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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嘉祐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2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三

  嘉祐集       别集类二【宋】

  提要

【臣】等谨案《嘉祐集》十六巻,宋苏洵撰。洵有《諡法》巳着録。考曽巩作洵墓志,称有集二十巻。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録解题》俱作十五巻。盖宋时已有二本。是本为徐干学家传是楼所藏,巻末题绍兴十七年四月晦日,婺州州学雕纸墨颇为精好。又有康熙间苏州邵仁▯所刋,亦称从宋本校正。然二本并十六巻,均与宋人所记不同。徐本名《嘉祐新集》,邵本则名《老泉先生集》,亦复互异,未喻其故。或当时二本之外,更有此一本,与今世俗所行,又有二本。一为明凌蒙初刋朱墨本,并为十三巻。一为

国朝蔡士英所刋任长庆所校本,凡十五巻,与晁氏、陈氏所载合。然较蔡本,阙《洪范图论》一巻,《史论》前少引一篇,又以《史论》中为《史论》下,而阙其《史论》下一篇,又阙《辨奸论》一篇,《题张仙画像》一篇,《送吴侯职方赴阙序》一篇,《谢欧阳枢宻啓》一篇,《谢相府啓》一篇,《香诗》一篇。朱▯尊《经义考》载《洵洪范图论》一巻,注曰:“未见,疑所见《洵集》当即此本。”中间缺漏如是,恐亦未必晁、陈着録之旧也。今以徐本为主,以邵本互相防订,正其譌脱,亦有此存而彼逸者,并为补入。又附録二巻,为奉议郎充婺州学教授沈斐所辑,较邵本少《国史本传》一篇,而多挽词十余首,亦并録以备攷焉。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嘉祐集序

宋承五代之后,文气卑靡。自庐陵欧阳氏宗昌黎先生之学,以为古文,而后天下翕然知通经学古为髙。然求其接迹庐陵,如鍼芥之相合,水乳之交融者,尤必推睂山苏氏父子间也。二苏具天授之雄才,而又得老泉先生为之先引,其能卓然成一家言,不足异也。老泉先生中年奋发,无所师承,而能以其文抗衡韩欧,以传之二子,斯足异已。间尝取先生之文而读之,大约以雄迈之气,坚老之笔,而发为汪洋恣肆之文,上之究极天人,次之修明经术,而其于国家盛衰之故,尤往往淋漓感慨于翰墨间。先生之文葢能驰骋于孟、刘、贾、董之间,而自成一家者也,可不谓纯而肆者欤?然如此者有本有源,观先生上欧阳内翰书云:“始之屡踬而益困也,尽焚其平昔之文以为不足学也,而益力于古人之文章。始则惶然以疑,既而胷中豁然以明,乆之浑浑乎觉其来之之易。”葢先生自言其俗学之不足尚,而用力于古之难如此。昌黎先生云:“无诱于势利,无望其速成,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其先生之学之所由成,其即先生之文之不可及欤?然则以先生而上继韩欧,下开长公昆仲,殆不足为先生异矣。予不敏,不能仰窥先生之文于万一,惟思先生之才,尚好学不倦如此,则凡才之逺不及先生者,更宜何如也?集既刋成,爰书数言以自勉云。康熈三十七年相月既望呉郡后学邵仁▯谨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三 《嘉祐集》 别集类第二 【宋】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嘉祐集》十六卷,宋代苏洵撰写。苏洵另有《谥法》,已经著录。考察曾巩所作苏洵墓志,称苏洵有文集二十卷。晁公武《读书志》、陈振孙《书录解题》都作十五卷。大概宋代已经有两个版本。这个本子是徐干学家传是楼所收藏的,卷末题记为绍兴十七年四月晦日,婺州州学刻印,纸墨颇为精良。又有康熙年间苏州邵仁▯所刊刻的本子,也说是依据宋本校正的。然而两个本子都是十六卷,都与宋人记载的卷数不同。徐本题名《嘉祐新集》,邵本则题名《老泉先生集》,又彼此不同,不明白其中缘故。也许当时除这两个本子之外,还有这样一个本子;而今天世俗流行的本子,又有两个:一个是明代凌蒙初刊刻的朱墨本,共十三卷;一个是 本朝蔡士英所刊、任长庆校订的本子,共十五卷,与晁氏、陈氏所记相合。然而与蔡本比较,徐本缺少《洪范图论》一卷,《史论》前面少了一篇引文,又把《史论》中的内容列为《史论》下,并缺少《史论》下的一篇文章;此外还缺少《辨奸论》一篇、《题张仙画像》一篇、《送吴侯职方赴阙序》一篇、《谢欧阳枢密启》一篇、《谢相府启》一篇、《香诗》一篇。朱彝尊《经义考》记载《洵洪范图论》一卷,注说:“没有见到,怀疑所见到的《洵集》就是这个本子。”其中缺漏竟然如此,恐怕也未必就是晁、陈著录的旧本。现在以徐本为主,以邵本互相参校,订正其中的讹误脱漏;有这个本子保存而另一本子散佚的,也一并补入。又附录二卷,是奉议郎、充任婺州学教授的沈斐所辑录的;与邵本相比,少了《国史本传》一篇,却多了挽词十余首,也一并录入,以备考查。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嘉祐集》序 宋代承接五代之后,文风低下萎靡。自从庐陵欧阳氏尊崇昌黎先生的学问,把它作为古文的准则,后来天下才一致知道,通晓经学、学习古人是高尚的事。然而要说能接续庐陵欧阳氏的足迹,达到像针与芥相互吸合、水乳交融那样的境界,尤其一定要推举眉山苏氏父子。苏轼、苏辙兄弟都具有上天赋予的雄才,又得到老泉先生为他们作先导,他们能够卓然自成一家之言,也就不足为奇了。老泉先生到了中年才奋发起来,没有老师传授,却能凭文章与韩愈、欧阳修抗衡,并把这种文章传给两个儿子,这才真正值得惊异。我曾间或取读先生的文章,大体上看,他以雄健豪迈的气势、坚劲老练的笔力,发为浩荡奔放的文章;上则穷究天人之理,其次则修治阐明经术;至于国家盛衰的原因,更常常在笔墨之间充分流露出感慨。先生的文章大概能够在孟轲、刘向、贾谊、董仲舒之间纵横驰骋,而又自成一家,难道不能说是纯正而奔放吗?然而达到这样的成就,是有根本、有源流的。看先生写给欧阳内翰的信说:“起初屡屡受挫而更加困顿时,我把平日所写的文章全部烧掉,认为那些文章不值得学习,从此更加努力学习古人的文章。起初惶惑不安,心中疑虑;后来胸中豁然开朗,明白过来;时间久了,浑然觉得文思来得十分容易。” 大概先生自己说他的俗学不值得推崇,而像这样用力于古文。昌黎先生说:“不被权势利益所诱惑,不希望迅速成功,培养根本而等待果实,加添灯油而希望它发出光明。”先生学问的成就由此而来,难道不正是先生文章不可企及的原因吗?既然如此,先生上承韩愈、欧阳修,下开启苏轼、苏辙兄弟,恐怕也没有什么值得先生惊异的。我才智不敏,不能仰窥先生文章的万分之一;只是想到先生这样的才华,尚且还能如此喜好学习、从不厌倦,那么一切才华远远不及先生的人,更应当怎样呢?文集已经刊刻完成,于是写下几句话来勉励自己。康熙三十七年相月既望,吴郡后学邵仁▯谨序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一宋 苏洵 撰几防一首审势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万千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逺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葢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乆。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视天下之所宜尚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葢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説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説不果用。今者天下幸方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逺而民不苟简。今也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愚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惠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惠防而下不以为徳。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惠。乘强之威以行惠,则惠尊;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惠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惠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惠防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惠。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惠者,未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惠,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一人之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观其性之为隂,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隂,药石之隂而投之阳,故隂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苟不能先审观己之为隂与己之为阳,而以隂攻隂,以阳攻阳则隂者固死于隂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隂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太盛,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大小,莫不臣伏,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徳,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而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专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惠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吾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有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聨,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陷于弱者,何也?习于惠而怯于威也。惠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以习于惠而惠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羌人强盛,陵压中国,而邀金缯增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乆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微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弱之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竝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卫,赵、魏、卫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一 宋 苏洵 撰 几策一首 审察形势 治理天下的人,应当确定国家所崇尚的原则。所崇尚的原则一经确定,即使经过万千年也不改变,使百姓的耳目专一,子孙有所遵守,就容易用它治理国家。所以夏、商、周三代的圣人,他们的后世长的达到七八百年,难道只是因为百姓不忘记他们的功德才达到这样吗?大概是他们的子孙得到祖宗的法度作为依据,因而能够长久。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礼;他们观察天下适宜崇尚什么,便坚定地奉行,从这一点开始,也以这一点终结,不是早晨崇尚文饰、晚上又崇尚质朴,以至于自取溃乱。因此圣人一出现,必定先确定一代所崇尚的原则。周代,大概有周公为它制定礼制,于是天下便崇尚文礼。后世有贾谊,曾劝说汉文帝,也想先确定制度,但他的主张最终没有被采用。如今天下幸而正处于太平安定之时,作为子孙万世帝王的谋划,不能不在此时预先确定。然而万世帝王的谋划,通常先确定所崇尚的原则,使子孙能够安坐而守住旧制;到了政治弊病出现时,才改变其中的小节,而根本原则终究不能轻易改变,所以享有国祚长久,百姓也不苟且简陋。如今考察朝廷内外,以观察国家所崇尚的原则,我却仍然有所疑惑。这是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有强有弱,圣人审察形势而用权变来应对。形势强大了,强大得过分而不能停止,就会折断;形势弱了,弱到极点而不能停止,就会屈服。圣人调节形势,使它不至于折断或屈服,所凭借的是威和惠。形势过于强大,威势已经耗尽而不能振作;形势过于弱小,恩惠已经耗尽而下属不再把它当作恩德。所以处在弱势时要使用威,处在强势时要使用惠。凭借强大的威势来施行恩惠,恩惠就尊贵;凭借弱势下的恩惠来培育威势,威势一旦发作,天下就震惊恐惧。因此,威和惠是用来调节天下强弱形势的。但不了解强弱形势的人,即使有杀人的威势,下面的人也不害怕;即使有使人活命的恩惠,下面的人也不欣喜。为什么呢?因为威势已经耗尽,恩惠也已经耗尽。所以拥有天下的人,必须先审察并真正了解天下的形势,然后才可以谈论如何使用威和惠。不先审察形势,却只说“我能使用威,我能施行惠”,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因此,形势已经强大却再用威来加强,形势已经弱小却再用惠来增益,以至于最终折断或屈服,这实在值得悲叹。譬如人的身体将要服用药物和砭石来养生,必须先仔细观察它的性质属于阴还是属于阳,然后投用相应的药石。药石属阳却投给阴证,药石属阴却投给阳证,所以阴不会枯竭,阳也不会亢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如果不能先仔细观察自己属于阴还是属于阳,却用阴去攻阴、用阳去攻阳,那么属于阴的必定死于阴,属于阳的必定死于阳,就无法挽救。因此善于养生的人,先审察阴阳;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先审察强弱,以此制定谋略。从前周拥有天下时,诸侯势力太盛;正当他们强盛之时,大的诸侯已经拥有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而王畿内反而不过千里,其形势其实是弱的。秦拥有天下后,把土地分散为郡县,把权力集中到京师;守令没有大的权力,权柄的伸缩、进退无不掌握在我手中,其形势是强的。然而当成王、康王在位时,诸侯无论大小,没有不臣服的,弱势还没有显露在外。到了后世失去德政,诸侯像禽兽一样奔逃,各自固守自己的国家,互相侵夺,而上面的人最终还没有觉悟,只守着小小的姑息之道,却希望凭它制服强国,这就叫用软弱的政治来补救软弱的形势。所以周的天下最终死于软弱。秦从孝公开始,它的形势本来已经逐渐一天天趋向强大。等到它的子孙兼并天下,却也没有觉悟,专门依靠法令制度来斩杀鞭打平民,这就叫用强硬的政治来助长强大的形势。所以秦的天下最终死于强大。周拘泥于恩惠而不懂得权变,秦勇于使用威势而不知道根本;两者都没有审察天下的形势。我大宋的治理制度,有县令、郡守、转运使,以大统摄小,如丝牵引绳联结,总归于上。即使某地在万里之外,方圆数千里,拥兵百万,天子只要在殿陛之间发出一声召唤,一个三尺高的小童骑马传递诏书,把他召回京师,他就会解下官印赶来,只怕来不及。这样的形势,正是秦国所凭借而强大的形势。形势已经强大了,然而天下的弊病却常常表现在软弱上。唉!有像秦那样可以强大的形势,反而陷入软弱,是什么原因呢?是习惯于施恩而怯于用威,恩惠太过而威势不能胜任。之所以习惯施恩且恩惠太过,是因为频繁赏赐,而且赏给没有功劳的人;之所以怯于用威且威势不能胜任,是因为刑法松弛,军队不能振作。由于赏、刑、军队都没有遵循正确的原则,所以软弱的事实显露在外。什么叫软弱的事实?就是说:官吏旷职懒惰,职务废弛不举,却不严加惩罚败坏官政的人;赎罪太多,赦免太频繁,不追究有罪之人,因而法典刑禁不能施行;冗余的军队骄横狂妄,凭借武力邀功求赏,而维持姑息的恩典,不敢加以节制;将帅使军队覆没,单骑也没有回来,却不加重败军之罪;羌人强盛,凌压中原,而对于以金帛为条件、要求增加币帛的耻辱,竟不感到愤怒。像这些情形,就是太过软弱的实际表现。长久不治理,之后还会有比这些更严重的事情,逐渐微弱、逐渐消散,悄然溃败,直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乘机而来。然而我认为,软弱在于政治,不在于形势,这叫用软弱的政治败坏强大的形势。如今一车柴薪燃起的火,众人都害怕而不敢触碰;如果把它举起来投入河中,那还能造成什么热呢?所以大宋拥有强秦那样的形势,却沉溺于弱周的弊病,天下反而不知道它的强大,原因就在这里。虽然如此,政治软弱并不像形势软弱那样难以治理。假如弱周的形势,必须改变它的诸侯而后才能强大,这是可能做到的;但天下的诸侯本来就不容易改变,这又不是一天能够办成的事。至于政治软弱,只要使用威势就行了,可以早晨改变,晚上确定。齐国是古代的强国,齐威王又是齐国贤明的君王。当他刚即位时,放任政事而不治理,诸侯一起侵犯,人人都不知道他的国家是强国。一天,他突然发怒,裂土封赏万户,召来即墨大夫,烹杀阿大夫和经常称誉阿大夫的人;又发兵攻击赵、魏、卫,赵、魏、卫全都逃走请求和解。于是齐国人人震惧,不敢掩饰错误。这是因为他确实知道自己的政治软弱,能够使用威势来补救软弱。

况今以天子之尊,借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欲为焉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焉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当今之势,事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耶?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乆而政▯,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惠,使不至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徳不任刑,任刑,霸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刖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徳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其风,淫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恊」,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説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霸。而谓汤非王而文非霸也,得乎?故用刑不必霸,而用徳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

嘉祐集巻一

译何况如今凭借天子的尊贵,借助郡县的形势,话从口中说出,四方就会响应;用威的条件本来已经完备。况且拥有天下的人,所担忧的不是没有作为,而是想有所作为却做不到。如今如果真能把使用威势当作一件要务,那么每一项赏罚、每一道号令、每一个举动,无不一概出于威严;使用刑法而不赦免有罪之人,竭力实行、果断决定而不被众人的是非牵制;使用不可预料的刑罚,使用不可预料的奖赏,使天下人看待它如同风雨雷电,突然来到,立即降下,不知道从哪里发生,也无法逃避。朝廷这样做以后,平民会更加努力检点谨慎,奸民猾吏也常常惶恐不安,害怕刑法降临自身,于是收敛手脚,不敢随便犯法,这就叫强硬的政治;政治强硬了。实行几年,天下的形势就可以重新强大起来。所以我说:凭借弱势下的恩惠来培育威势,威势一旦发作,天下就震惊恐惧。既然如此,以当今的形势,谋求所谓万世帝王之业,而使其根本原则最终不可改变,所应崇尚的也只有威势罢了。有人说:当今的形势,事情确实没有比崇尚威势更合适的了;但谁知道万世之间,政治不会改变,却一定要说崇尚威势呢?我回答说:威势,是君主凭借它成为君主的东西;一天没有威势,就是没有君主。时间久了政治发生弊病,改变其中的小节,参杂一些恩惠,使它不至于像秦那样严酷,是可以的;但把威势全部抛弃,就是错误。有人又说:王者任用德,不任用刑;任用刑是霸者的事情,不应当这样说。这又不是懂得道理的人。商汤、周武王都是王者,齐桓公、晋文公都是霸者。武王利用纣王的暴虐,把百姓从炮烙、斩足、断肢的刑地中救出来;如果又进一步多杀人、多施刑,把这当作治理手段,那么百姓的心就会离去。所以他的治理完全出于礼义。商汤却不是这样:夏桀的德行本来与商纣没有不同,但他的刑罚不像纣王那样暴虐;天下百姓受到他的风气影响,放纵懒惰,不奉行法度。《尚书》说:“民众全都怠惰而不和协。”又有诸侯昆吾氏首先作乱,于是诛除那些强横、怠惰、不守法的人,以平定纷乱。所以《记》说:“商人先施刑罚,然后施行赏赐。”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又不能说他们都任用刑罚。桓公任用管仲,管仲的著作喜欢谈刑法,所以桓公的治理常常任用刑罚。晋文公仁厚长者,他的辅佐狐偃、赵衰、先轸、魏犨都不主张以刑法为本,他的治理也未曾以刑罚为根本,但仍然号称霸主。如果说商汤不是王者、晋文公不是霸者,能说得通吗?所以使用刑罚不一定就是霸道,使用德政也不一定就是王道,只需分别观察形势适宜使用什么罢了。既然如此,如今的形势为什么不能使用刑罚?使用刑罚为什么就不能称为王道?不先审察天下的形势,却想应对天下的事务,那就困难了。《嘉祐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二宋 苏洵 撰权书上权书引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也,则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防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后吾权书用焉。然则权者,为仁义之穷而作也。心术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懐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已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穴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隂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蝪,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劒,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法制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乗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乗。乗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乘之也。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鬬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强。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疎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携矣。险阻惧蹙,疎行以纾士气。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地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愕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潜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乗懈突击,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鋭,欲疎,欲速。夫直而鋭,疎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涂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强弱

译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二 宋 苏洵 撰 《权书》上 《权书》引言 有人说:“儒者不谈兵。”如果仁义之兵不需要谋略就能自然取胜,那么周武王为什么还要任用太公?而牧野之战中,军队四次进攻、五次进攻、六次进攻、七次进攻才停下来整齐队伍,又为什么需要这样做?《权书》是一部兵书,但讲的是运用仁德来成就义举的方法。我厌恶世上的人不分本末,妄自把我看作孙武一类的人。孙武谈论兵法,是讲通常的道理;而我认为这部书是不得已才写来谈兵的书。所以只有在仁义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我的《权书》。既然如此,《权书》就是为了仁义陷入困境而写的。心术 作为将领的方法,应当先修养心性。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麋鹿在左边突然出现而眼睛不眨,然后才可以控制利害,等待敌人。凡是用兵,最重要的是合乎正义;不合乎正义,即使有利也不要行动。并不是一次行动本身就一定有害,而是日后将会有无法应付的后果。只有正义能够使士卒愤怒,士卒因正义而愤怒,就可以与之百战。凡作战的原则,未战时要积蓄财力,将战时要养足力量,已经交战时要培养士气,已经取胜时要修养军心。谨慎设置烽火,严格布置侦察,使耕作者没有顾虑,这是用来积蓄财力;丰厚犒劳,使士卒从容休息,这是用来养足力量;取得小胜就更加急进,受到小挫就更加奋发,这是用来培养士气;任用人时不让他完全实现自己想做的事,这是用来修养军心。所以士卒常常积蓄愤怒,怀抱欲望而不完全满足。愤怒不尽,就有余勇;欲望不尽,就有余贪。因此即使兼并天下,士卒也不会厌恶战争,这就是黄帝七十次作战而军队不疲敝的原因。不修养军心,一战取胜之后,军队就不可再用。凡将领希望有智慧而且严厉,凡士卒希望愚朴。智慧就不可测度,严厉就不可侵犯,所以士卒都放弃自己而听从命令。怎么能不显得愚朴呢?只有士卒愚朴,才可以和他们同生共死。凡军队行动,必须了解敌国的君主,了解敌国的将领,然后才可以在险要处采取行动。邓艾把士兵从洞穴中用绳子吊下去,如果不是刘禅昏庸,即使百万军队也可以坐在那里把他们捆缚起来。他确实是因为有所轻视才采取行动的。所以古代贤能的将领,能够用军队试探敌人,又用敌人的行动反过来试探敌情,因而可以决定进退。凡是主将的原则,懂得事理之后才可以出兵,了解形势之后才可以加兵,知道节制之后才可以用兵。懂得事理就不会屈服,了解形势就不会沮丧,知道节制就不会陷入困境。看见小利不行动,看见小患不躲避;小利、小患不足以使我的技艺受辱。这样以后,才可以承受大利、大患。只有修养技艺并且爱惜自身的人,才能在天下无敌。所以一次忍耐可以抵挡百次勇猛,一次安静可以制止百次躁动。兵力有长处和短处,敌我都是如此。有人问:“假如知道我的长处,我拿出来使用,敌人将不会和我较量;知道我的短处,我隐藏起来不让它显露,敌人却偏偏要和我较量,怎么办?”回答说:“我的短处,我故意抵抗并暴露给他,使他产生疑虑而退却;我的长处,我暗中隐藏并加以培养,使他轻视我而陷入其中。”这就是运用长处和短处的方法。善于用兵的人,使敌人没有顾虑,也有所凭恃。没有顾虑,就知道即使死了也不值得可惜;有所凭恃,就知道不至于一定失败。用一尺长的木杖面对猛虎,奋力呼喊并拿着它击打;赤手空拳遇到蜥蜴,却会变色后退。这是人的常情。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做将领了。袒露上身,按着剑,那么乌获也不敢逼近;戴着头盔、穿着铠甲、手执兵器,却躺在那里睡觉,那么儿童也能弯弓把他射死。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凭借外在形势来巩固自己。能够凭借形势巩固自己,力量就会有余。法制 将要交战,必须仔细了解敌方将领是贤能还是愚昧。与贤将作战,就牵制他;与愚将作战,就乘机攻击他。牵制他,就能容许自己寻找机会来谋划;乘击他,就能一举夺去他的士气。虽然如此,不是愚将就不要乘击;乘击而不能使他动摇,祸患就在我方。分兵轮番前进,是为了牵制他;集中兵力一次决战,是为了乘击他。古代善于统率军队的人,用刑罚使人效力,用赏赐使人效力,用愤怒激励人;但在这其中一定有以正义使人归附的因素。不让他们只为作战,也不让他们只为劫掠,而是为了防备急难。因此越国有君子六千人;在韩国的战斗中,秦国的战士是晋国的两倍;秦穆公能够从泥淖中被救出来,是因为赦免了喂马的人。军队有时人数少而容易陷入危险,有时人数多而容易叛乱。没有比使用多数军队更困难的,也没有比使用少数军队更危险的。治理多数军队,法令应当繁密;繁密,士卒就难以擅自行动。治理少数军队,法令应当简明;简明,士卒就容易被察知。不这样,士卒就不能承担作战。只有人数多而法令繁密,即使劳苦,也不妨碍成为强军。用大军进入险阻之地,必须分开军队,疏散行进。险阻之地必定有伏兵,伏兵必定有约定。军队分开,伏兵就不知道攻击哪一部分,原有的约定也会失去作用。险阻之地令人害怕逼迫,疏散行进可以舒缓士气。用兵没有比进攻更危险的,也没有比防守更困难的,这是客军和主军的形势所决定的。所以有两种地方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充实城防;城小,不足以容纳军队。只有贤能的将领,能够把少数变成多数,把小城变成大城。敌人正面冲来时,没有人不会防守。我使用疑兵,敌人惊愕而不敢前进;即使告诉他说这里没有人,他也不相信。估计敌人将要攻击的地方,暗中派兵防备;敌人无法测知我方,以为我方兵力有余,哪里还担心兵少?放倒旗帜,停止击鼓,寂静得像没有气息;严密约束士兵,敢于喧哗的斩首。到时命令老弱登上城墙,显示怯弱,趁敌人松懈而突然攻击,就可以使敌军逃散,哪里还担心城小?背城作战,阵势要方正、要稳固、要严密、要舒缓。方正而稳固,严密而舒缓,士卒的心就坚定;心坚定,就不会害怕。背城作战,正要使他们不害怕。面向城池作战,阵势要直、要锐、要疏、要迅速。直而锐,疏而迅速,士卒的心就危险;心危险,就会拼死作战。面向城池作战,正要使他们拼死。能够安静下来观察自身的人,就可以任用他人了。我因为什么发怒?因为什么高兴?因为什么勇敢?因为什么怯懦?人难道和我不同吗?天下的人,谁不能观察自身的这一个身体?因此懂得这个道理,即使道路上的普通人也都可以做将领。平时同人谈话,一句话不遵循常规,尚且会惊疑并防备敌人;若能用各种形态来迷惑我方,而我安然不觉奇怪,也就已经巩固自己了。因此,聪明的人看到敌人无缘无故呈现出的形态,必定谨慎察看,不要行动。疑形有两种:如果只是心中产生怀疑,就应当依据这种怀疑谋划,内心自然可以得到真实情况;如果只是眼睛看到可疑之处,就不要疑虑,因为也许正是敌人在怀疑我方。因此,心中的疑惑要用谋略来回应,眼睛看到的疑惑要用安静来回应。敌人果真想有所作为吗?那就不能让他从我的表面看出来。强弱

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士之不能皆鋭,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处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孙膑有言曰:“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此兵説也,非马説也。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弃之矣。中之不足以与吾上,下之不足以与吾中,吾不既再胜矣乎?得之多于弃也,吾斯从之矣。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独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呜呼!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汉髙帝之忧在项籍耳。虽然,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葢无几也。隋何取九江,韩信取魏,取代取赵,取齐,然后髙帝起而取项籍。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而彷徨乎其不足防之地,彼葢所以孤项氏也。秦之忧在六国,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强,最后取。非其忧在蜀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冝也。取天下,取一国,取一阵,皆如是也。范蠡曰:“凡阵之道,益左以为牡,设右以为牝。”春秋时,楚伐隋,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携。”葢一阵之间,必有牡牝,左右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唐太宗曰:“吾自兴兵,习观行阵形势,每战视敌强其左,吾亦强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撃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后之庸将,既不能处其强弱以败,而又曰:“吾兵有老弱杂其间,非举军精鋭,以故不能胜。”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无,无之是无以耗敌之强兵,而全吾之鋭锋,败可俟矣。故智者轻弃吾弱,而使敌轻用其强,忘其小丧而志于大得,夫固要其终而已矣。攻守古之善攻者,不尽兵以攻坚城;善守者,不尽兵以守敌冲。夫尽兵以守坚城,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尽兵以守敌冲,则兵不分而彼间行袭我,无备。故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竒,三曰伏。坦坦之路,车毂击,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鋭兵出其北;大兵攻其东,鋭兵出其西,者曰竒道。大山峻谷中,盘絶径,潜师其间,不鸣金,不挝鼓,突出乎平川,以冲敌人腹心者,曰伏道。故兵出于正道,胜败未可知也;出于竒道,十出而五胜矣;出于伏道,十出而十胜矣。何则?正道之城,坚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竒道之城,不必坚也;竒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则无城也,无兵也。攻正道而不知竒道与伏道焉者,其将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不知竒道与伏道焉者,其将亦木偶人是也。今夫盗之于人,抉门斩闗而入者有焉,他戸之不扃键而入者有焉,乗壊垣坎墙趾而入者有焉。抉门斩闗而主人不之察,几希矣;他戸之不扃键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乘壊垣坎墙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为主人者,宜无曰门之固,而他戸墙隙之不防焉。夫正道之兵,抉门之盗也;竒道之兵,他戸之盗也;伏道之兵,乘垣之盗也。所谓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吴之长江,蜀之劒阁是也。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而秦将败之;曹操尝攻长江矣,而周瑜走之;钟防尝攻劒阁矣,而姜维拒之。何则?其为之守备者素也。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收江南长沙,以与濞防武闗;岑彭攻公孙述,自江州泝都江,破侯丹兵,径防武阳,绕出延岑军后,疾以精骑赴广都,距成都不数十里;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顔而不备,愬愬自文成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此用竒道也。汉武攻南越,唐防请发夜郎兵,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邓艾攻蜀,自隂平由景谷,攀木缘磴,鱼贯而进,至油江而降。马邈至绵竹,而斩诸葛瞻,遂降刘禅。田令孜守潼闗,闗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备。林言、尚让入之,夹攻闗,而闗兵溃,此用伏道也。吾观古之善用兵者,一阵之间,尚犹有正兵、竒兵、伏兵三者以取胜。况守一国、攻一国,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用间

译知道什么是自己非常爱惜的,知道什么是不值得爱惜的,就可以用兵了。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用自己不很爱惜的东西来保全自己最爱惜的东西。士卒不可能全都精锐,马匹不可能全都良好,器械不可能全都锋利,这是本来如此,只需善于处置罢了。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就是兵力有三种权变。孙膑说过:“用你的下等马同对方的上等马比赛,取你的上等马同对方的中等马比赛,取你的中等马同对方的下等马比赛。”这是兵法的道理,不只是讲马的道理。下等力量不足以和对方的上等力量抗衡,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也已经放弃这一场了;中等力量不足以胜过对方的上等力量,下等力量不足以胜过对方的中等力量,那么我不是已经再次取胜了吗?所得的胜利多于放弃的失败,我就采用这种做法。对方的上等力量失去了中等和下等力量的支援,难道还能独自完整吗?所以说:“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就是兵力有三种权变。”所谓三种权变,就是用一方来制胜三方。管仲说:“攻击坚强的地方,薄弱的地方反而坚强;攻击薄弱的地方,坚强的地方反而变得薄弱。”唉!如果不从它的薄弱处进攻,那么天下到处都是强敌。汉高帝的忧患在项籍。虽然如此,亲自带兵同项籍交战的,大概没有几次。隋何攻取九江,韩信攻取魏国,攻取代国、赵国,攻取齐国,然后汉高帝才起兵攻取项籍。不急切地攻击忧患所在之处,却在不值得防备的地方徘徊,这大概正是孤立项氏的办法。秦国的忧患在六国,蜀地最偏僻、最弱小,却最先被攻取;楚国最强大,反而最后才被攻取。这并不是因为秦的忧患在蜀地。诸葛孔明一出兵,他的军队才同魏国交战;他的灭亡是应当的。夺取天下、夺取一国、夺取一个阵地,全都如此。范蠡说:“凡布阵的方法,应当增益左翼作为牡阵,设置右翼作为牝阵。”春秋时,楚国攻打随国,季梁说:“楚人崇尚左边,您一定要把军队布置在左边,不要和楚王相遇,并且攻击他的右边。右边没有良将,必然失败;一翼失败,众军就会离心。”大概一阵之中,必定有强弱两面,左右两边应当用我方强处攻击敌方弱处。唐太宗说:“我自从起兵以来,熟习观察行军布阵的形势,每次作战都看敌人左边强,我也加强左边;敌人右边弱,我也削弱右边。使弱的一方常常遇到强的一方,强的一方常常遇到弱的一方。敌人侵犯我方弱处时,追赶败军不过几十至一百步;我攻击敌方弱处时,常常突然从敌军背后反攻,因此必定胜利。”后世的庸将,既不能安排自己的强弱来取胜,反而说:“我的军队中夹杂着老弱之兵,不是全军精锐,所以不能取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步〕 他们不知道老弱之兵,兵家本来就不可没有;没有它们,就无法消耗敌人的精锐部队、保全我方的锐锋,那样失败就可以等待了。所以聪明的人轻易舍弃自己的弱处,却让敌人轻易使用他的强处;忘记小的损失而志在大的收获,他本来只是要取得最终的胜利罢了。进攻与防守 古代善于进攻的人,不把全部兵力用来攻打坚城;善于防守的人,不把全部兵力用来防守敌人正面冲击的地方。把全部兵力用来守坚城,就会使军队疲钝、粮食耗费,而且成功迟缓;把全部兵力用来守敌人冲击之处,军队就不能分散布置,敌人会从间隙中偷袭我方,使我方毫无防备。所以应当攻击敌人不防守的地方,防守敌人不进攻的地方。进攻有三种道路,防守也有三种道路。三种道路:第一叫正道,第二叫奇道,第三叫伏道。平坦宽阔的道路上,车轮相撞,行人肩膀相摩;出去走这里,进来也走这里,是我方必定进攻、敌方必定防守的地方,叫作正道。大军攻打南面,精锐部队从北面出击;大军攻打东面,精锐部队从西面出击,这叫作奇道。在大山深谷之中,绕过断绝的道路,把军队暗中布置在那里,不鸣金,不击鼓,突然出现在平原上,冲击敌人的腹心,这叫作伏道。因此从正道出兵,胜败还不可知;从奇道出兵,十次有五次胜利;从伏道出兵,十次有十次胜利。为什么呢?正道上的城,是坚固的城;正道上的军队,是精锐的军队。奇道上的城,不一定坚固;奇道上的军队,不一定精锐。伏道则没有城,也没有军队。进攻正道却不知道奇道和伏道,这样的将领就是木偶人;守正道却不知道奇道和伏道,这样的将领也就是木偶人。如今盗贼进入人家,有的撬门砍门闩进去,有的从旁门未上锁处进去,有的借着破墙、墙洞和墙脚进去。撬门砍门闩而主人没有察觉,几乎很少;从旁门未上锁处进去而主人没有察觉,大半是这样;借破墙、墙洞和墙脚进去而主人没有察觉,则全都是这样。做主人的,不应只说正门坚固,却不防备旁门和墙缝。正道的军队,就是撬门的盗贼;奇道的军队,就是从旁门进入的盗贼;伏道的军队,就是借墙而入的盗贼。所谓正道,如秦国的函谷关、吴国的长江、蜀地的剑阁。过去六国曾攻打函谷关,秦国将领击败了他们;曹操曾攻打长江,周瑜使他败走;钟会曾攻打剑阁,姜维抵挡住了他。为什么呢?因为那里早已有所防备。刘濞反叛后攻打大梁,田禄伯请求率五万人另行沿江淮进军,收取江南、长沙,以便同刘濞在武关相会;岑彭攻打公孙述,从江州沿都江逆流而上,攻破侯丹的军队,直接抵达武阳,绕到延岑军队的后方,又迅速率精锐骑兵赶赴广都,距离成都不过几十里;李愬攻打蔡州时,蔡州把全部精锐部队用来抵抗李光颜,却没有防备李愬;李愬从文成击破张柴,迅速奔驰二百里,半夜到达蔡州,黎明时擒获吴元济,这是使用奇道。汉武帝攻打南越,唐蒙请求征发夜郎的军队,乘船沿牂牁江而下,抵达番禺城下,以出乎越人意料。邓艾攻打蜀国,从阴平经由景谷,攀树缘磴,像鱼贯一样前进,到达油江后蜀军投降。马邈抵达绵竹,斩杀诸葛瞻,于是刘禅投降。田令孜守潼关,关的左边有一条山谷叫禁谷,却没有防备。林言、尚让从那里进入,从两面夹攻潼关,关中的军队溃败,这是使用伏道。​​我观察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即使在一阵之中,尚且还要有正兵、奇兵、伏兵三者来取胜。何况守护一个国家、攻打一个国家,国家社稷的安危都系于此,怎么可以不知道这三种道路,却想让他做将领呢?使用间谍

孙武既言五间,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史太公常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乆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隂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隂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一振而羣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穴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隂曲逆义不事楚,而髙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隂进兵之谋决。呜呼,是亦间也。

嘉祐集巻二

译孙武既然说有五种间谍,接着又说:“商朝兴起时,伊挚在夏;周朝兴起时,吕牙在商。所以明君贤将,能够用最高明的智慧充当间谍的,一定能成就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是三军所依靠而行动的。”考察有关记载说:“伊尹到夏,夏丑时归于亳;史太公曾经侍奉纣王,离开他归附周。”所谓“在夏、在商”,确实如此。然而说他们是间谍,为什么呢?难道商汤、周文王本来就派人到夏、商去做间谍吗?伊尹、吕牙本来就是替别人做间谍吗?夏桀、商纣难道要等有了间谍以后才可以讨伐吗?这件事即使极其庸常的人也知道不是这样。既然如此,我认为天下的存亡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伊尹在夏时,商汤一定说:“夏桀虽然暴虐,但他一旦任用伊尹,百姓的心就会重新安定,我还有什么忧患呢?”等到伊尹归返亳地,商汤一定说:“夏桀得到伊尹却不能任用他,必定要灭亡。我不能安坐着看百姓受苦,于是要同天下人一起灭亡他。”吕牙在商时,周文王一定说:“纣王虽然残暴,但他一旦任用吕牙,上天赐予的福禄就会恢复,我还有什么忧患呢?”等到吕牙归附周,周文王一定说:“纣王得到吕牙却不能任用他,必定要灭亡。我不能长久阻遏天命,于是命令武王与天下人共同灭亡他。” 既然如此,夏、商的存亡,就是等待伊尹、吕牙是否被任用来决定的。如今询问将领贤能与否的人,一定会说:“能够预先知道敌国的胜败。”再问他凭什么知道,一定会说:“不吝惜千金,所以能够让人替自己冒死万次去刺探敌国。”有人说:“能够凭借敌国的使者,探听它隐秘的谋划。”唉,这也太劳苦了!伊尹、吕牙一归附,夏、商灭亡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假如商汤、周武王没有使用间谍的名声和劳苦,却能够取得使用间谍的实际效果,这不是最高明的智慧,又有谁能做到呢?用兵虽然属于诡道,但根本在于正,最终也必定取胜。如今五种间谍的使用,归根到底是欺诈;成功了成为利益,失败了就成为祸患。况且用欺诈对待别人,别人也将用欺诈对待我。所以能凭借间谍取胜的,也有可能凭借间谍失败。我的间谍不忠,反而被敌人利用,这是第一种失败;没有得到敌方的真实情况,却得到敌人故意伪装给我看的情况,并把它当成真实,这是第二种失败;接受了我的财物,却不能得到敌人的隐秘谋划,因害怕而把虚假的消息告诉我,这是第三种失败。用心于正道,一振作而各种纲目都能举起;用心于欺诈,百般补救仍会因为千百个漏洞而失败。在这件事上,智慧不值得依靠。所以五种间谍,不是明君贤将所看重的。明君贤将所看重的,是用最高智慧充当间谍。因此,淮阴侯韩信、曲逆侯陈平不以义侍奉楚国,而汉高祖擒获项籍的谋划便定下来了;蒯通、周叔不被赵国、魏国任用,而淮阴侯进兵的谋划便确定了。唉,这也就是间谍。《嘉祐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三宋 苏洵 撰权书下孙武求之而不穷者,天下竒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竒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逺甚。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乆暴师以钝兵挫鋭,屈力殚货,则诸侯乘其弊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乆暴矣,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激怒敌,此司马戍、子西、子期所以必死讐吴也。勾践不頽旧塜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逺矣,武不逹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楚瓦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耳。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北,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説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一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子贡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慎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子贡之以乱齐、灭吴、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説之士,苟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强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簒也,惮髙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髙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乆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潜约鲁侯,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为齐人计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侯,鲁侯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德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从髙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轘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荥阳,婴使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髙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六国

译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三 宋 苏洵 撰 《权书》下 孙武 探求这种人才而始终没有穷尽的,是天下的奇才。天下的士人,同他谈论兵法却说“我不能”的,有几个人?从言论上考察而始终没有穷尽的,有几个人?言论没有穷尽,从实际运用上考察而始终没有穷尽的,有几个人?唉!至于实际运用而始终没有穷尽的人,我还没有见到。孙武的十三篇,兵家全都把它作为老师。然而按我的评价,他的兵法言论大概是雄健的吧?如今他的书论述奇谋权变、隐秘机宜,出入如同神鬼,自古以来以兵法著书的人,很少有能赶得上他的。由此推测他的为人,必定会说他有应付敌人而无穷无尽的才能,却不知道孙武用兵竟不能保证取胜,与书中所说相差很远。吴王阖闾进攻郢都时,孙武任将军;等到秦、楚交战使吴军失败,越王进入并践踏吴国的国土,吴国内部的祸患接连突然发生,吴王奔走自救还来不及,孙武却完全没有提出一条谋略来平息这些乱事。如果依据孙武的书来责问孙武的过失,大致有三点:《九地》说:“威势施加在敌人身上,敌人的交往就不能会合。”孙武却让秦国能够听从申包胥的话,出兵援救楚国,使秦国毫无顾忌吴国的心思;这实在是没有威势,他的第一处过失。《作战》说:“长久让军队暴露在外,会使兵器疲钝、锐气受挫,力量屈竭、财物耗尽,诸侯就会乘着它的弊病而起兵。”况且孙武在九年冬季攻打楚国,到十年秋季才回来,可以说是长期暴露军队了,越国人难道能够不乘机进入吴国吗?这是他的第二处过失。他又说:“杀敌靠的是愤怒。”如今孙武却放任伍子胥、伯嚭鞭打楚平王的尸体,来满足一个人的私愤,以此激怒敌人;这正是司马戌、子西、子期必定要死战报复吴国的原因。勾践不毁坏吴国的旧坟墓而使吴国屈服,田单用挖掘燕国坟墓的诡计使齐国奋发,知道谋略远远超过孙武;孙武不明白这一点,这是他的第三处过失。然而当初吴国能够攻入郢都,乃是趁着伍子胥、伯嚭的愤怒,又利用楚平王瓦解仁义,孙武的功劳大概也很少。孙武自己写成的书,尚且不能亲自运用它来取得胜利,反而遭到败北,何况那些局限于祖述他的旧有智谋、只会谈论余论的人,怎么能够统率军队呢?况且吴起与孙武是同一类人物,都写书谈论兵法,世人称为“孙吴”。然而吴起谈兵,轻视法制,草率粗略而没有系统纲纪,不如孙武的书文辞简约而意义完备,天下的兵法理论都归结在其中。可是吴起先在鲁国任用,击败齐国;进入魏国,又能制服秦军;进入楚国,楚国重新称霸;而孙武的实际作为却反而如此,书中的话不足相信,本来就是这样。如今在外面抵御一个仆役,在家里管治一个侍妾,这是卑贱男子也能做到的,难道一定需要专门有人教他吗?等到统率三军众多士卒,整个营垒闭合而自我固守,或者还会发生混乱,这就是三军众人使他迷惑了。所以善于用兵的将领,看待三军众多士卒,就像看待一个仆役、一个侍妾一样,不会因此增加困难;所以他的心中常常仿佛有余力。凭一个人的心来面对三军众多士卒,而心胸仍然宽广,仿佛还有余地,这就是韩信能够多多益善、越多越能处理好的原因。所以用兵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法术吗?只不过能够不把人数众多看得过分而已。子贡 君子的道,智慧和信用最难兼顾。信用,是用来端正智慧的;但智慧常常会走到不端正的地步。智慧,是用来使信用通达的;但信用常常会走到不能通达的地步。因此君子对此必须谨慎。世上的儒者说:“只凭智慧就可以成事。”人们看到只凭智慧可以成事,于是就全都抛弃信用。我却说:“只凭智慧可以成事,却不能使事业延续。”子贡扰乱齐国、灭亡吴国、保存鲁国这件事,我为之悲哀。子贡这个人,是游说之士,只求取得一时的功劳,却不把能够延续作为事情,所以没有看到后患。假如王公大人的谋划出于这种做法,那么我还没有见过他不很快失败的。我听说:王者的军队,考虑万世之后才行动;霸者的军队,考虑子孙后代才出动;强国的军队,考虑终身利益才发动,寻求能够延续的办法。子贡的用兵,只能使用到明天。所以下贡出发时,我认为鲁国本来可以保存,齐国也可以不发生动乱,吴国也可以不灭亡。为什么呢?田常将要篡位,害怕高国、鲍氏、晏氏,所以让齐国转而出兵攻打鲁国。替子贡谋划,最好不过是抵达高国、鲍氏、晏氏那里,向他们表示慰问。他们一定惊愕而询问,便回答说:“田常派您的儿子出兵攻打鲁国,我私下哀怜您将要灭亡了。” 他一定会追问其中的缘故,我便回答说:“齐国有田氏,就像人养着老虎一样。您对于齐国,就像人的肘和大腿对于身体一样。田氏想要把齐国当作肉来吞食,已经很久了;然而一直不敢放纵自己的心意,是害怕肘和大腿抵抗它。如今您出兵攻打鲁国,肘和大腿离开了,田氏还怕谁呢?我眼看您的身体将要被肢解,而肘和大腿也会随之毁灭,所以来吊唁您。”他一定会害怕,向我询问计策,我便教他说:“您把全部军队开往鲁国,抵达边境后停下。我请您暗中与鲁侯约定,等待田氏发生变故,再率领军队跟随您入齐讨伐田氏。”替齐人考虑,他们害怕田氏带来的灾祸,形势上不得不听从。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鲁侯,鲁侯害怕齐国进攻,形势上也不得不听从。于是让他们训练军队、整治车辆,等待齐国出现可乘之隙,诛杀乱臣而拥立新君。齐国一定会感激鲁国,这是几代人的利益。我观察仲尼,认为齐人中不支持田常的有一半,所以请哀公讨伐他。如今如果真能凭借鲁国的军队,跟随高国、鲍晏的军队,再加上齐人中另一半的力量,就可以在都市中把田常车裂示众,形势非常便利,成功也会很大。可惜赐没有从这个角度出发。齐哀王起兵诛杀吕氏,吕氏任用灌婴为将抵抗齐军。军队到达荥阳,灌婴派人晓谕齐国和诸侯联合讲和,等待吕氏发生变故,然后共同诛灭他们。如今田氏的形势,与这件事有什么不同呢?有鲁国可以作为齐国,有高国、鲍晏可以作为灌婴。可惜赐没有从这个角度出发。六国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冝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逺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竒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项籍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徳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者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观其战于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晩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闗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讐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闗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闗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救也。使籍入闗,王离、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闗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収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逹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闗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尝见大险也,彼以为劒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劒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冨人,必居四通五逹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収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戸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冨也。大盗至,劫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髙祖

译六国灭亡,并不是兵器不锋利、作战不得法,弊病在于拿土地财物贿赂秦国。力量因此削弱,也是灭亡的原因。有人说:“六国相继灭亡,全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秦国的国家,是由于贿赂秦国的国家而灭亡的,大概是失去了强大的援助,不能独自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除了用攻战争夺之外,小的得到邑,大的得到城。比较秦国因贿赂所得的土地和战胜所得的土地,实际多达百倍;诸侯丧失的土地,与战败而丧失的土地相比,实际也多达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战争了。回想他们的先祖父,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才取得尺寸之地。子孙却看待这些土地并不十分珍惜,拿来送给别人,就像丢弃草芥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才能得到一夜安睡。早晨起身察看四境,秦军却又到了。这样看来,诸侯的土地有限,暴秦的欲望没有满足;送给秦国越多,秦国侵略得越急。因此不用交战,强弱胜负就已经判定了。至于最终覆灭,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古人说:‘拿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就不会熄灭。’这话说对了。齐人未曾贿赂秦国,最后却仍然跟随五国迁移灭亡,为什么呢?因为它亲附秦国,却不帮助五国。” 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不能幸免了。燕、赵两国的君主,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够守住自己的土地,坚持道义而不贿赂秦国。因此燕国虽是小国,却后来才灭亡,这是使用武力的效果。到了太子丹把荆轲作为计策,才开始招致祸患。赵国曾经五次同秦国交战,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两次进攻赵国,李牧接连击退秦军。等到李牧因为谗言被杀,邯郸就成了秦国的郡。可惜它使用武力却不能坚持到底。况且燕、赵正处在秦国将要把六国革除殆尽的时期,可以说智谋和力量孤单危急,战败而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韩、魏、楚三国各自爱惜自己的土地,齐人不亲附秦国,荆轲能够刺杀成功,良将李牧仍然在世,那么胜负的形势、存亡的道理,应当可以同秦国较量,或许还不能轻易估量。唉!如果把贿赂秦国的土地用来封赏天下的谋臣,把侍奉秦国的心意用来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进攻,那么我恐怕秦国人连饭也咽不下去。可悲啊!拥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土地一天削减、一个月割让,逐渐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啊!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势力比秦国弱,却仍有可以不贿赂秦国而战胜它的形势。假如凭借天下这样大的力量,却反而降低身份,重蹈六国灭亡的旧路,那就又处在六国之下了。项籍 我曾经评论项籍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却没有夺取天下的谋虑;曹操有夺取天下的谋虑,却没有夺取天下的器量;玄德有夺取天下的器量,却没有夺取天下的才能。因此这三个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成就。况且如果不能有所舍弃,就不能取得天下;形势上如果不能有所忍耐,就不能充分利用天下的利益。所以有的土地不能夺取,有的城池不能进攻,有的胜利不能强求,有的失败不能逃避。敌人到来时不欢喜,敌人离去时不恼怒,任凭天下各自行动,慢慢控制它们的后果,这样才可以获得成功。唉!项籍有百战百胜的才能,却死在垓下,没有什么可疑惑的。我观察他在钜鹿作战,看到他的谋虑不长远、器量不宏大,因此每当想到他晚年死于垓下,就没有不感到奇怪的。项籍渡过黄河时,沛公才开始整顿军队向函谷关进发。项籍如果在这时赶快率军奔向秦地,乘着锋芒正盛时使用军队,就可以占据咸阳,控制天下。他不知道这样做,却拘泥于同秦将争夺一时的胜负。即使已经保全了钜鹿,仍然在河南、新安之间徘徊;等到了函谷关,沛公已经进入咸阳几个月了。秦人既然已经安抚沛公而把项籍视为仇敌,形势上就不可能再使项籍强大并臣服于己。因此项籍虽然把沛公迁到汉中,最终自己定都彭城,却使沛公能够回来平定三秦,于是天下的形势便在汉而不在楚了。楚军即使百战百胜,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预示项籍死于垓下的,是钜鹿之战。有人说:“即使这样,项籍一定能进入秦地吗?”回答说:“项梁死后,章邯认为楚国不值得忧虑,所以调兵攻打赵国,产生了轻视楚国的心理,而秦国的良将精兵又全都消耗在钜鹿。项籍如果真能用抱定必死决心的士卒,攻击秦军轻敌而力量薄弱的部队,进入秦地是很容易的。况且亡秦军队守关与沛公守关的好坏,可以看出来;沛公攻关与项籍攻关的好坏,也可以看出来。凭秦军守关的力量,沛公尚且能攻进去;凭沛公守关的力量,项籍也能攻进去,那么凭亡秦军队的守备,项籍难道不能进入吗?”有人说:“秦地可以进入了,那么怎样救赵呢?”回答说:“老虎正在捕鹿,罴却占据老虎的巢穴,捕捉它的幼子,老虎怎么能不放弃鹿而回去呢?老虎一回来,幼子必定被罴撕碎,这就明白了。”这就是《军志》所说的攻击敌人必然要救援的地方。假使项籍进入函谷关,王离、涉间一定会放弃赵国而自救;项籍占据关口迎击他们的正面,赵国和诸侯的救兵驻扎在十多个营垒,再从后面追击他们,一定可以将其覆灭。这样项籍一次行动就解除了赵国的包围,并且在秦国取得了功劳。战国时,魏国攻打赵国,齐国救援赵国,田忌率兵迅速奔向大梁,因此保存了赵国而击破了魏国。那宋义号称懂得军事,却完全不明白这个道理,驻军安阳不前进,还说要等待秦军疲敝。我恐怕秦军还没有疲敝,沛公就已经先占据函谷关了。项籍和宋义都错失了机会。因此古代夺取天下的人,常常先谋划自己所要守住的地方。诸葛孔明放弃荆州而取得西蜀,我知道他不会有什么作为。况且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大险要,只认为剑门关可以使自己不灭亡。我曾经观察蜀地的险要:守在那里不能出击,出击之后又无法接续。小心谨慎地自行保全尚且供应不足,又怎么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过去的都城,沃土绵延千里,有大河和高山,确实可以凭借它控制天下。又何必经营那种连脚都无法落下的剑门关,然后才说它险要呢!如今富人一定居住在四通五达的都市,使自己的财物流通到天下各处,然后才可以收取天下的利益。有个小丈夫得到一个金盒子,便把它藏在家中,关上门守着它。唉!这只是求得不失去它,并不是求得富裕。大盗来了,劫走它,那么又怎么知道它最终不会失去呢?” 高祖

汉髙祖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髙帝乃木彊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髙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葢髙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髙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后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氏者,为惠帝计也。吕后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防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荘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髙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防,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髙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髙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使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黔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髙祖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邪?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嘉祐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四宋 苏洵 撰衡论上衡论引事有可以尽告人者,有可告人以其端而不可尽者。尽以告人,其难在告;告人以其端,其难在用。今夫衡之有刻也,于此为铢,于此为石,求之而不得,曰:是非善衡焉可也。曰:权罪者非也。始吾作《权书》,以为其用可以至于无穷,而亦可以至于无用,于是又作《衡论》十篇。呜呼!从吾説而不见其成,乃今可以罪我焉耳。逺虑圣人之道,有经,有权,有机。是以有民,有羣臣,而又有腹心之臣。曰经者,天下之民举知之可也。曰权者,民不得而知矣,羣臣知之可也。曰机者,虽羣臣亦不得而知矣,腹心之臣知之可也。夫使圣人而无权,则无以成天下之务;无机,则无以济万世之功。然皆非天下之民所冝知,而机者又羣臣所不得闻。羣臣不得闻,谁与议?不议不济。然则所谓腹心之臣者,不可一日无也。后世见三代取天下以仁义,而守之以礼乐也,则曰圣人无机。夫取天下与守天下,无机不能顾。三代圣人之机,不若后世之诈,故后世不得见耳。有机也,是以有腹心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是三臣者,闻天下之所不闻,知羣臣之所不知。禹与汤武倡其机于上,而三臣共和之于下,以成万世之功。下而至于桓、文,有管仲、狐偃为之谋主;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大夫种。髙祖之起也,大将任韩信、黥布、彭越,裨将任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説诸侯任郦生、陆贾、枞公。至于竒机密谋,羣臣所不与者,惟留侯、鄼侯二人。唐太宗之臣多竒才,而委之深、任之密者,亦不过曰房、杜。夫君子为善之心与小人为恶之心一也,君子有机以成其善,小人有机以成其恶。有机也,虽恶亦或济;无机也,虽善亦不克。是故腹心之臣,不可以一日无也。司马氏,魏之贼也,有贾充之徒为之腹心之臣,以济陈胜、吴广、秦民之汤武也。无腹心之臣,以不克,何则?无腹心之臣者,无机也;有机而泄也。夫无机与有机而泄者,譬如虎豹食人而不知设陷穽,设陷穽而不知以物覆其上者也。或曰:机者,创业之君所假以济耳,守成之世,其奚事机而安用夫腹心之臣?呜呼!守成之世,能遂熙然如太古之世矣乎?未也。吾未见机之可去也。且夫天下之变,常伏于燕安。田文所谓「主少国危,大臣未附,如此」。等事,何世无之?当是之时,而无腹心之臣,可为寒心哉!昔者髙祖之末,天下既定矣,而又以周勃遗孝惠、孝文;武帝之末,天下既治矣,而又以霍光遗孝昭、孝宣。葢天下虽有泰山之势,而圣人常以累卵为心,故虽守成之世,而腹心之臣不可去也。

译汉高祖凭借权术来控制一时的利害关系,不如陈平;揣摩天下的形势,举手眨眼之间就能挟制项羽,不如张良。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天下就不会归于汉。这样看来,高帝不过是一个木强固执的人罢了。然而天下已经安定之后,谋划后世子孙的事情,即使陈平、张良的智慧也有所不及;高帝却常常预先替他们规划处置,恰好符合后世的作为,明白得像亲眼看见事情后亲自办理一样。这才显现出高帝的智慧,对大事看得明白,对小事却昏暗。高帝曾对吕后说:‘周勃敦厚稳重而缺少文才,但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已经安定了,周勃又将安定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高帝把太尉的职位托付给周勃,是知道将有吕氏之祸。即便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后呢?因为形势不允许。从前武王去世,成王年幼,三监便叛乱。高帝料想自己死后,将相大臣和诸侯王中会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却没有人能够制约他们。他只想到,家中有主母,豪奴悍婢就不敢同弱小的孩子抗衡。吕后辅佐高帝平定天下,一向为大臣们所畏惧服从,只有她可以镇压大臣们的邪恶心思,等待嗣子长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所以不除掉吕氏,是替惠帝考虑。吕后既然不能除掉,就削弱她的党羽以损害她的权力,使即使发生变故,天下也不至于动摇。因此即使樊哙有功,高帝也曾一度想杀掉他而毫不犹豫。唉!他难道只是对樊哙不仁吗?樊哙同高帝一起起兵,攻城陷阵,功劳并不少。当亚父范增指使项庄时,如果不是樊哙斥责项羽,那么汉朝能否建立还很难说。有一天有人说樊哙想要灭掉戚氏,当时樊哙正在出兵攻打燕地,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将他杀掉。樊哙的罪行尚未显露,诬陷他的人所说是真是假也未必确定。况且高帝不因一个女子而杀掉天下功臣,这一点也很明白。他娶了吕氏,吕氏家族中像吕产、吕禄这些人,都是庸才,不足以构成防范;唯独樊哙豪迈强健,是诸将不能制服的,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堇这种毒药,只要能用它治病而不至于杀人就行了。樊哙死了,吕氏的毒就不至于杀人,高帝认为这样即使死去也可以无忧了。陈平、周勃却是留下这份忧患的人。樊哙死于惠帝六年,是天意。假使他还活着,吕禄就不可能被欺骗,太尉也不能进入北军。有人说樊哙是高帝最亲近的人,假如他还活着,未必会同吕产、吕禄一起叛乱。韩信、黥布、卢绾都面向南方称王,卢绾又最受高帝亲近宠幸;然而等到高祖还没有去世时,他们却都相继因叛逆被诛杀。谁能说百年之后,那些挖坟盗墓、屠狗为业的人,看到自己的亲戚借势成为帝王,不会欣然跟从呢?所以我说:陈平、周勃,是留下后患的人。《嘉祐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四 宋代苏洵撰写 《衡论》上 《衡论》引言 事情有可以全部告诉人的,有可以只告诉人端绪却不能全部告诉人的。把全部内容告诉人,难处在于怎样告知;只告诉人端绪,难处在于怎样实行。如今秤上有刻度,这里是一铢,那里是一石;如果寻求这些刻度却找不到,就说这不是一把好秤,这是可以的。若说这是给罪行定等级,那就不对了。当初我写《权书》,认为权术的作用可以达到无穷,也可以达到毫无作用的地步,于是又写了《衡论》十篇。唉!如果有人遵从我的学说却看不到它的成效,那么现在就可以归罪于我了。长远谋虑 圣人的治道,有常经,有权变,有机密。因此有百姓,有群臣,又有亲信之臣。所谓常经,天下百姓全都知道也可以;所谓权变,百姓不能知道,群臣知道也可以;所谓机密,即使群臣也不能知道,只有亲信之臣可以知道。假如圣人没有权变,就无法完成天下的事务;没有机密,就无法成就万世的功业。然而这些都不是天下百姓应该知道的,而机密又是群臣不能听闻的。群臣不能听闻,那么同谁商议?不商议就不能成功。这样看来,所谓亲信之臣,是一天也不能缺少的。后世看到三代凭仁义取得天下、凭礼乐守住天下,便说圣人没有机密。取得天下和守住天下,如果没有机密都无法顾全。三代圣人的机密不像后世的欺诈,所以后世看不出来罢了。正因为有机密,所以有亲信之臣。禹有益,汤有伊尹,武王有太公望。这三位臣子,听到了天下人所听不到的,知道了群臣所不知道的。禹、汤、武王在上面倡导他们的机密,三位臣子在下面共同协助,因而成就了万世功业。往下到齐桓公、晋文公,有管仲、狐偃替他们担任主要谋臣;阖庐有伍员,勾践有范蠡和大夫种。高祖起兵时,大将任用韩信、黥布、彭越,偏将任用曹参、樊哙、滕公、灌婴;游说诸侯则任用郦生、陆贾、枞公。至于奇特的机密谋略,群臣不能参与的,只有留侯、鄼侯二人。唐太宗的臣子中有很多奇才,而深加委托、秘密任用的,也不过是房玄龄、杜如晦。君子行善的心和小人作恶的心是一样的:君子有机密来成就善事,小人有机密来成就恶事。有机密,即使是恶事有时也能成功;没有机密,即使是善事也不能成功。因此亲信之臣,一天也不能缺少。司马氏是魏国的贼臣,有贾充之类的人做他们的亲信之臣,来成就像陈胜、吴广、秦国百姓的汤武事业。没有亲信之臣而不能成功,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亲信之臣,就是没有机密;有了机密却泄露了。没有机密和有机密却泄露,就像虎豹吃人却不知道设置陷阱,设置了陷阱却不知道用东西覆盖在上面一样。有人说:机密只是创业之君借助它来成就事业罢了;在守成的时代,何必讲机密,又为什么需要亲信之臣呢?” 唉!守成的时代,能够一直安乐和谐,像太古时代那样吗?不能。我没有见过机密可以废弃。况且天下的变故,常常潜伏在安逸之中。田文所说的‘君主年少,国家危险,大臣还没有归附,像这样的情况’,哪一个时代没有呢?在这种时候,如果没有亲信之臣,难道不令人寒心吗?从前高祖晚年,天下已经安定,却还把周勃留给孝惠帝、孝文帝;武帝晚年,天下已经安治,却又把霍光留给孝昭帝、孝宣帝。大概天下即使有泰山压顶般稳定的形势,圣人也常常把它当作累卵一样忧虑,所以即使是守成的时代,亲信之臣也不能废弃。

传曰:「百官总已,以听于冢宰。」彼冢宰者,非腹心之臣,天子安能举天下之事,委之三年而不置疑于其间耶?又曰:「五载一廵狩。」彼无腹心之臣,五载一出,捐千里之畿,而谁与守耶?今夫一家之中,必有宗老;一介之士,必有密友,以开心胷,以济缓急。奈何天子而无腹心之臣乎?近世之君,宴然于上,而使宰相眇然于下,上下不接,而其志不通矣。臣视君如天之辽然而不可亲;而君亦如天之视人,泊然无爱之之心也。是以社稷之忧,彼不以为忧;社稷之喜,彼不以为喜。君忧不辱,君辱不死。一人誉之则用之,一人毁之则舍之。宰相避嫌畏讥,且不暇,何暇尽心以忧社稷?数迁数易,视相府如传舍。百官泛泛于下,而天子惸惸于上。一旦有卒然之忧,吾未见其不颠沛而殒越也。圣人之任腹心之臣也,尊之如父师,爱之如兄弟,握手入卧内,同起居寝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百人誉之不加密,百人毁之不加疎。尊其爵,厚其禄,重其权,而后可以议天下之机,虑天下之变。太祖用赵中令也,得其道矣。近者冦莱公亦诚其人,然与之权轻,故终以见逐,而天下几有不测之变。然则其必使之可以生人、杀人而后可也。御将人君御臣,相易而将难。将有二:有贤将,有才将。而御才将尤难。御相以礼,御将以术。御贤将之术,以信;御才将之术,以智。不以礼、不以信,是不为也;不以术、不以智,是不能也。故曰:御将难,而御才将尤难。六畜其初皆兽也。彼虎豹能搏能噬,而马亦能踶,牛亦能触。先王知能搏能噬者,不可以人力制,故杀之。杀之不能驱之,而后已。踶者可驭以羁绁,触者可拘以楅衡。故先王不忍弃其才而废天下之用。如曰:是能踶,是能触,当与虎豹并杀而同驱,则是天下无骐驎,终无以服乘耶?先王之选才也,自非大奸剧恶,如虎豹之不可以变其搏噬者,未有不欲制之以术,而全其才以适于用。况为将者,又不可责以亷隅细谨,顾其才何如耳。汉之卫、霍、赵充国,唐之李靖、李勣,贤将也。汉之韩信、黥布、彭越,唐之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才将也。贤将既不多有,得才者而任之,苟又曰是难御,则是不肖者而后可也。结以重恩,示以赤心,美田宅,大饮馔,歌童舞女,以极其口腹耳目之欲,而折之以威,此先王之所以御才将也。近之论者,或曰:将之所以毕智竭虑,犯霜露,蹈白刃而不辞者,冀赏耳。为国家者不如勿先赏,以邀其成功。或曰:赏所以使人,不先赏,人不为我用。是皆一隅之説,非通论也。将之才,固有小大。杰然于庸将之中者,才小者也;杰然于才将之中者,才大者也。才小志亦小,才大志亦大。人君当观其才之大小,而为之制御之术,以称其志。一隅之説不可用也。夫养骐骥者,丰其刍粒,洁其羁络,居之新闲,浴之清泉,而后责之千里。彼骐骥者,其志常在千里也。夫岂以一饱而废其志哉?至于养鹰则不然,获一雉,饲以一雀;获一兎,饲以一防。彼知不尽力于撃搏,则其势无所得食,故然后为我用。才大者,骐骥也。不先赏之,是养骐骥者饥之而责其千里不。可得也。才小者,鹰也。先赏之,是养鹰者饱之,而求其撃搏,亦不可得也。是故,先赏之説可施之才大者,不先赏之説可施之才小者,兼而用之可也。昔者,汉髙祖一见韩信而授以上将,解衣衣之,推食哺之;一见黥布而以为淮南王,供具饮食如王者;一见彭越而以为相国。当是时,三人者未有功于汉也。厥后追项籍垓下,与信越期而不至,捐数千里之地以畀之,如弃敝屣。项氏未灭,天下未定,而三人者已极富贵矣。何则?髙帝知三人者之志大,不极于富贵,则不为我用;虽极于富贵,而下灭项氏,不定天下,则其志不已也。至于樊哙、滕公、灌婴之徒,则不然,防一城陷一阵,而后増数级之爵,否则终歳不迁也。项氏已灭,天下己定,樊哙、滕公、灌婴之徒,计百战之功,而后爵之通侯。夫岂髙帝至此而啬哉?知其才小而志小,虽不先赏,不怨;而先赏之,则彼将泰然自满,而不复以立功为事故也。噫!方韩信之立于齐,蒯通、武涉之説未去也。当此之时,而夺之王汉,其殆哉!夫人岂不欲三分天下而自立者?而彼则曰:“汉王不夺我齐也。”故齐不捐,则韩信不懐;韩信不懐,则天下非汉之有。呜呼!髙帝可谓知大计矣。任相

译《传》说:‘百官总理自己的职事,听命于冢宰。’ 那位冢宰如果不是亲信之臣,天子怎么能把天下的事务交给他,委托三年而不在其中产生疑虑呢?《传》又说:‘五年巡视一次。’如果没有亲信之臣,天子五年出巡一次,舍弃千里京畿,又同谁来守护呢?如今一家之中一定有宗族长老,一个普通士人也一定有密友,用来敞开心胸,解决缓急之事。为什么天子反而没有亲信之臣呢?近世的君主安闲地处在上面,却使宰相孤单地处在下面,上下不相接,彼此的心意也不能相通。臣下看君主,像看辽远而不可亲近的上天;君主看臣下,也像上天看人一样,淡漠而没有爱护之心。因此社稷的忧患,他不把它当作忧患;社稷的喜悦,他也不把它当作喜悦。君主忧愁,他不感到羞辱;君主受辱,他也不为之死。一人称赞他就任用他,一人诋毁他就舍弃他。宰相忙于避嫌畏惧讥讽,尚且没有空闲,哪里还有空尽心忧虑社稷?屡次迁调、屡次更换,把宰相府看得像旅舍一样。百官在下面浮泛行事,天子在上面孤独不安。一旦突然发生忧患,我没有见过这种制度不会颠沛覆亡的。圣人任用亲信之臣,尊敬他像父亲和老师,爱护他像兄弟,握着他的手进入内室,同他一起起居饮食;凡是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了也没有不说尽的。一百个人称赞他,也不因此更加亲密;一百个人诋毁他,也不因此更加疏远。尊崇他的爵位,优厚他的俸禄,重视他的权力,然后才可以同他商议天下的机密,思虑天下的变故。宋太祖任用赵中令,得到了其中的道理。近来寇莱公也确实是这样的人,但给他的权力太轻,所以最终被排斥,天下几乎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故。既然如此,就一定要让他拥有足以使人活、使人死的权力,然后才行。驾驭将领 君主驾驭臣下,驾驭宰相容易,驾驭将领困难。将领有两种:有贤能的将领,有有才干的将领。而驾驭有才干的将领尤其困难。驾驭宰相靠礼,驾驭将领靠权术;驾驭贤将的方法在于信任,驾驭才将的方法在于智慧。不用礼、不用信,是不肯做;不用权术、不用智慧,是没有能力。所以说,驾驭将领困难,驾驭才将尤其困难。六畜起初都是野兽。老虎、豹子能够搏击和吞噬,马也能踢,牛也能顶。先王知道能搏击、能吞噬的动物不能凭人的力量制服,所以杀掉它们;杀掉它们,不能赶走它们,这才停止。能踢的可以用缰绳驾驭,能顶的可以用楅衡拘束。因此先王不忍心抛弃它们的才能而废弃天下的功用。如果说:它能踢、它能顶,就应当同虎豹一起杀掉、一起驱逐,那么天下就没有麒麟,最终也无法驾驭牲畜来乘坐了吗?先王选用人才,除非是大奸大恶、像虎豹那样无法改变其搏击吞噬本性的人,没有不想用权术控制他,同时保全他的才能,使其适合使用的。何况担任将领的人,又不能用廉洁小节和细密谨慎来要求,只看他的才能怎样罢了。汉代的卫青、霍去病、赵充国,唐代的李靖、李勣,是贤将。汉代的韩信、黥布、彭越,唐代的薛万彻、侯君集、盛彦师,是才将。贤将本来就不多,得到有才干的人却任用他,如果又说他难以驾驭,那就只有不肖之人才可以任用了。用厚重的恩惠结交他,向他表示赤诚之心,给他美好的田地住宅,丰盛的酒食,歌童舞女,使他的口腹耳目的欲望得到充分满足,然后再用威势折服他;这就是先王驾驭才将的方法。近来议论这件事的人,有的说:将领之所以竭尽智慧思虑,冒犯霜露,踏着刀刃而不推辞,是希望得到赏赐。治理国家的人不如不要预先赏赐,以此等待他们成功。有人说:赏赐是用来驱使人的,不预先赏赐,人就不会为我所用。这些都是片面的说法,不是通论。将领的才能本来有大小。在平庸将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能小的人;在才将中显得杰出的,是才能大的人。才能小的人志向也小,才能大的人志向也大。君主应当观察他的才能大小,制定驾驭他的办法,使之符合他的志向。片面的说法不能采用。养骐骥的人,要给它丰足的草料粮食,清洁它的缰络,让它住在新的马厩,给它洗清泉浴,然后才要求它日行千里。骐骥的志向本来就在千里之外,难道会因为一顿吃饱饭就放弃志向吗?至于养鹰就不是这样,捕到一只雉,就喂它一只麻雀;捕到一只兔,就喂它一只老鼠。它知道如果不尽力搏击,就没有东西可吃,所以这样之后才会为我所用。才能大的人,是骐骥。不给他预先赏赐,就像养骐骥却让它挨饿,然后要求它日行千里,这是不可能的。才能小的人,是鹰。预先赏赐它,就像养鹰的人把它喂饱,却还要求它搏击,这也不可能。因此,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大的人;不预先赏赐的说法可以施用于才能小的人;两种办法兼用就可以了。从前汉高祖一见韩信,就授予他上将之职,解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分出自己的食物喂他;一见黥布,就任命他为淮南王,供应饮食器具都按照王的规格;一见彭越,就任命他为相国。当时这三个人还没有为汉朝立功。后来追击项籍到垓下,高祖同韩信、彭越约定会合,他们却没有及时到来,高祖便把数千里土地舍弃并赐给他们,像丢弃破旧鞋子一样。项氏尚未灭亡,天下尚未安定,这三个人已经享尽富贵。为什么呢?高帝知道三人的志向很大,如果不能使他们享尽富贵,他们就不会为我所用;即使已经享尽富贵,但没有消灭项氏、平定天下,他们的志向也不会满足。至于樊哙、滕公、灌婴这一类人,就不是这样了,攻下一城、陷落一个阵地之后,才增加几级爵位;否则终年也不会升迁。项氏已经灭亡,天下已经安定,樊哙、滕公、灌婴这一类人计算百战的功劳之后,才封为通侯。难道高帝到了这时就吝啬了吗?他知道这些人的才能小、志向小,即使不预先赏赐,他们也不会怨恨;如果预先赏赐,他们就会安然自满,不再把建立功业当作自己的事情。唉!当韩信立于齐地时,蒯通、武涉的游说还没有停止。在这个时候,如果夺取韩信的齐王之位而让他归于汉,岂不是危险吗?人难道没有想把天下分成三份、自己独立为王的愿望吗?而韩信却说:‘汉王没有夺走我的齐国。’所以齐国不被夺走,韩信就不怀二心;韩信不怀二心,天下才会归于汉。唉!高帝可以说是懂得大计了。任用宰相

古之善观人之国者,观其相何如人而己议者常曰:将与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轻。相贤耶,则羣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耶,相虽不贤,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任相之道与任将不同。为将者,大概多才,而或顽钝无耻,非皆节廉好礼不可犯者也。故不必优以礼貎,而其有不羁不法之事,则亦不可以常法御。何则?豪纵不趋约束者,亦将之常态也。武帝视大将军,往往踞厠;而李广利破大宛,侵杀士卒之罪,则寝而不问,此任将之道也。若夫相,必节廉好礼者为也,又非豪纵不趋约束者为也。故接之以礼,而重责之。古者相见于天子,天子为之离席起立,在道为之下舆;有病亲问,不幸而死,亲吊待之,如此其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变,天下大过,而相以不起闻矣;相不胜任,防书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栈车牝马归以思过矣。夫接之以礼,然后可以重其责,而使无怨言。责之重,然后接之以礼而不为过。礼薄而责重,彼将曰:「主上遇我以何礼,而重我以此责也。」甚矣!责轻而礼重,彼将遂弛然不肯自饬。故礼以维其心,而重责以勉其怠,而后为相者莫不尽忠于朝廷而不防其私。吾观贾谊书至所谓「长太息者」,常反覆读不能已,以为谊生文帝时,文帝遇将相大臣不为无礼,独周勃一下狱,谊遂发此。使谊生于近世,见其所以遇宰相者,则当复何如也?夫汤武之徳,三尺竖子皆知其为圣人,而犹有伊尹、太公者为师友焉。伊尹、太公非贤于汤武也,而二圣人者特不顾以师友之,以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姑勿责于此。天子御坐见宰相而起者,有之乎?无矣。在舆而下者,有之乎?亦无矣。天子坐殿上,宰相与百官趋走于下,掌仪之官名而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虽臣子为此,亦不过。而尊尊贵贵之道,不若是防也。夫既不能接之以礼,则其罪之也,吾法将亦不得用。何者?不果于用礼,而果于用刑,则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而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过削之以官,而出之大藩镇。此其弊皆始于不为之礼。贾谊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犬人不我诛,而安忍弃其身,此必有大愧于其君。故人君者,必有以愧其臣,故其臣有所不为。武帝尝以不冠见平津侯,故当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际,使石庆得容于其间而无怪焉。然则必其待之如礼,而后可以责之如法也。且吾闻之,待以礼而彼不自效以报其上,重其责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者,天下无有也。彼人主傲然于上,不礼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报其上之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责,而丰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禄位,成其功名之为福?吾又未见去利而就害,逺福而求祸者也。重逺武王不泄迩,不忘逺,仁矣乎?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所以疗之之术。腹心病于内,则手足为之奔掉于外,而求其所以疗之之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待仁而后然。吾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夫不知一身之势者,一身危而不知;天下之势者,天下不危乎哉?秦之保闗中,自以为子孙万世帝王之业,而陈胜吴广乃楚人也。由此观之,天下之势逺近如一。然以吾言之,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近之官吏贤耶?民誉之,歌之;不贤耶?讥之,谤之。誉歌讥谤者众,则必传;传则必逹于朝廷,是官吏之贤否易知也。一夫不获其所诉之刺史,刺史不问,裹粮走京师,缓不过旬月,檛鼓呌号,而有司不得不省矣。是民有寃易诉也。吏之贤否易知,而民之寃易诉,乱何从始耶?逺方之民,虽使盗跖为之郡守,梼杌饕餮为之县令,郡县之民羣嘲而聚骂者,虽千百为軰,朝廷不知也。白日执人于市,诬以杀人,虽其兄弟妻子闻之,亦不过诉之刺史;不幸而刺史又抑之,则死且无告矣。彼见郡守县令据案执笔,吏卒旁列,棰械满前,骇然而丧胆矣。则其谓京师天子所居者,当复如何?而又行数千里,费且百万,富者尚或难之,而贫者又何能乎?故其民常多怨而易动。吾故曰:近之可忧,未若逺之可忧之深也。国家分十七路,河朔陜右、广南川峡,实为要区。河朔陜右,疆域之防,而中国之所恃以安;广南川峡,货财之源,而河朔陜右之所恃以全。其势之轻重如何哉?曩者北兵深入,西冦勃叛,河朔陜右尤所加防。一郡守一县令,未常不择;

译古代善于观察别国的人,只需看它的宰相是什么样的人,便可以议论这个国家。如今议论者常说:将领和宰相地位相当,将领不过是一个最大的主管官员,不能同宰相相比。国家有征伐时,将领的权力才重要;但无论有无征伐,宰相都不可有一天被轻视。宰相贤能,那么各级官员也都贤能,将领也会贤能;将领贤能,即使宰相不贤能,将领也不可轻易更换。所以说,将领不过是一个最大的主管官员,不能同宰相相提并论。任用宰相的方法和任用将领不同。担任将领的人,大多有才干,但有的人顽钝无耻,并不是都节操廉洁、爱好礼法而不可侵犯。因此不必用优厚礼貌来对待他;他有不受约束、不合法度的事情,也不能用通常的法度控制他。为什么呢?豪放放纵、不愿受约束,也是将领的常态。汉武帝接见大将军时,往往坐在厕所旁;李广利攻破大宛、侵杀士卒的罪过,却被搁置不问,这就是任用将领的方法。至于宰相,一定要由节操廉洁、爱好礼法的人担任,不能由豪放放纵、不受约束的人担任。因此要用礼来接待他,却严厉地责备他。古代宰相进见天子,天子为他离席起立;在道路上遇见,还为他下车;他有病,天子亲自问候;不幸去世,天子亲自吊唁,待遇就是这样优厚。然而他有罪时,也不徇私。天地发生重大变故,天下出现重大过错,宰相却不能起身上朝,事情就会被听闻;宰相不能胜任,弹劾文书一到,便会以平民身份出府免职;宰相有其他过失,就乘坐破车、驾着母马回家反省过错。用礼来接待他,然后才可以严厉责备他,使他没有怨言;责备得严厉,然后用礼来接待他,也不算过分。礼遇浅薄而责备严厉,他会说:‘君主用什么礼遇待我,却用这样的责备加在我身上?’这就太过分了。责备轻而礼遇厚,他就会松懈下来,不肯自我约束。因此用礼来维系他的心,用严厉责备来勉励他的懈怠;这样以后,做宰相的人才会无不尽忠朝廷而不顾及私利。我读贾谊的文章,读到所谓‘长太息’时,常常反复阅读而不能停止,认为贾谊生在文帝时代,文帝对将相大臣不能说没有礼,只因周勃一度下狱,贾谊便发出这样的感慨。假如贾谊生在近世,看到近世君主对待宰相的方式,又会怎样呢?商汤、周武王的德行,三尺高的儿童都知道他们是圣人,却仍有伊尹、太公作为他们的师友。伊尹、太公并不比汤、武贤能,而两位圣人只是没有顾忌身份,尊奉他们为师友,以此表明对尊贵者的尊重。唉!近世的君主,姑且不要在这些方面责备他们。天子坐在御座上,看见宰相而起身的,有这样的吗?” 没有。在车舆中为宰相下车的,有这样的吗?也没有。天子坐在殿上,宰相和百官在下面趋走,掌管礼仪的官员还要点名呼喊他们。即使臣子这样做,也不过如此;但尊重尊贵者、礼待显贵者的道理,不能像这样薄。既然不能用礼来接待宰相,那么要治他的罪,我的法令也不能实行。为什么呢?不坚决实行礼,却坚决实行刑罚,他的内心不会服气。所以法令说:‘有某种罪,就加以某种刑罚。’等到他免去宰相之职时,既然说‘有某种罪却不施加刑罚’,不过削去他的官职,把他遣出京城到大藩镇罢了。这些弊病都起始于不以礼相待。贾谊说:‘罪中等就自行解职,罪大就自杀。’[“犬人”疑为“主人”]不诛杀我,他怎么忍心抛弃自己的生命?这一定是因为对君主怀有极大的惭愧。所以君主一定要使臣下感到惭愧,臣下才有所不敢做。汉武帝曾经不戴冠就召见平津侯,因此在天下多事、朝廷忧惧之际,即使石庆容身于其中而没有受到责怪,也就不足为怪了。这样看来,一定要按照礼来待遇臣下,然后才可以按照法来责备他。况且我听说,受到礼遇而不亲自尽力报答君主,受到严厉责备而不自我勉励以保全自身、安定俸禄职位、成就功名的人,天下没有这样的人。君主在上面傲然自大,不以礼对待宰相来抬高自己,哪里比得上让宰相亲自尽力报答君主更有利呢?宰相以君主不责备自己为有利而丰厚自己的私利,哪里比得上自我勉励以保全自身、安定俸禄职位、成就功名更为有福呢?我也没有见过舍弃利益而趋向祸害、远离福分而寻求灾祸的人。重视远方 周武王不疏远近臣,不忘记远方的百姓,这是仁德吗?不是仁德,是形势使然。天下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身体外部手脚患病,腹心就会在内部深思静虑,寻求治疗的方法;腹心内部患病,手脚就会在外部奔走活动,寻求治疗所需的东西。腹心和手脚相互救助,并不是等到有仁德才这样做。所以我说,武王不疏远近臣、不忘记远方,不是仁德,是形势使然。形势如此紧迫,而古代君主中只有武王这样做,为什么呢?人人都知道一身的形势,而武王知道天下的形势。不知道一身形势的人,身体危急了还不知道;不知道天下的形势,天下难道不会危急吗?秦国保守关中,自以为这是子孙万世称帝称王的基业,然而陈胜、吴广却是楚人。由此看来,天下的形势,无论远近都是一样的。但按我的看法,近处值得忧虑,却不如远处值得忧虑得更深。近处的官吏贤能吗?百姓会称赞他、歌颂他;不贤能吗?百姓会讥刺他、诽谤他。称赞、歌颂、讥刺、诽谤的人多了,就一定会流传;流传开来,就会传达到朝廷,因此官吏贤能还是不贤能,很容易知道。一个人得不到刺史的申诉,刺史又不理会,他带着粮食奔走到京师,迟不过十天一个月,击鼓叫喊,有司就不得不省察了。这样,百姓有冤屈就容易申诉。官吏贤能与否容易知道,百姓的冤屈又容易申诉,祸乱还从哪里开始呢?远方的百姓,即使让盗跖做郡守,让梼杌、饕餮做县令,郡县百姓成群嘲笑、聚集辱骂,即使有成百上千人,朝廷也不知道。白天在市场上抓人,诬陷他杀了人,即使他的兄弟妻子儿女听说了,也不过向刺史申诉;不幸刺史又压制这件事,那么他死了也没有地方申告。他看见郡守、县令坐在案前执笔,吏卒排列在旁,刑具摆满面前,就会惊骇得胆破心寒。那么他认为京师是天子居住的地方,又会怎样呢?而且还要走几千里,费用将近百万;富人尚且有时以此为难,贫民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所以远方百姓常常多有怨恨,也容易发动变乱。我因此说,近处值得忧虑,却不如远处值得忧虑得深。国家分为十七路,河朔、陕右、广南、川峡,确实都是重要地区。河朔、陕右,是边疆的屏障,也是中原所依赖来获得安定的地方;广南、川峡,是财货的来源,也是河朔、陕右所依赖来保持完整的地方。它们形势上的轻重怎样呢?从前北方军队深入,西部盗寇兴起叛乱,河朔、陕右尤其加强防备。一个郡守、一个县令,没有不加以选择的;

至于广南川峡,则例以为逺官,审官差除,取具临时,窜谪量移往。往而至,凡朝廷稍所优异者,不复官之广南川峡,而其人亦以广南川峡之官为失职,庸人无所归,故常聚于此。呜呼!知河朔陜右之可重,而不知河朔陜右之所恃以全之地之不可轻,是欲富其仓而芜其田,仓不可得而富也。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蛮,最为要害,土之所产又极富伙,明珠大贝、纨锦布帛皆极精好,陆负水载出境,而其利百倍。然而闗讥门征、僦雇之费,非百姓私力所能办,故贪官专其利,而齐民受其病。不招权、不鬻狱者,世俗遂指以为防吏矣;而招权鬻狱者,又岂尽无?呜呼!吏不能皆廉,而廉者又止如此,是斯民不得一日安也。方今赋取日重,科敛日烦,罢弊之民不任官吏,复有所规求于其间矣。淳化中,李顺窃发于蜀,川郡数十望风奔溃;近者智髙乱广南,乘胜取九城如反掌。国家设城池、飬士卒、蓄器械、储米粟,以为战守备,而凶竖一起,若渉无人之地者,吏不肖也。今夫以一身任一方之责者,莫若漕刑。广南川峡既为天下要区,而其中之郡县又有为广南川峡之要区者,其牧宰之贤否,实一方所以安危。幸而贤,则己其戕民黩货,的然有罪可诛者,漕刑固亦得以举劾。若夫庸陋选耎、不才而无过者,漕刑虽贤明,其势不得易置。此犹敝车躄马,而求仆夫之善御也。郡县有败事,不以责漕刑,则不可;责之,则彼必曰:“败事者,某所治,某所者,某人也。吾将何所归罪?”故莫若使漕刑自举其人而任之。他日有败事,则谓之曰:“尔谓此人堪此职也,今不堪此职,是尔欺我也。”责有所任,罪无所逃。然而择之不得其人者,葢寡矣。其余郡县虽非一方之所以安危者,亦当诏审官,俾勿轻授赃吏冗流,勿措其间,则民虽在千里外,无异甸中矣。

嘉祐集卷四

译至于广南、川峡,通常把它们当作偏远地区,审官临时选除官员,临时取备人选,贬谪、量移的人往往被派往那里。等他们到任后,凡是朝廷稍微优待和重视的人,便不再任命到广南、川峡;那些人也把在广南、川峡任官视为失职,于是庸碌之人无处可去,常常聚集在那里。唉!只知道河朔、陕右重要,却不知道河朔、陕右赖以保全的地方不可轻视,这就像想使粮仓富足,却让田地荒芜;粮仓不可能富足。何况那里控制着南夷、氐、蛮,是最重要的险要之地;土地所产又极其丰富,明珠、大贝、纨绵、锦缎、布帛都极其精美,陆路背负、水路装载运出境外,利润有百倍之多。然而关卡盘查、门税征收、租赁雇佣等费用,不是百姓私人力量所能承担的,因此贪官独占这些利益,普通百姓却遭受其祸害。不招权、不卖狱的人,世俗便指责为无能的官吏;招权卖狱的人,又哪里会全都没有呢?唉!官吏不可能都廉洁,而廉洁的人又只能做到这样,这些百姓就一天也不能安宁。如今赋税征收日益加重,额外摊派日益烦琐,疲惫困苦的百姓无法承受官吏,官吏又在其中有所图求。淳化年间,李顺在蜀地秘密发动叛乱,川中几十个郡望风溃败;近来智高在广南发动叛乱,乘胜夺取九座城池易如反掌。国家设置城池,供养士卒,储备器械和粮米,用来防备作战和守御;可是凶恶之徒一旦兴起,便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这是官吏不肖的缘故。如今一身担负一方责任的官员,没有谁比漕臣、刑臣更重要。广南、川峡既是天下的重要地区,其中的郡县又有些是广南、川峡的重要地区;当地牧守、县令是否贤能,实际上关系到一方的安危。幸而他们贤能,就会停止残害百姓、贪取财物;对于确实有罪、可以诛杀的人,漕臣、刑臣固然能够举劾。至于庸碌鄙陋、软弱无能但没有过错的人,即使漕臣、刑臣贤明,也势必不能随意调换安置。这就像破车跛马,却要求车夫善于驾驭一样。郡县发生败事,不把责任归于漕臣、刑臣,不可以;要归罪于他们,他们一定会说:‘发生败事的,是某处所管辖;某处的某人造成了它。我应当把罪责归到哪里?’所以不如让漕臣、刑臣亲自举荐人选并任用他。日后如果发生败事,就对他说:‘你说这个人能够胜任此职,如今他不能胜任,就是你欺骗了我。’这样责任有所归属,罪责就无从逃避。然而因为选任不当而找不到合适人选的情况,大概就很少了。其余郡县虽然不是关系一方安危的地方,也应当诏令审官慎重选任,不要轻易授予贪赃之吏和冗散流徙之人,不要让这些人安置其中;这样百姓即使身处千里之外,也会同处在京畿之中一样。《嘉祐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