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汶藁卷九 宋 王炎午 撰题疏
日月且有蚀之时,莫违数厄,神明不敢爱其舍,用杀天威。此安成灵祐之祠,接太守官民之屋,赤熛巳接,黒风遽囘,消此百年之灾【前八十年曽火】仅及一閧之市【止焚一市两傍皆救之】非徼福不至于此,则图报其将若何?岂有殒身卫国之忠,庙食可阙【灵王三世后】起死囘生之造,尸祝无从【病者求水饮之即愈】兴复▯规,凭仗众力,幸存旧像,重瞻当日之羽仪,行受新封,永谢前朝之冠冕【宋代所赠冕衣皆已焚化】王居有伟,圣寿无疆。青词先母荐修【代康氏妇力疾强作】重念先母,亲刘氏少日持家,晚年受养,势难全扵物命,事或忤于人情,然以平生谨持厚意,渇者饥者冻者死者,济涉者抱苦可怜,饮之食之衣之殡之,方舟之随力所到,下以信扵闾里,上可质之神明,欲求哀矜,岂容隠黙?如闻地下纒绵之狱,专纠生前过误之愆,虽幽防殊途,不敢究言,而母子至情,岂可坐视?累伸荐拔,莫救何如?伏望大慈,俯矜诚悃,勅防司而考较察逝魄之生存,小过倘原,寸善或録,乞准除于黒业,俾莫离于黄泉。其或积罪既多,难邀寛典,则某愿将身代,祈赐殛诛,庻几少谢劬劳,宁敢惜兹顶踵?母嗟予季之情,捐身报本,天有好生之徳,顿首祈哀。行实先父槐坡居士,先母刘氏孺人,事状。先君子槐坡先生,姓王氏,讳希淮,字同甫,第行九。五世前居吉州安福县中鹄乡防名里之汶源。曽祖讳廷,字彦直,第行十六。祖讳忠,改字君德,第行三十六。父讳朝用,字淑行,第行四十五。先妣孺人刘氏,第行十六。娘本县钦风乡吉村岭下刘氏【阙】汶源王氏,派出江左,至南唐司空平章。讳懐之长子勲,客逰至汶濵,爱其山水,因家焉。宋南渡,直敷文阁,廷珪以直节斥辰州,号泸溪先生,有文集行世,事载宋史。则勲之诸孙也。汶族家教本忠厚,敦伦谊,科盛时与计偕者代不乏。先父与先伯父希旦,字明甫,同气同胞,是为先伯祖讳朝达,字淑宪之犹子。先伯祖早世无子,以先父为后。初居汶源东,至先伯父先父徙卜其西泸边。先父虽出继,而兄弟共三世,未尝分居,没齿合防。奉母以孝,穪祖母彭氏失防,子得心疾剧,每见里妪即推食以授之,又不欲使子妇知。先伯父先父先母随所欲,多设任所。与先父才多超迈,伟风仪,畅音吐,慷慨有大志,多闻强学,读书一过成诵。平生所著述必宿于理,经兵火散逸,惟人道易知集,择经史格言易知者以训里俗,其书今存。少年试举子不利,又学孙吴,慕陈龙川辛稼轩之风。先伯父好恬退,谓先父曰:「弟有用世之才,可行四方,吾奉重闱当不离于一宿。敎子侄不至废坠,弟往无忧也。」扵是挟防干时相,厯诸阃,既不合。他日蜀阃余公玠求士于左臧彭公师尹,师尹者以居士及庐陵子开荐。居士曰:「人之乐有子者,送老扶病耳,惜吾母康强逰而不遇。今母病不可离,方寸一乱,进未得为忠,退巳亏孝,遂力辞不就。」左臧子方囘,丙辰魁兰省秘书,与居士为贫贱之交。及校文省闱病卒,居士闻讣曰:「故人亷贫又无子,丧何由归?不逺二千里匍匐至京师,获丧归,助理丧事。」居士虽刚介,族里亲友有未善靣责不少贷,然酬接蔼然,与后学言必先伦谊,亹亹不倦。间有争竞者,必委曲消释之。尝谓父子夫妇之间,天理稍晦亦或微忤,况情分既远,气禀不齐者乎?族有丧亲爲敛含主丧事,馈粥饭不以富废却酒肉,计日有差,不以服尽年少废哀临,则疎者少者亦三日。宗族至今守之。丁夘大比,先父携诸儿试漕闱,族子庆亦待试。每嵗试闱争排竞进,有躏死者。庆适患背疽,欲无试。先父曰:「三嵗乃一试,汝父老,望汝切,汝力疾,吾当防汝及期。」先父舍诸児而从庆,凡三日,身爲障抱出入,且爲谨医治以愈。其年庆荐焉。先伯父、先父力虽不及中人,而拳拳奉先志,竭力行善。每嵗约所入半给公私,半以行义。渴者浆,病者药,死不能举者棺,凶年倡率平粜,过客之艰苦,姻族之灾患,纎悉防遗,孶孶不倦。奉兄如父,候问寒暄,所欲真有司马温公兄弟之风。先伯父性寛和,与先父适相济。遇事拂意凭怒甚,先伯父一言即改容。先伯父于儒书外,尤好方外医药百家之书。先父广求所未见者以奉。每食必待先伯父方举。先父没,先伯父遇食辄哭曰:「吾对食者何往?独食何爲?
译日月尚且有被蚀的时候,谁能违背天数和灾厄?神明也不敢爱惜自己的居所,只好借此来彰显天威。这是安成灵祐庙,连接着太守和官民的房屋。火神赤熛已经逼近,黑风却突然回转,消除了这场延续百年的灾祸【前八十年曾经失火】;火势仅仅烧到一处集市【只烧毁了一个市集,两旁的房屋都被救下】。如果不是神灵祈福,事情怎会止于此地?那么我们将怎样图报神恩呢?难道有为国捐躯、守卫国家的忠臣,死后却可以缺少享受祭祀的庙宇吗【灵王死后三代】?难道有使病者起死回生的造化,祭祀祝祷却无从进行吗【病人求神水饮用后立即痊愈】?现在兴复宏大的规制,依靠众人的力量,幸而保存了旧日神像,又重新瞻仰当年的仪容;将来还要承受新的封号,永远辞谢前朝所赐的冠冕【宋代所赐的冕服都已焚毁】。愿神王居所有壮丽建筑,圣寿无疆。青词 为先母荐福修行【代康氏妇女抱病勉强撰写】我再次想到先母。她亲自侍奉刘氏,年轻时操持家务,晚年接受奉养;按情势本难以使所有生命都得到保全,但有些事情或许会违背人情。然而她一生谨慎持守厚道善意,口渴的人、饥饿的人、受冻的人、将死的人,以及渡河涉水、抱病受苦而令人怜悯的人,她都给他们水喝、给他们食物、给他们衣服、给他们办理殡葬;凡是用两船相接等办法、在力量所及之处,都尽力救济,下可以让乡里人作证,上可以向神明质证。想要请求神明怜悯,岂能默默不言?听说地下有连绵不绝的刑狱,专门追究生前的过错;虽然阴间与人世道路不同,不敢详尽谈论,但母子之间的至情,难道可以坐视不管吗?多次伸手请求超度救拔,却仍然不能救她,怎么办呢?伏望大慈大悲,俯察我的诚心,命掌管幽冥的官司考查,察看亡魂究竟生存还是受苦;倘若小过可以宽恕,微小的善行可以记录,乞求准许从黑暗的罪业中除去她,使她不要永远滞留黄泉。倘若她积累的罪过太多,难以得到宽赦,那么我愿意用自身代替她,请求赐我刑罚诛杀,也许可以稍稍报答她的辛劳,我哪里敢吝惜自己的头顶脚跟?母亲啊,请怜悯我这个幼子的心情;我愿舍身报答根本,愿上天保有好生之德。叩头祈求哀怜。行实 先父槐坡居士、先母刘氏孺人的事迹。先君槐坡先生姓王,名希淮,字同甫,排行第九。五代以前居住在吉州安福县中鹄乡防名里汶源。曾祖名廷,字彦直,排行第十六;祖父名忠,改字君德,排行第三十六;父亲名朝用,字淑行,排行第四十五。先母孺人姓刘,排行第十六。母亲是本县钦风乡吉村岭下刘氏【缺】。汶源王氏一族,支派出自江左,传到南唐司空平章。名懷的长子勋客游到汶水边,喜爱这里的山水,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宋朝南渡后,有直敷文阁廷珪因正直不阿被贬到辰州,号泸溪先生,有文集流传于世,事迹载在《宋史》中;他是勋的后代。汶源王氏的家教本来忠厚,敦重伦理情谊,科举兴盛时,每代都有随计赴试的人。先父与先伯父希旦,字明甫,是同胞兄弟;他们是先伯祖朝达、字淑宪的侄子。先伯祖早逝没有儿子,便以先父为后嗣。起初居住在汶源东边,后来先伯父和先父迁居择宅于汶水西岸。先父虽然出继,但兄弟三代共同生活,从未分居,直到老年仍合住。先父孝敬奉养老母,曾因祖母彭氏丧失父母的照护,自己的儿子患了严重的心病;每次见到乡里的老妇人,便把食物推给她们,却不愿让儿媳知道。先伯父、先父和先母都随其意愿,尽力安排供养。先父才华出众,气度非凡,风采伟岸,声音洪亮,意气慷慨而有远大志向,见闻广博,勤奋好学,读书一遍便能背诵。平生所写文章一定根植于义理;后来因兵火散失,只剩《人道易知集》,选取经史中的格言和容易理解的内容来教训乡里,此书如今还在。年轻时参加科举没有成功,后来又学习孙武、吴起,仰慕陈亮、辛弃疾的风格。先伯父喜欢恬淡退隐,对先父说:“弟弟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可以走遍四方;我奉养老母,不能离开一夜。教导子侄,使他们不至于荒废,弟弟尽管前往,不必担忧。”于是先父带着干谒之书求见当权者,历经各地幕府,但最终都不合意。后来蜀地幕府的余玠向左藏彭师尹求士,彭师尹把居士和庐陵子开推荐给他。居士说:“人们以有儿子为乐,不过是希望年老时有人扶病送终罢了。可惜我的母亲身体康健时,我却游走在外,不能相遇。如今母亲有病,不能离开;心绪纷乱,进不能尽忠,退又已经有亏于孝,所以只好竭力推辞不去。”左藏子方回,丙辰年考取兰省秘书第一名,曾与居士有贫贱之交。后来他在省闱主持考试时病逝,居士听到讣告说:“故人清廉贫困,又没有儿子,丧事怎么运回去?我不能远行两千里匍匐到京师吗?”于是到京师取得遗体,帮助办理丧事。居士虽然刚正耿介,对族人乡亲朋友有不妥之处常当面斥责,毫不宽贷;但待人接物和蔼可亲,与后辈谈话一定先讲伦理情谊,循循不倦。遇到争执竞争的事,总是委婉调解,使其消除。曾说:“父子、夫妇之间,天理稍有昏暗,尚且可能彼此有轻微违逆,何况感情关系已经疏远、禀性又不相同的人呢?”族中有人丧亲,他便替其收殓、主持丧事;送去粥饭,不因家富而取消酒肉;服丧日期各有等差,不因服满或年少而废止临丧,即使关系疏远、年纪幼小,也至少服丧三天。宗族直到现在仍遵守这些规矩。丁卯年大比,先父带几个儿子到漕闱应试,族子庆也准备参加考试。每年考试时,众人争先恐后挤入考场,甚至有人被踩死。庆正好患背疽,想不去考试。先父说:“三年才有一次考试,你父亲年老,对你的期望很迫切;你即使带病坚持,我也会护送你按时参加。”先父舍下自己的儿子而陪着庆,整整三天,亲自为他遮挡、搀扶,出入考场,并谨慎为他医治,终于痊愈。那一年庆考取了荐举。先伯父和先父的力量虽不及普通人强壮,却诚心奉行祖先的志愿,竭力行善。每年约定把收入的一半供公私费用,另一半用来行义。给口渴的人饮浆,给病人药物,给无力办丧的人棺木;灾年带头平价出售粮食;过路人的艰难困苦、姻亲族人的灾祸疾患,细小之处也不遗漏,勤勤恳恳从不疲倦。奉养老兄像奉养父亲一样,寒暄问候,凡是兄长所需要的,真有司马温公兄弟的风范。先伯父性情宽厚平和,正好与先父互相补益。遇到事情不合心意,先父常怒气很大,但先伯父说一句话,他立即改变脸色。先伯父除了儒家书籍之外,尤其喜欢方外、医药以及诸子百家的书。先父广泛搜求他未见过的书来奉给他。每次吃饭都一定等先伯父来了才举箸。先父去世后,先伯父每逢吃饭就哭着说:“同我一起吃饭的人到哪里去了?我独自吃饭做什么?”
輙废食。」哭弟哭声悲痛不可闻,闻者爲之堕泪。葢哀之三年悒欝成疾,暨丧终则先伯父亦逝矣。先父三子皆先伯父、先父更共教督。长元长挟书游沅湘,衡阳宰赵平仲器之,聘至与其子讲学辟雍石鼓。长次方升。先伯父螟爲子宋,咸淳癸邜中漕贡季应梅,咸淳甲戌补中太学。将行,先父戒以诗曰:「璧流天下,士取友戒荒嬉。家国闗身重,乡山得梦迟。子行虽不恶,我老自堪疑。莫似辽东鹤,悠悠不可期。」其后若防云。盖应梅趋京后,先父病且革,先伯父问曰:「弟何言?」先父曰:「弟生长老死,太平无康莭之德,而有其遭。平生父兄之教,小过不免,而大莭不敢失。惟母丧未▯,事兄未终,义学未成,三事遗憾耳。」又问:「速季子归乎?」先父曰:「弟觉去期急速,归亦无及。况初至天庠,勿即挠之。待我死后遣报,则参学事毕矣。」曰:「季子万一不及诀,当何以教之?」先父曰:「是子少自有立志,伹患其过无成,则已成则当念姻族闾里,纵不能爲之利,慎无爲之害。」于是枕中取诗二章授之兄曰:「弟初得病知己不免写。」此欲寄季儿,不及其归,示之。其诗曰:「汶水寄季子也。汶汶汤汤,儿行钱塘,匪行钱塘,逰于帝庠。父母白髪,男儿四方,岂不念季送之远翔?季也念我,戒于荒唐。汤汤汶水,季也闾里,儿惟无成,成则惟理邦家之光,乡国之庇,不得诵穪防,俾尤怼。
译于是常常停止进食。他哭弟弟的声音悲痛得令人不忍听,听见的人都为之落泪。大概是悲哀了三年,忧郁成疾;等到丧期结束,先伯父也去世了。先父的三个儿子都由先伯父和先父轮流共同教导监督。长子元长带着书游学沅湘,衡阳县令赵平仲很器重他,聘请他来与自己的儿子在辟雍、石鼓讲学。次子方升。先伯父收养宋氏为儿子,咸淳癸卯年考中漕贡,名叫季应梅;咸淳甲戌年补入太学。临行时,先父作诗告诫他说:“璧流天下,士人交友要戒除荒嬉。家国大事关系自身,乡山只能在梦中迟迟相见。你此行虽然并非不好,我年老了却自然令人担忧。不要像辽东的仙鹤那样,悠悠远去而不可预期。”后来情况大概就是这样。应梅赴京后,先父病情危重,先伯父问:“弟弟有什么话要说?”先父说:“我一生从出生、成长、衰老到死亡,生在太平时代,却没有安享太平的福分,反而遭逢这样的世道。平生受到父兄的教诲,小的过错不能完全避免,但大的节操不敢丧失。只是母亲还没有安葬,侍奉兄长还没有终了,义学还没有办成,这三件事是我的遗憾。”又问:“要不要赶快召季弟回来?”先父说:“我觉得死期来得很快,他回来也来不及了。何况他刚刚进入太学,不要立即使他受到扰乱。等我死后派人报信,那时他参与太学学习的事情也就完成了。” 先伯父说:“季弟万一来不及与你诀别,应当怎样教导他?”先父说:“这个孩子年少时自己就有立志,只怕他半途而废;如果已经成就,就应当想到姻亲、宗族和乡里,即使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也千万不要给他们造成祸害。”于是先父从枕中取出两章诗交给兄长说:“我刚得病时就知道自己不能幸免,已经写好了。”这是想寄给季儿的,只是来不及等他回来,请把它给他看。诗说:“寄给季儿的汶水诗:汶水浩荡,孩子你要出行到钱塘;不只是去钱塘,而是到帝王的太学游学。父母已经白发,男儿应当走向四方,难道不思念季弟送他远行吗?季弟也要思念我,戒除荒唐。浩浩荡荡的汶水啊,季弟要记住乡里;孩子啊,只愿你不要一事无成,若能成就,便应以治理国家为光荣,成为乡国的庇护,不要让我反复称说、使你更加怨恨。”
山川生人,常有后悔,心术之正,家教之严。」盖宋德祐乙亥正月也。病虽亟不乱,日与宗亲传觞欢笑,剧谈平生,若将永诀。朔旦后,每伛指计日至初四日,则又伛指计时至午时,数问家人及午否,家人不以实对。顷之见执午馔者过,即起正衣冠,坐急请兄至,相目而逝。次年则世改矣。孺人刘氏,世儒家相。先考起家,先考下世,诸孤哀毁甚。母教曰:「汝等不幸孤,汝父好义而力不逮,汝軰能勉之,即无负矣。」乃命元长方升持家事,礼賔客;命应梅应门户,卫乡隣。于是渴浆病药,死棺荒粜,一如居士在时。至产乳之贫者,施米肉酒药;乡隣贫老七十以上者,嵗给一绵衣;收养道路遗孩,里近小渡设桥,大渡作舟。更革以来,兵冦杀虏焚荡,何所不有?而应梅恐负先训,委身犯难,宻防防维,使暴吏不敢加过,卒不得横,盗贼不得肆其暴。丙子丁丑到今三十年,田庐生聚若未经离乱者,则先亲之所敎也。元贞丙申避盗州城,嵗适歉,命不肖孤移粟以济闾巷。及归而里界安福、永新、庐陵饥人以千数,于所居近南山锄蕨本充食,每闻里媪言食蕨者仅可充饥,而谷气不续,困▯无力,贫甚者虽求合勺屑为饮不可得。适诸子奉食进母,却不食,问故曰:「饥人不能屑米以饮,将死忍独食甘防耶?」诸子即日载米登山,视饥人肥瘠,施有差。米尽又转籴爲继,如是弥月,又碎米爲粥,置通途听其自取,頼以活者不可胜计。或莩死者,又给棺以▯。事闻有司奬而不理。癸邜春,母病革,时雪冻连旬,应梅以药进。母曰:「汝家汝族未见其有年近。」九十者,造物所赐。吾年八十六矣,更服何药?雪冻如此,汝以市药资,畧济乡隣缺食者。吾死不恨。应梅如言,计户赠粟。病亟,问所欲言。母曰:「自我归汝家,家道贫薄。汝父汝伯父奉伯祖四十二长者意,随力方便。我有金钗一,尝于东家质钱以助。洎汝父兄弟力稍纾,济稍广。汝辈享有今日,皆汝祖父一念之积。恨年来避冦,城市此等善事多巳间防。汝辈不协力爲之,何以遗后?」呜呼!身已不保,而好善不变,可哀也已。孺人天性慈祥,内行淑谨,事长率下,动以礼法,姆仪妇道,族里化之。每敎诸子崇师取友,以故賔客至无虚日。仲子方升留心方外,不嗜杀,每闻戒鸡黍,辄拜曰:「此子妇职耳,愿母勿涉伤物。」事先母虽领其意,而亦不能已也。晩年阃内事任子舍,然犹喜总其概。方升又以爲言,则曰:「吾自安此,不爲烦。」应梅每探其意,则取不劳心而可寓目者请莅焉,即喜见眉睫。诸孙环侍,常谓古训子孙宜守之不防。孺人没以大德,癸邜二月八日,乡人哭之如母,至三日服成。时雨弥月,防吊之日特霁。吊賔数千人,吊止雨如初。洎营殡室,适霁连月。窆后则雨雪大作,乡人以爲善念之报,故邂逅之巧若此。居士生嘉定丁丑九月初二日,德祐乙亥正月初四日没,得年五十有九。孺人以嘉定戊寅九月十七日生,大德癸邜二月八日没,得年八十有六。长子元长,次子方升出继,皆前孺人卒。女四人,孙男十,曽孙男七,合内族外姻曽▯六十余人。先父▯以今丙戌年九月三日,合▯于【阙】居士生父四十五长者之坟。长者性笃厚,每一言一行,乡人取以爲法。族里有争,率有直焉,得一言无不悦服者。每臧获有过,必三犯乃加责,仍先谕所厚者使及畧惩,即劝止。每课儿深夜读书,见执烛者假寐,即令先就寝曰:「此亦人子,力单而急义。」乡人穪爲长者,至今诸族。元日之聚,拜婚丧之扶持,秩秩可观,比他族爲盛者,其礼莭皆长者所定。今述先考妣言行之概,而及此者,亦居士之志也。
吾汶藁巻九
译山川养育人,常常使人日后悔恨;心术要端正,家教要严格。这是宋德祐乙亥年正月的事。先父病虽危急,神志并不混乱,每天与宗亲互相传杯饮酒、欢笑畅谈平生,仿佛将要永诀。初一早晨以后,他弯着手指计算到初四还有几天;又弯指计算到午时还有多久,多次问家人是否到午时了,家人不敢据实回答。不久看见拿着午饭的人经过,便起身整理衣冠,坐下后急忙请兄长来,彼此对视着去世了。第二年,天下的时代就改变了。孺人刘氏,世代为儒家。先父起家,先父去世后,几个孤儿悲痛过度。母亲教导说:“你们不幸成为孤儿,你们父亲喜好行义而力量不够;你们若能努力做到,就没有辜负他。”于是命元长、方升主持家务,接待宾客;命应梅负责门户,保护乡邻。从此给渴者浆水、给病者药物、给死者棺材、灾荒时平价售粮,一如居士在世时。对贫穷的产妇,还施给米、肉、酒、药;乡邻中贫穷的老人年过七十者,每年发给一件绵衣;收养道路上被遗弃的孩子;小渡口设置桥,大渡口制造船只。朝代更替以来,兵乱、杀戮、俘虏、焚烧、荡掠,什么事情没有发生过?应梅害怕辜负先父的训诫,亲自冒险犯难,暗中防备调度,使暴虐的官吏不敢过分侵犯,终于没有发生横暴之事,盗贼也不能肆意施暴。自丙子、丁丑年到现在三十年,田地房屋、百姓生产聚居还像没有经历战乱一样,这都是先亲教导的结果。元贞丙申年,为躲避盗贼进入州城;那一年正好歉收,母亲命不肖孤儿运粮救济街巷百姓。回来后,安福、永新、庐陵三县交界处的饥民有数千人,他们在住处靠近南山的地方挖蕨根充饥。听乡中老妇人说,吃蕨根只能勉强充饥,粮食的气力接不上,困顿疲弱,最贫穷的人即使想求一点米屑煮饮也得不到。恰好几个儿子送饭给母亲,母亲却不吃,问她原因,她说:“饥民连米屑煮饮都没有,难道我忍心独自享用甘美的饭食吗?”几个儿子当天就装载粮食上山,观察饥民身体的肥瘦,按情况分别施舍。粮食吃完后又转运买粮接济,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月;又把碎米煮成粥,放在交通要道任人自行取食,靠此活下来的人数不清。有人饿死,又供给棺材安葬。事情被有关官员听到,只加以表彰而没有实际处理。癸卯年春天,母亲病危,当时大雪严寒接连十多天,应梅拿药来进献。母亲说:“你们家和你们的宗族,我没有见到有年近九十岁的人。九十岁是造物主的赐予,我已经八十六岁了,还服什么药?雪冻如此,你不如把买药的钱略微救济乡邻缺粮的人。我死也没有遗憾。”应梅依照她的话,计算户数赠送粮食。病情危急时,问她有什么话要说。母亲说:“自从我嫁到你家,家道贫困。你父亲和伯父奉行伯祖四十二长者的心意,随力量和方便救济。” “我有一支金钗,曾经在东邻家抵押换钱来帮助家用。等到你父亲兄弟的力量稍有宽裕,救济也渐渐扩大。你们能够享有今天的一切,都是你们祖父一念善心积累的结果。可恨近年来躲避盗寇,城市中这类善事大多已经中断。你们若不共同努力去做,拿什么留给后人?”唉!她自身已经不能保全,而行善的心却没有改变,实在令人悲哀。孺人天性慈祥,内在品行贤淑谨慎,侍奉长辈、率领晚辈,举动都遵循礼法;她具有妇女的典范和妇道,宗族乡里都受到感化。她常常教导几个儿子尊敬老师、选择朋友,所以宾客到来没有一天中断。次子方升留心于方外之学,不喜欢杀生;每当听说要杀鸡备饭,便拜谢说:“这是儿媳妇的职责罢了,希望母亲不要参与伤害生物。”侍奉先母虽然领会了他的意思,却也不能停止。晚年家内的事务交给儿子们,但她仍喜欢总揽大概。方升又这样劝她,她说:“我自己觉得这样安适,不会成为烦扰。”应梅每次揣度她的心意,便挑选那些不费心而可以浏览的事务请她处理,她一看见就眉开眼笑。几个孙子围绕侍奉,她常说古代教训子孙的话应当守持,不可忘记。孺人以大德去世,时间是癸卯年二月八日;乡人像哭母亲一样为她哀哭,到第三天才服丧完毕。当时连月下雨,吊丧那天却特别放晴。吊丧宾客有几千人,吊丧结束,雨又像原来一样下起来。等到营造墓室,正好连续晴了一个月。下葬以后,雨雪大作,乡人认为这是善念得到报应,所以偶然相合得如此奇妙。居士生于嘉定丁丑年九月初二日,德祐乙亥年正月初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孺人生于嘉定戊寅年九月十七日,大德癸卯年二月初八日去世,享年八十六岁。长子元长,次子方升出继,二人都在先母去世前出生。女儿四人,孙子十人,曾孙七人,加上内族外姻的曾孙、玄孙六十多人。先父将在今年丙戌年九月初三日,与【缺】居士生父四十五长者的坟墓合葬。长者性情忠厚,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乡人都取来作为准则。宗族乡里有争执,大多由他裁决;只要他讲一句话,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每当奴仆有过错,必定犯三次才加以责罚;还先告诉他所厚爱的人,使其受到略微惩戒,随即劝止。每次督促孩子们深夜读书,看见执烛的人打瞌睡,就命令他们先去睡觉,说:“这也是别人的孩子,力量单薄却急于行义。”乡人称他为长者,直到今天各族仍如此。元旦聚会、婚丧相互扶持,秩序井然,十分可观;与其他宗族相比尤为兴盛,这些礼节都是长者制定的。现在叙述先父母言行的大概,连带记述这些事情,也是居士的志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吾汶藁》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吾汶藁卷十附録大明一统志》曰:宋贤王炎,午安福人,名鼎翁,爲上舍生。防天祥举义兵,乃杖策谒见。寻以母忧家居,而天祥被执。鼎翁爲生祭文,以速其死。隠居不仕。所着有《吾汶藁》。刘诜先生保举《梅边先生状【诜号桂隠,吉水人】伏以徴求遗逸,幸逢千载之时,明荐举贤良,少见一乡之公论,庶从学校转达省台。切见前太学生王炎午,身偹美才,世推名士。其事亲也有温蓆扇枕之风,其庐墓也有寝苫枕块之实。文词高古,足领袖于儒宗;武事优通,屡削平乎冦难。论治体则不愧于贾谊,懐义气则素慕乎仲连。虽邱园高蹈之多年,而名誉自闻于四境。不以应诏,是谓蔽贤。爲此保结,关请申上,以备擢用,允爲相应。刘诜先生祭梅边呜呼!孰不事亲,而公能尽甘防尽欢,如曽参、闵子之以孝传?孰不居丧,而公能苫块飦粥,如王裒、徐积之庐阡?其爲兄弟也,如连璧竒木,千载而不分;其从气类也,如长风健翮而纵高骞。其用武,则力足以任乡里之保障,艺足以与乎原野之櫜鞬;其爲文,则精者出寳劔于千链,粹者纵春涛于百川。頼以排难者,以之爲壶于中流;待以举火者,以之爲谷于凶年。闻其辩者,疑其爲战国之处士;见其粹者,疑其爲山泽之▯仙人。方纵侈公,何爲淡服而疏食?人皆行乐,公何爲昼防食而夜防眠?葢其可知者,已见于斯世之公论;而不可知者,虽吾亦不敢以妄言。呜呼!公年不跻于上寿,而凶傲或至于耄耋;公位仅发于六舘,而贪狡常一日而貂蝉。生材杰而不见用于天下,吾亦不知彼苍之曷为其然。然诜少而闻名,晩始相识,虽十五年之未多,贵情好于一日,每暂离而即书。常少防而恐失,谈何微而不穷,辩何异而不一悲。悠悠之论交,观势利以疎宻。公昔初疾,吾往候公,公喜我至,剪烛夜中。后闻就安,每报即喜。于公何益?心则如此。三月欲尽,报公在门,雨车淋漓,握手防言。葢入城未就乎贤子之养,而先急乎友朋之共论。慨此意之迂濶,曽不旬浃,而公貎之不可复覩。公有令子,虽死不亡,独风流之永絶,増乡国之防伤。公魂何之?公柩返乡,倘斯文之足慰,尚彷佛于一觞。
译钦定《四库全书》《吾汶藁》卷十 附录 《大明一统志》说:宋代贤人王炎,午安福人,名鼎翁,是上舍生。文天祥起兵举义,他便拄杖带策去拜见。不久因母亲去世而居家守丧,这时文天祥被捕。鼎翁写生祭文,希望促使文天祥尽快赴死。后来隐居不做官。著作有《吾汶藁》。刘诜先生保举梅边先生的行状【诜号桂隐,吉水人】伏望朝廷征召遗逸之士,幸逢千载难遇的时机;明白地荐举贤良之才,使一乡的公论得以少有显现,并希望从学校逐级转达省台。我认为前太学生王炎,才华完备,世人都推重为名士。他侍奉双亲,有曾参、闵子骞那样温席、扇枕的孝行;居丧守墓,有王裒、徐积那样睡苫枕块的实迹。文章高古,足以在儒者中居领袖地位;武事精通,屡次平定寇难。谈论治国之道,不愧于贾谊;心怀义气,平素仰慕鲁仲连。虽然多年隐居乡野、远离仕途,但声誉自然传遍四境。如果不响应诏命,就是埋没贤才。因此具结保举,关请转呈上级,以备擢用,实在完全相称。刘诜先生祭奠梅边先生 唉!谁不侍奉父母,而您却能把甘美食物和欢乐全部奉献给双亲,像曾参、闵子骞那样以孝闻名?谁不居丧,而您却能睡在苫草上、以土块为枕,吃干粮稀粥,像王裒、徐积守墓那样?您作为兄弟,像并列的美玉和奇异的树木,千年不分离;您与志同道合者相交,像长风中的健鸟,任意高飞。您运用武略,力量足以承担乡里的保障,技艺足以在原野上携弓负箭作战;您写文章,精美的篇章像从千锤百炼中铸出的宝剑,纯粹的文思像百川奔涌的春潮。依靠您来排解危难的人,把您看作渡河中的救生之舟;等着您来举火救济的人,把您看作荒年中的粮仓。听到您的辩说的人,疑心您是战国时代的处士;见到您的纯粹品行的人,疑心您是山泽间的仙人。您正当富贵显达之时,为什么还穿淡色衣服、吃粗淡食物?人人都在游乐,您为什么白天节制饮食、夜晚节制睡眠?大概世人能够知道的,已经显现在当世公论中;至于不能知道的,即使是我也不敢妄加言说。唉!您的寿命没有达到上寿,有些凶险傲岸之人却活到耄耋;您的官位仅仅从六馆中开始,有些贪婪狡诈的人却一日之间身佩貂蝉。生来才俊杰出,却没有被天下任用,我也不知上天为什么这样安排。然而我年轻时就听闻您的名声,晚年才开始相识;虽然相交十五年并不算多,却珍视一日相知的情谊,每次短暂分别就立即写信。我常常稍有空闲便担心失去您;谈论任何细微之事都不穷尽,辨析任何不同意见都不免悲伤。世俗中悠长的交往,往往根据势利来决定亲疏。您从前刚刚患病时,我去探望您,您因我到来而高兴,剪烛夜谈。后来听说您病情稍安,每次收到您的回报我都高兴。这样对您有什么益处呢?只是我的心情就是如此。三月将尽时,您报信说到了门口,我冒雨乘车而来,雨水淋漓,握手交谈。大概您进城后还没有享受到贤子的奉养,却先急着与朋友共同谈论。感慨这份心意虽然迂阔,不到十天,您的容貌便再也无法看见了。您有贤良的儿子,虽然死去也不会灭亡;只是您的风流文采永远断绝,更增添乡国的悲伤。您的魂魄将往哪里去?您的灵柩返回乡里,倘若这些文章足以安慰您,愿您的魂魄还仿佛能在一杯酒中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