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溪集卷五

译缫丝人家，正值午时鸡鸣。南墙经过雨洗，篁竹整齐地从门外冒出。更喜爱新绿洁净，于是铺开道路沿着石矶行走。经过溪边，香醪满满装在酒器中，供我们携带。垂杨树外传来黄鹂的鸣叫。因而感叹农夫行走在泥水中，所得的粮食和报酬仍不够供养自己，只能靠葵菜和藜菜度日。三月十三日，和松阳各位朋友游东皋，经过逍遥宫，分韵作诗，得到“草”字韵。穿葛衣、着野服，和几位老诗人走出东皋，舒展胸怀，寻访幽景又到了逍遥宫。让我们坐在澄轩中，洁净得像刚打扫过。山寒，石洞中云气升起得很迟；地势空旷，松林中的鹤早早归来。什么时候再约黄冠道士，直上灵岩采拾瑶草？中秋感怀，呈给松学诸位朋友。我从前乘小船泛游淮水，万顷水面像琉璃，浸在月光之中。夜深又登上城南楼，笛声还未停，箫声又响起。燕地歌姬年方二八，体态纤纤如玉花，酒色如流霞般艳丽。筵席前舞袖影子凌乱，年轻人的意气因此百倍增长。归来后岁月如转眼即逝，月有圆缺，天有阴晴，其中有多少悲欢。如今白发满头，叹息一事无成，晚年才得到一个官职，连饭也吃不饱。江北江南多有战乱和离散，可叹百姓没有依靠。长松古邑也遭到毁坏，只剩野草和秋萤飞舞。天地广大，父老全都像水一样向东流逝；徒然忧思，世间万事什么时候才能终结？哪里比得上庞公隐居鹿门，人生面对美酒就应当尽情欢乐。今夜这样的月色还能看几回？杜陵诗老曾经说过，不要让霜露沾湿衣服而感到寒冷。依韵祝寿友人。秋水般的银河洗涤着丰厚的骨相，谈笑之间捋须而豪兴勃发。婆律、旃檀的香味浮动，琉璃、琥珀般的酒色光滑。虽然没有红袖美人共同欢乐，姑且还有清雅诗篇写出奇绝之意。祝愿您长寿，年老而志气更加坚贞；在静夜读书，双眼明亮如月。秋日叶训导招饮，分韵得到“摘”字。主人登楼宴请宾客，笑语相亲相欢，共度今夜。蟾溪清澈地浸着月光，秋兔山冷气通向云端。抬头只觉得银河压得很低，酒浇胸怀，不嫌金杯太小。重阳时再约在西风中醉饮，墙根的菊花花蕊应当可以采摘。再次分韵，得到“百”字。南阳有位客人，胡须像戟一样，更显得心肠坚如铁石。他带来往日的书籍一囊，分坐在斋中的席位旁，灯光照着半席。暂且学习服食菊花，避世就不要说什么种桃树。应当买酒消除穷愁，我袖中还有钱三百。溪楼小宴分韵，得到“头”字。西风浩荡，吹动衣裘。天气渐渐寒冷，正是黄花盛开的秋天；山城的酒已经酿熟，刚刚滤出新酒。虽然不是九日，也值得追随游赏；今天偶然出游，招来朋友，带着酒尊采菊，登上高楼。精美盘子、乌木几案上陈列珍馐美味。一杯酒一首诗，彼此唱和酬答。蟾光照在窗前，青色映入眼眸；珠帘倒挂，像挂在珊瑚钩上。晓霞绚丽的色彩，晴光还未收尽；白苹相互掩映，水面波光浮动。醉意酣畅，更觉得忘掉了百般忧愁，胸中的世事全都散尽不留。诗写成后又作商声歌唱。别人能有这样的快乐吗？大丈夫命运通达就应当封侯，命运不通达便应当自己决定归隐林丘。我听说陶弘景终身不出仕，何必还要把自己画成笼中的鸟。题院判石末公所赠赵仲穆《双马图》。使君赠给我一幅《双马图》，两匹马的雄姿和逸态世上无双。这是流传下来的韩干旧墨迹，由湖州公子亲自临摹。湖州公子本来就是名家之后，画出的马与众不同；鬃毛在朔风中萧萧飞动，举足奔驰万里，前路没有阻隔。马上弯弓的人是谁家的子弟？他穿着驼裘，戴着乌帽，披着貂制的襜褕；在柳荫外纵马驰骋，射杀黄熊和于莵。如今世道混乱，战事频繁，劣马和良马一同奔驰；边城的人马已经死去大半，空使人抚摸画卷而发出叹息。使君统领百万军队，务必要平定南楚和东吴；愿以英雄事业辅佐玄徳，愿您使这匹马像的卢一样奋起。依韵作孙都事《越中大雪歌》。庚子这一年将要结束时，越中下起大雪，仿佛幽蓟一带的冻云，十天都拨不开；雪花纷乱斜飞，气势浩大。山川高低都铺满了美玉般的白雪，三千世界没有第二种颜色。山谷边的高松折断了巨大的枝干，蝗虫遗种钻入地下藏起来。天地气运已经由北转南，严寒阴冷之中蕴含着和暖之气。白头父老为此惊叹，说百年也难见这样的奇异景象。听说城中积雪有三尺多，狭窄巷道更加深陷，难以拿扫帚清扫；渔翁披着蓑衣，迷失在傍晚归途；童子映着雪光读书，忘了夜里睡觉。我虽然寒苦，兴致却自然豪迈；一登上高楼，胸中顿觉开阔。难道没有朋友进酒吗？浅浅斟饮，不学袁安闭户卧雪；醉意酣畅，伸开两腿坐着，正放声长吟。忽然有诗从凤池传来：左司先生兼具文武才能，统制我们这一邦国，身居高位，凛然清气直逼银河。他使这六角雪花遍飞大地，把战争的尘埃和灾气全都洗净，穷谷深山也渐渐受到恩泽。由此知道天意以此预示祥瑞，明年一定大丰收，您应当记下这件事。为吴明府作《好溪堰》。县公修筑堤堰，距城东九里；大堤横截长溪，引水流向下游，万顷田里的稻禾迎风翻动，仿佛翠色云气升起。去年陂堰不曾开放，又遇上严重旱灾，天降灾害；城中战乱刚平，正是一片萧条，加上没有秋收，人民十分悲哀。今年人们争相观看开渠放水，水龙骨长久闲挂在屋梁上。老农仰卧歌唱《南风》，只知道欢乐，不再感到苦楚。您的事业如同白公，流芳千载而没有穷尽。愿您进一步施展兴云致雨的手段，使这种恩德遍及天下。依韵答叶中甫寄来的诗。叶公和我都是奇士，骨相峻拔，气概雄伟。当年在湖海间屡次相逢，酒酣时击剑，秋风也随之而起；结交的都是疏落高雅的青云宾客，谈笑往来没有世俗规矩。后来潜心修养，不再从事诗书，只想求取功名，封侯万里。谁知白发已经使我们都成了老人？这种志向如今已经萧条消失了！忽然收到您寄来的诗问候平安，历数旧日游踪，情意更加美好。何况遭逢世乱、变化迁徙，富贵荣华就像翻覆的水。可叹我独自抱守寒苦的格调，只有豪放吟咏还勉强可以相当。幸好结庐靠近清溪，剩下的兴致便是多种桃花，让红蕊繁密。约您等到春水丰盛时，一同驾小舟垂钓鲂鱼和鲤鱼。依韵作《孀妇叹》【用杜工部诗韵】。城东的寡妇头发还没有花白，半生的苦乐都随着夫家度过。前年丈夫在战场上死于锋刃，婆婆年老，孩子年幼，她只能长声叹息，带着幼子独自支撑生活。她倚着帘子，羞于看见燕子成双飞入；辛勤纺织换得柴薪，早晚侍奉婆婆，勉强供给日常生活。邻家的女子梳着洁白的发髻，鬓边压着金钗，发髻并列；她走下台阶亲手折取樱桃花，爱惜娇美容貌，时时对着井水照看。谁知寡妇正在擦拭泪痕，为丈夫在松树根旁修筑坟墓；这一生抱守节操，发誓不改变，甘愿守着寂寞的黄茅墓地。依韵答蔡伯玉寄来的诗。

译我们这里的风俗相当淳朴，古老乡里的居民都生活在乐土。上天教我们这些人靠笔耕生活，让歌咏诗篇的声音传遍天下。养生不必服食金丹，填饱肚子自有苜蓿菜盘。四时美景足以供人游览，清溪浩荡，山高而寒。我过去和您分别时任冷僻小官，五年来辛苦度日，仿佛吃穿都靠磨破的砚台。南北相望如同随风摇摆的树枝，却庆幸归来后又能相见。去年风尘遮蔽，天色昏暗不明；您招我到西涧一同举杯。岩头鸟鸣，每天催促我们起身；看云听瀑，心情悠闲自在。如今世事已经如此，忙碌的小官如同破旧的鞋子，便跟随巢父、许由终身隐居，捧取清流洗净尘垢，清洁耳朵。《午溪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午溪集》卷六。（元）陈镒撰。七言律诗。《石门纪游》。山中藏着仙人洞窟，位于好溪水边。秋云布满道路，寒冷潮湿，沾湿衣裳。万古不合的青色石门耸立着，半天空中瀑布如白雪长久飞落。猿猴攀援松树，松子落在岩前；仙鹤追随着琴童，归向洞口。不知谢灵运、李白等何年留下杰出诗句，直到如今，山水仍有清丽光辉。《紫虚观》。紫虚宫靠近少微垣，俯视之下，碧水一川粼粼闪光。劫火没有烧毁它，钟离权、吕洞宾的塑像依然存在；古碑还记载着李唐年代。龙飞般的剑影从深洞而来，凤凰载着箫声降临九天。千年前葛洪的炼丹井还在，神奇的光芒依旧从灵泉中发出。【道观遭遇兵火，钟、吕二像仍然如旧。】《江心寺》。四面望去水天弥漫，雪白的波浪高高翻涌；台殿压在云根之上，天空连着塔影，浮现在江边；风把钟声送到海门。老僧倚着栏杆迎接月色，潜藏的蛟龙盘踞洞穴，等待潮水留下痕迹。古今登临游览引发无穷思绪，苍苍云气笼罩着昏暗的岛树。《甘露寺废址》。金碧辉煌的楼台如今在哪里？只空留下高耸的铁塔镇守险峻山势。慈悲的云气已经散尽，也没有甘露留下；猛烈的火焰烧毁残存建筑，只剩劫灰。巨大的锅倾斜着，堆满败叶；断裂的碑石零落，任凭苍苔覆盖。老僧带着锡杖去了哪里？落日照着长江，潮水自行回转。《游苍山道院》。苍翠的松树和桂树环绕道路两旁，林间光影摇荡，拂过晴日下的河川。桃花随着流水，仿佛人间仙境；石室映着丹霞，犹如天上洞府。一榻之上清风吹来，带来竹林的润意；稀疏的雨落入半檐，也融进茶烟。诗人们往往在这里留下吟咏，我则剔去苍苔观看石上的镌刻。依月明德经历游茅山诗的韵作诗。三座山峰的翠色倚向高远天空，万条山谷中的松涛震撼如百雷。群星环拱着星垣，月殿低垂；彩云托扶车辇，靠近芝草之亭。紫坛上露水清冷，清晨的旌幢湿润；金阙间微风轻吹，正午的篆香芬芳。遥想群仙佩带玉饰飞行之处，碧霞缥缈，玉声玲珑。又依韵作《宿元符宫》。天风送我来到茅山，山峦重重叠叠，山路盘旋百转。松树下的石碑留下玉篆文字，竹林旁的药灶用来炼养金丹。万籁声息沉寂，天地安静；九霄之气肃然，风露寒冷。请求取出鼎中剩余的丹药来改变凡骨，好随着仙人们踏上飞鸾。《丹阳早发》。浮生纷扰，什么时候才能停息？又向着长河整理即将出发的船。大雁带着吴地云彩，乡书却在远方；蟋蟀在楚地月光下鸣叫，客心忧愁。衰老的柳树依依，晚风晚烟笼罩；黄色芦苇猎猎作响，水乡正是秋天。请问今晚在哪里住宿？在遥远青山之外，是瓜洲。《游西峰寺》。群山环绕招提寺，四面都是青色。金色台殿敞开在春日晴光中。树木分隔出两条小路，参差延伸；积水形成方池，清澈而微波荡漾。成群的鸟飞来，争着接受食物；长生鱼游出水面，听见钟声。久久倚在湛然亭的栏杆上，悠闲地看溪云在塔旁升起。《三岩》。尘世之中究竟有什么值得忙碌？禅门近在咫尺，自然清凉。云深处古洞幽暗，井边生满苔藓；露水清冷，稀疏的树林间月光照满长廊。紫色玉石般的花丛开出金色的光彩，水晶般的屋檐映动着白毫光。凭谁卷来天河的白雪？正好用杨柳枝把它洒向人间。依韵作邓知州在秦邮干明寺聚会诗二首。特意向诗僧寻求一次参悟，在秦邮寺中听您纵论高谈。政事在洛北已经办成，官府事务也满门兴盛。靠近淮南道路，熟悉春日竹窗中的许多雅趣。晚年进入甘蔗渐甜的境地，仍有余味；超然跳出尘世牢笼，风月前来相邀，兴致格外浓厚。解下官印归来，隐居在安乐的郊野。亲手开辟药圃，很快除去茅屋旁的杂草。云野鹤新添，子亚水苔梅曲引梢。翰苑中曾流传苏轼老人的诗句，禅门今与遁公交往结盟。近来清幽的心思究竟在哪里？茶臼时时隔着竹林传来敲击声。再次依韵呈给天岸长老。佛法妙不可言、广大无边，终究难以参悟；洗净心灵，只想听您清雅的谈论。空门生活枯淡，您能够守持；行路艰难，我已经熟悉。半窗前芸草几案旁，烟穗呈碧色；一碗茶舀自井水，甘美清甜。陶渊明将来若再次来到这里，参加莲社结盟，想来一定合适。潇洒的禅房靠近碧绿郊野，重重短墙覆盖着黄茅。池水上光影翻动，千株桃树秀丽，伸入台阶前；万条柳梢也映入其中。水满草生，鱼儿自在欢跃；风微日暖，鸟声交相传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只管盘腿静坐，任凭棋子声在白日里多次敲响。三次用韵呈给天石长老。我曾试着参入不二法门。既然没有文字，又何必谈论？安心自有方法，何处还要寻找？随事随机应对，已经熟练。午间躺在榻上，偶尔听见风吹竹响；春日厨房时常献上甘美的野菜。劳苦的一生使我惭愧，烦恼太多，哪里只是嵇康所说的七件不堪之事。道路进入琅山十里郊野，曾听说卓锡禅师搭建了新的茅屋。灵岩中有一根竖立擎天的石柱，祇树向东回转，树梢像偃月。若要比作陶渊明前来加入莲社，也应当有支遁愿意同我结交。将来我会收拾行囊前来赴约，长久听寺院半夜传来的钟声。《旅怀》。满楼都是稀薄的风露，幽深的心襟如白练缠绕在窗边。月影照临，市集散去，灯火收尽，人声安静。梦醒酒醒，深夜寒意更重。淮山残雪，寄居三年；栝岭飞云，却牵系着万里的心。珍重绿猗亭上的竹子，愿它长久把平安寄托在清雅吟咏之中。依韵答友人。万里青云使胸襟豁然开朗。在淮海东边，得以共同登临。吴楚两地分界，平野辽阔；金山、焦山耸立，大江深广。秋风吹过杨柳，离亭中充满离愁；夜月照着梅花，寄托故国之心。试登高楼，怅然远望；手弹绿绮琴，和着高声吟唱。赠给李晋卿，送葬师归龙泉。潇潇霜雪点落在行装上，瘦驴和寒冷的童仆使路途显得更长。十年漂泊江湖，双鬓已经斑白；半生游历山水，只有一只青囊。抚摩古剑，心气仍然壮盛；偶遇清酒，兴致自然狂放。年末实在不忍作成离别的话，石桥流水旁，野梅正散发香气。春日依韵作罗善先照磨诗二首。客居中的时光一瞬即逝，壮年的心事容易耽误。人生的任用与舍弃，同刍狗一样；世态炎凉，像脚婆一样。绿色烟霭酝酿着春意，归向楚地的树木；玉尘般的细雨吹来，淮河水波上涨。在此地相逢，又重新携手；无奈千丝万缕的柳条，柳色如此繁多。绿荫掩映的亭馆，拂晓光色清新；久客秦淮，已经经历两度春天。精微的高谈频频落下，如尘埃飞扬；冲霄的老成诗句，更加令人惊叹。游山不能闲着，难道要像谢安那样耕作山谷，岂能容我这个老者真正闲居？一斛水中的蛟龙也能变化，春雷一声便直达天津。再次依韵答王子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