】。唉!静之年轻时便考中进士,任官满一考;前后在家居住共八年,才被征召起用为兵部职方司主事,朝廷任命送到家门时却去世了,年仅三十七岁。他的大用尚未施展,君子都为之惋惜。唉!诔文是用来哀悼死者,谥号是用来表彰实德,为什么朝廷内外会有区别呢?文中称“贞耀”,古代本来就有这样的谥号。我恭敬地请公论裁定,拟定私谥为“贞修先生”。唉!光辉啊!清正的品格振兴风俗,越发坚定不移的操守;学习古人、喜好修养,不辱没生身父母的道义。确实能够取信于已经逝去的人,也不愧对将来,千秋之后仍有寄托,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吧?作这篇赋的,是孤独的友人、山阴刘宗周。淮水以南啊,淮水角楼;孤城依傍着它啊,落日余晖令人愁。我来这里奔波行役啊,坟头的青草已经抽芽。孤鸿飞去了啊,怨鸟啾啾哀鸣。大江浩荡啊,我乘一叶扁舟停留了两夜。慷慨悲歌啊,清澈的流水映入眼眸。遥想古代的人啊,屈原沉入汨罗,■〈氏鸟〉夷漂浮江中。哀悼贾谊痛哭流涕啊,击楫中流的祖逖也令人感慨。也有身处污浊时代却不受污染的人啊,就像戴着高帽、披着裘衣。跨越久远年代而彼此感应啊,有美好的人与你同伴。远远脱离尘世风尘啊,振起奇异的衣服而更加矫健。映照着冰壶般的寒玉啊,孤鹤在芳香的洲渚上高飞。溯寻闽、洛的学术源流啊,驾驭长缰追随鲁、邹。对君亲笃守忠孝啊,在朋友交游中践行信义。于是向圣明的君王奉上贽礼啊,托付苹藻作为祭品进献。感慨世间圆滑随俗的人多得福啊,惊讶白璧般的人反而招来责难。秉持坚定如介石的操守而先知先觉啊,向丹丘的冥鸿辞谢。有人在沼泽布置罗网啊,使邻近之人惊惧,也使自身忧患。脚踏九地而局促不安啊,头顶皇天却得不到回报。既然人道反复无常啊,也有阴阳错杂混揉。为什么盗跖反而仁厚而伯夷反而凶暴啊,为什么彭祖与殇子寿命长短颠倒。仰望苍苍上天而梦中追问啊,谁能辨别香草与臭草。神圣的人不再出现啊,麒麟悲泣,凤凰哀鸣。兰蕙先行凋残,荆棘成丛抽芽。栋梁和维系都已折缺,我叹息神州在流转。怨恨啊又怨恨,我还求什么?行走啊又行走,还是归去休息吧。想起从前肝肠涕泪与你合为一体,如今却只能让我把魂魄寄托在悠长的梦中。将要比翼双飞、整顿羽翮时,忽然离开群体,各自分投。望着天边彼此相思,惆怅往来情意的缠绵。听广陵的涛声,阴风怒吼而飕飕作响。一天之内愁肠九转,眼泪交错流过面颊,无法收住。于是面对灵前几筵,一边哭泣,一边酬答。梁上尘土堆积,庭院荒草茂密。自从我再也见不到你,至今已经整整一年。北堂发出浩叹,幼子低头。以酒浇洒坟土,把剑挂在松楸树上。罢了,为什么不在无生的本源处观察万物变化,把身世看得如蜉蝣一般呢?或许这样能使我的心稍得痊愈,不再郁结而遭受忧患。想到众生纷纷扰扰,谁能像你这样得其正道而没有过失?身后的名声大概不会泯灭,你足以使彭泽安靖,使黔娄康宁。先生的谥号确实配得上贞正美善;千百年后,仍可在华美的褒扬中考验其真实。知命赋 我不才而获罪,余生忽然卧病,已经积年累月。丁卯年,初度五十岁,春日悬弧,我闭门谢绝宾客,忧闷无聊,偶尔想到先师关于知命的学说,于是写下这篇赋来自我勉励。文字虽不文雅,明白其中意义的人或许也会取法我的志向。感叹天地大化循环运行,时序登临青阳之春。和畅的春风深远而温穆,迎来勾芒所主的和善之气。太簇之律与天地相和,万物铺陈而显明。惠风吹散阴崖上的积雪,细泉流动,石间水流潺潺。有美丽的苦蕺草,在山南滋养灵根。阳光融融而景色明丽,云气浓重舒展,呈现祥瑞。忽然轰雷先使蛰虫惊动,接着时雨时晴。打破林野的寂静,兴起清旷狂放的春日兴致。抚临良辰而更加徘徊,驾车出游以任意徜徉。奈何我一生被疾病缠绕,只能拥着孤衾卧在曲房。叹息乌黑的头发一朝改变,竟不知星霜如何代谢。心神恍惚而不能自持,时时抬头徘徊。家人忽然告诉我今天是生日,说人生百年已经走到半途。于是怎敢载酒陈词,祈求上天赐你长寿。心想:我为什么要用这些腥膻的祭器,又把乡里的瓦缶混在其中?让仙鹤在樊笼中长寿,把神龙饲养在水洲池沼。世道龌龊而不能使我欢悦,我将离去,追随您到瑶岛。此时轻云移动如车盖,薄雾掀起帷幕。彩虹拖曳旌旗,羲和驾的太阳车停住了车轨。天地一片茫茫幽深,烟霭低垂。东皇驾着车,玄鸟封闭了素灵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