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勤斋集五

勤斋集卷四       元 萧防 撰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25 段

夫人之有生,得天所赋之理,方有此形。既生为人,而防失所赋,谁之过欤?天使为人而自弃之。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此自是己所当为,何待人教乎?曰:「亦有无理之人乎?」曰:「无是理,则自不为人矣。」所谓得其偏者,为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为飞为走者是矣。然而虎狼有父子,蜂蚁有君臣,鸿鴈有长幼,雎鸠有别,乌鸟知养,豺獭知报本。此其得一偏者,犹不失也。人得其全而乃失之,又如何哉?曰:「同是人也,同有是理,君子小人何自而分?」曰:「孟子言之矣: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大体,心;小体,耳目口鼻形体血气之属也。心有五常四端,是天所赋,谓之天理;口体之属,止有声色饮食男女,是人所欲,谓之人欲。人若以天理心思为主,则为大人君子;若但以人欲口体为主,则为小人也。」曰:「然则君子无欲耶?」曰:「君子以理制欲,使皆合义;小人则专从人欲,灭天理耳。」虽然,先儒有言:「小人不合小了,他本不是恶,若学以明理,能制其欲,即为君子。」葢天地之间,只有阴与阳。天理阳也,人欲阴也。使天下之人皆能以天理胜人欲,则自然事事合于天心,自然阴阳和,风雨时,百糓丰登,万生畅遂,灾害不生,祸乱不作也。曰:「为学之事非易,岂天下之人皆能为?」之哉?曰:“古昔盛时,治而教之,故当世之人,皆自八嵗入小学,十五入大学,无有不学者。人人皆知有五常万善,凡人伦日用己所当为者,尽力行之所以上之治教明,下之风俗美,而后世不可及也。”《书》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正谓此也。曰:“古之教民之法,可得闻欤?”曰:“古之居民,二十五家同一闾巷,巷首有门,门边有堂,曰塾。民出入常受教于塾,而后行之。自八嵗已入小学,收放心,养徳性。既长,又有两塾之师教之,行其理,去其非。故贤者得以明理善俗,愚者亦能寡过逺罪而不自知也。今纵不能然,但乡党里巷中,必有年老有道理者【原注:谓身行之而有得于心】或识道理者【原注:谓生质之美】皆可师而问之。知爱其身,不堕于恶穽,则渐自长进,过失渐少,道理渐明,是亦古之遗意也。”葢古之所行者,治世教民之政;今之所言者,使人人自明其理之法。夫万物之中,人所以最贵者,只是为有此理。若我心不求明之以充此人形,安得为灵?夫子谓仁,岂逺乎?我欲仁而仁便至,只回过心便是,又何难哉?子不闻郭西刘氏之苍头乎?逃于平阳数年矣,值此变不死,次日径归其主,此即能回心而得理者。凡今之人,孰欲出于苍头之下乎?曰:“然则祈祷谢过无益乎?”曰:“知其过而改以迁于善,则可。若不知其过,或畏难而不改,则是欺天侮神,反招祸矣,何益之有?”昔者夫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丘之祷乆矣。”葢圣人未尝有过,无善可迁,其行素合于神明,虽不祷犹祷也。常人所行违背天理,虽日祷之犹不祷也。如已有子,或婢仆,事事违背于已,而每每只来祷告,是欺侮于已,则愈増怒矣,能无笞责乎?昔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可谓知矣。”义是人所当为之理,人只合专力为之。若不明义理,只知防凟鬼神,可谓不知也,已然。此犹论当祀之鬼神尔。若淫祀,又所不论也。记曰:「淫祀无福。」若遇正人,则自当废去矣。夫岂能贪天之功而祸斯民耶?故汉谷永曰:「明于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不可罔以非类。」人而可不知学哉?曰:「庐而处礼乎?」曰:「礼,若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所以敬天之怒也。」孟子谓:「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尽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人事尽处,方可言命。今天地大变,而人岂可偃然无所变其处哉?须一切废罢宴乐、声伎、纷华、利欲之事,常以忧畏改悔处之则可。诗云:「敬天之怒,无敢戏豫;敬天之渝,无敢驰驱。」当如是也。曰:「闻之,自古灾异多云政令之阙失,何也?」曰:「各尽其职分可也。」职分者,各人分限中理之当为者也。在位者固当自改其一官之政治阙失,然而无位者不当自责其一身之失理乎?昔者大舜为其父母所怒,每往于田,则呼天号泣曰:「我竭力耕田,共为子职,父母不我爱,不知我有何罪?」

译人之所以出生,是先得到上天赋予的道理,才有了这样的形体。既然生而为人,却又丧失了所赋予的道理,这是谁的过错呢?这是上天使他成为人,而他自己却抛弃了它。孟子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这本来就是自己应当做的事,哪里需要等别人来教呢?问:‘也有不具备道理的人吗?’答:‘没有这个道理;如果没有人的道理,就自然不能算作人了。’所谓只得到其中一偏的,就成为万物:根本属于天的亲近于上,根本属于地的亲近于下;成为飞禽、走兽就是这样。然而虎狼有父子之亲,蜂蚁有君臣之义,鸿雁有长幼秩序,雎鸠有男女之别,乌鸟知道反哺,豺獭知道报本。这些只得到一偏的事物,尚且没有丧失它;人得到了完整的道理,却反而丧失了它,又该怎么办呢?问:‘同样都是人,同样都有这种道理,君子和小人从哪里分开呢?’答:‘孟子已经说过:遵从身体的大体就是大人,遵从身体的小体就是小人。大体是心;小体是耳目口鼻、形体血气这一类。心中有五常四端,是上天赋予的,叫作天理;口腹形体一类只有声音、颜色、饮食、男女,是人的欲望,叫作人欲。人如果以天理之心为主,就是大人君子;如果只以口腹形体的人欲为主,就是小人。’问:‘这样说来,君子没有欲望吗?’答:‘君子用道理约束欲望,使欲望都合乎义;小人则专门顺从人欲,消灭天理罢了。’不过,前代儒者说过:‘小人并不是一开始就变坏了;他本来未必是恶人,如果学习来明白道理,能够约束自己的欲望,就可以成为君子。’天地之间不过是阴与阳。天理属于阳,人欲属于阴。假使天下人都能使天理胜过人欲,那么自然每件事都合乎天心,阴阳自然调和,风雨按时,五谷丰登,万物畅茂顺遂,灾害不发生,祸乱不起。问:‘求学并不是容易的事,难道天下人都能做到吗?’答:‘古代盛世,既治理百姓又教化百姓,所以当时的人都在八岁入小学,十五岁入大学,没有不学习的。人人都知道有五常和万善,凡是日常人伦中自己应当做的事,都尽力实行。因此上面政治教化清明,下面风俗美善,后世不能赶上。’《尚书》说:‘使百姓明白事理,百姓都明智,协和万邦,百姓于是变得和顺。’说的正是这个。问:‘古代教导百姓的方法,可以让我听听吗?’ 答:‘古代居民,二十五家共同住在一个闾巷,巷口有门,门旁有堂,叫作塾。百姓出入时常在塾中接受教育,然后才去实行。八岁已经进入小学,收回放纵的心,培养德性。长大以后,又有两塾的老师教导他们,使他们实行道理,去除错误。因此贤能的人得以明白道理、改善风俗,愚笨的人也能减少过错、远离罪行而自己还不知道。如今即使不能完全做到这样,但乡党里巷之中,一定有年长而明白道理的人【原注:指亲身实行并在心中有所获得的人】,或认识道理的人【原注:指天生资质美好的人】,都可以拜他为师,向他请教。知道爱护自身,不坠入罪恶的陷阱,就会逐渐长进,过错逐渐减少,道理逐渐明白,这也是古代遗留下来的用意。’古代实行的是治理天下、教导百姓的政事;如今所说的,是使人人自己明白道理的方法。万物之中,人之所以最尊贵,只是因为具备这种道理。如果我的心不求明白它,以充实这个人的形体,怎么能成为有灵性的人呢?孔子所说的仁,难道离我们很远吗?我想实行仁,仁就来了,只要回转自己的心就是了,又有什么困难呢?你没有听说郭城西边刘氏家的苍头吗?他已经逃到平阳几年了,正逢这次变乱却没有死,第二天便径直回到主人那里。这就是能够回转自己的心而得到道理的人。’ 如今的人,谁愿意处在苍头之下呢?问:‘那么祈祷、谢罪就没有益处了吗?’答:‘知道自己的过错而改正,迁向善道,就可以。如果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或者畏惧困难而不改,那就是欺骗上天、冒犯神明,反而会招来灾祸,有什么益处呢?’从前孔子生病,子路请求祈祷,孔子说:‘我的祈祷已经很久了。’圣人从未有过错,也没有什么善行需要迁进,他平日的行为本来就合乎神明;即使不祷告,也等于祷告。普通人的行为违背天理,即使每天祷告,也等于没有祷告。比如已经有了子女或奴婢仆役,他们事事违背自己,却总是只来祷告,这就是欺骗冒犯自己,只会更加激怒自己,难道能不鞭打责罚吗?从前樊迟问什么是知,孔子说:‘专心致力于百姓应当做的义,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可以说是知了。’义是人应当实行的道理,人只应专心努力去做。如果不明白义理,只知道祈求并亵渎鬼神,可以说是不知,已经很明显了。这还只是说应当祭祀的鬼神;至于淫祀,更不在讨论之列。《礼记》说:‘淫祀没有福。’如果遇到正直之人,自然应当把它废除。难道能够贪取上天的功劳,却把灾祸施加给百姓吗?所以汉代谷永说:‘明白天地的本性,就不能被神怪迷惑;知道万物的实情,就不能被异类邪说欺骗。’人难道可以不学习吗?问:‘住在丧庐中,也要遵守礼吗?’答:‘按照礼,遇到大风、迅雷、暴雨,就一定要改变常态;即使在夜里也必须起身,穿好衣服戴好帽子坐着,这是为了敬畏上天的震怒。’孟子说:‘懂得天命的人,不站在危险的墙下。’尽到自己的道义而死,是正命;戴着刑具而死,不是正命。应尽的人事都尽到了,才可以谈天命。如今天地发生这样大的变动,人怎么可以仰卧安然,不改变自己的处境呢?必须一概停止宴饮音乐、歌舞伎乐、奢华浮靡和追逐利欲之事,常怀忧惧,以改过悔罪的态度来处置自己,才可以。诗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敬畏上天的变动,不敢放纵奔驰。’应当如此。问:‘我听说,自古以来灾异多被说成政治法令有所缺失,这是为什么?’答:‘各自尽到自己的职分就可以了。’职分,就是每个人在自己职责范围内按道理应当做的事。在位的人当然应当改正自己所掌管官职中的政治缺失;然而无位的人,难道不应当责备自己一身中违背道理的过错吗?从前大舜因为父母责怒他,每次到田里去,就呼天号泣说:‘我竭尽力量耕田,共同尽做儿子的职分;父母不爱我,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过。’

怨己失爱,自求己过,不得,于是恋慕而号泣,故终能致父母和悦。汉万石君子孙有过失,为便坐对案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凡父母若有怒为子孙者,当相责而悔改,况天地大变如此,而人可不自求己过以改之乎?夫人之一身,尽多有事。《大学》论絜矩,则欲其上下四傍均齐方正。若自五事、四勿、九思、九容、三戒、三愆之属,以至父之慈、子之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朋友相责以善、泛爱亲仁之类,是皆天命之流行、人事之当为者。日夜切己防校,若有不尽,则竭力加勉,此之谓自修。故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天下之人皆知自责以自修,则皆得其理;若但责人,则皆失其理矣。不可不慎也。所以先儒有「责上、责下而中自恕」,岂可尽职分之戒?昔年仆买《温公家范》于市有。张姓者曰:「此部书不售二十年矣。」呜呼!此亦观风俗之一端也。若《家范》所言,自祖及孙,以至乳保,各有言行为法,此职分也。曰:「然则当如之何?」曰:「夫子传《震》之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当此震惊之际,唯当畏天之威,而自省察其身心过失,急自修治而痛改之。又推求向之过失之所由来,而尽絶之。或昧而不知者,学问以明之;或既知而行有未至者,力行以实之。葢人言行之失,人犹得而尤之;若夫心思幽隠之过恶,人不得而知者,惟自心与鬼神知之。故曰:「为恶于明明者,人得而诛之;为恶于防防者,鬼得而诛之。」可不惧乎?曰:「如长平四十万,新安二十万,其中岂无为善之人耶?」但「玉石俱焚」,亦古人之言也,岂无其理哉?曰:「奚止于是?古固有「比屋可封」「比屋可诛」之言矣。」孟子谓:「富嵗子弟多赖,凶嵗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夫人心陷溺,习以成风,虽举一国之人,皆熏染如一,生长见闻而不知其非,不然何以《诗》有十五国风耶?夫子首以二南而终以豳者,又岂无意哉?其旨深矣。故善为国者,必以正风俗为本也。夫长平、新安之人,以为无罪不可杀,降者为白起、项羽言之也。若于赵于秦论之,则皆叛卒,岂得为无罪哉?若夫「玉石俱焚」之言,以火之无别,发其下文曰:「天吏逸徳,则烈于猛火矣。」故分别而言,但歼其渠魁,若胁从者则罔治之,非若火也。鬼神聪明正直,岂无知耶?曰:「终疑有滥者。」曰:「思之痛心,难尽言也。」于此只当断定以天道与圣贤之言为决,可信决不悮人。且为善犹未获福,为恶更欲何望?今遇此大变异,只合深自恐惧修省,唯恐悔改不及,而祸变大至,岂尚有疑惑工夫?故曰:「吉人为善,唯日不足也。」且为善而安富尊荣,为恶而诛死祸贼,此天理之正也。若或反之,则在君子为不幸,小人为侥幸。又先儒之言曰:「为善而得祸,是善未积;为恶而有福,是恶未稔。子将奚择焉?」人果能自省察,知其过恶,将畏惧悔改之不暇,何暇有疑?人生短景,日日改过迁善,未知毕竟能得全其天之所赋与老而归全否?且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又曰:「仁,安宅也;义,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弗由,哀哉!」圣贤所哀,为其良心已死也。葢人与飞走不同处,只为有此仁义礼智之心,谓之良心。若无此心,则韩子所谓「其貌则人,其心则非者」,孙明复亦云:「人亦天地一物尔,饥食渇饮,无休时。若非道理充其腹,何异鸟兽?安须眉!」人至于此,则与物类何异?可不哀哉!尝见故老教人曰:「换了你心肝者。」此虽俚语,实于人有益,真起死之神丹也。曰:「闻之,天地以生生为心,而杀人如此,何也?」曰:「自取之也。」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流行不息,故生意无穷。惟人得其精,故最灵于物。若善用其灵,存心于义理,则天之生意常在已身;若不善用其灵,专役于利欲,遂生出私意欺伪百端,皆与天道正相违背,生生之理隔絶尽矣。

书云:「自絶于天。」又曰:「非天夭民,民中絶命。」又曰:「非天虐,惟民自速辜。」大【原注疑作左】传曰:「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正谓此尔。」葢天本只有生生正气,因人所为邪恶悖戾,积此恶气薰蒸杂乱,则亦有乖戾恶气也。亦犹天地之气不时,则人病人之气恶,则病天地矣。故人为善则与生气流通,为恶则与恶气相感,犹水流湿,火就燥,各从其类也。如五福六极之类,皆是也。

译他怨恨自己失去了父母的爱,反复寻找自己的过错,找不到之后,便恋慕父母而号哭,所以最终能够使父母和悦。汉代万石君的子孙有过失时,便在便坐面对案几不进食;于是诸子互相责备,接着由长者袒露上身,坚决谢罪并改正,万石君才答应。凡是父母因子孙而发怒,子孙都应当互相责备并悔改,何况天地发生这样大的变动,人难道不应自己寻找过错来改正吗?人的一身,所涉及的事情很多。《大学》谈到絜矩之道,希望上下四方都均匀齐整、方正合度。从五事、四勿、九思、九容、三戒、三愆这些修养要求,一直到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丈夫和顺、妻子柔顺、朋友互相以善相责、广泛亲爱众人而亲近仁者等,都是天命的流行,也是人应当做的事。日日夜夜切实反省自己、考察自己,如果有未尽之处,就竭力加以勉励,这叫作自我修养。所以说:‘君子求之于自己,小人求之于别人。’天下人都知道责备自己、修养自己,就都能获得自己的道理;如果只责备别人,就都会丧失自己的道理。不可不谨慎。前代儒者所说的‘责备上面、责备下面,却唯独宽恕自己’,难道是尽到职分的告诫吗?从前我曾在市上买到《温公家范》。一个姓张的人说:‘这部书已经二十年卖不出去了。’唉!这也是观察风俗的一个方面。如果按照《家范》所说,从祖父到孙子,直到乳母、保姆,各自都有作为规范的言语和行为,这就是职分。问:‘那么应当怎么办呢?’答:‘孔子解释《震卦》的卦象说:“雷声连续而来,就是震;君子因此恐惧警惕,修养自己并反省。”在遭遇这样的震惊之时,只应当畏惧上天的威严,反省察看自己的身心过错,赶紧自我修治,痛切改正。还要进一步追究从前过错产生的根源,并把它彻底断绝。有些人昏昧而不知道,就用学习来使自己明白;有些人已经知道却行动还未达到,就努力实行来使它落实。人的言语行为有过错,别人还能够责怪他;至于心中幽隐的过恶,别人无法知道,只有自己的心和鬼神知道。所以说:‘在众目昭彰处作恶,人能够诛罚他;在幽暗隐蔽处作恶,鬼神能够诛罚他。’难道可以不恐惧吗?’问:‘像长平被杀的四十万人、新安被杀的二十万人,其中难道没有行善的人吗?’答:‘只是玉石一起被焚烧,这也是古人的话,难道没有其中的道理吗?’问:‘岂止如此?古代本来就有“家家都可以封爵”“家家都可以诛杀”这样的说法。’ 孟子说:‘丰收年景,年轻人多懒惰;灾荒年景,年轻人多暴戾;这不是上天降生的资质有特别不同,而是环境使他们的心陷溺其中。’人的心一旦陷溺,习惯便形成风气,即使举国上下的人都受到同样熏染,在这种见闻中长大而不知道它是错误的,不然《诗经》为什么有十五国风呢?孔子以《周南》《召南》开头,以《豳风》结束,难道没有深意吗?其中旨意很深。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以端正风俗为根本。长平、新安的人,如果说他们无罪、不应杀戮,是替白起、项羽说的。若分别从赵国和秦国的立场来论,他们都是叛乱的士卒,怎么能说无罪呢?至于“玉石俱焚”这句话,是说火焚烧时没有分别;下文说:‘上天的官吏放纵德行,灾烈就超过猛火了。’所以要分别来说,只歼灭首恶魁首;被胁迫跟从的人就不加惩治,并不像火那样一并焚毁。鬼神聪明正直,难道会没有知觉吗?问:‘我最终还是怀疑其中有滥杀。’答:‘想到这里令人痛心,难以尽说。在这件事上,只应以天道和圣贤的话作为判断标准;可信的原则,决不会误害人。况且行善尚且还没有得到福报,作恶又想指望什么呢?如今遇到这样的大变异,只应当深深恐惧,修养反省,唯恐悔改来不及而灾祸更大地降临,哪里还有工夫疑惑呢?’ 所以说:‘吉善的人行善,只恨时间不够用。’况且行善而得到安定、富裕、尊贵、荣耀,作恶而受到诛杀、死亡、灾祸、伤害,这是天理的正常规律。如果反过来,那只是君子的不幸、小人的侥幸。前代儒者又说:‘行善而遭受灾祸,是善行积累得还不够;作恶而得到福分,是恶行还没有积累成熟。你将选择哪一种呢?’人如果真能反省自己,知道自己的过恶,就会忙于畏惧、悔改,哪里还有时间怀疑?人生短暂,每天改正过错、迁向善道,不知道最终能否完全保有上天赋予自己的本性,至老年仍能完整地归还它吗?况且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的道路。放弃道路不走,丧失本心却不知道寻求,可悲啊!’又说:‘仁,是安居的住宅;义,是端正的道路。空着安宅不去居住,舍弃正路不去走,可悲啊!’圣贤所哀痛的,是人的良心已经死了。人与飞禽走兽不同,只因为有仁义礼智之心,这叫良心。如果没有这种心,就像韩愈所说的‘外貌是人,内心却不是人’;孙明复也说:‘人也只是天地间的一种物罢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没有休止。如果不是用道理充实他的腹中,和鸟兽有什么区别呢?’ 还要什么须眉呢?人到了这种地步,和禽兽之类有什么区别?难道不可悲吗?我曾听见故老教导人说:‘把你的心肝换掉。’这虽然是俚语,对人却确实有益,真是能使人起死回生的神丹。问:‘我听说,天地以生生不息为本心,却这样杀人,为什么呢?’答:‘是人自己招来的。’上天凭借阴阳五行化育万物,运行不息,所以生生之意无穷。只有人得到其中精粹,所以在万物中最有灵性。如果善于运用这种灵性,把心安放在义理上,那么上天的生生之意常在自身;如果不能善用灵性,专门受利欲驱使,于是产生出各种私心、欺骗、虚伪,全部与天道正相违背,生生的道理就完全隔绝了。《尚书》说:‘自己断绝了与上天的联系。’ 又说:‘并不是上天使百姓夭亡,而是百姓自己中途断绝了生命。’又说:‘不是上天虐待人,只是百姓自己招来了罪过。’《左传》说:‘妖异由人而兴,人若没有过失,妖异不会自行发生。人抛弃常道,妖异就兴起。’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上天本来只有生生不息的正气,因为人的行为邪恶悖逆,积聚这些恶气,熏蒸混杂而紊乱,于是也产生乖戾的恶气。这就像天地之气失调,人便会生病;人的气恶劣,也会使天地受到病害。因此人行善,就和生气流通;作恶,就和恶气相感应,正如水往湿处流、火向干燥处聚,各自趋向同类一样。五福六极之类,全都是这个道理。

书曰:「天道福善祸淫。」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曰:「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岂欺我哉?」曰:「吾知所处矣,生死修短一聴于天,则此心虚静,有何忧惧?」曰:「此其粗者耳。」昔司马牛问君子,夫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己乎?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必日夜自察其思虑云为,一一合理,无旷人之职分,则自然心广体胖,不知忧惧。若有未尽善不合理者,即是过恶,安得不忧惧乎?曰:吾亦尝自思所行,亦无甚过恶,只此平常用心亦可矣,何必问学而为是纷纷也?曰:此犹所谓美芹子而乐炙背者,不知天下有美于食芹、乐于炙背者多矣。人见西子而后归,憎其貌不覩;大公不见,自私之为小智;不知礼义,不觉物欲之害良心。故先儒有言:学者舍义礼,则饱食终日,无所猷为,所事不过衣食之间、燕游之乐,与下民一致。夫人岂乐为下民哉?溺于所习而不自知耳。夫子谓「性相近,习相逺」,又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葢言习也。古人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者,人若不知学,不以礼义切己省察,岂能自知非?但见人之不同己者为非尔,此之谓失其本心,但不知不觉作一世恶人而死耳。曰:观乡里中亦有温恭不争竞是非者,人皆称善,亦可矣。曰:此所谓资质美者,更在学问以进之,为圣为贤,不可量也。若只如此而已,是夫子所谓乡愿之人,似有徳而非者。故曰:「恶莠,恐其乱苗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乡愿,恐其乱徳也。」为其不知学问,更不能进向上去,只如此同流合污,阉然媚于世,众皆悦之,自以为是,以终其身而止于此,有害圣贤大学之道也。然则圣人所恶,亦非天之所祐者也?曰:闻有言「老而学者」,此亦无用之言也欤?曰:昔人言之矣:「日暮岂不秉烛乎?犹胜坐于闇室之中也。」曰:将死矣,能一明何补?曰:夫子谓「朝闻道,夕死可矣」,虽有半日之生,犹当闻道,期不负此生为人,犹胜虚生虚死,与草木无异也。曽子临终以一箦不合礼,必易之,曰:「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岂以将死任其非理耶?曰:观世之学者,必数十年而后有成,吾旦暮人耳。安得此光阴,是可伤也。曰:不必如此。昔有李初平,欲从濓溪先生学,先生曰:「公老矣,无日子,但每日来聴説话。」于是二年后有所得,此或一法也。若未至于老,则茅容四十余方学,终亦成徳焉。人莫不有神明,用之当于其要,往往于不▯要事搜访,须要得知。及至己身一生为人一大事,却以为等闲,传所谓兹心不爽昏乱百度者,可哀也哉。曰:自古地震多矣,未有如子之説,何也?曰:若有,则不必説矣。曰:亦有与子説异者。曰:此所以言人必须学问也。人不知学,则闻人之言是与非莫能辨,往往只被邪説惑乱引去,闻正言则反疑矣。夫子传夬之九四曰:「闻言不信,聪不明也。」程子曰:「夫过而能改,闻善而能用,克己以从义,唯刚明者能之。」又曰:「刚然后能明,柔则易迁,失其正性,岂复有明也?」故闻言而不能信者,葢其聪聴之不明也。

译《尚书》说:‘天道使行善者得福,使淫恶者遭祸。’ 问:‘行善,上天就降下各种祥瑞;行不善,上天就降下各种灾殃。’又说:‘顺从善道就吉利,违背善道就凶险,一切都如影随形、如响随声,难道上天会欺骗我吗?’问:‘我知道该怎样处置自己了。生死、寿夭都听凭上天,那么心就空明宁静,还有什么忧惧呢?’答:‘这只是粗浅的道理。’从前司马牛问怎样才是君子,孔子说:‘君子不忧愁,也不恐惧。’司马牛问:‘不忧愁、不恐惧,这就叫君子了吗?’孔子说:‘内心反省而没有愧疚,还忧愁什么、恐惧什么?’必须日夜反省自己的思虑和行为,一一合乎道理,没有荒废人的职分,自然心胸宽广、身体舒泰,不知道忧惧。如果有未尽善、未合道理之处,那就是过恶,怎么能不忧惧呢?问:‘我也曾思考自己的行为,好像没有什么严重过恶;只是平常这样用心也可以了,何必还要学习,弄得这样纷纷扰扰呢?’答:‘这仍像有人把芹菜献给国君、以背部晒太阳为乐,却不知道天下有比吃芹菜更美、比晒背更快乐的事。人若见到西施之后才归来,便会厌恶自己的容貌而不再看;没有大公之心,就把自私当作小聪明;不知道礼义,就觉察不到物欲对良心的伤害。因此前代儒者说:学习的人如果舍弃义礼,整天吃饱却无所谋划作为,所做的不过是衣食之间、宴饮游乐之事,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 人难道愿意成为普通百姓吗?只是沉溺于习惯之中而自己不知道罢了。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习惯使彼此相距遥远。’又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说的都是习惯。古人有活到五十岁才知道自己前四十九年的错误。人如果不学习,不用礼义切实反省自己,怎么能知道自己错了呢?他只会把与自己不同的人看作错误;这叫失去本心,却不知道、不知觉地做一辈子恶人直到死亡。问:‘我看乡里也有温和恭敬、不争竞是非的人,人人都称赞他善良,这样也可以了吧?’答:‘这就是所谓资质美好的人,更应当通过学习来提升自己,成为圣人成为贤人,前途不可限量。如果只有这样而已,就是孔子所说的乡愿之人,看似有德而实际上不是。’所以说:‘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厌恶紫色,是怕它扰乱朱色;厌恶郑国的音乐,是怕它扰乱雅乐;厌恶乡愿,是怕它扰乱德行。’乡愿之人不懂学问,也不能继续向上进步,只是同流合污,暗中以媚态取悦世俗,众人都喜欢他,他自己也以为正确,终身停留在这里,这对圣贤大学之道是有害的。问:‘既然如此,圣人所厌恶的人,难道也不是上天所保佑的吗?我听说有“老年仍然学习”的说法,难道这也是没有用的话吗?’ 答:‘古人已经说过:“天色晚了,难道不该拿蜡烛照明吗?这总胜过坐在黑暗的屋子里。”’问:‘将要死了,即使明白一点,又有什么补益?’答:‘孔子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即使只剩半天生命,也应当听闻道理,希望不辜负这一生作为人的身份,仍然胜过空虚地活着、空虚地死去,和草木没有区别。曾子临终时,发现所用的席子不合礼,必定要更换,说:“我能够合乎正道地死去,这就够了。”难道因为将死,就任凭自己做不合道理的事吗?’问:‘看世上的学者,必定要几十年后才有成就,我已经是早晚将死的人了,哪里有这样的光阴?实在令人悲伤。’答:‘不必这样说。从前有李初平,想跟从濂溪先生学习,先生说:“您已经老了,没有多少日子了,但可以每天来听我说话。”这样过了两年,他便有所收获,这也许是一种办法。如果还没有老,茅容四十多岁才开始学习,最终也成就了德行。人没有谁不具备神明之性,只是应当把它用在关键之处;往往有人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搜求探访,一定要弄个明白,等到自己一生作为人的最大事情,却把它当作平常,这正是《左传》所说的‘这颗心不明爽,昏乱于各种事务’,可悲啊。’问:‘自古以来地震很多,却没有像您这样解释的,为什么?’ 答:‘如果有,那就不必再说了。’问:‘也有和您的说法不同的人。’答:‘这正是为什么人必须学习。人不学习,就不能辨别别人言论的是非,往往只会被邪说迷惑、扰乱、引走;听到正直的言论反而会怀疑。孔子解释《夬卦》九四爻说:‘听到言语却不相信,是听觉不聪明。’程子说:‘有过错却能够改正,听到善言却能够采用,克制自己来遵从义理,只有刚强而明达的人才能做到。’又说:‘刚强之后才能明达,柔弱就容易迁移改变,失去了本来的正性,哪里还会有明达呢?’所以听到言语却不能相信,大概是听觉和心智不明。’

书曰:「视逺惟明,聴徳惟聪。」夫闻善言能信而无疑者,聪明过人者也。在子思之如何?曰:事天有道乎?曰:有。孟子曰:「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人能常常兢畏齐栗,如对君父,如事鬼神,则心不流荡放去。心既常存,则能保守得天所赋之理完具不失,顺而行之,不敢夹杂一毫己意,即事天之道也。诗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虽文王亦只如此,余则张子西铭详之。曰:「虽然,吾将有祷也,子姑为之辞。」余口授之曰:「坤灵震荡,民物夭伤,皆昏防多失于降衷,致清寜有乖于常理,遘此大警,敢不痛惩,誓除既往之愆,敬迓好生之徳,斯可也。」曰:今日之言多矣,不能尽记,子盍为我书之?遂书草庐中,记荅人所问。然难于命词,太俗则鄙俚,为知徳者厌,稍文则不学者惑,毕竟无益,虽病中时时改定,终未能自惬也。或谓余曰:「子之意诚厚,然吾思之亦甚愚也。」夫人之生,虽同得天之理以为性,而亦有阴阳五行之气以为形质、理性虽同,而气质有万不同者,故曰:清者智,而浊者愚;美者贤,而恶者不肖。今此愚且不肖者,乃有生之初,既禀得浊恶之气;既生之后,又无贤父兄、良师友教养之功,又为风声气习之所驱染。自襁褓无知之时,已为纷华物欲、放僻邪侈蛊惑,至于少壮、耆艾矣。而乃欲一时言语文字间,使其自知照了悔而改之,不亦难乎?又恐吾子重为人所怒也。余曰:「子之言良是。虽然,古犹今也。当圣贤之时,岂无气质不美之人?岂不知气习物欲之为害哉?」夫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又曰:「仁逺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又曰:「中也养不中,才也养不才,故人乐有贤父兄也。如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周子曰:「人有不善,则告之不善,且劝曰:『庶几有改乎?』斯为君子。」又曰:「闻人有不善,则曰:『人孰无过?』岂知其不能改?改则为君子,不改为恶。恶者天恶之,彼岂无畏耶?焉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无不爱且敬焉。」朱子释之曰:「告之以不善者,恐其不知此事之为不善也;劝之改者,恐其不知不善之可改而为善也。」夫圣贤岂不知气质物欲之为害?己欲达而达人,推己及人,仁之方也。明徳、新民,大学之道,岂有弃人于恶耶?其变化之葢有道矣。如百姓不亲,五品不逊,帝舜则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又使夔典乐,教胄子以防其失。夫子言:「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子思言:「人一能之,已百之;人十能之,巳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蓝田吕氏解曰:「君子所以学者,为能变化气质而己徳胜气质,则愚者可进于明,柔者可进于强;不能胜之,则虽有志于学,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巳矣。」夫以不美之质,求变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卤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以变其不美之质;及不能变,则曰“天质不美,非学所能变”,是果于自弃,其为不仁甚矣。凡此圣贤大儒所以教人,言虽异而防则同,而吕氏尤切,故详着之。葢气质习染时尚,物欲数者,维变化气质为难。然既能真识徳性之正,自能觉其气质之偏,于日用动静语黙间,事事力变之,则是天理之正,所谓“非礼勿视聴言动”,一日克己复礼,吾身过失皆可一举尽扫除矣。譬如云雾阴曀,虽甚厚,疾风烈日豉荡消铄之,岂有天宇不能清齐首耶?要在致知力行,笃志无怠而已。至于为人所怒,则非愚之所能苟免也。虽然,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圣人者,傥使见此説,或能感动奋发,而有以变于前,而善其后者焉,则于国家化民成俗之美,岂无万一之助耶?

译《尚书》说:‘看得远才叫明,听取有德之言才叫聪。’ 听到善言能够相信而不怀疑的人,就是聪明超过常人的人。问:‘在子思看来应当怎样呢?’答:‘侍奉上天有方法吗?’答:‘有。孟子说:“保存自己的心,培养自己的本性,这就是侍奉上天。”诗说:“敬畏上天的威严,因而保守它。”人能够常常戒慎恐惧、整肃谨慎,如同面对君主父亲、侍奉鬼神,那么心就不会流荡放纵。心既然常存,就能够保全上天赋予的道理,使它完整而不丧失;顺从它去实行,不敢夹杂一丝自己的私意,这就是侍奉上天的方法。诗说:“不识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即使周文王也只是这样,其他内容张载的《西铭》说得很详细。’问:‘虽然如此,我将要祈祷,请您姑且替我写一篇祷辞。’我口授他说:‘大地之灵震荡,百姓万物夭亡受伤,都是昏昧迷乱、在接受天命时多有失误,以致清明安宁违背了常理,遭逢这次重大警告,岂敢不痛切惩戒自己?发誓革除过去的罪过,恭敬迎接上天好生的德意,这样就可以了。’问:‘今天说的话太多了,不能全部记住,您何不替我把它写下来?’于是我在草庐中写下这篇,记录回答别人询问的话。然而措辞很难:过于通俗就显得粗鄙,使懂得道德的人厌弃;稍微文雅一些,又会使没有学问的人迷惑,终究似乎没有益处。即使病中时时修改订正,最后还是不能使自己满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果把中等资质的人也抛弃,把没有中等资质的人也抛弃,那么贤人与不肖者之间的差距,其中便不能以一寸来计算了。周子说:“人有不善之处,就应当告诉他不善,并且劝他说:‘或许可以改正吧?’这才是君子。”又说:“听说有人有不善之处,便说:‘人谁没有过错?’哪里知道他不能改正呢?改正了就是君子,不改正就是恶人。恶人上天都厌恶他,他难道没有畏惧吗?怎么知道他不能改正呢?所以君子没有不爱护并且敬重人的。”朱子解释说:“告诉他不善之处,是怕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善;劝他改正,是怕他不知道不善是可以改成善的。”圣贤难道不知道气质和物欲会造成祸害吗?自己想通达,也要使别人通达;推己及人,这是实行仁的方法。使自己的明德彰明,使百姓更新,这是《大学》的道理,难道会把人弃置于恶中吗?其中当然是有改变人的方法的。比如百姓不亲睦,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这五种关系不能和顺,帝舜就让契担任司徒,恭敬地施行五教;又让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以防止他们犯错。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学习后才知道的,是次一等;困苦后才学习的,又次一等;困苦了仍不学习,百姓中这样的人就是下等。’子思说:‘别人用一分力量能做到的,我用一百分力量去做;别人用十分力量能做到的,我用一千分力量去做。’ 果真能奉行这个道理,即使愚笨也一定会变得明达,即使柔弱也一定会变得刚强。蓝田吕氏解释说:‘君子之所以学习,是为了能够改变自己的气质。自己的德性胜过了气质,愚笨的人就可以进步到明达,柔弱的人就可以进步到刚强;如果不能胜过气质,那么即使有志于学习,也仍然会愚笨而不能明达,柔弱而不能自立罢了。’以不美的资质求得改变而成为美善,如果不付出百倍功夫,就不足以达到。如今有些人用草率、支离破碎的学习,时作时辍,想改变自己不美的资质;等到不能改变,便说‘天生资质不美,不是学习所能改变的’,这实际上是甘心自我放弃,其不仁到了极点。以上都是圣贤和大儒教导人的话,言辞虽然不同,但防止人陷入邪恶的用意相同;而吕氏说得尤其切实,所以详细记在这里。大概气质、习染、时尚和物欲这几样东西,都是使人改变气质困难的原因。然而既然能够真正认识德性的正道,自然就能察觉自己气质的偏颇,在日常起居、动静、言语和沉默之间,件件努力去改变它,那么天理的正道,也就是所谓‘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一旦能够克己复礼,自己身上的过失就都可以一举清除。譬如云雾阴暗,即使十分浓厚,猛烈的风和炽烈的太阳把它吹散、消融,难道天空会有不能重新清朗的时候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关键只在于致力于求知,努力实行,意志坚定而不懈怠罢了。至于受到别人憎恨,那不是愚昧的人所能苟且避免的。即便如此,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也一定有像圣人那样忠信的人。倘若让他看到这番话,也许能够受到感动而奋发,从前有所改变,今后有所改善,那么对于国家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的美事,难道不会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吗?

跋周文矩校书图右题曰:周文矩校书图。案,刘道醇《宋名画评》文矩,建康句容人,仕南唐李煜,为待诏,善车马、人物、子女,用意深逺,于繁富尤工。与蒲师训、黄筌父子、孙知微、孟显同列,并在妙品中。图凡八人,皆唐衣冠。三僮子,前三人与胡僧对坐。朱衣者持梵夹,读僧屈指为数物状。衣緑者指左,黄衣者拱手,皆有谈説,似是为文事者。中二人偕立,童子磨墨。一则凭曲松而言,若口授其意;一则据石,左执巻,右秉笔,而掌其颐,若思櫽括其意而将为书者。后二人坐石上,共执巻,一读而指其文,一仰而若有所思者。此卷藏故经歴李君长卿家,有年矣。今乃孙凝仲袖以示余,欲究其事实,未暇也。留已乆,遂归之,且备记之。他日或有所考,并书于此,以询诸博雅君子,求其所谓深逺之意云。皇庆癸丑,涂月中澣,萧某书。祭雷孝述文维至元二十八年某月朔日,萧某告于秀才雷生孝述之灵。呜呼!我方抱中殇之悲,而重闻孝述不起疾。呜呼!何以为情乎?前月末见子羸顿,虽若可忧者,然犹谓子年方少,气方生长,或者虽困将不害乎?且以经歴君淳徳所芘,伯静兄余庆所钟,孝述其将良已乎?况孝述之慈良敏达,可与进徳,天既生之,必将有以成之,寜遽止于此乎?既而友子唁子回,则云日能食半碗许矣。当是时,我方健羡仲介兄弟视防之勤,而痛恨我之为人父母而不能尽其道也。二十五日之夕,寛甫书来慰我,其末乃报孝述之凶,惊怛失声,哭诸寝门之外。呜呼!寜遽真有是耶?我之疎愚不知忧畏,每如此耶?抑防防之中神化固莫测耶?所谓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复何説耶?岂人事或不偶耶?将孝述夙所受耶?是则所谓命耶?否耶?呜呼!世道多难,同志凋落,苗者不秀,秀者不实,悠悠苍天,此何心哉?呜呼!属余具食吉月,以拜左右之为殇女来者,不得往哭孝述之柩,且慰汝尊长之哀,负此存殁,既惭既痛。知将葬子于后之四日,期于此视汝入土,以为永别,奠以告子,庶亮我心,尚飨。祭周介夫文维延祐三年嵗次丙辰十二月己巳朔四日壬申,友人某等谨以清酌柔毛之奠,致祭于故从事周君介夫之灵。呜呼!介夫行人所不能行,好世所不能好,脱弃方亨之仕,罄竭因心之孝。孔顔曽思之谟训,虞夏商周之典诰,趣味渊旨,辞义雅奥,讽咏若建瓴而琅琅。穷格见天心之浩浩,贵义轻财,有犯无校,恤人以惠爱为常,居官以亷勤自效。谓造化之弗僣,汔康寜而耋耄,何期一往而弗还?不见年髙而徳邵。呜呼!民物憔悴,人财雕耗,如斯吉士之无年,何乃旻天之不吊?觞豆虽陈,莫论乆要。从兹永别,以终天,能不长号而痛悼?尚飨。

译《周文矩校书图》跋 右边题名写着:《周文矩校书图》。考察刘道醇《宋名画评》,周文矩是建康句容人,在南唐李煜时任待诏,擅长画车马、人物和女子,用意深远,尤其精于繁富的画面。他与蒲师训、黄筌父子、孙知微、孟显同列,都列在妙品之中。图中共有八个人,都穿着唐代衣冠。三个童子中,前面三人与胡僧相对而坐。穿朱衣的人拿着梵夹,胡僧屈指作计数物品的样子。穿绿衣的人指向左边,穿黄衣的人拱手,他们似乎都在谈论,像是在讨论文章之事。中间两人一同站立,一个童子正在磨墨。一个人倚着弯曲的松树说话,像是在口授自己的意思;另一个人靠着石头,左手拿着书卷,右手执笔,手托下巴,像是在思考如何删定、概括其中的意思,准备写成文章。后面两人坐在石上,共同拿着书卷,一个边读边指着文字,另一个仰头沉思。这卷画收藏在已故经历李君长卿家中,已经很多年了。如今孙凝仲把它卷在袖中拿来给我看,希望我考究其中的事实,但我还没有空闲。留置已久,于是归还给他,并且把这些情况详细记下。以后如果有所考证,再一并写在这里,来请教博雅君子,求得所谓‘深远之意’。皇庆癸丑年,涂月中澣,萧某书。《祭雷孝述文》维至元二十八年某月朔日,萧某向秀才雷生孝述的灵位告祭。唉!我正怀抱着夭折孩子的悲痛,又重又听到孝述因病不起的消息。唉!这叫我怎样承受这种感情呢?上月末见到你时,你已经瘦弱疲惫,虽然看起来令人忧虑,但我还想着你年纪正轻,元气正在成长,或许虽然困顿却未必会受害吧?况且你受到经历君淳德的庇护,又有伯静兄余庆所积的福泽,孝述大概将会痊愈吧?何况孝述慈爱善良、聪敏通达,可以不断增进德性;上天既然生下了他,必定会让他有所成就,难道会突然止步于此吗?后来你的朋友前来吊慰你,回来时说,你每天还能吃半碗左右。那时我正羡慕仲介兄弟照料父母的勤谨,又痛恨自己身为人父母却不能尽到父母的责任。二十五日晚上,宽甫写信来安慰我,信末却报告了孝述的凶讯。我惊惧悲痛,失声哭泣,在寝门外哭喊。唉!难道竟然真的有这种事吗?是我疏忽愚昧,不知忧虑畏惧,总是这样吗?还是在茫昧幽冥之中,神明的变化本来就不可测知呢?所谓种植的就培育它,倾倒的就覆亡它,又有什么可解释的呢?难道人事有时也会不合常理吗?还是孝述早先就承受了这样的命运?这就是所谓天命吗?不是吗?唉!世道多难,同道之人不断凋零,出苗的不能开花,开花的不能结果。悠悠苍天,这究竟是什么心意啊?唉!适逢我准备在吉月备办祭品,去拜见因女儿夭折而前来吊慰我的诸位,却不能前往孝述的灵柩前哭祭,也不能慰问你尊长的悲哀;对生者和死者都负有亏欠,既惭愧又悲痛。我知道将在你下葬后的第四天,约定在这里看着你入土,以此作永久的诀别。我以祭品告慰你,希望能稍稍表明我的心意。请享用祭品吧!《祭周介夫文》维延祐三年,岁次丙辰,十二月己巳朔第四日壬申,友人某等谨以清酒和柔毛之牲作为祭品,致祭于故从事周君介夫之灵。唉!介夫能实行别人不能实行的事情,喜爱世人所不能喜爱的道理,舍弃正当兴盛的仕途,竭尽由内心发出的孝心。孔子、颜回、曾参、子思的谋议训诫,虞、夏、商、周的典章诰命,他都能体味其中深远的旨趣;诵读起来,像从高处倾倒水一样流畅,声音铿锵。他穷究事物而见到浩大的天心,重义轻财,有人冒犯也不计较;以惠爱为常来体恤百姓,居官则以廉洁勤勉自我效力。原以为造化不会偏失,他终将安康宁泰,活到老年,哪里料到一去竟不再回来?不能看见他年岁增长而德行更加高尚。唉!百姓和万物憔悴,民力和财力消耗殆尽,像这样贤良的人却不能长寿,为什么苍天竟不加怜悯?酒食虽已陈列,却不必再谈长久相交。从此永远诀别,直到生命终结,怎能不长声号哭、深切哀悼?请享用祭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