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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双江聂先生文集摘三

卷十书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6 段

仁可以爱言乎?以爱言仁,浅矣。仁是天地万物一个生理,即吾身所由生之理也。孟子曰:“仁者,人也。”又曰:“仁,人心也。”盖言人之所以为人与心之所以为心,只是这个生理,如桃仁、杏仁之类。除却这个生理,则天地人物都消灭了。全尽得这个生理,方能与天地万物为一体。…

卷十一书三

《答王龙溪》(即致知议略)

来书云:颜子不远复,正是德性之知,孔门致知之学,所谓复以自知不学不虑之良知也。子贡务于多学,以亿而中,与颜子正相反,颜子没而圣学亡。子贡学术易于凑泊,积习渐染,至千百年而未已也。先师忧悯后人,将此两字信手拈出以承千圣绝学,诚不得已之苦心。世之儒者,反哄然指以为异而非之,夜光之珠,视者××,亦无怪其然也。

克己复礼,三月不违,是颜子不远于复,竭才之功也。复以自知,盖言天地之刚,复全于我,而非群阴之所能乱。却是自家做得主宰定,故曰自知犹自主也。子贡以多识亿中为学,诚与颜子相反,至领一贯之训,而闻性于天道,当亦有见于具足之体,反而筑室,独居三年,其中之所存亦苦矣,要未可以易视之也。先师良知之教,本于孟子。孟子言孩提之童,不学不虑,知爱知敬,盖言其中有物以主之,爱敬则主之所发也。今不从事于所主,以充满乎本体之量,而欲坐享其不学不虑之成,难矣!

来书云:仁者与物同体,息为化生之元,入圣之微机也。夫气体之充而塞乎天地者也,气之灵为良知。孟子论日夜所息,平旦虚明之气即是灵气。造化无停机,才止息耶,即有生息之义。静专动直,灵之驭气也,静翕动辟,气之摄灵也。是以大生广生,动静之间,惟一息耳。邵子亦谓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也。医家以手足痿痹为不仁,盖言灵气有所不贯也。又以呼吸定息为接天地之根,盖言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也。人能从此一息保合爱养,不为旦昼之所梏亡,终日一息也。日至月至,日月一息也。三月不违,三月一息也。九年不反,九年一息也。推而至于百千万年,百千万年一息也。是为至诚无息之学。

仁是生理,亦是生气,理与气一也。但终当有别。告子曰:生之谓性。亦是认气为性,而不知系于所养之善否。杞柳、湍水、食色之喻,亦以当下为具足。勿求于心,勿求于气之论,亦以不犯做手为妙悟。孟子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是从学问上验消长,非以天地见成之息,冒认为己有而息之也。仁者与物同体,亦惟体仁者而后能与物同之。驭气摄灵与定息以接天地之根诸说,恐是养生家所秘,与吾儒之息未可强而同。而要以收敛为主,则一而已。一动一静,为天地人之至妙,邵子是从易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看得来,无以继善成性、显仁藏用、盛得大业、生生不已,而终之以阴阳不测之神,即邵子至妙至妙之叹。阴阳迭运,动静相生,循环无端,而天地日月水火土石人鬼禽兽草木皆从生灭摩荡中成象成形,而莫知谁之所使,故曰至妙至妙者也。如曰气之灵为良知,即谓气之理为良知亦可。气有升降,便有动静,而谓良知无未发之时,岂别有说乎?

来书云:性为人之生理,息则其生生之机也。佛氏以见性为宗,吾儒之学亦以见性为宗。致良知,见性之宗也。性定则息定,而气自生生,故曰是集义所生者也,尽性以至于命也。若曰息则气定,则气命于性,而归于虚寂,则将入于禅定,非致知之旨矣。

息有二义:生灭之谓也。攻取之气息,则湛一之气复,此气化升降之机,无与于学问也。子之所谓息者,盖主得其所养则气命于性,配义与道,塞乎天地,生生之机也。传曰:虚者气之府,寂者生之机。今以虚寂为禅定,谓非致知之旨,则异矣。佛氏以虚寂为性,亦以觉为性,又有皇觉、正觉、圆觉、觉明、明觉之异,佛学养觉而啬于用时,儒用觉而失所养,此又是其大异处。

来书云:息之一字,范围三教之宗。老氏谓之谷神玄牝,其息深深。蒙庄氏谓之六月息,释氏谓之反息还虚,吾儒则谓之向晦入晏息,邵子谓之复媾之几,天地之呼吸也。是息,先天地而生,后天地而存,人能明此一息,是为天地氤氲,万物化生,一息通于今古。平旦之气,有不足言者矣。

易曰:随时之义大矣哉。泽中有雷,君子以向晦入晏息。盖亦康衢,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谣。消息盈虚,天行也,君子尚消息盈虚,亦只是随时之义。申申夭夭,休休荡荡,便是夫子息境。若是精神向里收敛,亦便是时时息,更无昼旦之别。其以息为范围三教之宗,而搀和二氏及养生家之言以神其说,疑××之×也。

译仁可以用爱来说明吗?用爱来说明仁,太浅了。仁是天地万物共同的生生之理,也是我自身得以产生的道理。孟子说:“仁就是人。”又说:“仁,是人的本心。”这是说,人之所以为人、心之所以为心,只是因为有这个生生之理,就像桃仁、杏仁之类。除去这个生生之理,天地万物都会消灭。完全充实这个生生之理,才能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 卷十一 书三 《答王龙溪》(即《致知议略》) 来信说:颜子不远离复,就是德性之知,是孔门致知之学,也就是所谓通过复而自知、不待学习和思虑的良知。子贡致力于多闻多学,凭推测而猜中,与颜子正好相反;颜子去世,圣学便衰亡了。子贡的学术容易凑合成就,积久成习,受到渐渐浸染,直到千百年后仍未停止。先师忧虑、怜悯后人,随手拈出“良知”二字来承接千圣失传的学说,实在是不得已的苦心。世上的儒者反而哄然指责它为异端而非难它,就像夜明珠被视力昏暗的人看待一样,也不奇怪会如此。克制私欲而恢复礼,三个月不违背,这是颜子不远离复,是竭尽才力所达到的功夫。通过复而自知,大概是说天地间刚健的本性在我身上完整恢复,而不是群阴所能扰乱的。只是自己能够坚定地主宰,所以说“自知”就如同说“自主”。子贡以多闻强记、推测猜中为学,确实与颜子相反;等到领会“一贯”的训诲,听闻性与天道,大概也见到了本体的完备,后来反身筑室,独居三年,其中的存养也很辛苦,终究不能轻视他。先师关于良知的教导,本源于孟子。孟子说孩童不待学习、不待思虑,便知道爱亲、敬长,是说其中有一个东西在主宰;爱与敬,是这个主宰的发用。如今不在主宰之处下功夫,使本体的容量充实,却想坐享不学不虑的成效,实在困难!来信说:仁者与万物同体,呼吸是化育产生万物的根元,是进入圣境的微妙枢机。气是充满并遍塞天地的形体,气的灵明就是良知。孟子说日夜间生息不已,清晨虚明之气就是灵气。造化没有停止的枢机,刚一停息,就有生息的意义。静时专一、动时正直,是灵明驾驭气;静时收敛、动时舒张,是气统摄灵明。因此,万物广大地生长,动静之间只是一息而已。邵子也说这是天地、人最为微妙的微妙。医家把手足痿痹称为“不仁”,是说灵气有所不能贯通;又把调节呼吸、安定气息看作接续天地根源,是说保养而不伤害它,使它充塞于天地之间。人若能由这一息保全、会聚并爱护它,不被白昼的欲望拘束耗散,便终日都在一息之中。太阳运行一日,月亮运行一月,都是一息;三个月不违背,便是三个月的一息;九年不返,便是九年的一息。推而至于百千万年,也是百千万年的一息。这就是至诚而不息的学问。仁是生生之理,也是生生之气,理与气本来是一体的。但最终仍应有所区别。告子说:“生就是性。”这也是把气认作性,却不知道它还取决于所养护的是善还是不善。杞柳、湍水以及食色的譬喻,也都是把当下状态看作完备。不向心中求,也不向气上求的说法,也把不加人为作为最高妙悟。孟子说:“只要得到养护,没有什么不会生长;只要失去养护,没有什么不会消亡。”这是从学问上检验生长和消退,并不是把天地自然已经形成的生息冒充为己有而去谈生息。仁者与万物同体,也只有体认仁的人才能与万物同体。驾驭气、统摄灵明以及安定呼吸来接续天地根源等说法,恐怕是养生家秘传的内容,不能强行与儒者所说的生息混同。但若以收敛为主,原则终究只有一个。动与静各自一变,是天地人与万物最微妙的道理;邵子是从《易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看出来的。若没有继承善而成就本性、彰显仁而藏其作用、盛大地成就事业、生生不息,最终又以阴阳变化不可测的神妙来收束,就不能理解邵子所感叹的“至妙至妙”。阴阳交替运行,动静相互产生,循环没有终点;天地、日月、水、火、土、石、人、鬼、禽兽、草木,全都在生灭、摩荡中形成形象形体,却没有人知道是谁在驱使,所以说是最微妙的微妙。如果说气的灵明是良知,那么说气的理是良知也可以。气有升降,便有动静;如果说良知没有未发的时候,难道还有别的说法吗?来信说:性是人的生生之理,息则是生生不息的枢机。佛教以见性为宗旨,我们儒家的学问也以见性为宗旨。致良知,就是见性的宗旨。性安定,息便安定,气自然生生不息,所以说这是“集义所生”的;穷尽本性便达到天命。若说息使气安定,那么气由性所主宰,归于虚寂,就将进入禅定,而不是致知的宗旨了。息有两层意义:一是生灭。攻取之气消退,清纯一元之气恢复,这是气化升降的枢机,与学问无关。您所说的息,大概是说只要得到应有的养护,气便由性所主宰,配合义与道,充塞天地,成为生生不息的枢机。传文说:“虚,是气的府库;寂,是生生的枢机。”如今把虚寂当作禅定,说它不是致知的宗旨,那就错了。佛教把虚寂当作性,也把觉当作性,又分为皇觉、正觉、圆觉、觉明、明觉等不同说法。佛教善于养觉,却吝于运用;儒家善于运用觉,却失于养护,这又是两者最大的不同。来信说:一个“息”字,概括了三教的宗旨。老子称它为谷神、玄牝,呼吸深沉;庄子称它为六月之息;佛教称它为返息还虚;儒家称它为天黑时入室安息;邵子称它为复卦、姤卦的枢机,是天地的呼吸。这个息先于天地而产生,后于天地而存在;人若能明白这一息,就是天地氤氲、万物化生,一息贯通古今。至于清晨之气,已经不足以说明它了。《易》说:“随时而行的道理多么重大啊!”泽中有雷,君子因此在天黑时入室安息。这大概也是康衢歌谣中“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的意思。消长盈虚,是天道的运行;君子重视消长盈虚,也只是随时而行的道理。申申舒展、夭夭和乐、休休宽舒、荡荡坦荡,便是孔子的息境。若能把精神向内收敛,也就是时时都在息,不再有白天和清晨的区别。至于把息说成概括三教的宗旨,又搀杂佛、道二氏和养生家的说法来神化自己的论说,我怀疑这只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