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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句曲外史集四

句曲外史集卷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15 段

记茅山建炎之洞云庵,至元间被玺书,是为紫阳观。殿庐之阴,壁斗涧淙,景气幽欻。嗣主是者,汤君玄窓。比岁壬申,益方丈东偏寻丈之室,而舟其制,榜曰「真乐」。盖取画舫斋语云:「夫六一公退思险歴江汉,岂真乐于舟居?及羡夫江湖散傲,若有所未暇,则又曰:『舟行岂不乐哉』?」玄窓徒慕公之语,箪邱瓢壑,固无波涛蛟鼍之危,而亦未尝识延缘丛苇间,拍浮酒船之为逍遥之游也。拟舫斋而曰「真乐」,是徒慕其语非耶?虽然,被褐岩栖之士,顾未能濯足扶桑,东观蓬莱,又岂公卿大臣涉世风波之迹所比伦哉?居是轩也,半席焚香,燕坐移顷,元气为舟,微风为柂,其翱翔容冶之乐,仲长统尚能言之。玄窓知之,则真乐在此而不在彼矣。吾所以知真乐之然者,以此。至顺四年癸酉三月十八日,句曲外史吴郡张天雨书。

○赞

外史自赞画像

志逸,心疲;身清,命浊。逃同类而亲猿狙,毒厚味而羮藜藿。学取益而不胜其损,事知危而姑与之安。一龙一蛇,不厌已之深渺;恶衣恶食,先忧人之饥寒。忽然为人而反常若此,何以祛有身之患?

○传

中岳外史传

米芾字符章,襄阳人。博洽记闻,于群经务通大旨,论议断以己意,其辞发扬蹈厉,世儒所不能屈。为文务崖絶魁垒,要必已出为工。悟竹简以竹聿行漆,故篆籀法先秦,正书魏晋而下无取。爱润州江山,因定居北固,作宝晋斋。前有碧梧廿本,甘露降其上。蓄王谢真迹,右军紫金石砚。善画古圣贤像,及写山水,幅长不过三尺。制白玉图书印六文曰:辛卯、米芾、米芾之印、米芾氏、米芾印、米芾氏印、米芾元章印。性至洁,置水其傍,数盥而不帨,未尝与人同服器。客请阅法书,对设两案,手为舒卷,惧客手袖触之,则一装洗之也。尝愿死作蠧书,鱼游于金题玉躞间而无害。妙解音律,作《五音正韵》,用以制律本。五声之音出于五行自然之理,管仲深明其要,着其形以为太平作乐之具。沈隠侯得四声而不得宫声,乃分平声为二,以欺学者。陆徳明遂以吴音傅会。至是始自五方立五行,求五音,乃得一声于孟仲季位,因金寄土,五音皆具有声无形,互相假借。千载之下,神奸鬼秘,无所逃形云。又着《天说》,备究天地日月旁侧盈虚之形。撰昼夜六十图,与潮汐大小准援据六经,尽黜古今百家之妄。其书藏之名山。平生与游率天下士,蜀郡刘泾,长安薛绍彭,好奇尚古,是其一流人也。风神散朗,服唐人冠衣,眉宇轩然,进趋襜如,音吐鸿畅,虽不识者皆知为元章也。晚为临川王公、眉山苏公所深知,临川絶爱其诗,摘句书于便面。苏公有云:「元章奔逸絶尘之气,超妙入神之字,清新絶俗之文。」相知二十年,恨知公不尽,答曰:「更有知不尽处。」修杨许之业,为帝宸碧落之游,异时相见乃知也。初,宣仁髙后在藩,与其母丹阳君有旧,元章长于邸中,以恩补挍书郎,授含光尉,尉迁入淮南幕,改宣徳郎,知雍邱县,乞监中岳庙,因号中岳外史。崇宁间置书画学,公时在太常。为博士,因进上所藏书若画,皆不下一品,优礼答之。诏用黄庭小楷书千文,出知常州,不赴,改管勾洞霄宫,就除知无为军。元章性好石,无为公廨有奇石,元章惊喜曰:“吾当兄事之。”遂具袍笏,再拜。未几,召为书画学博士,寻擢礼部员外郎,以言者罢,知淮阳军。弥年,疡生于首,即上书谢事,不允,卒于郡斋,年五十有七。大观三年,葬于丹阳长山下。有自写《海岳庵净名斋图》,着《山林集》十卷,并传于代。丹阳蔡肇尝铭其墓。予怪其叙事多脱落,故为搜剔旧闻,补葺为《中岳外史传》。昔贺知章号秘书外监,而元章号中岳外史。张长史旭称贺“八清鉴风流,千载一人也”。予用为米元章传赞,当世不能损益云。

句曲外史集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

句曲外史集附録

句曲外史张伯雨墓志铭。刘基伯温撰

译记述茅山建炎之洞的云庵,至元年间得到皇帝玺书,改称紫阳观。殿宇房舍的北面,墙壁、斗室、涧水都清幽,景色气象幽深轻快。继任主持的是汤君玄窗。壬申年,这处住所扩建方丈房东侧一丈见方的房间,把它制成舟形,题名“真乐”。大概是取自《画舫斋语》中的话:“六一公退朝后想渡过艰险,历经江汉,难道真的是因为喜欢住在船上吗?等到羡慕江湖间散漫傲然的生活,似乎又没有空闲,于是又说:‘乘船行走难道不是快乐吗?’”玄窗只是仰慕六一公的话,自己处在箪食瓢饮、山壑隐居之中,本来没有波涛蛟鼍的危险,却也从未体验过穿行苇丛、漂浮酒船的逍遥游。仿照画舫斋而命名为“真乐”,这不只是仰慕它的话语吗?即便如此,穿粗布衣、住岩穴的隐士,尚且不能在扶桑洗脚、向东观看蓬莱,又怎么能与公卿大臣经历世间风波的足迹相提并论呢?居住在这座轩中,半席之间焚香,安坐片刻,便以元气为船、微风为舵;那种翱翔舒展的快乐,仲长统尚且能够说出。玄窗若能懂得这一点,那么真乐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了。我之所以知道真乐确实如此,就是因为这个道理。至顺四年癸酉三月十八日,句曲外史吴郡张天雨书。赞。外史自题画像赞。志向超逸,心神疲惫;自身清高,命运浑浊。逃离同类而亲近猿猴,厌恶肥美厚味而以藜藿为羹。学习本想有所增益,却承受不了它带来的损耗;明知事情危险,却姑且与之相安。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蛇,并不以自身深藏渺小为厌;穿破衣、吃粗食,却把天下人的饥寒放在忧虑之前。忽然成为一个人,却反常到如此地步,靠什么来消除有身之患呢?传。《中岳外史传》。米芾,字元章,襄阳人。他博学多闻,对于群经务求通晓大旨,议论总以自己的见解作判断;文辞发扬激越,是世间儒者无法使之屈服的。他写文章务求峭拔奇崛,一定要写出自己的风格才认为精工。他领悟到竹简是用竹笔蘸漆书写的,所以篆籀之法取法先秦,正书则取法魏晋以下而无所取。他喜爱润州的山川,于是定居北固山,建造宝晋斋。斋前有二十株碧梧,甘露降在树上。他收藏王羲之、谢安的真迹,以及右军的紫金石砚。擅长绘画古代圣贤像,也画山水,画幅长不过三尺。他制作白玉图书印六文,分别是:“辛卯”“米芾”“米芾之印”“米芾氏”“米芾印”“米芾氏印”“米芾元章印”。他性情极其洁净,在身边放水,多次洗手而不擦拭,从不与别人共用衣服器物。客人请求观览法书时,他摆设两张案几,亲手展开、卷起法帖,担心客人的手或衣袖碰到它,便把整套法帖清洗一遍。他曾希望死后化作书虫,在金题玉躞之间游走而不受伤害。他精通音律,撰作《五音正韵》,用来制定律本。五声的音调出自五行自然的道理,管仲深知其中要旨,把它的形制著录下来,作为太平时代制作音乐的依据。沈约得到四声,却没有得到宫声,于是把平声分成两类,以欺骗学习者。陆德明于是用吴地音韵来附会。到这时才从五方建立五行,寻求五音,终于在孟、仲、季的位置各得到一声;于是以金寄托于土,五音都有声音而没有固定形体,彼此可以借用。千年以后,神奸鬼秘都无处隐藏形迹了。米芾又著《天说》,详尽考察天地日月旁侧、盈亏变化的形状;撰作昼夜六十图,以潮汐大小为准绳,援引六经作依据,完全驳斥古今百家的妄说。他把这部书收藏在名山之中。他一生交游大多是天下士人,蜀郡刘泾、长安薛绍彭喜好奇异、崇尚古物,都是与他同一流的人。米芾风神洒脱明朗,穿戴唐人的冠帽衣裳,眉宇轩昂,举止从容,声音洪亮流畅,即使不认识他的人也都知道是元章。晚年深受临川王公、眉山苏公知遇。临川极其喜爱他的诗,摘取诗句写在便面上。苏公说:“元章奔放超逸、绝尘而出的气概,超妙入神的书法,清新绝俗的文章。”两人相知二十年,苏公遗憾不能完全了解米芾,米芾回答说:“还有不能完全了解的地方。”他修习杨许一派的事业,进行帝宸碧落之游,等到将来相见才会知道。起初,宣仁高后在藩邸时,和米芾的母亲丹阳君有旧交;元章在邸中长大,因恩典补授校书郎,授任含光尉;后来由县尉迁入淮南幕府,改授宣德郎,知雍丘县;请求监掌中岳庙,因此号称中岳外史。崇宁年间设置书画学,米公当时在太常任博士。他于是进献皇帝所收藏的书法和绘画,件件都不低于一品,皇帝以优厚礼遇答谢他。诏令他用黄庭小楷书写《千字文》,出任常州知州,他没有赴任,改为管勾洞霄宫,随即授任无为军知军。元章生性喜爱石头,无为官署中有奇石,元章惊喜地说:“我应当像对待兄长一样敬重它。”于是穿戴袍笏,向石头再拜。不久召回担任书画学博士,随即升为礼部员外郎;因言官弹劾而罢职,出知淮阳军。过了一年多,头上生疮,便上书请求辞职,未获允许,死在郡斋中,享年五十七岁。大观三年,葬在丹阳长山之下。他亲自绘有《海岳庵净名斋图》,著有《山林集》十卷,都流传于世。丹阳蔡肇曾为他的墓作铭。我奇怪蔡肇的叙事多有脱落,所以搜集旧闻,补缀成《中岳外史传》。从前贺知章号称秘书外监,而元章号称中岳外史。张长史张旭称贺知章“八清鉴风流,千载一人”。我借用这句话作为米元章传的赞语,当世没有人能够增删改易。《句曲外史集》卷下。钦定《四库全书》。《句曲外史集》附录。《句曲外史张伯雨墓志铭》,刘基伯温撰。

外史,钱塘人,姓张氏,字伯雨。六世祖九成,以状元擢第于宋。传四世至逢源,仕宋为奉议郎,通判漳州。逢源生有孙,有孙生雨。雨性狷介,常眇视流俗,悒悒思古道,知弗能与人俯仰,遂挺身戴黄冠为道士。登茅山,受大洞经箓,豁有所悟,遂夐出群道士表。道士见雨,神益完貌益固,虽其师亦莫能测也。雨独与学士吴兴赵文敏公善,毎以陶弘景期之。雨自号句曲外史。明年,开元宫王真人入觐京师,外史自副。时范徳机以能诗名,外史造范。范适出,有诗集在几上,外史取笔书其后为诗四韵。守者见则大怒,趋白范。而范惊曰:“吾闻若人不得见,今来天畀我友也。”即自诣外史结交而去。繇是外史名震京中,一时贤士大夫,若浦城杨仲弘,四明袁伯长,蜀郡虞伯生,争与为友,愿留之京师。外史虽为道士,恒以亲老为忧。延佑初,谢观居开元宫。明年,杭灾宫毁,外史适华阳。至元丙子,以上冢告归,遂不复去年已六十矣。先葬冠剑于南山,而辞宫事,但饮酒赋诗,或焚香终日,坐宻室,不以世事接耳目。后卒于宫之斋居,箧无遗物也。外史素不与俗人交,人有不善,辄面折而有善,亦未尝不力扬之。故逺近之有学者,无不愿踵其门,虽不见许可,退亦不敢憾。非其识见精敏,操履端正,何能使人畏服若是哉?至正乙酉,基以提举儒学备员江浙,始获与外史一见,即如平生欢。明年七月,而外史卒。呜呼!世之拔流俗而行者鲜矣,得斯人焉,而弗获乆与游,宁不深可惜哉?外史既卒,于是宫之掌事及其弟奉其棺葬于冠剑之所。而基适迫棘闱事,弗能预执绋。及出,为访外史遗躅,而为之铭。而外史之徒若子弟,无能承外史之志者。外史已矣,有友而弗铭,咎将谁归?于是乎铭。铭曰:

孰与之躯,以为吾拘?式还其虚,杳兮冥兮!吁嗟乎,幽墟!

尝考外史之交,尽当时海内名士,而为之铭者,则晚交之诚意公也。盖公之才器,非外史莫能识;而外史之玄徳懿行,非公亦莫之能铭。是不可以或然论也。观公之志,恒以不获乆交外史为惜。以愚臆之,在外史之灵,亦不能不以得公之铭为慰也。第其生卒年月,志不显具于后,此姚氏之传抵牾特甚,似不可以无辨。按志称外史以延佑初居开元,明年适华阳。至元丙子以上冢东归,遂不复去年已六十矣。逮至正乙酉,公始以提学友外史,明年七月而外史卒。据此则外史之生当在宋端宗景炎丁丑,其卒之岁则至正之丙戌也。姚谓以丁丑岁出茅岭,庚辰归阳徳馆,丁卯造水轩于浴鹄湾,明年刻诗于药井上,时年七十有六,亦不录其生卒,此皆可疑者也。夫以刘公亲交外史,而姚则得之传闻,宜若舍传而信志。然集中有丁亥十二月五日雪晴及六日喜晋卿至二诗,皆用绫字韵,末复有再用丁亥岁雪韵怀中举一首,而后此别无戊子己丑之编,则知此数诗去絶笔盖无几矣。苟谓此为前至元之丁亥,则尤不可信也。况送钱思复之永嘉诗题下注八年九日四字,而元之编年自元贞以来无所谓八年者,独庚申帝有之,实至正戊子也。其诸外史以是年刻诗药井,不乆而黄篾告终欤?若然则作轩之年当为丁亥,而七十有六之六则二字之误也。志所谓明年七月,又当为八年某月无疑矣。盖明又捌之似也。校阅之余,漫为拈出,以俟博雅君子之补正。若夫传世之大者,固知不在此也。嘉靖癸巳清和月吉,石楼野生谨识。

句曲外史小传

译外史是钱塘人,姓张,字伯雨。六世祖张九成以状元身份在宋代登第。传至第四代张逢源,仕宋为奉议郎、漳州通判。逢源生有孙,有孙生张雨。张雨性情耿介,常轻视世俗,忧郁地思慕古道,知道自己不能随俗俯仰,于是挺身戴上黄冠,做了道士。他登上茅山,接受《大洞经》箓,豁然有所领悟,于是远远超出道士之中。道士们见到张雨,都觉得他的精神更加完足、相貌更加坚定,即使他的老师也不能测知。张雨唯独与学士吴兴赵文敏公友善,常常把陶弘景作为期望的榜样。张雨自号句曲外史。第二年,开元宫王真人入京朝见,外史作为副使随行。当时范德机以能诗闻名,外史前去拜访范德机。范德机恰好外出,几案上放着诗集,外史拿笔在诗集后面写了一首四韵诗。守门人看见后大怒,赶快告诉范德机。范德机惊讶地说:“我听说这样的人很难见到,今天上天把他赐给我做朋友啊。”于是亲自到外史处结交后离去。从此外史的名声震动京城,一时贤士大夫,如浦城杨仲弘、四明袁伯长、蜀郡虞伯生,都争相与他交友,希望把他留在京师。外史虽然做了道士,却始终以亲人年老为忧。延祐初年,谢观居住在开元宫。第二年杭州发生火灾,宫观被毁,外史恰好在华阳。至元丙子年,他以上坟为由请假归乡,从此不再回去;那年已经六十岁了。他先把冠帽和佩剑葬在南山,然后辞去宫观事务,只是饮酒赋诗,或者整日焚香,坐在密室中,不让世间事务进入耳目。后来他死在宫中的斋居里,箱子中没有留下遗物。外史向来不与俗人交往,别人有不善之处,他总当面斥责;别人有善行,也从不不尽力称扬。因此远近有学问的人,没有不愿意到他门下求教的;即使得不到许可,退去后也不敢怨恨。如果不是他的见识精敏、操守端正,怎么能使人如此敬畏服从呢?至正乙酉年,我刘基以提举儒学的名义充任江浙属员,才得以和外史见面,一见就如同平生相交的欢悦。第二年七月,外史去世。唉!世上能超拔流俗而行事的人太少了,得到这样的人,却不能长久与他交游,难道不可深深惋惜吗?外史死后,宫中的掌事人员和他的弟弟把棺材送到埋葬冠剑的地方安葬。当时我正被科场事务所迫,不能亲自参加执绋送葬。等我出京后,便寻访外史遗迹,为他撰写墓铭。可是外史的门徒和子弟,没有人能够继承外史的志向。外史已经去世,有朋友却不为他作铭,这个过错将归咎于谁呢?于是作铭。铭文说:是谁赋予他形体,使他成为我的拘束?姑且还归于虚无,幽深啊,冥暗啊!可叹啊,这幽暗的坟墓!我曾考察外史的交游,都是当时天下的名士;为他作铭的,则是晚年结交而最有诚意的刘公。大概刘公的才器,除了外史没有人能够识见;而外史幽深的德性和美好的品行,除了刘公也没有人能够铭刻。因此不能用偶然之论来评说此事。看刘公的志文,他常常以没有能够长久同外史交往为遗憾。依我愚见,在外史的灵魂看来,也不能不以得到刘公的墓铭为慰藉。只是他的生卒年月,墓志没有在后文明确写出;姚氏传记中的记载又非常矛盾,似乎不能不加以辨析。按照墓志所说,外史于延祐初年居住开元宫,第二年到华阳;至元丙子年以扫墓为由东归,从此不再回来,那时已经六十岁。到了至正乙酉年,刘公才以提学身份与外史结交,第二年七月外史去世。由此推算,外史应当生于宋端宗景炎丁丑年,去世之年则是至正丙戌年。姚氏说丁丑年出茅岭,庚辰年归阳德馆,丁卯年在浴鹄湾建水轩,第二年在药井上刻诗,当时七十六岁,却也没有记载生卒年月,这些说法都值得怀疑。刘公是亲自与外史交往的人,姚氏则是从传闻中得到材料,似乎应当舍弃传闻而相信墓志。然而文集中有丁亥年十二月五日雪晴、六日喜晋卿到来两首诗,都用“绫”字韵;末尾又有一首《再用丁亥岁雪韵怀中举》,此后便没有戊子、己丑年编年的作品了。由此可知,这几首诗距离外史绝笔已经不远。如果说这里的丁亥年是前至元的丁亥年,那就更加不可信了。何况《送钱思复之永嘉》诗题下注有“八年九日”四字,而元代纪年自元贞以来并没有所谓八年,只有庚申皇帝有八年,实际上就是至正戊子年。外史是否就在这一年刻写药井诗,不久后黄篾楼的事业便告终呢?如果是这样,建轩的年份应当是丁亥年,而“七十有六”中的“六”是“二”字的错误。墓志所谓“第二年七月”,也无疑应当是八年某月。大概“明”字与“捌”字形近而造成了讹误。我在校阅之余,随意把这些问题提出,等待博雅君子补正。至于流传后世的大道理,本来知道并不在这些考订之中。嘉靖癸巳年清和月吉日,石楼野生谨记。《句曲外史小传》。

外史杭之钱塘人,姓张,名雨,又名天雨,字伯雨,号贞居子。宋崇国文忠公九成之裔。年二十,弃家徧游天台、括苍诸名山。吴人周大静为许宗师弟子,得杨、许遗书,外史师事之,悉受其说。入开元宫,从真人王寿衍为道士,名嗣真。风裁凝峻,见者异之。见赵松雪承旨,赵见其作字劲健,赠以《云麾将军碑》墨,令师法之。书果超越儒学。提举杨廉夫,许在陶贞白上。饮酣伸纸作大草,尤妙小楷,变率更家数世,称二絶。诗宗杜,惟肖古选类大厯间诸子文学韩,而冷语类汉。独于画未工,或引败笔点缀木石人物,亦自赏适,盖论意不论象也。寿衍尝偕入京,时燕地未有梅,惟吴闲闲宗师自江南移植,护以穹庐,扁潄芳亭。外史造其所,恍与西湖故人遇,徘徊既乆,不觉熟寝其中。寿衍竟日不见,忧其迷路。外史觉而已晡。闲闲笑曰:“伯雨素有诗名,宜有作。”遂赋长诗,有“风沙不惮五千里,翻身跳入仙人壶”之句。闲闲大喜,送之翰林集贤。袁伯长、虞伯生、揭曼硕诸公和之。繇是名大起。一时浦城杨仲弘、清江范徳机、金华黄晋卿、吴兴赵仲穆交甚善。它日谒虞,虞问:“能作符篆否?”答曰:“未能。”虞连书七十二家示之,即下拜曰:“真吾师也。”自后凡与虞手札,必执弟子礼,其服善类此。寿衍复偕入朝,被玺书赐驿传,欲官之,非其志也。即自誓不更出。因三茅有招赴之,奉任君而下五君为文告之,愿毕力兹宇。所著《山世集》三卷,《碧岩玄会録》二卷,《寻山志》十五卷,考索精博。又着《玄史》,自序曰:“老子玄足者也,是集独不与者,尊之至也。”尝悦刘大彬所修《茅山志》,因号句曲外史。丁丑岁出茅岭,庚辰归阳徳馆,作黄篾楼,储古图史甚富。往来灵石山之精舍。丁卯【按丁卯当作丁亥】造水轩于浴鹄湾,明年刻诗药井上。时年七十有六【按七十有六当作七十有二】其所居又有开元静舍、南真馆、老学斋与会稽王山农、上清薛玄卿、章心逺、龙翔毛伯圭辈相友善,多文字酬酢。廉夫避地于苏之锦绣坊,外史以其知已数造焉。廉夫推为前辈,每题其制作曰「贞居先生」。其有手钞一帙遗胡季城,题云「红巾寇杭,先生墨迹在黄篾楼者不与焦炬同化,则与稇载同逝矣。此钞岂非晋武库之遗剑也耶」?有吊其亡曰「黄篾楼头仙一去,明年黄篾归狼烽。不知天上修玄史,只讶山中伴赤松。石室秘书愁摄电,星池遗剑已成龙。思君不见夜开户,月在金钟玉几峰」。又为安阳韩致用题其手削卷尾曰「虽疏俗出语,亦别,殆欲过晋人笔舌,矧其辩论道徳文章事乎」。廉夫一代人望,独于外史重其不轻许可,较然矣。手营墓子灵石西湖之阴、南屏之右,前阻涧瀍,系腰作梁,名玉钩桥。南数十武作藏书石室,自勒铭而吴睿隶古绶。五七年前从甘泉刘邦彦得八帖,往往言造酒必善饮。又见其手録诗文各一册,予以古书画一卷易得诗册,计二十六纸,五七言诗八十一首,中有附录遂昌郑明徳、东海倪元镇、龙河僧大欣诗十余首,其不遗故人之善如此。又于邦彦得二纸,其纸标「丁亥」二字,其诗文必多,故编年书之旁二行云「缪作积岁月成帙,初不事深僻,览者或昧其所从来」。易玄乆许一笺,请如古法简要疏于语下,尚藉是以传焉。予不考易玄何人,成化丁酉杭有携其像入金陵者,人得即携涉杨子,亟遣人物色之以归,为文酬之。是冬又得其《台仙阁记》一轴,词翰益苍古。戊戌予偕羽士史玄隠拜其墓,为诗吊之。桐村牧周伯器亦有诗在别楮,意其或埃壒之表,爽爽不昧,尚化鹤来予丹邱旷世而神交否乎?着小传为书其遗墨后,仍勒之石,庶观者有足以论其世也。论曰

呜呼!两间所靳者,名、道徳之外,有事功,有文墨,皆分定,不可兼得。一之已足,尚矣。有其二,而道或污焉,亦奚尚乎?外史所有种种,超越名,孰与靳?故曰:谅无金石固,荣名以为宝。山泽之臞,列仙之儒,其斯人欤?成化十五年九月朔日,嘉禾姚绶书。

译外史是杭州钱塘人,姓张,名雨,又名天雨,字伯雨,号贞居子,是宋代崇国文忠公张九成的后裔。二十岁时离家,遍游天台、括苍诸名山。吴地人周大静是许宗师的弟子,得到杨、许二人的遗书,外史拜他为师,完全接受了他的学说。外史进入开元宫,跟随真人王寿衍做道士,道号嗣真。他风度严峻凝重,见到他的人都觉得奇异。后来见到赵松雪承旨,赵氏看见他写的字劲健有力,赠给他《云麾将军碑》的墨本,让他以此为师法;他的书法果然超过儒学诸家。提举杨廉夫称许他在陶贞白之上。他酒兴浓时铺纸挥写大草,尤其精妙的是小楷;改变率更一派的书法体制,被称为“二绝”。他的诗以杜甫为宗,极像古选诗,大体属于大历年间诸家的风格;文章学习韩愈,却有些冷峭的语句像汉代文章。唯独绘画还不精工,有时用败笔点缀树木、山石和人物,也自得其乐,大概评论的是意趣而不是形似。王寿衍曾经和他一起进京,当时燕地还没有梅花,只有吴闲闲宗师从江南移植梅树,用穹庐保护,题匾为“漱芳亭”。外史到那里去,恍然像遇见西湖的故人,徘徊很久,不知不觉就在其中熟睡。王寿衍整天看不见他,担心他迷路。外史醒来时,已经过了晡时。闲闲笑着说:“伯雨素来有诗名,应当作一首诗。”于是外史写成长诗,其中有“风沙不惮五千里,翻身跳入仙人壶”这样的句子。闲闲非常高兴,把他送到翰林集贤院。袁伯长、虞伯生、揭曼硕诸公都作诗唱和。由此他的名声大振。当时浦城杨仲弘、清江范德机、金华黄晋卿、吴兴赵仲穆,都与他交情深厚。后来有一天拜访虞伯生,虞伯生问:“你能写符篆吗?”他回答:“不能。”虞伯生连续写出七十二家的符篆给他看,他立即下拜说:“这才是真正的老师啊。”从此以后,凡是给虞伯生写亲笔信,他一定行弟子礼;他服善就是如此。王寿衍又和他一起入朝,奉玺书赐予驿传,朝廷想授予他官职,但这不是他的志向。他当即发誓不再出仕。后来因为三茅山有召请,便奉任君以下五人为文告知此事,希望尽力经营这座山宇。所著有《山世集》三卷、《碧岩玄会录》二卷、《寻山志》十五卷,考索精密而广博。又著《玄史》,自序说:“老子是玄妙充足的人,这部集子唯独不收录他,是尊崇他到了极点。”他曾经喜爱刘大彬修撰的《茅山志》,因此号称句曲外史。丁丑年出茅岭,庚辰年归阳德馆,建造黄篾楼,收藏古代图籍史书非常丰富。他往来于灵石山的精舍之间。丁卯年(按:丁卯应作丁亥)在浴鹄湾建造水轩,第二年在药井上刻诗。当时七十六岁(按:七十六应作七十二岁)。他所居之处又有开元静舍、南真馆、老学斋,并与会稽王山农、上清薛玄卿、章心远、龙翔毛伯圭等人友善相交,多有诗文酬答。廉夫避居苏州锦绣坊,外史因为把他视为知己,屡次前往拜访。廉夫推重他为前辈,每当题写他的作品,总称“贞居先生”。他曾手抄一册赠给胡季城,题词说:“红巾军攻陷杭州,先生的墨迹收藏在黄篾楼中,若不与焦木同被焚毁,便会和满载的财物一同被劫走。这部手抄本难道不是晋武库遗留下来的宝剑吗?”又作挽诗悼念他的死亡:“黄篾楼头的仙人一去,第二年黄篾楼归于狼烟烽火。不知道天上正在编修玄妙史书,只惊讶山中陪伴赤松子。石室中的秘籍忧愁地承受雷电,星池遗下的宝剑已经化为神龙。思念你却见不到你,夜里打开门户,月光照在金钟玉几峰上。”又替安阳韩致用题写在他的手抄卷末:“即使语言稍显疏略而流于俗白,也另有一番风味,几乎想超过晋人的文辞,何况是辩论道德文章之事呢?”廉夫是一代人的声望所在,唯独在外史面前看重他不轻易许可,这一点十分明显。他亲自营造墓地,在灵石西湖的北面、南屏的右侧;墓前阻隔着涧水,在山腰系木为桥,命名为玉钩桥。向南几十步建造藏书石室,亲自刻写铭文,由吴睿以隶书书写古绶。他在五七年前从甘泉刘邦彦那里得到八帖,往往谈到造酒,必定是善于饮酒的人。又见到他手录的诗文各一册,我用一卷古书画换得诗册,共二十六张,内有五言、七言诗八十一首,其中附录遂昌郑明德、东海倪元镇、龙河僧大欣的诗十多首;他不遗忘故人的善意,就是这样。又从邦彦那里得到两张纸,纸上标有“丁亥”二字。他的诗文一定很多,所以我编年时在旁边写了两行:“缪氏作品积累多年而成册,起初并不追求深奥僻涩,阅览者有时会不知道它的来源。”易玄很久以前答应赠我一笺,请按照古法把简要疏释写在字句下面,我还想借此使它流传下去。我没有考察易玄究竟是什么人。成化丁酉年,杭州有人带着他的画像进入金陵,别人得到后就带着渡过扬子江;我急忙派人查访搜寻,把画像带回来,并作文章酬答他。这年冬天又得到他的《台仙阁记》一轴,文辞书法更加苍劲古雅。戊戌年,我和羽士史玄隐拜谒他的墓,作诗悼念他。桐村牧人周伯器也有一首诗写在别纸上。我想他也许已经超出尘埃之外,神采清爽而心智不昧,还会不会化作仙鹤来到我的丹邱,与我作跨越世代的神交呢?我写成一篇小传,记在他的遗墨之后,又把它刻在石上,希望观看的人能够借此充分评论他的时代。评论说:唉!天地之间所吝惜不给人的,除了名声和道德之外,还有事功和文墨;这些都各有定分,不能兼得。能有其中一样,已经足够,已经很高尚了。若有其中两样,而道德却因此受到玷污,那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外史所拥有的种种才能,超越了名声之外,还有谁能吝惜不给他呢?所以说:确实没有像金石那样坚固的东西,只有荣誉美名可以当作珍宝。山泽中的清瘦隐士、列仙中的儒者,大概就是这个人吧?成化十五年九月初一日,嘉禾姚绶书写。

外史先生藴句,吴清淑之气,饫天台、括苍吐纳之腴,税驾兹山,充养益粹,故其诗辞自得,情逸调谐,挥洒所至,神闲势应,一时名家宗匠,谈笑而颉顽之,固其所也。今观其适意之作,则犹太虚冲融,风日流丽,幽兰在谷,一笑自媚;及其感时慨事,抚怀亢论,则虽秋月高寒,白露惨下,深林如昼,孤鹤长唳,未能尽喻也。黄篾手钞,编年列类,所积富矣,惜乎兵火荐罹,岁螙月蚀,逸而存者无几。其间得之者,或宝有而靳于传,或欲传而沮于力,斯文之晦,识者兴嗟。应符藉父师之仁,覆袭灵真之胜壤,块食无禆,良用耿耿。私淑之余,于凡先生旧所经歴之地,靡不穷搜博购,积累既乆,什或得其二三,亦欲俟其全而后寿诸梓,与贞白山世诸编并传。顾惟岁月遄迈,人事靡常,故以雠挍类次之任,付之名者僣题曰《遗集》而锓焉。虽于真风玄训,莫能蒇绍其万一,然假是锱铢之勚,以为素飱之赎,固惓惓自负之诚也。既讫工,因题数语于卷末,以识岁月云。嘉靖十有三年,岁在甲午,春正月哉生魄,节斋陈应符敬书。

句曲外史集附録

●钦定四库全书

句曲外史集补遗卷上

(元)张雨 撰

古诗十首

不爱昆冈玉,不爱江汉珠,爱己有苍璧有之利有余。吾生为我有,其利当何如?论爵不足贵,论富不能踰。达生命之情,顺生以自娱。

  又

荆人有遗弓,索之将奚为?且荆人遗之,乃荆人得之。孔子闻之曰:「去其荆可耳。」老耼闻则曰:「去其人可矣。」天下有至公,孔耼得其理,天地且弗有,莫知其所始。

  又

墨子叹染丝,所叹一何长!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奚独染丝然?染国在所当有染。如伊、皋、禹、汤称圣王,殷纣染恶来,既染国亦亡。染士如孔耼死,久道弥光。

  又

鲁君聘颜阖,踰垣避使者。我非恶富贵,君胡独不舍?全生以为上,迫生以为下。当知得道人治国,其土苴。

  又

虞人百里奚所鬻,五羊皮有得其说者,乃是公孙枝献诸秦穆公。四境不足治,贤者倘不遇,后世谁当知?

  又

昔者,齐桓公往见小臣稷。一日,凡三至,欲见,且弗得。骜爵,固轻主;骜霸,亦轻士大夫。纵骜爵、骜霸,吾敢尔?所以终见之。不为从者止,谁云内行缺?论霸,亦可矣。

  又

桓公遇寗戚饭牛,中夜起,赐之以衣冠。一说境内理,再说为天下。桓公以师事卫,与齐不逺,安用疑?客子不患有小恶,所患亡大美。且人固难全,用长当若此。

  又

业烦则无功,礼烦则不庄,令苛则不听,禁多则不行。国人逐狡兎,因之杀子阳。严刑无所赦,适见召乱亡。

  又

齐有善相狗,假买取鼠者,数年不取鼠,畜之不如。舍相曰:“实良狗,志在麞麈鹿,欲观取鼠能,请桎其后足。桎足乃取鼠,淹尔骥獒气,安得忘言?徒喻此鸿鹄志。”

  又

燕雀争善处,处在大屋下,姁姁甚相乐。子母得相哺,一朝灶突决,火炎屋栋,毁燕雀色不变,不知祸及己。人臣私聚敛,迷国坏纲纪,孰谓斯人智不如燕雀耳。

独酌

静极,忽不惬,掩书,曝前轩。荣木樊四维,时禽托孤园,羣物方趋功。吾衷恒晏然,本乏超世才,偶脱区中缘。妙理寄浊醪,嘉名爱灵仙,从吾所好耳。富贵须何年?

天池石壁为铁雅赋

尝读《枕中记》,华山閟中,吴神泉发其颠,青壁缭其隅,春风四山来,羣绿互纷扶。羽觞曲折行,浮花与之俱。采珠搴薜荔,洗玉弄芙蕖。聱叟颇好名,石洼作鱼湖。鸿乙志草堂,挑烟遂成图。而此涤烦矶,阅世如摴蒲。发兴云林子,盥手与我摹,居然缩地法,挈入壶公壶。

游虎邱次东坡先生韵

日出东海头,虎气踞兹岭,渴心望气往,解后辘轳井,宁若军中拜,奔泉酬老耿,莽邱专鬼物,阴壑杂蛇黾,鱼肠卧池底,百炼岂重矿?以问神物化,后日属吴猛,怪蟒既血刃,大道孰争骋?我行须人扶,鸠杖惭祝哽,小吴不满眼,坐纳三万顷,化国方日长,霸业久灰冷,淞水翰归吴,过溪柳迁永,吾非斯人俦,短句惜流景,茶烟寄禅榻,弄我鬓丝影,散人初无号,奚必烦上请?

次倪元镇游虎邱

振屐稍践危,援藤遂支滑,尚余金玉气,山川相应发,沼吴不满眼,轩中树如髪花覆,阖闾城石绕生公榻,适与幽人携及兹暮春月,坐久得忘言,移■〈革叜〉荫清樾。

答寄笋蔬逺

寄《玉山篇》来自故人庐竹萌,且柔弱,荻笋亦丰膄,姜酰助芳辛,浊醪为前驱,猪肝恐累人。我亦仲叔徒,念此风雨中,江外致嘉蔬,柬诗答幽意,老饕良可吁。

冬夜震泽风雪异常

晴燠不可恃。一夕冬令变,屡忘和煦恩,惟曰祈寒。怨老屋雪没隙,广泽风肆便,反复鼓洪涛,扬簸塞荒堑,隠然洞庭。乐勇盛,阖闾战万物刍狗,如埋没加蹂践。凌晨枉严冱,野日复葱蒨。仁哉天地心,观复斯可见。

上方教寺

橘林千黄金,林静路逾僻,忽临消夏湾,云海浩如积绮。季不可追,空余骐骥迹。

赠倪元镇

译外史先生蕴蓄着精妙的文句,吸收了吴地清淑的气韵,又饱受天台、括苍山川吐纳的精华;在这座山中停留车驾,涵养日益纯粹,所以他的诗文自然得意,情致超逸而声调和谐,挥洒所至,精神闲适而气势相应。当时的名家宗匠,他都能谈笑之间与之抗衡,本来就是应当如此。如今观看他写来抒发情意的作品,便如同太虚之气冲和融洽,风光日色流丽,幽兰生在深谷之中,自然含笑而自我妩媚;至于他感慨时事、抚念胸怀、激昂议论时,虽像秋月高悬而寒意逼人,白露凄冷地降下,深林明亮如白昼,孤鹤长声哀鸣,也不能完全说明其情怀。黄篾楼的手抄本,按年代编排,分类列置,积存已经很丰富了;可惜屡遭兵火,年久虫蛀月蚀,散失而保存下来的已经很少。其中得到它的人,有的珍藏而吝于传播,有的想传播却因力量不足而受阻,斯文因此晦暗,见识高明的人都为之叹息。应符承借父师的仁厚,覆盖承袭灵真山的胜境,空占一块土地而无所补益,实在因此耿耿于怀。我私下以先生为师以来,凡是先生旧日游历过的地方,没有不穷尽搜寻、广泛购买的;积累日久,十件中或许能得到两三件,也希望等到收全之后刊刻流传,并与《贞白山世传》等编共同传世。只是岁月飞快流逝,人事没有常态,所以把校勘编次的任务交给有名望的人,他僭越地题名为《遗集》并刊刻出来。即使对于真正的道风和玄妙的教训,不能完成并继承其万分之一;然而借这些微小劳苦作为素餐之赎,确实是我诚恳而自我勉励的心意。工程完成后,于是写下几句话题在卷末,以记明岁月。嘉靖十三年,岁在甲午,正月初生月魄之时,节斋陈应符恭敬书写。《句曲外史集》附录 ●钦定《四库全书》《句曲外史集补遗》卷上 (元)张雨撰 古诗十首 我不爱昆冈的美玉,也不爱江汉的明珠;我爱自己拥有一块苍璧,并且拥有它所带来的利益有余。我的生命属于我自己,这种利益又能怎样呢?若论爵位,它不值得尊贵;若论财富,也不能超过它。通达生命的真情,顺应生命来获得自娱。又一首 楚国人遗失了一张弓,寻找它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是楚国人遗失了它,仍然由楚国人得到它。孔子听说后说:“去掉‘楚国’二字就可以了。”老聃听说后则说:“去掉‘人’字就可以了。”天下存在最公正的道理,孔子、老聃都懂得其中的道理;天地尚且不能据为己有,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又一首 墨子感叹染丝,所感叹的是多么深长啊!丝染成青色就成为青色,染成黄色就成为黄色。难道只有染丝才是这样吗?治理国家也在于所应当染习的对象。如伊尹、皋陶、禹、汤,被称为圣王;殷纣染习恶来,既使国家染上恶行,国家也因此灭亡。士人受到染习,像孔子、老聃那样,即使死去,长久的道义也更加光明。又一首 鲁国国君聘请颜阖,颜阖翻墙躲避使者。我并不是厌恶富贵,国君为什么偏偏不能放弃我呢?保全生命是上策,逼迫生命便是下策。应当知道,得道之人治理国家,把世俗功名看作尘土。又一首 虞人百里奚被人拿来出卖,用五张羊皮买到他的人,正是公孙枝把他献给秦穆公。四境之内不足以治理,贤者如果没有遇到知遇之主,后世谁还会知道他呢?又一首 从前齐桓公前去拜见小臣稷,一天之内总共去了三次,想见他,却始终没有见到。轻慢爵位,本来就是轻视君主;轻慢霸业,也是轻视士大夫。即使轻慢爵位、轻慢霸业,我哪里敢这样做呢?所以最终还是见到了他。若不是随从劝止,谁能说我的内在操守有所缺失呢?若论成就霸业,也可以这样做。又一首 桓公遇到正在喂牛的宁戚,半夜起身,赐给他衣服冠帽。一番说法可以治理境内,再一番说法可以治理天下。桓公以师礼事奉卫国,卫国与齐国相距不远,哪里用得着怀疑呢?宾客和士人不必担心有小的过失,所担心的是没有大的美德。况且人本来就难以十全十美,任用人的长处就应当如此。又一首 事务烦琐就不会有功效,礼仪烦琐就显得不庄重,命令苛刻就不会被听从,禁令太多就无法实行。国人追逐狡兔,趁机杀死了子阳。严刑没有可以赦免的人,恰恰只会招致祸乱和灭亡。又一首 齐国有个善于鉴别狗的人,有人买来一条捕鼠狗,养了几年却不捕鼠,便认为养它还不如不养。相狗的人说:“这确实是一条好狗,它的志向在于捕獐、麋、鹿。要看它能不能捕鼠,请把它的后腿绑住。”绑住后腿,它就捕鼠了。不要压抑你的骏马猛犬般的气概,怎么能忘记这句话呢?这只不过是说明鸿鹄的志向罢了。又一首 燕雀争着占据好地方,住在大屋檐下,啾啾喧鸣,彼此十分欢乐。母鸟和小鸟能够互相哺食;一天灶上的烟囱突然裂开,火焰烧到屋梁,房屋毁坏,燕雀的神色却没有改变,不知道灾祸已经殃及自身。臣下私自聚敛财富,迷乱国家、败坏纲纪,谁说这些人的智慧还不如燕雀呢?独自饮酒 静到极点,忽然觉得不舒畅,便合上书,在前轩晒太阳。繁茂的树木环绕四面,时令鸟儿寄托在孤独的园中,万物正各自奔忙以求功名。我内心一向安闲,本来缺少超世的才能,偶然摆脱了尘世中的牵累。精妙的道理寄托在浊酒之中,美好的名声却爱慕灵仙,只是随从自己的爱好罢了。富贵还要等到哪一年呢?为铁雅作《天池石壁赋》曾经读《枕中记》,华山幽闭其中,吴神泉从山顶涌出,青色山壁环绕四隅;春风从四面山岭吹来,群山的绿色交错扶持。羽觞沿曲折的水道传递,漂浮的花瓣也随之而行。采拾珍珠,牵取薜荔;洗涤美玉,戏弄芙蕖。聱叟很喜欢求名,在石洼中造出鱼湖。鸿乙在草堂中立志,拨开烟雾终于画成图景。这涤烦矶观看世事,如同玩摴蒲一般。云林子由此兴发,洗手和我一起摹写,竟然运用了缩地之法,把它带入壶公的壶中。游虎丘,依东坡先生诗韵作 太阳从东海尽头升起,虎威盘踞在这座山岭;口渴的心向往着清气而前往,偶然在辘轳井旁相遇,难道比得上军中拜见吗?飞泉奔涌,酬答老耿;荒莽的丘陵专为鬼物所有,阴暗的山谷中杂处着蛇和蛙。鱼肠剑横卧在池底,经过百炼难道还会重新变成矿石吗?要问神物如何变化,往后应当问吴猛。怪蟒既已被利刃刺得流血,大道之上谁还来争先驰骋?我行走必须有人扶持,扶杖惭愧如祝哽。小小的吴地看不尽,坐着便收入三万顷山河;教化之国正日益成长,霸业早已灰冷。淞水承载着翰墨归向吴地,经过溪流,柳树迁延长久。我不是那样的人,短诗只可惜时光流逝;茶烟寄托在禅榻上,映出我鬓发的影子。散人起初并没有名号,何必烦劳上请呢?依倪元镇游虎丘诗韵作 抬脚稍稍踏上险处,攀援藤蔓才支撑住将要滑倒的身体;还残留着金玉般的气息,山川彼此呼应而发散。吴王阖闾的墓地映入眼中,轩中的树木如头发般繁密,花朵覆盖其上;阖闾城的石头环绕着生公的坐榻。恰好与幽人携手来到这里,直到暮春之月;坐久了便忘却言语,移来鞋履,坐在清荫下。答复远方寄来的笋蔬 你寄来的《玉山篇》来自故人庐中的竹笋,竹笋初生而柔嫩;荻笋也肥美,姜和醋增添芳香辛味;浊酒作为前导,猪肝恐怕反而劳累别人。我也是仲叔一类的人,想到在这风雨之中,你从江外送来美味蔬菜,便写短诗答谢你的幽雅心意;老饕实在值得叹息。冬夜震泽风雪异常 晴暖之气不可依靠。一夜之间冬令变化,多次忘记温和暖意的恩惠,只说祈求严寒。怨恨老屋被雪埋没了缝隙,广阔的湖泽任凭狂风肆虐,反复鼓动巨浪,吹扬翻簸,堵塞荒野沟堑,隐约间就像洞庭湖。乐勇盛大,阖闾用战争把万物视作刍狗,仿佛埋没之后还要加以践踏。清晨忽然遭受严寒,野外的太阳又使草木葱茏。天地之心多么仁慈,从万物复苏中就可以看见。上方教寺 橘林像堆积着千两黄金,林中寂静,道路更加偏僻;忽然来到消夏湾,云海浩荡,仿佛堆积的锦绮。时节一去不能追回,只空留下骐骥奔驰的踪迹。赠倪元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