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斋集卷一 元 萧防 撰序
五老堂序五老堂者,威宁张侯时举暨其弟时中、时献,为其父母、世母、叔父、叔母而作也。以五亲者皆享眉寿而同居,故名之。葢时举父详议君寿八十有七,母薛君八十有四,世母王君八十有三,叔父知事君八十有四,叔母董君七十有六。年虽皆老,而视听聪了,步履康彊。知事君虽婴末疾,而精明不衰,饮食如壮者。五亲者食于斯,饮于斯,燕笑语于斯,熙怡雍穆,日复日焉,不知身之老也。张氏繇祖万户君之事,曽叔祖隐君、考监军府君之事,父兄详议、知事两君之事,祖父母、父母皆尽爱尽敬,故时举辈遵守仪榘,爱敬二父三母,一无异焉。而五亲者平生无一言之相龃龉,尤人之最难也。《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即五君之寿考康宁而观之,则所积善不善可知已。天道不僣宁,不信哉!时举属余叙之,将求当世君子乐道人之善者,歌咏之以悦其亲,且垂法后裔。葢当监军府君不忘文儒家法,虽军旅中图书不废;而详议君生而悦学,终日把玩诗卷字画,欣然忘晷;而凡世之声色异端杂学,一不经目。夫子之事亲,茍可以悦心志、娯耳目,咸得为之。弄雏戏斑,皆是也。故不能拒。不知余之文能使令尊君一解颐否?然而诸贤之作,锵金而戛玉,韶濩奏而鸾凤鸣,自足以悦神情,忘百虑,为引年之一助云。大徳乙己丑月五日书。
送冯仲潜序徽政属总管府判官冯徳昭仲潜,故友懐善甫次息转运君之孙,前进士宁化尹提学君之曽孙也。生有厚质,沈毅庄恪,寡言笑。袭芳绍休,夐异凡子。矧受学其外祖昭文潜斋先生之门,而壻于父执马君肃政家。磨砻浸灌,文质炳蔚,干局敏达,一时誉望蔼然。繇长秦汉民而转是任,尝观一私家之事,而在公之六曹庶务咸备。
传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信哉,显扬之道在其中矣。方只命成都,来叙别且徴鄙言。我闻曰:「事君如事亲,事官长如兄,与同僚如友朋,待吏卒如家众,处官事如家事,爱百姓如亲妻子母。使毫髪不尽,如是而已。」又本之以忠信,行之以清勤,余力读书,资养原本。仕优而学圣门遗轨也。氷霜栗烈,天地肃清,修栈造云往哉!叱驭复有痴能了事云者,实悠悠误世之谈,愼勿听之也。樗岩诸君皆有戒休劝相之辞,凡如干篇。病叟萧某叙之。
送孙秀才序定西之为州,在陇右极边,习武尚气,土俗固尔。而有能使其子弟为学,而子弟又能笃志副所望者,咸可谓难矣。秀才孙生以父命,不远数百里,请肄于巩府之教授文君静卿先生之门,受六艺学,居郡序者数年。既而先生赴召王庭,解惑靡所将,东游长安而学焉。其二亲以为方秋冬之交,旅寓非易,俟开岁议之。而生进取之意甚鋭,即与同舍毛生冒霖潦不告而东。其父惧其不利于跋涉也,骑而追之,不能及。抵长安乃见之,以之归不可,遂偕展束脩之仪于韩君从善先生之席,执经而从事焉。从善亦尝称其可与进也。今年春,两生介仆日所与游者云,其囊赀已竭,城中不可留,而亦不能归也。将寓诸郊而时质所疑焉。仆据义以辞之屡矣,而两生日与诸友偕来不辍。未几,毛生先归,而孙生之来益熟,乃分余土室以居,逮三月矣。今将归而徴言,余维忠告之义而谓之曰:「闻之格物致知之方,则有论古今人物而辨其是非者,况近在吾身乎?日夕思省,使是非皦然是,则加勉;非则改之,母自欺焉,学之要也。故子之鋭于进学,可谓是矣。若去秋之来东,今岁之出郊,则皆非也。仆又枉已徇物,持姑息以待子,亦非也。昔贤有云:『学者所以学为忠为孝,又谓欲求事君而先欺君不可。』讵有方将为学而先伤父母之心者乎?游必有方,以父母之心为心也,乌可易其处哉?且学者之求师,犹行者之问途,资其指导之一言尔。至于道路物色难易曲折缓急,则登途自见,要在善行之而已。闻令尊君儒者也,固无使子陷于非义者,但当一切听顺,不可萌毫髪私意。又以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之语推而行之,为学之道,无加于此矣。夫仁义之实,不离事亲从兄之间,而千里游学,将举废之,是离物求则,岂圣门实学也哉?隆暑畏途,敬慎夙夜,是亦学焉,事无非学。」又朱夫子之至言也。仆芜废日久,感子向学之勤,不觉自失。然进鋭退速,圣贤所戒,子能勉以终之,吾辈之望也。安西诸君皆有诗咏,故为序之。
译《五老堂序》五老堂,是威宁张侯时举和他的弟弟时中、时献,为他们的父母、世母、叔父、叔母所建的。因为五位亲长都高寿而共同居住,所以取名为五老堂。时举的父亲详议君享年八十七岁,母亲薛君八十四岁,世母王君八十三岁,叔父知事君八十四岁,叔母董君七十六岁。年纪虽然都老了,但视力听力都清楚,步行也健康强健。知事君虽然患有晚年的疾病,但精神清明并未衰退,饮食仍像壮年人一样。五位亲长在这里吃饭、饮酒、宴饮谈笑,和乐融洽,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觉自己已经老了。张氏从祖父万户君的事迹起,曾叔祖隐君、父亲监军府君的事迹,以及父亲兄长详议、知事二君的事迹来看,对祖父母、父母都尽到了爱和敬,所以时举兄弟遵守家法,敬爱两位父亲和三位母亲,丝毫没有差别。五位亲长一生相处,从没有一句话彼此不合,这尤其是最难做到的事。《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只从五位长者长寿安康来观察,也就可以知道他们平日积累的是善还是不善了。天道不会欺骗我们,难道不可信吗?时举嘱托我为此堂作序,将要请求当世君子中乐于称道别人善行的人,歌咏此事来使亲长高兴,并且给后代留下法则。大概当年监军府君没有忘记文儒家的家法,即使在军旅之中也不废弃图书;详议君天生喜爱学习,整天把玩诗卷字画,欣然忘记时间;至于世俗的声色、异端和杂学,则一眼也不看。孔子侍奉父母,只要能够使父母心情愉快、耳目欢娱,什么都可以做。逗弄幼儿、穿彩衣嬉戏,也都是这样。所以我不能推辞。不知我的文章能不能使令尊君开怀一笑?不过诸位贤者的作品,像金玉相击,韶乐和濩乐演奏、鸾凤鸣叫,自然足以使精神愉悦,忘却各种忧虑,作为延年益寿的一点帮助。大德乙己丑月五日书。《送冯仲潜序》徽政院属官、总管府判官冯德昭仲潜,是故友怀善甫次子的儿子,转运君的孙子,前进士、宁化县尹、提学君的曾孙。他生来资质厚重,深沉刚毅、庄重严肃,少言少笑。继承先人芳德,远远不同于寻常子弟。何况他又在外祖父昭文潜斋先生门下受学,并且娶了父辈友人马君肃政家的女儿。经过磨炼薰陶,文采和质地都光明茂盛,才干器局敏捷通达,一时之间声誉名望都很盛。他由长秦汉民转任此职,过去曾观察一家私事,所以对于公署六曹的各种事务都很熟悉。传记说:‘居家能够治理好,所以治理政务也可以移用于做官。’ 确实如此,显扬名声的道理就在这里了。你将要奉命前往成都,来请求我为你叙别,并征求鄙陋的言语。我听说:‘侍奉君主要像侍奉父母,侍奉长官要像侍奉兄长,与同僚相处要像朋友,待吏卒要像对待家人,处理官事要像处理家事,爱护百姓要像爱护亲生妻子儿女。只要有一丝一毫没有尽到,都不可以;如此而已。’又以忠信作为根本,以清廉勤勉来实行,有余力便读书,用以涵养根本。做官有余裕还学习,是圣门留下的规范。冰霜凛冽,天地肃清,你应当整修栈道、直上云端,去吧!至于呵斥车夫、又有人说只要痴呆就能办事,实在是悠谬误世之谈,千万不要听信。樗岩诸位先生都有告诫勉励、互相劝勉的言辞,共若干篇。病叟萧某叙。《送孙秀才序》定西作为州,位于陇右最边远的地方,当地习惯崇尚武力、重视意气,土地风俗本来如此。而能够让当地子弟求学,子弟又能坚定志向、不辜负期望的,都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事。秀才孙生奉父亲之命,不远数百里,请求到巩府教授文静卿先生门下学习,接受六艺教育,在郡学住了几年。后来先生奉召前往王庭,他没有地方解除疑惑,便向东游历长安求学。他的父母认为正值秋冬交替,旅居不易,等到来年再商议。但孙生求取进步的意愿非常迫切,立即和同舍毛生冒着连绵雨水,不告而别向东而去。他父亲担心跋涉对他不利,骑马追赶,却没有追上。到了长安才见到他;既然不能带他回去,便一起到韩从善先生席前行展拜束脩之礼,执经跟从学习。从善也曾称赞他可以继续求进。今年春天,两位学生托我平日所交游的人来传话,说他们的盘缠已经用尽,城中不能停留,也无法回去,打算暂住郊外,时时请教疑问。我依据道义多次推辞,但两人每天仍和朋友一同前来,没有停止。不久毛生先回去了,而孙生来得更加熟悉,于是我分出土室让他居住,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现在他将要回去,来请求我的言语。我想到忠告的道理,对他说:‘听说格物致知的方法,其中有考论古今人物、辨别是非的内容,何况是近在自己身上的事呢?每天早晚都要反省,使是非清楚明白;正确的就更加努力,错误的就改正,不要自己欺骗自己,这是求学的要领。所以你锐意进学,可以说是对的。至于去年秋天来到东方,以及今年出居郊外,却都是错误的。我又曲解了自己的原则,迁就别人,用姑息的态度对待你,也是不对的。从前贤人说:‘学者所学的,是要做到忠和孝;又说,想求得侍奉君主,却先欺骗君主,是不可以的。’哪里有正要开始求学,却先伤害父母心意的人呢?出游一定要有合宜的去处,应当把父母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怎么可以轻易改变自己的处境呢?而且求学者寻求老师,就像行路人询问道路,只是借助老师的一句话来指引罢了。至于道路的远近、景物的难易、曲折和缓急,到了路上自然会看到,关键只在于善于行走而已。我听说令尊是儒者,本来不会让你陷入不合义理的事情,只应当一切听从顺应,不可萌生一丝一毫的私意。又把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句话推行开来,作为求学之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仁义的实际,不离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之间;你却要千里求学,打算把这些全都废弃,这岂不是离开实际事物去求取原则,哪里是圣门的实学呢?’ ‘在酷暑和险途中,早晚都要谨慎自爱,这也就是学习,凡事没有不是学习。’这又是朱夫子的至理名言。我荒废学业已经很久了,感念你勤奋向学,不觉说得忘形。然而进步锐利却退步迅速,是圣贤所戒惧的;你能够努力坚持到底,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希望。安西诸位先生都有诗歌相赠,所以写下这篇序。
送王弁序圣上嗣位之三年,诏天下以徳行、明经取士。明年,陜西鲁斋书院山长平水王弁,受行中书省荐,辞其职,将进于春官省。余疾南山下,且徴鄙言,询之曰:「能无矜乎?能无忮乎?能忘富贵乎?能静乎?能中正乎?能希贤圣乎?知通塞乎?无患得乎?」若是可以言矣。《易》曰:「大观在上,中正以观天下。」此其时也。子之业在夫爻之三矣。曰:「所谓观光者,非邪?」曰:「非也。」四大臣之位近君者,以之而子也。第当观夫繇已出者,随通塞为进退焉,所期不失于道而已。茍通邪,即立事立功,尊所闻,行所知,使民不失其所望。茍塞邪,则仁义忠信,乐善不倦,其孰能御之?知至而至,知终而终。茍不至乎践形之域,无止也。故先正以少年登髙科为不幸,岂虚言哉?子行矣,慎母使前数可无者,毫末尘吾灵府也。冰雪载涂,敬慎自爱。
送陈耕道序天子以徳行明经取士之岁,夏暑雨炎酷。陈生耕道,来自咸宁,谂予曰:「防之伯氏荣,以服贾养母,客死京师,藁殡僧舍者八年。老亲以不得归葬,念念不能忘。比以耀州文学掾得谢,将诣乎都,发兄之榇以西。幸辱教耕道,开爽庄慎,学有师法,流辈所推重。然病夫困蒸欝,昏昏梦寐中,莫知所以为辞。适连雨有秋意,乃获践言。曰:人之所以为人,以其有仁义。仁义之大者,亲亲尔,尊贤尔。子能辍循陔之爱,趋陟冈之义,期慰母心,诚干蛊之大者。张仲之播美于声诗也,勉之。京师首善之地,国学又文正鲁斋夫子遗躅,良法美意,宛在,讵可大嚼屠门而已邪?先正有言:事无非学。今往反数千里,险阻艰难,人情物态,观之深,虑之熟,处之有义,行之有道,方册之云,信而有徴矣。孰谓秦无人邪?」新凉嫋嫋,云峯犹竒,中央土徳,四时之气具焉,宜慎调摄。母久悬倚门之情,知耕道者有瑶华之赠,凡如干什。
送王克诚序昔顔黄门言:“别易防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而诗人有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之云意。顔说乃其常,诗人故反之为髙竒耳。继以蝮蛇螫手,壮士解腕为喻,思功名以排遣离别之悲。岂知崇一已之私欲,减交友之真情,陷于絶裾齧臂之伦,知徳者不贵也。丞相府长史王克诚,向仆在京师,多仰引翼,及归送别南城,眷眷之怀犹记也。今年春奉朝命,会理行尚书省金谷,来陜西觐省之余,问余疾,南山下相对,恍如梦中,访旧惊呼,半为异物。今而言别,作恶如何?王事靡盬,子来莫期。余生无几,后防难必信顔君所言。人之情,天之理,不诬。克诚温恭有学,以古人自期,临事不茍,必絜度而为,固本安上,深长之思。诗云:“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君其有焉。繇是公卿大夫咸韪之,而上下罔或怨恫也。巻中诸君子赠行之作,可知已。某勉序之,粃糠良愧。长途觱发,重裘是宜。志道虽勤,复圭宜力。何以处我?焉得忘言耶。
张氏寿母辛八十之庆歌诗序天锡禹范,以寿富康宁好徳为福。夫子传履霜之繇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皆所以为万世生民建极之法语也。徳即福,善即庆,匪二道也。报应之説,蛊人心久矣。二天人也,天人二则私意为之主,徳善何有焉?杜曲故乡先生张翁润夫之淑俪辛氏,年登八秩而康宁聪了,有逊志、迪徳二子,十孙四女,甥十三,弥孙五,可谓福庆矣。夷考其行,亦惟即夫人伦日用之常行也,无歉而已。葢逊志曰:「母生二十年而结褵,供养尊章十年,襄内治,鞠育幼稚六十年,其端洁静专,孝敬慈裕如一日。」翁儒行力田,以经训淑里党,居樊川佳处,髙人胜士时时留止其舍,节衣食为厚具,无少懈。尝曰:「吾家前朝号多田富有,兵乱中盗苦吾父,至于焚炙,人生苐免寒饥足矣,何必多财为患?故耕织之外,一无他务。人之华好,不一临视,宁瘠已而腴。」人勉勉进修,令不堕儒素,诏女教妇,宜其家,抚循仆使若天属,虽老不异,粮得甘旨必均赉。中岁苦上气疾,不能强药,剧则饮水旬日,恒伏枕。比年食饮步履复如初。逊志之言如此,且曰:「七月二日,母之初度,将徧求时贤大夫士歌咏以慰其艰劬,传之于家,永以示子孙。」愿先生之叙述也。窃惟寿母生田间,不繇姆训,克尽力职分所当为,则天质之美可知矣。况忌盈满,以无求为足,不几于达乎?约已以馈宾,与截髪近似而异。若宿疴顿失,子孙满前,徳善之徴也哉!夫子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上言善,下言庆也。维君子乐道人之善,得不为潜徳而发幽光,以慰孝子慈孙之望,且以正人心,俾知为善之实,而不妄徼求于冥漠也。诗凡若干篇,延祐丁巳岁七月吉日序。
译《送王弁序》圣上即位第三年,下诏命天下以德行、明经取士。第二年,陕西鲁斋书院山长平水王弁,接受行中书省推荐,辞去原职,将要到春官省应试。我在南山下养病,他来求我写几句鄙言,我询问他说:‘能够不自满吗?能够不嫉妒吗?能够忘记富贵吗?能够安静吗?能够保持中正吗?能够向往贤人圣人吗?知道通达和闭塞的道理吗?不要忧虑患得患失吗?’如果能这样,就可以谈论了。《易经》说:‘大观在上,中正以观天下。’这正是你的时机。你的学业在那一卦爻的九三爻。你说:‘所谓观光,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说:‘不是。’四爻处在接近君主的大臣之位,所说的就是你。只是应当观察已经出现的兆头,随着通达或闭塞而进退罢了,所期望的只是不要失去正道。如果通达,就建立事业、建立功劳,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实行所知道的道理,使百姓不失去他们的希望。如果闭塞,就实行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倦,谁能阻挡你呢?知道应当达到哪里就达到哪里,知道应当终止在哪里就终止在哪里。如果没有达到践履天赋本性的境界,就不能停止。所以先正说少年登上高科是不幸,难道是虚言吗?你去吧,谨慎不要让先前本可避免的过失,哪怕像毫末尘埃一样玷污我的心灵。冰雪覆盖道路,务必谨慎自爱。《送陈耕道序》天子以德行、明经取士的这一年,夏天天气炎热,雨水又多而酷烈。陈生耕道从咸宁来,告诉我说:‘我的伯兄陈荣,靠经商养活母亲,客死京师,草草停殡在僧舍已经八年了。老母亲因为不能把他归葬故乡,时时念念不忘。近来我凭耀州文学掾的职位得以辞任,将要到京城去,发掘兄长的棺柩运回西方。幸蒙您教导我,您的开朗庄重谨慎、学问有师法,是同辈所推重的。然而我这个病弱老人困于湿热蒸郁,昏昏沉沉如在梦中,不知道怎样写成言辞。正好连日下雨,已有秋意,才得以履行前言。我要说: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具有仁义。仁义中最大的,是亲爱亲人、尊重贤人。你能够放下沿着阶下循行、侍奉母亲的孝爱,奔赴登冈迎接兄长的义行,期望安慰母亲的心,这实在是大有作为的事。张仲在声诗中播扬美名,你应当努力。京师是首善之地,国学又有文正公、鲁斋夫子的遗迹,良好的制度和美好的意旨,仿佛仍然存在,难道可以只像站在屠门外大嚼空想而已吗?先正说过:凡事没有不是学习。如今往返数千里,经历险阻艰难,观察人情物态,深入思考,熟练考虑,处理事情合于义理,行动遵循正道,书册上所说的道理,就会真实而有验证了。谁能说秦地没有人才呢?’秋凉轻轻吹来,云峰仍然奇峻,中央土德,四时之气都具备,应当谨慎调养身体。老母亲长久怀有倚门盼望的心情,知道耕道有《瑶华》一类的赠诗,共若干首。《送王克诚序》从前颜黄门说:‘别离容易相逢困难,这是古人所看重的。’江南饯行送别,人们哭泣着说离别的话;诗人却说大丈夫并非没有眼泪,只是不把眼泪洒在离别之际,这是故意反说,以求高奇。接着又以毒蛇咬手、壮士解腕为比喻,想用追求功名来排遣离别的悲伤。哪里知道这样崇尚个人私欲、减损朋友真情,陷入割断衣襟、咬伤手臂一类的行为,明白道德的人是不会看重的。丞相府长史王克诚,从前我在京师时,他多次仰赖并扶助我;等我回去时,他在南城为我送别,那种依依不舍的情怀我至今还记得。今年春天,他奉朝廷诏命,会同治理行尚书省金谷,来陕西探望亲长之余,又问候我的病情;我们在南山下相对而坐,恍如梦中。访问旧交时惊呼,旧友一半已经成了异物。如今又要谈论离别,怎能不悲伤?公务没有止息,你此行归期难以预料。我余生没有多少,后来是否还能相见,颜君所说的‘相别容易相逢难’恐怕确实如此。人的情感,正是天理,不能欺骗。克诚温和恭敬而有学问,以古人为期许,遇事不苟且,一定斟酌尺度而后行,根本稳固而使上位安定,具有深远长久的思虑。《诗经》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你大概具备这种品德。因此公卿大夫都赞许他,上下没有谁怨恨不满。卷中诸位君子赠行的作品,从中就可以看出来了。我勉强为此作序,文章粗劣,实在惭愧。长途上寒风猛烈,应当穿厚重的皮裘。立志于道虽然勤勉,恢复本性、成就道德更应当用力。你将怎样安置我呢?哪里能够忘记这些话呢?《张氏寿母辛八十之庆歌诗序》上天把禹所制定的洪范赐下,其中以长寿、富裕、康宁、喜好德行为福。孔子传述“履霜”卦辞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些都是为万世百姓建立准则的格言。德就是福,善就是庆,并不是两条道路。关于报应的说法,迷惑人心已经很久了。天与人本来就是两个方面;如果把天和人割裂开来,就会由私意作主,哪里还有德和善呢?杜曲故乡先生张翁润夫的贤妻辛氏,年届八十而健康安宁、聪慧明达,有逊志、迪德两个儿子,十个孙子、四个女儿,外孙十三人,曾孙五人,可以说是福庆了。考察她的行为,也不过就是实行日常人伦中通常应当做的事,没有亏欠而已。逊志说:‘母亲二十岁出嫁,奉养公婆十年,辅助处理家政,抚养幼儿六十年;她端庄洁净、安静专一,孝顺、恭敬、慈爱、宽厚,始终如一日。’张翁遵行儒者之行,努力耕田,以经书训诫教化乡里,居住在樊川佳美的地方,高人胜士时时留宿在他家;他节省衣食,却用厚重丰盛的食物招待客人,从不稍有懈怠。他曾说:‘我家前朝以田地多、财产富有著称,兵乱中盗贼苦害我的父亲,甚至焚烧炙烤;人活着只要免除寒冷饥饿就足够了,何必让财产过多而成为祸患?所以除了耕田织布,没有其他事务。对于世人的华美爱好,一次也不去看,宁可让自己贫瘠,也要使别人肥沃。’ 他勉励子弟不断进德修业,使他们不堕落为儒者的本色;教诲女儿、教育媳妇,使家庭和顺;抚养侍从仆役如同亲属,虽然年老也不改变;得到粮食和美味,一定平均分赐。她中年时苦于上气之疾,不能勉强服药,病重时就饮水十天,常常伏在枕上。近些年饮食和步履又恢复如初。逊志这样说,并且说:‘七月二日是母亲的生日,我将遍请当时贤能的大夫、士人作诗歌咏,以安慰她一生的劳苦,传给家人,永远让子孙看到。’希望先生为此作序。我私下想,寿母出生在田野之间,没有经过保姆的教训,却能够完全尽到职分所应做的事,由此可知她天资的美好。何况她忌讳盈满,以无所求为满足,不是接近通达了吗?约束自己来供给宾客,与割发待宾的故事相近而又有所不同。如果宿疾突然消失,子孙满堂在前,这难道不是德善的征验吗?孔子说:‘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丈夫像丈夫,妻子像妻子,这样家道就端正了。’上面说的是善,下面说的是庆。君子乐于称道人家的善行,难道不应当使隐伏的德行发出幽微的光明,以安慰孝子慈孙的愿望,并且端正人心,使人知道行善的实际,而不妄自向幽冥求取福报吗?诗共若干篇。延祐丁巳年七月吉日序。
李临名字序禾川人士李以正介彰县彭彦寛谒予,贽以新文,陈相见之仪。逮暇过余曰:「临之名与字,先生所锡,维易传是稽,愿有序。」夫易之为书,广大悉备,其要立三极之道而已。请以为学言:以吾之徳性为阳之属,为刚;血气私欲为隂之属,为柔。未知学者日唯声色嗜欲为务,自暴自弃者有之,犹天地纯隂之时也。良心发焉,犹阳生于羣隂之下,在易为复,为临。临二阳之长,有地泽之象,取上下相临为名。凡心思事物所际,皆是有元亨利贞、八月有凶之象。故观象玩辞,当使吾之阳明徳性悦而日长,隂浊物欲顺而日消,则大亨以正。夫谁御之?知二隂之长,阳遯有凶,则保吾之贞固,崇徳修慝,扶阳抑隂,拳拳而弗失之。夫圣门之学,由日月至焉,以及三月不违,天道虽变自若也。过此则化而无息矣。或谓人事异乎天道邪?曰:固也。八月之凶,学之不笃,则有物欲消徳义之失。君子则克治有素,必使物欲退听,而察吾气禀刚柔善恶之偏,用力焉。以刚善克柔恶为阳之长,柔善克刚恶为隂之长。故具果毅干固、慈顺之美,而无猛隘彊梁、懦弱邪佞之疾,随感而发,皆善而中节。其临道之至矣乎?虽然,临实刚长之时,所云皆属乎动,唯持敬存养大本,尤不可忽。以正勉之。又大象之传曰:「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葢泽能润乎地,地可容夫泽也。闻以正有胡公子叔愿辟馆之招,此适今日宾主所当以之者。
李税使妻马氏哀诗序诗曰:「无非无仪,惟酒食是议,无父母贻罹,妇人之常也。」又曰:「厘尔女士。」然则女之有士行者,昔人所称愿,如此乌可少之耶?寳鸡刘尹庭玉谓余言其妻之母马君之贤也,询之则曰:慈惠而明达,孝于父母舅姑,佐君子。凤翔税使李君得事之,宜财雄一郡,而莫有怨忮陵犯之者,而家益完以美。昼哭时,四子俱幼,礼聘端士教之,严其程业礼度,卑其服食,勤其四体,今皆循循谦恭有成立,昏姻咸大族,而蚕绩刀匕诸妇必躬。家众三千指,爱敬如父母,户庭閴然。宗属间孤儿女収而教育同已,生成长又家室之者五六人。若是者,不贤而能之乎?况已债子钱,家贫每为折劵卹穷新,养济院给粮药,购地赈饥。大徳九年旱饥,发粟麦以石计百有五十,惠及一方者乎?又况族里之骨肉勃磎者质焉,而信服之者乎?今年六十三而终,其葬也,西州大夫士作为相哀之辞,凡如干篇。愿序之以范诸来裔。余曰:成周教民六行,无之者有刑,教成者宾兴焉。古之发政施仁,必先防独鳏寡,水旱则假贷劝分,此皆政之善者,而又贤士大夫之所为也。世岂无富民哉?方自足其口体耳目之欲,以败其子弟,怒其乡隣者皆是也。有能深思长虑,成子问学为衣缨家,且知积而能散之道,如一嫠妇人者乎?是眞无愧乎女士矣!抑余有感焉:夫齐民以财力相长,虽嫠妇有以及人。若夫居崇髙之君子,善其政教而发施之民,有不被其惠泽者乎?书之使藏其家,俾来者有考也。大徳丙午季冬望日,勤斋病叟萧某书。
记
译《李临名字序》禾川人士李以正,字介彰,县人彭彦宽拜访我,带着新作文章,陈述相见的礼仪。等到有空来过访我,说:‘临这个名字和字,是先生赐给我的,都是考察《易经》传文而取的,希望您为它作序。’《易经》这部书广大而无所不备,它的要旨不过是确立天地人三极的道理罢了。请允许我用它来谈求学:把我们的德性看作阳的一类,属于刚;把血气和私欲看作阴的一类,属于柔。没有求学的人,每天只把声色嗜欲当作要务,自暴自弃的,就像天地纯阴的时候。良心一旦发动,就像阳气从群阴之下产生;在《易经》中就是复卦,也是临卦。临卦是二阳生长,有地泽相临的形象,因此取上下相临为名。凡是心思和事物相接触的地方,都具有元亨利贞以及八月有凶的象征。所以观察卦象、玩味卦辞,应当使我们的阳明德性喜悦而日益增长,使阴浊的物欲顺从而日益消退,这样就能大为亨通而守正。还有谁能阻挡呢?知道两个阴爻增长、阳气退避就会有凶险,就要保持自己的正固,尊崇德性、修治邪恶,扶助阳气、抑制阴气,始终恳切而不使它失去。圣门的学问,从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地实践,到能够三个月不违背;天道虽然变化,人的本心仍自如不变。超过这一境界,就会化育万物而不息。有人说,人事难道不同于天道吗?回答说:‘当然不同。八月有凶,是说求学不笃实,就会有物欲消磨德义的过失。君子平日克制修治有素,一定要使物欲退避,又考察自己气禀中刚柔、善恶的偏向,用力修正。以刚健之善克制柔弱之恶,是阳气增长;以柔顺之善克制刚强之恶,是阴气增长。所以具备果断刚毅、坚强自守和慈爱柔顺的美德,却没有猛烈狭隘、强横霸道、懦弱奸邪的弊病;随着感触而发,都是善的并且合乎节度。这大概就是临道的极致了吧?虽然如此,临卦确实是刚阳增长的时候,上面所说的都属于发动的一面;只有持守敬意、存养根本,尤其不可忽视。用正道勉励你。又《大象传》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大概泽能够滋润土地,土地可以容纳泽水。听说以正有胡公子叔愿聘请他开馆,这正是今天宾主之间应当采用的道理。《李税使妻马氏哀诗序》《诗经》说:‘没有过失,没有失仪,只考虑酒食;不要给父母留下忧患’,这是妇人的常道。又说:‘赐给你美善的女子。’既然如此,女子中具有士人品行的,是古人所称愿的,怎么可以少有呢?宝鸡县尹刘庭玉告诉我他妻子的母亲马氏的贤德。我询问后,他说:她慈爱惠人而明达,孝顺父母、公婆,辅助丈夫。凤翔税使李君能够侍奉她,理应使一郡财富雄厚,却没有人怨恨、嫉妒或侵犯他,家业也更加完整美好。她在白日哭灵之时,四个儿子都还年幼,便用礼聘请端正的士人教导他们,严格要求他们的学业进程和礼仪法度,降低他们的衣服饮食标准,勤于锻炼他们的身体;如今都循序有成,谦逊恭敬,婚姻也都配给大族,养蚕、纺织、操持刀勺等妇事必亲自去做。家中仆役有三千人,她像父母一样爱护尊敬他们,因而门户庭院安静无声。宗族亲属中有孤儿孤女,她收养并教育,和自己的子女一样;等他们长大成人,又为他们置办家室的,有五六人。像这样,若不是贤德之人,能做到吗?何况她还曾为借债度日的穷人折减债券、救济他们;给养济院供应粮食药物,购买土地赈济饥民。大德九年旱灾饥荒,她发放粟麦,计一百五十石,使一方人都得到恩惠。又何况族里乡中的骨肉发生争执纠纷,都来请她作人质为证,而人们都信服她呢?她今年六十三岁去世,安葬时,西州的大夫士人作了哀悼她的辞章,共若干篇。希望我为它作序,作为后代的范式。我说:成周教导百姓六种品行,没有这些品行的人要受刑罚,教化有成的人则以宾礼荐举。从前施行政令、推行仁政,一定先救济鳏寡;遇到水旱灾害,就借贷粮食、劝富户分财救济。这些都是善政,也是贤士大夫所应做的事。世上难道没有富民吗?只是他们正满足自己的口腹、身体和耳目的欲望,反而败坏子弟、激怒乡邻,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有谁能够深思远虑,使子弟求学成为衣冠之家,并且知道积聚财富又能散施的道理,像这样一个寡妇一样吗?这才真正无愧于‘女士’了!不过我又有所感慨:普通百姓凭财力相互帮助,即使寡妇也能惠及别人;至于居于高位的君子,善于施行政教并把它施加给百姓,难道会有不受到恩泽的人吗?把这件事写下来,使它收藏在她家中,让后来的人有所考察。大德丙午年季冬望日,勤斋病叟萧某书。记
醴泉县庙学记醴泉县庙学故在城内东北,元祐中,博士苏季明记之。金亡废,至元乙亥,县尹东平宋侯洙徙于南市。大徳壬寅,从仕卢侯佐为县,只谒初覩嚣隘,库陊庙而无学,大惧不称圣朝崇尚乐育之意。课诸监县沙卜珠簿尉陈瑞、南进义询之县史王济,得故廥墟,当文明之位,显敞爽垲,称为神居。卢侯以二岁已俸为倡,同僚士庶远暨咸阳、槐里士夫之贤者,皆捐金以助。为礼殿居中,绘羣贤大儒于两庑,斋庐、讲堂、庖庾、门垣悉备。左辖耶律公希逸、翰林刘公赓旬宣关右,韪其知务,翰林为书殿榜焉。旣终,更敦武郝侯某继至,增正殿平基,周陛、严陛楯以卫贤像,徙石刻庭下,建乌头大门,仍诿医学谕刘君珽植花果名木以千数。甲辰三月吉日告成,学谕王君赟状其事,请记。辞久不获。惟古昔圣神继天立极,设为庠序,教以人伦,使之顺性命之理,变化气质之偏,人皆有士君子之行,而比屋可封也。四代之学至周而备,而他术异道不得汨之,故民志正,风俗同,贤材众而厯世久。两汉而下,乡里之举,风俗虽降,人犹知自修。隋立进士科,专尚文辞,唐、宋、辽、金因之,致多士蒙干泽之辱,载籍为射利之具,民彛泯乱矣。理极而复,世祖圣徳神功,文武皇帝天纵圣哲,别诏设官劭农,立社择师,教以孝经、小学、大学、论孟、经史,敦本抑末。今圣上仰绳祖武,知为治本乎风俗,而风俗本乎士。以徳行明经设科,以孝弟信义为本,以四书五经、程朱训传为学问躬行之要,思济斯民以先王之道,将致成徳全才,覩真儒之事业。诏下主县簿大同卢侯仲诚来速记,告曰:“吾党之士,何以仰答皇上誉髦斯士之美意乎?曩以文墨取人,其弊使之丧心无所归宿。今也不然,士果充吾良知良能力行夫圣贤经训,日就月将,义精仁熟,居广居,立正位,行大道,用之能行,舍之能藏。”尊主芘民,美风俗,寿国脉,无入而不自得,可谓君子儒,为已之学矣。茍不知自爱,徒以缀文辞,饕富贵为心,即明徳已有蔽亏,得之则昏傲矜夸,失之则躁蹙讪讦,卒之斁王化,伤士风,岂所谓徳行之举,经术之教也耶?国家果何所望哉?亦岂三侯经营成就之勤之愿哉?吾党之士,贵慎择厥初。
学古书院记书院始于唐元和间,衡州人李寛于石皷山。南唐升元,于庐山白鹿洞。宋大中祥符间,睢阳民曹诚即戚同文旧居,建学舍百五十间,蓄书二千五百巻,召明经艺者讲习。及嵩阳、岳麓、茅山皆聚徒教授肄业,朝廷畀之九经,赐以敕额,时天下有四书院之称。是后江南诸郡,凡先正过化之地,皆置书院,敬延儒先,昭明斯道,以遵前轨。北方金氏百年所无也。皇元奄有九围,教尚儒术,屡敕有司勉励学校。世祖渊龙书,召鲁斋许公畴,咨启沃之余,命教人于京兆,成徳者多为时用,今悉物故。陜西行台立鲁斋书院,以绍前人,淑后学,邦人兴起焉。是时湍阳、平水、渭上亦有书院,籍籍有成。于是三原民李子敬聚弟子懋,以民钱五万缗筑室储书,号曰学古。既落之,请乡先生悦古程君主之,眘独白君继之,启迪渐有成序。部使者上之朝,报下旌其门。恭甫谓余曰:“愿识书院之成事,然非敢矜也,将俾此方之人,新其耳目,涤其灵府,有以大变其风俗,庶乎后之人为诗书家,志愿毕矣。幸有以教之也。”辞曰:“师儒之职,安敢僣?”三请益勤,乃勉以毋欲人知而为侈大,母以岁久而生懈怠,遂笔其实以记。
秦王妃祠堂记延祐戊午夏,开成路总管王公泽以书告萧防曰:「乡也,钦承仪天兴圣慈仁昭懿寿元全徳泰宁福庆皇太后玉音,于秦王元妃祠堂月供牲牢醴齐以为常,有司防恭奉行五年于兹矣。祠葢寺人田长安所建,事具府学士人郭好徳状,愿纪之石。谨按:妃讳伊啰斡,姓吉噜氏,唐朱邪之后。乃祖叶赞圣朝,抚宁中夏,以勲公分土食静安诸城,联姻天家。孙阿尔布哈尚世祖皇帝公主,封髙唐郡王妃之考也。今嗣封鄃王妃之弟也。宸眷以妃配皇孙秦王,王之国不幸蚤薨。妃淑慎贞静,聪朗渊懿,好古博雅,尝闻中阳薛氏董母辟馆授徒,驿召留岁余,通经训大指。恒深居防殿,维图书是亲。又不幸薨于大徳丙午秋陵谷之变。长安者,京兆画工璋之子,以隠宫为寺人,感服慈惠之久,即崩殿故址,肖像立祠,晨夕瞻奉。故朝廷嘉其不忘主恩,鄃王及百执事感其敦笃,亦咸有助。呜呼!民之秉彛,好是懿徳。夫惓惓者,谁实使之哉?虽然,兹亦沔阳祠诸葛公之属,姑以慰人之思而已。若夫配位先王,以飨尝烝,有国之典礼,在五月吉日。前集贤学士通议大夫国子祭酒太子右谕徳萧某记。」
译《醴泉县庙学记》醴泉县的庙学原来在城内东北,元祐年间,博士苏季明为它作记。金朝灭亡后废弃了;至元乙亥年,县尹东平宋侯洙把它迁到南市。大德壬寅年,从仕卢侯佐任县令,初次拜谒时看到那里喧闹狭窄,仓库压在庙上而没有学校,非常害怕不能符合圣朝崇尚礼乐、培育人才的意旨。他考察监县沙卜珠、簿尉陈瑞,又询问县史王济,找到旧仓库的废墟,位置正当文明之地,显豁宽敞、地势高爽,适合建神圣之居。卢侯拿出两年的俸禄带头捐助,同僚、士人和百姓,以及远至咸阳、槐里有德的士大夫,都捐钱帮助。建礼殿居中,在两庑绘制群贤大儒的画像,斋舍、讲堂、厨房仓库、门墙全都齐备。左辖耶律公希逸、翰林刘公赓巡视关右,赞许他懂得当务之急,翰林公为礼殿题写匾额。工程完成后,又由敦武郝侯某继任,增修正殿地基,环绕台阶,严设栏楯来护卫贤者塑像;把石刻迁到庭院下,建造乌头大门,仍委托医学谕刘君珽栽种花果和名贵树木,数量达千株。甲辰年三月吉日完工,学谕王君赟陈述此事,请我作记。我推辞很久也未能推脱。只是想到古代圣人神明承继天意、建立天下准则,设置学校,教导人伦,使人顺从性命之理,改变气质的偏差,使人人都有士君子的品行,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四代的学校制度到了周代才完备,其他技艺和异端邪说不能扰乱它,所以民众的志向端正,风俗一致,贤能人才众多,国祚历世长久。两汉以后,乡里的荐举制度衰落了,风俗虽然下降,人们还知道自我修养。隋朝设置进士科,专门崇尚文辞,唐、宋、辽、金沿袭这一制度,导致许多士人蒙受追逐干禄的羞辱,把典籍当作谋取利益的工具,人民的常道便泯灭混乱了。道理发展到极端便会复归,世祖圣德神功文武皇帝天性圣明睿智,另下诏令设置官员劝课农业,建立社学选择教师,教授《孝经》《小学》《大学》《论语》《孟子》以及经史,敦厚根本、抑制末流。如今圣上仰承祖先的事业,知道治理国家的根本在风俗,而风俗的根本在士人。以德行、明经设置科目,以孝悌信义为根本,以四书五经、程朱的训释传注作为求学和亲身实践的要领,想用先王之道救济百姓,将要造就德行完美、才能全面的人才,看见真儒的事业。诏令下达后,主县簿大同卢侯仲诚来催促我作记,并告诉我说:‘我们这一乡的士人,怎样才能仰答皇上赞美、培养士人的美意呢?从前用文辞墨艺取士,其弊端使人丧失本心,无所归宿。现在不同了,士人果真充实自己的良知良能并努力实行圣贤的经训,日日进步、月月积累,义理精明、仁德纯熟,居于宽广之居,站在正当的位置,行走于大道;被任用时能够有所作为,不被任用时能够退藏。’ 这样就能尊奉君主、庇护百姓,美化风俗,延长国脉,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可以称为君子儒,是为自己求学了。如果不知道自爱,只把缀辑文辞、贪图富贵作为心愿,那么明德已经受到蒙蔽亏损;得到富贵时就昏昧傲慢、自满夸耀,失去富贵时就急躁局促、毁谤攻击,最终败坏王化、伤害士风,哪里是所谓以德行取士、以经术教人的道理呢?国家究竟还能对他们有什么期望呢?又哪里符合三位侯君经营成就学校的辛劳和愿望呢?我们这一乡的士人,最要紧的是谨慎地选择最初的方向。《学古书院记》书院始建于唐元和年间,衡州人李宽建在石鼓山。南唐升元年间,又建于庐山白鹿洞。宋大中祥符年间,睢阳百姓曹诚就在戚同文的旧居修建学舍一百五十间,收藏书籍二千五百卷,招来精通经术的人讲习。后来嵩阳、岳麓、茅山等地也都聚集门徒教授学业,朝廷赐给它们九经,赐予敕额,当时天下有四大书院之称。此后江南各郡,凡是先正曾经教化过的地方,都设置书院,恭敬聘请前代儒者,彰明圣道,以遵循前人的轨迹。北方金朝一百年间没有这样的事。大元朝完全拥有天下,崇尚儒术,多次下令有司勉励学校。世祖皇帝亲书‘渊龙’二字,召见鲁斋许公,听取他启发君主的建议,又命令他在京兆教人;成德的人很多被当时任用,如今都已去世。陕西行台建立鲁斋书院,用来继承前人、教化后学,乡人都受到激发而振作起来。当时湍阳、平水、渭上也有书院,名声显著,颇有成就。于是三原百姓李子敬聚集弟子,勉励他们学习,用民间钱五万缗修筑房屋、储藏书籍,名为学古书院。落成后,请乡先生悦古程君主持,慎独白君继任,启发引导逐渐形成秩序。部使者把此事上报朝廷,朝廷下令在他家门上表彰。恭甫对我说:‘希望您记述书院建成的事情,但并不是敢于自我夸耀,而是想使这一方的人更新见闻,涤荡心灵,有所作为,大大改变当地风俗;这样,后代成为诗书之家,我的志愿就完成了。希望您能教导他们。’我推辞说:‘担任师儒的职责,哪里敢僭越?’他三次请求更加恳切,我才勉励他不要为了让别人知道而追求奢侈扩大,不要因为年久而产生懈怠,于是据实写下这篇记。《秦王妃祠堂记》延祐戊午年夏,开成路总管王公泽写信告诉萧防说:‘从前,我恭敬地承受仪天兴圣慈仁昭懿寿元全德泰宁福庆皇太后的口谕,命令在秦王元妃祠堂每月供奉牲牢、醴齐,作为常例,有司谨慎恭敬地奉行这件事,至今已经五年了。祠堂大概是寺人田长安所建,事情详见府学士人郭好德所写的状文,希望刻在碑石上。谨按:王妃名伊啰斡,姓吉噜氏,是唐代朱邪氏的后裔。她的祖先叶赞助圣朝,安抚安定中原,因功封公爵并分土食邑于静安诸城,与皇家结为姻亲。她的孙子阿尔布哈娶了世祖皇帝的公主,是高唐郡王妃的父亲;如今承袭封爵的鄃王妃,是他的弟弟。由于皇上的恩宠,王妃嫁给皇孙秦王,秦王就藩后不幸早逝。王妃品德淑美、谨慎、贞正、沉静,聪慧明朗、深厚美善,喜好古学而博雅。她曾听说中阳薛氏董母开馆授徒,便乘驿车召来,留了一年多,通晓经训的大意。她常常深居宫殿,只以图书为伴。后来又不幸死于大德丙午年秋天陵谷之变。田长安是京兆画工田璋的儿子,因为被选入宫而成为寺人;他长久感受王妃的慈爱恩惠,于是在崩殿旧址上,仿照她的形貌塑像建立祠堂,早晚瞻仰奉祀。因此朝廷赞许他不忘主人的恩德,鄃王和百官也感念他的忠厚笃实,都出资相助。’ 唉!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样的美德。这样深切不忘的人,究竟是谁使他如此呢?不过,这也和沔阳祭祀诸葛公的祠堂一类,只是姑且用来慰藉人们思念之情罢了。至于配享先王,按照春夏秋冬举行祭祀,是国家的典礼,定在五月吉日。前集贤学士、通议大夫、国子祭酒、太子右谕德萧某记。
稽中堂记友周君介夫刺武王诰康叔语,扁厥居自警,诿余记。闻人之心虚灵知觉,主一身,涵动静,具众理,妙万物。惟圣哲气禀粹精,鉴空而衡平,仁义礼智浑然无倚,曰中徳。事物感之,万善攸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应各以物无过不及,曰时中。惟厥庶民昏驳攸质,爰自有生,中徳既罔显,习尚物欲,乘衅以汨旦昼宵寐,斯须靡宁。心繄声色臭味势利纷华是诛,便儇巧佞卑汚茍贱是狃。灵府惟冰炭攸积,彛则曷其存?维先哲戒玩物丧志,期精义以诚身,而凡民覆玩物丧志,是求私欲荼毒,救渴以酖,奚益?呜呼!大化不息,匪髙明,日进必污,下日趋弗灵,没齿哀哉。惟昔顔子躬博文约礼,明睿攸烛,乃克有择,拳拳依中徳。茍礼义之心未纯,时堕于过,罔及觉知,必一准夫顔曽。自一事一物究极天则,尽吾之灵昭彻表里,乃一意乎善,罔自欺。爰作稽中徳,庶几弗畔。矧稽之古,惟考惟计,必敷求古先圣哲,若尧舜禹惟精一,乃克执厥中。亦越成汤,惟礼义以制中,乃建肆。昔之寿耉成已成物,罔匪承于古。若大易之有卦六位别,以计干二五固中,初潜三干干四或跃上戒于亢,时亦罔非中,必有定于前行道,斯弗跲。兹即一饮食话言,其尚谨日用矜细行,触类以长,天下罔不惟悉允惟于兹,业广徳崇允。惟王正事之臣,天若元徳,夫谁御敬之哉?自贻哲命。介夫孝友忠信,笃志问学,诗书四子举成诵。善夫书言克明有政,其远大未易量也。大徳丁未十月旣望,北海萧防记。
有筠亭记竹之为贵,何比徳君子也?若风人托兴,以美其上;记礼者,以其有筠,能贯四时不易,譬人之有礼,能释囘増美焉,皆其章章者也。前安西路总管府治中池阳王侯器之,有别墅在樊川韦曲东,有息游之亭,在其寝东北隅茂竹间。至元庚寅春,即其圯而新之,増庳益狭,易茨以瓦。旣成,属予名与识,久不得辞。维夫竹之于用,众矣!上自宫省,下逮邑井庐野,吉凶宾军,日用钜细微竹,罔与成其功者。以是天府之入,岁恒与盐酒埒,虞衡厉守之罹其禁者有罚,故民以为患。然或树之庭砌,而比徳是取,则无禁焉。是知所可贵者,不在彼而在此,明甚。乃缀礼家语,笔其扁,且告之曰:「骐骥一日千里,所称者非以其力,葢贵徳不贵才之义,通天下古今也。」故君子感焉。夫徳其本也,才则其施。徳有小大,才必从之。不徳而才,古所谓不才子也,酆舒、盆成括之流,亦何足算?才如周公,不可无徳,可不惧乎?侯故儒家明,熟吏治,敏给有干局,两佐大府,籍籍有称。西州乃令以疾闲居,方益以远,犹伟哉乎!侯诚有志于是,必也从事。夫博文约礼之训,多识前言往行,视听言动,思壹是以礼有闻,斯尊有知,斯行暨乎真积力久,扩而充之,宏纲正,万目张,虽羽仪天朝,矜式党里,与夫光昭祖考,垂宪来裔者,举无遗恨,乃称夫儒家事业矣。然则斯亭也,不为无助名之与识,亦岂徒云乎?侯其懋之哉!宜刻之金石,庶后世子孙守之无斁也。明年二十有八年清明日,齐人萧防记。
务滋亭记滋,今之灞水本名也。史称秦穆公改焉。隋开皇五年复为滋水,而俗犹不改。葢汉魏已降,名灞已久,隋短世不能遽囘民之观听也。河中人韦君佐,余及识其大父五翁,精练勤俭,善治生,通轻重之理,鬻盐长安市,而人皆视其贾为之准,虽公府弗能轩轾也。繇是起家为巨室,而君佐之父国宝,善守成法,又买田灞上,益以衣食之本为务,葢将老焉。筑亭为馆,宾之所杂植花竹果蔬于前后爽垲髙明,仲夏可居。求名仆遂书之,取其为农于滋水之上也。语曰:「一年树之以谷,十年树之以木,百年树之以徳。」
书曰:「树徳务滋。」葢寓其名以明树徳之本指也。君城中所居有堂曰「周徳」,故以相发其义云。秦穆公改之,欲以彰霸功;今而复之,欲以滋吾徳,皆所以示子孙也。各从其志也。大徳丁未某月某日,勤斋病叟萧某维斗识。
译《稽中堂记》友人周介夫刺取《武王诰康叔》的话,题写在他的居所中以自我警戒,请我作记。我听说人的心,虚灵而有知觉,是一身的主宰,包容动静,具备众理,能妙化万物。只有圣哲之人禀气纯粹精美,心如明镜而衡量公平,仁义礼智浑然一体而不偏倚,这叫作中德。事物来感,万种善行便由此产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各随事物而恰当应对,没有过分或不及,这叫作时中。至于普通百姓,禀质昏浊驳杂,从有生以来,中德既不能显明,又受习俗和物欲影响,乘隙扰乱人的昼夜,使片刻不得安宁。他们被声色、气味、滋味、权势、财利和浮华所牵制,又习惯于轻薄机巧、谄佞卑污、苟且低贱。心灵之府积聚的只是冰炭,常道怎能保存呢?古代圣哲告诫人不要玩物丧志,是希望人精研义理以诚正自身;普通人反而玩物丧志,追求私欲的毒害,像用鸩毒解渴,哪里会有益处?唉!天地的大化没有止息;如果不能达到高明境界,日日增进,终将污浊;日益趋下,便日益失去灵明,至死都可悲啊!从前颜子亲身实践博文约礼,智慧明达而能洞察事理,于是能够有所选择,拳拳守持中德。如果礼义之心还不纯正,时常陷于过失而不能察觉,就一定要以颜子、曾子为准绳。从一件事、一个物入手,穷究其中的天理,使自己的灵明彻底照见内外,于是专心向善,不欺骗自己。于是我作《稽中德》,希望自己不要背离中德。况且考察古代,既要考核,又要筹划,必须广泛寻求古代圣哲的事迹;像尧、舜、禹那样精心专一,才能把握其中正之道。又如成汤,只以礼义来制约而达到中正,于是建立了功业。从前那些长寿的老人,能够成就自己、成就万物,无不承继古道。比如《大易》的卦有六位,各有区别;乾卦二爻、五爻固然居中,初爻潜藏,三爻奋进,四爻或跃,上爻戒慎于亢极,但也无不合乎时中;凡事必须预先在所行之道上确定方向,这样才不会跌倒。如今即使是一饮一食、一言一语,也应当谨慎;在日常生活中警惕细小的行为,由此触类旁通、不断扩充,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获得充分实现的;事业便会广大,德行便会崇高。作为辅佐君王、办理政事的臣子,如果上天赋予他宏大的德性,谁能不敬重他呢?这就是自己为自己留下明哲的命运。介夫孝顺友爱,忠诚守信,笃志于求学,《诗》《书》和四子书都能背诵。书中说能够明察而有所政绩,真是说得好;他的前途远大,实在难以估量。大德丁未年十月既望,北海萧防记。《有筠亭记》竹子之所以可贵,难道不是因为它像有德的君子吗?如《诗经》作者借竹寄托兴意,用来赞美君子的德行;记载礼义的人说竹有筠,能够贯穿四时而不改变,好比人有礼,能够消除邪曲、增益美德;这些都是竹子显著可见的特点。前安西路总管府治中王器之,有别墅在樊川韦曲之东,休息游憩的亭子在住宅东北角的茂竹之间。至元庚寅年春天,他就在旧亭倾圮的地方重建,扩大低矮处,拓宽狭窄处,把茅草屋顶改成瓦顶。建成后,请我为它命名并作记,久久不能推辞。竹子的用途实在很多!上至宫省,下至城邑、井边、民舍和田野;吉礼、凶礼、宾礼、军礼,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大事小事,若没有竹子,几乎没有一件能完成。因此天府每年的竹木收入常常可与盐、酒相等,虞衡之官严加守护,触犯禁令的人还要受罚,所以百姓把它视为祸患。然而,如果有人把竹子栽在庭院台阶旁,是为了取其比德君子的意义,便不在禁令之内。由此可知,竹子真正可贵的地方不在前者而在后者,这是很明白的。于是我缀取礼家之言,写在匾额上,并告诉他说:“骐骥一天能跑千里,人们所称赞的并不是它的力量;大概重视德性而不重视才能的道理,通行于天下古今。”所以君子会受到感发。德性是根本,才能是它的施用;德性有大小,才能也必随之而有大小。没有德性而只有才能,古人所谓的就是不成材的人;酆舒、盆成括之流,又哪里值得计算?才能即使像周公那样高,也不能没有德性,难道不该害怕吗?王侯本是儒家出身,熟悉吏治,办事敏捷而有才干器局,曾两次辅佐大府,声名显著。后来西州让他因病闲居,正因远离政务,反而更加显出他的伟大!王侯如果确实有志于此,就一定要努力实行。所谓博文约礼的训诫,就是广泛认识前人的言语和行为,在视、听、言、动之间都专一依礼而行;这样才是尊重并有所知,这样才是实行。等到真实积累、功力长久,扩充而充实它,使大纲端正、万目张开,那么即使成为朝廷的仪表,在乡党中作为楷模,又能光耀祖先、为后代留下法则,也没有任何遗憾,这才称得上儒家的事业。然而这样看来,这座亭子对于命名和作记,并不是毫无帮助,难道只是空说吗?王侯应当努力啊!应当把这些话刻在金石上,希望后世子孙守持不厌。明年二十八年清明日,齐人萧防记。《务滋亭记》“滋”是今天灞水的本名。史书说秦穆公改了这个名称。隋开皇五年又恢复为滋水,但民间习惯仍未改变。大概自汉、魏以来,称作灞已经很久了,隋朝国祚短促,不能立即改变百姓的耳闻目见。河中人韦佐,我曾见过他的祖父五翁;五翁精明干练、勤劳节俭,善于经营生计,通晓商品贵贱的规律,在长安市卖盐,人人都把他的价格作为标准,即使公府也不能使它升降。因此由此起家成为巨室。韦佐的父亲国宝善于守成,又在灞上买田,进一步把增益衣食根本作为事业,大概将要在那里终老。他筑亭作馆,在亭前后广植花木、竹子和蔬菜,地势清爽高敞明亮,仲夏也可以居住。于是请我命名,我就题写了这个名称,取的是在滋水之上从事农业的意思。俗话说:“一年栽培它,靠的是谷物;十年栽培它,靠的是树木;百年栽培它,靠的是德行。” 《尚书》说:“树立德行,务必要使它滋长。” 大概是借这个名称来表明树德的根本道理。您在城中的住宅有一堂,名叫“周德”,所以用它来相互发明其中的意义。秦穆公改名,是想彰显称霸的功业;如今恢复这个名称,是希望滋长我的德行;两者都是为了把志向示范给子孙,各自遵从自己的志向。大德丁未年某月某日,勤斋病叟萧某维斗记。
柳溪新洞记自鸣犊镇走义谷道,左有小溪,旧以柳沟名。其源有二,一分义谷水,自甫张而下;一发源李义里,北流会之。其下即溪也,因曰柳溪。雷氏自濮府幕君毓徳,累行庆衍于后嗣。知事君长子复,字伯静,积学力行,承孝以徳,儒先时辈推服焉。次子介,字仲介,承兄克家,既完既美。次子恒,字仲常;益,字叔谦;观,字季正。应奉翰林文字,一门孝友,为关右所称。初,伯静既葬其妣赵夫人于溪西平里别业,曰:“此吾家世守也。”遂有营葺意,縁溪种柳数十百株,因髙为台,将遂构亭,以为藏修之所。不幸早世,而仲介葬其考知事君,庐墓制阕,又凿溪西垠以广之,为洞二,曰稽古,以读书为志,且取穴居之意也。为堂四楹,堂洞之右储书其中,曰进徳,以成稽古之意也。堂前小方池,植一白芙蕖,名曰玉渊,取顔延之诗语也。池东小渠,防防过其前,横梁度之。其东北为大池,则樗岩马肃政命曰锦云,以植红莲名之也。直堂东渠之左,曰东池,以堂逐溪形,以池正之,是不忘规正之义也。三池若鼎足,与稻塍错处,且杂艺花竹其间,缭以杏篱,总名之曰柳溪新洞。余尝阻雨,信宿堂中,萧然终日。向伯静手植之柳,皆浓緑参天,禽声和鸣,殊有胜致,犹恨不及晴霁,不见云山远近之态也。仲介举酒嘱余曰:“先兄一生志于学古,且治命见托以弟与子之为学,介何敢忘?况松楸所在,觊后日子孙必有学问以成先志者,子盍为我记之?”余曰:“此君家翰林之事也,曷敢僣?”又起而请书此语曰:“待他日足成之。”大徳乙巳六月己丑,勤斋某记。
钦定四库全书勤斋集卷二 元 萧防 撰说无欲斋说行中书省平章公有燕休讲肄之所,问名于仆,书以无欲,因俾申其义曰:惟天生民,理与气具,理也为仁义礼智之性,气也为五脏百骸之形。人生而静,性之本也;至大至刚,气之本也。人与天地本一,私欲间之则二。惟静无欲,惟刚无所屈挠。昔夫子叹未见刚者,以申枨有欲不得为刚,刚与欲正相反。刚则不屈于欲,故常伸于万物之上;有欲则已小物大,为物所掩而屈焉。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周子又谓寡焉以至于无。圣学以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而明通公溥。又曰:无欲故静。至哉言乎!方其事物未接,思虑不萌,湛然纯一,五性浑然在中,涂人尧舜,天地同流,虽鬼神莫知焉。既感而四端出,五典惇充之,可以保四海,此性情之正。子思谓之大本达道,无欲之事也。发于形气,溺于意向,虽小大污洁不齐,凡足以防志荒政之属,皆奋吾刚断克治之,以复本初,寡欲之方也。然必先用力于格物致知之功,乃能别心意之是非邪正,躐等陵节又不可也。或曰:如槁木死灰无欲矣乎?曰不然,此二氏絶灭伦类而终不能者。夫饮食男女,天理存焉。天理人欲同行异情,明者即此为治心修身造端切要,昧则流为大欲耳。若帝舜之从欲以治,夫子所欲不逾矩,欲仁斯至,孟子可欲之善,皆圣贤政教,公天下万世,淑斯人者,乌可与形气之私同言而付之枯槁乎?要在日用间精察力行耳。然有不可不知者,刚有二焉:有血气之刚,有义理之刚。血气之刚能施于朝夕,或辍于持乆;有见于少壮,或衰于暮年。理义之刚本乎浩然之气,从道不从物,为善不为利,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毘陵周氏说,朱子谓紧切可取者。然其要归于由夫大学之道而己噫!民之多欲也甚矣,夺攘矫防犹未属厌,以死殉焉,非秉钧当国之君子同。寅和衷率而拯之,流祸何极乎?苟子不欲,虽赏不窃。上之化下,风行草偃,岂不信哉!公开府未朞月,颂声洋溢。大书屡书,有其人,此姑言名扁之意。公之名,译言为镔,友朋字之曰徳刚,故为说如此。云延祐丁巳重九日,病叟萧某书。冯鳯仪字说咸宁冯鹗飞介友生陈防耕道来言:翼云中书都司鹏飞,吾弟也。由陜西宪史当移江陵,念二亲年在喜惧,我兄弟恒睽离膝下,乌鸟之情有不能自已者,每窃自伤,不忍复以飞扬为称。又鹗非鹏之族类,且専以击搏害物为事,有乖慈祥孺慕之意愿易之。余闻凡天下之事物,皆可以为名与字,苐存善去恶而已。传称不以国官畜牲隠疾之属,考诸昔人,皆有用者,顾所行何如耳。无已,有一焉。凡尊名之义,必相符则羽族之良,莫鳯若者。
译《柳溪新洞记》从鸣犊镇沿义谷道前行,左边有一条小溪,旧时以柳沟为名。它有两个源头:一支分自义谷水,从甫张以下流来;一支发源于李义里,向北流去,与前一支汇合。汇合以下就是溪水,因此称为柳溪。雷氏自濮府幕君毓德以来,历代积累庆善,福泽延及后代。知事君的长子名复,字伯静,积累学问,努力践行,以孝承继德行,儒学前辈和当时同辈都推重佩服。次子名介,字仲介,继承兄长,能够守成,既完美又美善。次子名恒,字仲常;益,字叔谦;观,字季正。任应奉翰林文字,一门孝友,为关右所称道。当初,伯静把母亲赵夫人安葬在溪西平里的别业后,说:“这里是我家世代守护的地方。”于是有经营修葺的打算,沿溪栽种数十百株柳树,依高处筑台,将要建亭,作为藏书修学之所。不幸早逝,仲介安葬父亲知事君,守墓服丧期满后,又挖掘溪西边缘,将园地扩大,建了两个洞,名为“稽古”,以读书为志,也取穴居的意思。建堂三间,堂的右边有洞,在其中贮藏书籍,名为“进德”,用来成就“稽古”的意义。堂前有小方池,栽一株白色荷花,名为“玉渊”,取自颜延之诗中的语句。池东有小渠,水缓缓流过堂前,在上面架一座横桥。它的东北面是大池,樗岩马肃政命名为“锦云”,是因栽种红莲而命名的。正对着堂东小渠的左边,名为“东池”;用堂屋来追随溪流的形势,又用池水来端正它,是不忘规正之义。三池如鼎足分立,与稻田田埂交错相间,其中还杂植花木竹子,四周环绕杏树篱笆,总名为“柳溪新洞”。我曾经因避雨在堂中住了两夜,整日清静寂然。向来伯静亲手栽种的柳树,都已浓绿参天,鸟声和鸣,别有一番优美的情趣;只是还遗憾没有等到雨过天晴,不能看见远近云山的姿态。仲介举杯嘱咐我说:“先兄一生立志学习古道,而且临终遗命托付我和儿子的学业,我仲介怎敢忘记?何况松树楸树所在之处,我希望后来的子孙一定有能成就学问、完成先兄志向的人,您何不替我写篇记呢?”我说:“这是您家翰林应当做的事,我哪里敢僭越?”他又起身请我写下这句话:“等待日后把它完成。”大德乙巳年六月己丑,勤斋某记。钦定《四库全书》《勤斋集》卷二 元 萧防 撰说 《无欲斋说》行中书省平章公有宴饮休息、讲学读书的地方,向我询问名称,我题作“无欲”,于是他让我申述其中的意义:上天生养百姓,理与气一同具备;理就是仁义礼智的本性,气就是五脏百骸的形体。人生下来处于安静状态,这是本性的根本;至大至刚,这是气的根本。人与天地本来是一体,私欲把它隔开,便成为两件事。只有安静才能没有私欲,只有刚健才能不受屈挠。从前孔子感叹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因为申枨有欲望,不能算刚强;刚强与欲望正相反。刚强就不会屈服于欲望,所以常常能凌驾万物之上;有欲望就会把小的自我看得过大,被外物遮蔽而屈服。孟子说:“养护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周子又说,由减少欲望可以达到无欲。圣学把专一作为要旨,专一就是无欲。无欲,便能静时虚明,动时正直,明达而公正广大。又说:“因为没有欲望,所以安静。”这是多么至理的话啊!当事物尚未接触、思虑尚未萌发时,心境澄澈纯一,五种本性浑然存在其中,普通人也可以同于尧舜,人与天地同流,虽鬼神也不能窥知。受到感应后,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显现,再以五常充实它,便可以保有天下,这就是性情的正道。子思称之为大本、达道,正是无欲的工夫。若让它发于形气而沉溺于意向,即使有大小、污洁的差别,凡是足以妨害志向、荒废政事之类,都应奋发自己的刚断去克制、治理它,以恢复本初,这就是减少欲望的方法。然而必须先在格物致知上下功夫,才能辨别心意的是非邪正;越级而行、逾越次序又是不可以的。有人问:“像枯木死灰一样,才算无欲吗?”我说:“不是这样。那两家学说断绝人伦,最终也做不到这一点。饮食男女之事,其中也存在天理。天理与人欲同行,但情实不同;明白的人正可以从这里着手,治理心性、修养自身,这是最切要的开端;糊涂的人则流为大欲罢了。像帝舜顺从人的愿望来治理天下,孔子所要的没有越过规矩,想实行仁便达到仁,孟子所说人人可以喜爱、追求的善,这些都是圣贤的政治教化,是为天下万世公正施行、使人向善的道理,怎么能与形气的私欲一概而论,把它们归入枯槁寂灭呢?关键在于日常生活中精细考察、努力实践。然而有一点不可不知:刚强有两种,一种是血气之刚,一种是义理之刚。血气之刚只能施行于早晚之间,有时会因持守长久而中断;年轻时可以显现,老年时却可能衰退。义理之刚根本出于浩然之气,遵从道而不遵从外物,行善而不图利益,富贵不能使他骄奢,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是毗陵周氏的说法,朱子认为切近而值得采用。但它的要旨,归根到底只是由大学之道而来。唉!百姓的欲望太多了,抢夺、偷盗、欺诈、抵拒还没有满足,甚至以死来追逐它;这不是掌握国政的君子所应有的。” 如果君主能够亲身实行中和之道、率先导引并拯救他们,流传的祸患哪里会有尽头呢?假如百姓没有贪欲,即使有赏赐也不会偷窃。上位者教化下位者,如风吹草伏,难道不可信吗!公开府还不到一月,颂扬之声已经洋溢四方。这里姑且把匾额名称的意义大略说一说。公的名字按译语为“镔”,朋友给他取字为“德刚”,所以作此说。延祐丁巳年重阳日,病叟萧某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冯凤仪字说》咸宁人冯鹗飞的朋友陈防,字耕道,来对我说:翼云中书都司鹏飞是我的弟弟。现在他由陕西宪史调任江陵,想到父母年高,既欢喜又担忧;我们兄弟常常离开父母膝下,乌鸟反哺的感情有时不能自已,常暗自伤感,不忍再以“飞扬”这样的字眼称呼他。况且鹗不是鹏的同类,并且专门以搏击、伤害动物为事,与慈祥孺慕的心意相违,希望为它更换名称。我听说天下的一切事物,都可以用来命名取字,只要保存善意、去除恶意就行。古书说,国名、官名、牲畜名以及隐疾之类,都不一定吉祥;考察古人,名称都有可取之处,关键只看实际行为如何。若一定要改,也有一个名称。凡是尊贵名称的意义,必须与对象相符;在鸟类中,善美的没有比凤凰更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