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书三
来书云: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道谊未尝不利,未尝无功,但有计谋之心,则为有所为而为,即入于功利。先师所谓一心在根上培灌,不作枝叶花实之想,但得此根生意不息,不怕无枝叶花实,此是对症之药,所当时时勤服者也。
物上求正,随在致此良知,周乎物而不过云云,恐不免有功利心。君子以成德为行与德修罔觉,更无些子功利意,却别是一乾坤也。无妄六二之象曰:不耕获,未富也。言耕而获,便是功利,惟耕而不计获者,方是一心在根上培灌,不作枝叶花实之想。其间特毫厘之差,不知尊兄以何者为根,亦以何者为枝叶花实。格物是致知之功,随在致此良知,周乎物而不过,谓是为培灌根乎?亦只是培灌枝叶花实,便是培贯根也?鄙人之见,窃谓心体是根,事为是枝叶,事为之得其当处是花实。致虚守寂以养乎未发之中,而于感应之变化听其自然,人力无所与也,却是一心在根上培灌,不作枝叶花实之想。
来书云:吾人今日正当潜龙之学,不易乎世,不成乎名。故君子立心为己,莫先于淡,淡是入德之基。吾人潜不久,淡不下,只是世情心未忘。此是最初发轫第一步不可以不深省也。
君子黯然之学,便是潜龙之学。潜则含晦章美,专于内养以成其德,不见其有外,见之美,泊乎其淡也。潜故淡耳,非有心于淡也。故曰:不易乎世,不成乎名。谓是为发轫第一步是也。但前此既谓良知者,千圣之绝学,范围三教之宗,又谓息之一字,范围三教之宗,又谓千古圣学,只在几上用功,又以无前后、内外为千圣斩关第一义,又以乾知大始为浑沌初开第一窍,又谓千古道脉,只在虞廷道心之微,兹又以发轫第一步归之潜与淡,不知是一了百当耶?抑自有前后内外之可言也?
《答黄洛村》
夫喜怒哀乐岂无未发之时?但于其未发也,可以验吾寂然之体,常存此体,不离须臾,则大本立而达道行。初未尝遂以未发为大本也。…程子曰:“贞者,虚中无我之谓。”以虚中无我为体,则感应之能事毕矣,非虚寂之外别有所谓感应之贞也。
《答陈明水》(日本版《阳明门下》三卷本收录有)
又《答王龙溪》
龙溪云:寂之一字,千古圣学之宗,感生于寂,寂不离感。舍寂而缘感,谓之逐物,离感而守寂,谓之泥虚。夫寂者,未发之中,先天之学也,未发之功只在发上用,先天之功只在后天上用。明道云:“此是日用本领工夫,却于已发处观之。”康节《先天吟》云:若识先天无个字,后天须用着工夫。可谓得其旨矣。
夫未发之功只在发上用,先天之功只在后天上用,至引程邵语以附会之,只缘尊兄站得地步高,故敢如此立说。乃程邵之意,实非兄之意也。程子曰:未发之中,本体自然敬以持之,使此气息常存而不失,则自此而发者,自然中节。此是日用本领工夫。其曰却于已发处观之者,盖所以察识其端倪,以致夫扩充之功,一有不中,则心之为道或几乎息矣。中是察识底标的,扩充底圣胎。故曰:不如且只道敬。又曰:敬而无失便是中。邵子诗意谓识得先天是个至虚至无之体,则奉天时行,无所作为以塞之,便是后天工夫。不然,何别有一首云:一片先天是太虚,当其无事见真腴,直从宇泰收功后,始信人间有丈夫。无事真腴,宇泰收功,将属之先天乎?后天乎?果在发上用乎?抑自有未发之功乎?寂之一字,兄信之深矣。故曰寂是未发之中,先天之学。夫有未发之中,便有发而中节之和,有先天之学,便有奉天时行之用。感生于寂,归寂以通感,已无复可疑。…前既以多学亿中之助为后天之知,后天之功,亦只是去其学亿之病,惟复以奉天时行为功也。如以奉天时行为功,则学在推崇先天至矣。…前所引程邵之言,无亦断章太过乎?
龙溪云:先天是心,后天是意,至善是心之本体。心体本正,才正心便有正心之病,才要正心便属意了。故曰:欲正其心先诚其意。犹云舍了诚意,更无正心工夫可用也。
…其曰心体本正,才要正心,便有正心之病,此慈湖之言,便是慈湖之学,不有孔孟之公案乎?曰洗心,曰存心,曰养心,而二氏亦有修心、明心之语。自古圣贤未闻以此为心病者。才说正心便属意,犹俗论云:才说止至善便属物,才说戒惧便属睹闻。不知正是正个甚的,止是止个甚的,戒惧是戒惧个甚的。传谓有所忿嚏则不得其正,明意之不可有也。心不在焉,则视听言动皆失其职,明心之不可不正也。…
龙溪云:良知是寂然之体,物是所感之意,用则其寂感所乘之机也。知之与物而复先后可分,故曰致知在格物。致知工夫在格物上用,犹云明德工夫在亲民上用,离了亲民更无明德之学也。
译来信说:端正自己的道义,不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效。道义从来不是没有利益,也从来不是没有功效;但一旦有计谋功效的心,就是有所作为而作为,便进入功利之中了。先师所说的,只是在根部用心培植灌溉,不去设想枝叶花果;只要这根的生机不息,不怕没有枝叶花果。这是对症的药,应当时时勤加服用。在事物上寻求端正,随处致发这种良知,使它周遍事物而不有所过当,恐怕免不了功利之心。君子以成就德性为行动,修养德性而不自觉,更没有一点功利的意图,那就是另一番天地了。《无妄》六二的象辞说:“不耕作而求收获,不能富有。”意思是,耕作而又计较收获,就是功利;只有耕作而不计较收获,才是在根部用心培植灌溉,不去设想枝叶花果。这里的差别只在毫厘之间,不知尊兄把什么看作根,又把什么看作枝叶花果。格物是致知的功夫,随处致发这种良知,使它周遍事物而不有所过当,这算是培植灌溉根部吗?还是只培植灌溉枝叶花果,而这也就是培植灌溉根部呢?我的看法是:心体是根,事为是枝叶,事为恰当地实现,是花果。以致虚守寂来养护未发之中,而对于感应变化听其自然,不让人为力量参与,这才是在根部用心培植灌溉,不去设想枝叶花果。来信说:我们今天正当作潜龙之学,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不因求名而成就自己。所以君子立志是为了自己,没有什么比淡泊更重要;淡泊是进入德性的根基。我们潜藏不了多久,淡泊不下来,只是因为没有忘掉世俗人情。这是最初起步的第一步,不能不深刻反省。君子默然含藏的学问,就是潜龙之学。潜藏便含蓄深沉、内含光明,专心在内养成德性,不显露外在的美盛,显现出来的美也淡泊无为。因为潜藏,所以淡泊,并不是有意追求淡泊。因此说“不因世俗而改变自己,不因求名而成就自己”。把这看作起步的第一步,是对的。但前面既说良知是千圣失传的学问、概括三教的宗旨,又说“息”一字概括三教的宗旨;既说千古圣学只在枢机上用功,又说没有前后、内外是千圣斩关的第一要义;既说“乾知大始”是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窍,又说千古道脉只在虞廷所说的道心之微妙;现在又把起步的第一步归结为潜藏和淡泊,不知这是能够一了百当,还是本来就有前后内外可以说呢?《答黄洛村》喜怒哀乐难道没有尚未发出的时候吗?只是当它们尚未发出时,可以由此检验我寂然的本体;常常保存这个本体,一刻也不离开它,那么根本就确立了,通行天下的道也就能够运行。起初并不是直接把未发当作大本。……程子说:“贞,就是内心虚明而无我的意思。”以虚明无我作为本体,那么感应的作用就完全具备了,并不是在虚寂之外另有一个所谓感应的贞。《答陈明水》(日本版《阳明门下》三卷本收录了) 又见《答王龙溪》龙溪说:寂这个字,是千古圣学的宗旨;感从寂中产生,寂也不离开感。舍弃寂而攀缘感,叫作逐物;离开感而固守寂,叫作沉溺于虚空。寂,就是未发之中,是先天之学;未发的功夫只在已发处施行,先天的功夫只在后天处施行。明道说:“这是日常运用的根本功夫,却要在已发处观察它。”康节《先天吟》说:“如果认识先天本来没有文字,后天就必须用功夫。”可以说领会到它的宗旨了。所谓未发的功夫只在已发处施行,先天的功夫只在后天处施行,至于引用程子、邵子的语句来附会,只是因为尊兄所站的立场太高,所以才敢这样立论。其实程子、邵子的意思,并不是尊兄的意思。程子说:未发之中,本体自然会以敬来持守,使这种气息常常保存而不丧失,那么从这里发出的情感,自然就会合乎中节。这就是日常运用的根本功夫。他说“却要在已发处观察”,是为了察知它的端倪,以施行扩充的功夫;一旦有不合乎中的地方,心作为道的本体就几乎停止了。中是察知的目标,也是扩充功夫的圣胎。所以说:“不如姑且只说敬。”又说:“敬而没有失误,就是中。”邵子诗的意思是说,认识到先天是一个至虚至无的本体,就应顺应天时运行,不用人为作为去阻塞它,这便是后天的功夫。不然,他为什么另有一首诗说:“一片先天就是太虚,当它无事时可以见到真实的精华;直到从宇宙安泰处收功以后,才相信人间有大丈夫。”所谓无事真腴、宇泰收功,究竟属于先天还是后天?究竟是在已发处用功,还是本来另有未发的功夫?尊兄对“寂”这个字的信念太深,所以说寂是未发之中,是先天之学。有未发之中,就有发出而合乎中节的和;有先天之学,就有顺应天时运行的作用。感从寂中产生,归于寂而贯通感,这已经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前面既然把多学多闻、推测猜中的辅助说成后天之知、后天之功,那么后天的功夫也只是去除多学推测的弊病,唯独以恢复顺应天时运行为功夫。如果把顺应天时运行作为功夫,那么学问就在推崇先天这方面达到极致了。……前面所引用的程子、邵子的话,难道不是断章取义得太过分了吗?龙溪说:先天是心,后天是意,至善是心的本体。心体本来端正,一说要端正心,就产生了端正心的弊病;一旦想要端正心,就属于意了。所以说:“要端正自己的心,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也就是说,舍弃诚意之外,就没有可以用来端正心的功夫了。……他说心体本来端正,一旦想要端正心,就产生端正心的弊病,这是慈湖的话,也是慈湖的学说,难道不正有孔孟的成说可据吗?有“洗心”、 “存心”、 “养心”的说法,佛、道二氏也有修心、明心的说法。自古圣贤从未听说把这些说成心病。一说端正心就属于意,就像俗说所说的:一说止于至善就属于外物,一说戒慎恐惧就属于所见所闻。却不知道,端正究竟是端正什么,止究竟是止于什么,戒慎恐惧究竟戒慎恐惧什么。传文说心中有忿懥就不能得其正,说明不可以有不正当的意念;心不在这里,那么视、听、言、动都会失去各自的职分,说明心不能不端正。…… 龙溪说:良知是寂然的本体,物是受到感应时的意念,作用就是寂与感所凭借的枢机。知与物可以分别先后,所以说致知在格物。致知的功夫在格物上施行,就如同说彰明明德的功夫在亲近民众上施行;离开亲民,就没有明德的学问。
来云良知是寂然之体,是以良知为主脑,而以寂感为两股,故曰用则寂感所乘之机也。疑与经传之意太别。“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此程子之言也。“寂然者,感之体;感通者,寂之用。”此朱子之言也。今曰良知是寂然之体,不知寂然上又有一体也?…“致知工夫在格物上用,明德工夫在亲民上用”,先师曾有是言,特欲发明万物一体之学,与大学本意微有间。…
龙溪云:良知是天然之则,格者,正也,物即事也。格物云者,致此良知之天则于事事物物也,物得其则谓之格,非于天则之外别有一段格物之功也。
来云:“…”信若是,则工夫在致知,不在格物矣。…况致之一字,亦非推此及彼之意,即致广大之致也。充满乎本体之量而不以一毫意欲自蔽,则自此而发者自然中节。如孩提之爱敬,又何待于推乎?
龙溪云:既如公以兵器喻学,心犹铳炮,硝磺之内蕴,未发之寂也。而其所蕴之真否,须于所发之激射察之,以益求其所蕴之真,固未尝狃于激射而忘其有事于硝磺也。引线之火,即触硝磺而达于激射之机也。然非所发之激射,则其所蕴之硝磺亦我从而致其察矣。…
…
龙溪云:前谓未发之功只在发上用者,非为矫强矜饰于喜怒之来,以制之于外也。皆是天则,即所谓未发之中也。中节云者,循其天则而不过也。养于未发之豫,先天之学是矣。后天而奉天时者,乘天时行,人力不得而与。曰奉曰乘,正是养之之功。若外此而别求所养之豫,即是遗物而远于人情,非在尘出尘作用,与圣门复性之旨为有闻(当为“间”)矣。
…古之所谓豫者,盖言事有前定,非临时补凑。…盖“有物先天地”,言先有此物而后有天地也。“无形本寂寥”,言其至虚至无也。“能为万象主”,言万物统体一太极也。“不逐四时凋”,言其不垢不净、不生不死,真常得性也。
龙溪云:未应非先,已应非后,即寂而感行焉,即感而寂存焉,正是合本体之工夫。无时不感,无时不归于寂也。若以此为见成而未及学问之功,不知学问之功,又将何如用也?寂非内而感非外。盖因世儒以寂为内,感为外,故言此以见寂感无内外之学。非故以寂为外,以感为内,而于内外之间,别有一片地界可安顿也。…良知之前无未发者,良知即是未发之中,若复求未发,则所谓沉空也。良知之外无已发者,致此良知即是发而中节之和,若别有已发,即所谓依识也。语意似亦了然。…
…妄意尊见,谚谓夜半吃鱼儿,无头无尾。…甚者谓物亦无内外,以盖其波。未应非先,已应非后,本是言心体,尊兄必以说工夫。…
龙溪云:…愚则谓良知在人,本无污坏,虽昏蔽之极,苟能一念自反,即得本心。譬之日月之明,偶为云雾所翳,谓之晦耳,云雾一开,明体即见,原未尝有所伤也。此原是人人见在具足,不犯做手本领工夫。…
“良知在人,本无污坏,虽昏蔽之极,苟能一念自反,即得本心。”是则有是理,特言之太易耳。夫以昭昭之多而概广大无穷之体,能免望洋之叹、管窥之讥乎?…来谓“日月之明,偶为…不犯做手本领工夫。”云云,此又是论道理。…非困心衡虑,百倍其功而能庶几于仁智者鲜矣。若谓一念自反,为进为之端,则可也。
龙溪云:乾知大始,大始之知,混沌初开之窍,万物所资以始,知之为义本明,不须更训主字。…
如公等只以一知字尽天地古今之变,又恐过于易简者也。
龙溪云:公谓“…”,似于先师致知之旨,或有所未尽契也。良知即未发之中,原是不睹不闻,原是莫见莫显。明物察伦,性体之觉,由仁义行,觉之自然也。…自然之觉即是虚即是寂,即是无形与声,即是虚明不动之体,即为易之蕴。…
…
龙溪云:良知者,自然之觉,微而显,隐而见,所谓几也。良知之实体为诚,良知之妙用为神,几则通乎体用而寂感一贯。…
…
龙溪云:…先师良知之说,仿于孟子不学不虑,乃所为自然之良知也。…自然之良,即是爱敬之主,即是寂,即是虚,…吾人今日致知之学,不能入微,未免搀入意见知识,无以充其自然之良,则诚有所不免,若谓自然之良未足以尽学,复求有物以主之,且谓觉无未发,亦不可以寂言,将使人并其自然之觉而疑之。…
…前既以诚为良知之实体,实体便是主物。…必实体呈露而后可以言自然之良,而后有不学不虑之成。兹不求自然之良于实体之充,则所谓良者,卒成一个野狐精,其与自然之觉远矣。既曰觉,便是发,感于物而后有觉。…惟扩充仁体,则四端发见始有火燃泉达之机。…
龙溪云:空空原是道体。
…今谓鄙夫的空空与圣人同,即王汝止谓满街的是圣人之说,徒以长傲而侮圣也。…
译来信说良知是寂然的本体,是把良知作为主脑,把寂与感看作两股,所以说作用就是寂与感所凭借的枢机。我怀疑这和经传的意思相差太远了。“心只有一个,从本体来说,寂然不动就是它;从作用来说,感而遂通就是它。”这是程子的说法。“寂然是感的本体,感通是寂的作用。”这是朱子的说法。如今说良知是寂然的本体,却不知道在寂然之上难道又有一个本体吗?……“致知功夫在格物上施行,明德功夫在亲民上施行”,先师确实说过这话,只是想阐明万物一体的学说,与《大学》的本来意思略有不同。…… 龙溪说:良知是天然的法则;格,就是端正;物,就是事。所谓格物,就是把良知的天则贯彻到一事一物之中;事物得到它的法则就叫格,并不是在天则之外另有一段格物的功夫。来信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功夫就在致知,不在格物了。……何况“致”这个字,也不是由此推及彼的意思,而是“致广大”的致。使本体的容量充满而不让一丝意欲遮蔽它,那么从这里发出的情感自然会合乎中节。比如孩童的爱亲敬长,又何必要等待推求呢?龙溪说:既然您曾用兵器作比喻来说明学问,心就像铳炮,硝磺蕴藏其中,就是未发的寂。至于其中所蕴藏的是否真实,必须从发射时的爆发来察验,并由此进一步求察其所蕴是否真实;当然不是拘泥于爆发,而忘记了还要在硝磺上用功。引线上的火,就是接触硝磺而通达爆发枢机的东西。但如果没有发射时的爆发,那么其中所蕴的硝磺也就无从察验了。…… …… 龙溪说:前面说未发的功夫只在已发处施行,并不是说要在喜怒到来时勉强矫饰,在外表上加以压制。一切都是天则,也就是所谓未发之中。所谓中节,就是遵循天则而不过度。在未发的预先状态中养护它,就是先天之学。后天而顺应天时,是乘着天时运行,不是人为力量所能参与的。说奉、说乘,正是养护的功夫。如果舍弃这些,另在未发的预先状态之外寻找养护,就是遗弃事物、远离人情,不是在尘世中出尘而行,也与圣门恢复本性的宗旨有所(原文“有闻”疑为“有间”)不同。……古人所谓“豫”,大概是说事情预先已经确定,并不是临时拼凑。……所谓“有物先天地”,是说先有这个东西,之后才有天地;“无形本寂寥”,是说它至虚至无;“能为万象主”,是说万物统体就是一个太极;“不逐四时凋”,是说它不受垢净、生死的变化,真实恒常地保持本性。龙溪说:尚未应对时并不是先,已经应对时也不是后;就是在寂中运行感,也就是在感中保存寂,这正是合乎本体的功夫。没有一刻不感,也没有一刻不归于寂。如果把这看作现成具备而尚未达到学问的功夫,却不知道学问的功夫又该怎样施行。寂不是内,感也不是外。这是因为世间儒者把寂看作内、把感看作外,所以这样说来表明寂感没有内外之分的学问。并不是故意把寂当作外、把感当作内,然后在内外之间另设一块地方来安顿。……良知以前没有另一个未发;良知就是未发之中,本来就是不睹不闻,本来就是不显不见。如果再去寻求未发,就是所谓沉溺空虚。良知之外没有另一个已发;致发这个良知就是发出而合乎中节的和,如果另说有已发,就是所谓依靠见闻知识。意思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我妄自揣测尊兄的见解,俗话说是半夜吃鱼,没头没尾。……更严重的还说物也没有内外,用来掩盖自己的疏漏。尚未应对时并不是先,已经应对时并不是后,本来是说心体,尊兄却一定要拿来解释功夫。…… 龙溪说:……我认为良知存在于每个人身上,本来没有污损,即使昏暗蒙蔽到了极点,只要能够一念反省自己,就能得到本心。比如日月的光明,偶尔被云雾遮蔽,只能说是昏暗;云雾一散,光明的本体便显现出来,原本不曾受到损伤。这本来是人人现成具备的,不需要另加人为的根本功夫。…… “良知存在于每个人身上,本来没有污损,即使昏暗蒙蔽到了极点,只要能够一念反省自己,就能得到本心。”这个道理是有的,只是说得太容易了。用昭明的局部去概括广大无穷的本体,能免于望洋兴叹和管窥之讥吗?……来信所说“日月的光明,偶尔被……不需要另加人为的根本功夫”等等,这又只是谈道理。……如果不是使心困苦、使思虑受压,付出百倍功夫,能够接近仁智境界的人就很少。若说一念反省自己是进步施行的开端,那还可以。龙溪说:乾卦所说的知是万物大始之知,大始之知是混沌初开时的窍门,是万物凭借它开始的;“知”字的含义本来明白,不需要再训释为主宰之意。…… 像您这样只用一个“知”字来穷尽天地古今的变化,又恐怕过于简单容易了。龙溪说:您所说的“……”似乎没有完全契合先师致知的宗旨。良知就是未发之中,本来是不睹不闻,本来是不显不见。明察事物、辨明人伦,是本性本体的觉知;由仁义而行,是觉知的自然发用。……自然的觉知就是虚,就是寂,就是没有形体和声音,就是虚明不动的本体,也就是《易》的蕴含。…… …… 龙溪说:良知是自然的觉知,微妙却能显现,隐蔽却能呈现,这就是所谓“几”。良知的真实本体是诚,良知的神妙作用是神;“几”贯通本体和作用,使寂与感一以贯之。…… …… 龙溪说:……先师关于良知的学说,仿效孟子所说的不学不虑,正是所谓自然的良知。……自然的良,就是爱与敬的主宰,就是寂,就是虚。……我们今天致知的学问不能进入微妙之处,免不了掺入主观意见和知识;无法充实自然之良,诚然是难免的。若说自然之良还不足以穷尽学问,又要另找一个东西作为主宰;还说觉没有未发,甚至不能用寂来说明它,就会使人连自然的觉知也怀疑起来。…… ……前面既然把诚说成良知的真实本体,真实本体就是主宰万物的东西。……一定要等真实本体显露出来,之后才能谈自然之良,之后才有不学不虑的成效。如今不在充实本体中寻求自然之良,那么所谓的良,最终会变成一个野狐精,与自然的觉知相去甚远。既然说是觉,就是已经发出;感于物之后才有觉。……只有扩充仁的本体,四端的显现才开始有像火燃烧、泉水涌出的机势。…… 龙溪说:空空本来就是道的本体。……如今说鄙陋之人的空空与圣人相同,就像王汝止所说满街都是圣人,只会助长傲慢而侮慢圣人。……
龙溪云:良知者,心之灵也,…理一而已,性则理之凝聚,心则凝聚之主宰,意则主宰之发动,知则明觉之体,而物则其感应之用也。…寂是心之本体,不可以时言,时有动静,寂则无分于动静。…自然之知,即是未发之中。…
…尊兄所传,恐皆夜半密语,而传习录云云,想是为众僧说法,非上乘所屑也。
龙溪云:仁是生理,即其化生之元,理与气未尝离也。人之息与天理之息原是一体。…
…故知几之学,养心要矣。不得其养,而曰我之息即天地之息,谓之冒认非过也。
龙溪云:…以未发为本领工夫者,致知也,发处察识端倪以致夫扩充之功者,格物也。…
…
龙溪云:未发不与已发相对…
…中是性,和是情,中立而和出焉,体用一源也。…
龙溪云:…何思何虑,犹云思虑而未尝有所思虑也。何思何虑正是工夫,非以效言也。…
…
龙溪云:…
格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谓是为由中之学是也。但尊兄之意犹自看得归于正三字在物上,…
龙溪云:先师教人尝曰:“至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盖缘学者根器不同,故用功有难易。有从心体上立基者,有从意根上立基者。从心体上立基,心便是个至善无恶的心,意便是至善无恶的意,便是致了至善无恶的知,格了至善无恶的物。从意根上立基,意是个有善有恶的意,知便是有善有恶的知,物便是有善有恶的物,而心亦不能无不善之杂矣。故须格其心之不正以归于正。…
…
龙溪云:物是物有本末之物,不诚则无物,故曰精气为物,是从虚无灵觉凝聚出来的,岂容轻得?…
…鄙以致虚守寂、充满乎虚灵之体为致知,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为格物,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正与明明德于天下相照应。…
《答董明建》
至善即良知也。良知者,轻重长短之权度也,当长而长,当短而短,当轻而轻,当重而重,物各付物,而智力纤毫不与焉,是之谓格物也。
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动而后有不善,吉凶悔吝生焉。动而无不善者,吉也。夫善与不善,皆由于动而后有,则知未动之前,即来谕浑浑噩噩之体也,尚何尝善恶之可言哉?故心也、意也、知也、物也,自其本体而言之,皆无善无恶也。感于物而动也,而后善恶形焉。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说,生之谓性之说,已见本体之一斑。无分于上下,无分于犬牛,斯失之远矣。诚能戒惧以致中,当其中时默而识之,义自见也。孟子性善之论,已是指性之欲而言也,故曰: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
卷十三杂著
《纪寿十首》
三(邹东廓七十寿)
士能以身任师道之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开万世之太平,继往圣之绝学,我师阳明之后,惟司成东廓邹公一人耳。…已,闻阳明先生讲学虔南,牵舟往从之,一见相契,…
五(罗念庵五十寿)
早从谷平李游,已,极尊信庄渠魏子。…其学以未发之中为主,寡过为功,自食其力为富,不辱其身为贵,以正俗化乡、身明以学为业,以一夫不得其所为己任,以予为他山之石而日砥砺之,…
十(刘两峰七十)
心之体,天然自有之中,万物皆备,其斯以为矩乎?
…惟阳明之学盛于江右,而莫盛于安福,安福惟三舍刘氏为独盛。予友两峰子与其族彦如师泉、别驾梅园县令号称三杰,为一家一邑之倡,厥功懋矣。两峰笃信阳明,…与予不相入者二十年,…
《括言》
不睹不闻者,其则也,戒惧者,其功也。不关道理,不属意念,无而神,有而化,其殆天地之心,位育由之以命者也。
感而遂通者,神也,未之或知者也。知此者谓之助长,忘此者谓之无为。扩充云者,盖亦自其未发者扩充之以极其量,是之为精义以致用也。发而后充,离道远矣。
予曰(与东廓问答):“一而已矣。致知者,充极吾良知本体之量而不使少有一毫淤蔽于其中,致中也。格物者,因物付物,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利也。然功在致知,而于格物,一听吾良知自然之妙用,而无所用其知焉。…”东廓子曰:“格物之说,子亦有异闻乎?”“…”
《山中答问》
迩来四方之士,以良知为学者聚论如讼,徒知求其良于所知所觉之事,而失养乎能知能觉之体。能知能觉之体,谷之神也。…老子祖述黄帝之说以凌跨百代,吾夫子以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二语承之,…夫不睹不闻,未发之中也。不闻曰隐,不睹曰微,隐微曰独。…后世不知不睹不闻之为中也,而索之眇冥,不知中之为独也,而别求知觉,不知戒惧为性体之自然,而反诋其为困人之徽墨,不知良知之为虚灵也,而以知觉之能辨乎是非善恶之为良而致之。要其所至,不过行仁义而袭焉者也。
卷十四杂著困辨录
《辨中》
译龙溪说:良知是心的灵明,……理只有一个;性是理的凝聚,心是凝聚之理的主宰,意是主宰的发动,知是明觉的本体,物则是它感应的作用。……寂是心的本体,不能用时间来说明;时间有动静之分,寂则不分动静。……自然的知,就是未发之中。…… ……尊兄所传授的,恐怕都是半夜里的秘密话语;至于《传习录》中的种种说法,想来是对众僧说法,不是上乘学者所屑于谈论的。龙溪说:仁是生生之理,就是化育万物的根元;理与气从来没有分离。……人的呼吸和天理的生息,原本是一体。…… ……所以,懂得事物微妙征兆的学问,养心十分重要。没有得到养护,却说我的生息就是天地的生息,说成冒认也不过分。龙溪说:……把未发作为根本功夫,是致知;在已发之处察知端倪,以施行扩充功夫,是格物。…… …… 龙溪说:未发并不是和已发相对的…… ……中是性,和是情;中确立了,和便由此发出,这是本体和作用同源。…… 龙溪说:……“无思无虑”,也可以说是虽有思虑,却从未执着于任何思虑。“无思无虑”正是功夫,不是用功后的效果。…… …… 龙溪说:…… 端正心中不正的地方,以完整保存本体的正,这叫作由中而行的学问。但尊兄的意思仍然把“归于正”看作在事物上…… 龙溪说:先师教人时曾说:“至善而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的活动;知道善知道恶,是良知;行善去恶,是格物。”这是因为学者的根器不同,所以用功有难有易。有从心体上立根基的,有从意念根源上立根基的。从心体上立根基,心就是至善无恶的心,意就是至善无恶的意,也就是使知达到至善无恶,格去至善无恶的物。从意念根源上立根基,意就是有善有恶的意,知就是有善有恶的知,物就是有善有恶的物,心也不能没有不善的杂质。因此必须格除心中不正的地方,使它归于正。…… …… 龙溪说:物是“物有本末”中的物;不诚就没有物,所以说精气凝聚成物。这是从虚无和灵觉中凝聚出来的,哪里容许轻易得到呢?…… ……我的看法是,以致虚守寂、充满虚灵的本体作为致知;受到感发而通晓天下事物的道理,作为格物。受到感发而通晓天下事物的道理,正好与在天下彰明明德相照应。…… 《答董明建》至善就是良知。良知是衡量轻重长短的尺度:该长就长,该短就短,该轻就轻,该重就重;让万物各归其位,而丝毫不让才智参与其中,这就叫格物。《易》说:“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行动之后才有不善,吉凶悔吝由此产生。行动而没有不善,就是吉。善与不善都是行动之后才有的,由此可知尚未行动之前,就是来信所说浑然蒙昧的本体,哪里曾经可以说有善恶呢?所以心、意、知、物,从它们的本体来说,都是无善无恶的。受到外物感动而行动,之后善恶才显现出来。告子关于性无善无不善、以及“生就是性”的说法,已经见到了本体的一斑;但不分上下,也不分人与犬牛,就错得很远了。确实能够戒慎恐惧以达到中,在处于中的时候默默体认它,义自然会显现。孟子性善的论说,已经是指性所趋向的欲求而言,所以说:“做不善的事,并不是人的才质的罪过。” 卷十三 杂著 《纪寿十首》三(邹东廓七十寿) 士人能够以自身承担师道的重任,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百姓确立生命的根本,为万世开创太平,继承往代圣人失传的学问;在我的老师阳明之后,只有司成东廓邹公一人罢了。……后来,听说阳明先生在虔南讲学,便牵船前往跟从他;一见面便彼此契合,…… 五(罗念庵五十寿) 早年跟随谷平李交游,后来极其尊敬信服庄渠魏子。……他的学问以未发之中为主旨,以少犯过错为功夫,以靠自己的劳动生活为富有,以不辱自身为尊贵;以端正风俗、教化乡里、使自身明达并以学习为事业,以一个人不能得到适当安置为自己的责任,把我当作别人的山石,天天用来砥砺自己,…… 十(刘两峰七十) 心的本体,是天然自有的中,万物都具备其中;这难道就是可以作为法度的矩吗?……阳明的学问在江右盛行,而没有比安福更盛的;安福之中,又没有比三舍刘氏更盛的。我的朋友两峰子与他的族人彦如、师泉,以及别驾、梅园县令,号称三杰,成为一家一邑的倡导者,他们的功劳很大。两峰笃信阳明之学,……与我不相契合已有二十年,…… 《括言》不睹不闻,是天则;戒慎恐惧,是功夫。不关涉外在道理,不属于主观意念;无形而神妙,有形而化育,它大概就是天地的本心,是天地安置万物、养育万物所依据的根本。受到感发便能通达一切,是神妙;对此未曾有所知觉,是未发。知道这一点,叫作助长;忘掉这一点,叫作无为。所谓扩充,大概就是从未发处扩充,使它达到本体的极限,这叫作穷究精微的义理以实现作用。等到发出之后才扩充,就离道很远了。我说(与东廓问答):“道理只有一个。致知,就是充满并穷尽我的良知本体的容量,不让其中稍有一丝淤塞遮蔽,这是达到中的境界。格物,就是根据事物本身使万物各归其位,受到感发便通晓天下事物的道理,这是有利于格物的作用。然而功夫在致知;至于格物,只听凭我的良知自然的妙用,不使用自己的智力。……”东廓子说:“关于格物的说法,您还有不同的见解吗?”“……” 《山中答问》近来四方的士人把良知作为学问,聚在一起争论不休;他们只知道在所知所觉的事情上寻求良知,却失去了对能够知觉的本体的养护。能够知觉的本体,就是谷神。……老子祖述黄帝的学说,凌驾百代之上;我们的孔夫子则用“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两句话承接了它。……不睹不闻,就是未发之中。不闻叫作隐,不睹叫作微,隐微就叫作独。……后世不知道不睹不闻就是中,却到幽深冥昧处去寻找;不知道中就是独,却另行寻求知觉;不知道戒慎恐惧是本性本体的自然状态,反而诋毁它是使人困顿的束缚;不知道良知是虚灵的,却把能够辨别是非善恶的知觉当作良知而去致力于它。归根到底,他们所达到的不过是实行仁义、袭取仁义的外在形式罢了。卷十四:杂著《困辨录》《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