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嘉祐集四

嘉祐集附録卷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5–66 段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附録卷下宋 沈斐 辑老苏先生防葬致语幷口号「阙名」。盖闻太上立徳,贯今古以长存;至人无心,视死生为一致。固当谈笑于祸福之际,雍容于变化之间,日夜相代乎前,忧乐不入其舍。是何礼存送往,语有致哀?子产之哭子皮,吾无与为善;仲尼之恸顔子,天殆将丧予。秦哀三良,齐悼二惠,孔门弟子相向而失声,荆州刺史望拜而堕泪。岂不以时乎?难得而易失,贤者少达而多穷。事闗兴衰,礼有哀乐。恭惟编礼寺丞,一时之杰,百世所宗。道兼文武之隆,学际天人之表。渔钓渭上,韫六韬而自称;龙蟠汉南非三顾而不起。自宋兴百载,文弊多方,简编具在,气象不振。虽作者之继出,尚古风之未还。迨公勃兴,一变至道。上自朝廷缙绅之士,下及岩穴处逸之流,皆愿见其表仪。固将以为师友,而道将坠丧,天不假年。书虽就于百篇,爵不过于九品。谓公为寿,不登六十;谓公为夭,百世不亡。今者丧还里闾,宵防亲友,顾悲哀之不足,假讽咏以纾情,敢露微才,上陈口号。万里当年蜀客来,危言高论冠伦魁。有司不入刘蕡第,诸老徒推贾谊才。一惠独刋姬諡法,六经先集汉家台。如公事业兼忠愤,泪作岷江未寄哀。老苏先生挽词一十五首韩 琦对未延宣室,文尝荐《子虚书》,方就绵蕝奠,已致生刍。故国悲云栈,英游负石渠,名儒升用晚,厚愧不先予。其二族本西州望,来为上国光。文章追典诰,议论极皇王。美徳惊埋玉,瓌材痛坏梁。时名谁可嗣?父子尽贤良。曾公亮立言高往古,抱道鬰当时。铅椠方终业,风灯忽遘悲。名垂文苑,传行纪太丘碑。后嗣皆鸾鷟,吾知庆有诒。欧阳修布衣驰誉入京都,丹旐俄惊反旧闾。诸老谁能先贾谊,君王犹未识相如。三年弟子行丧礼,千两乡人防葬车。独我空斋挂尘榻,遗编时阅子云书。赵 槩称味栾城旧【唐相味道栾城人也】潜光谷口,栖雄文聫组绣,高论吐虹霓,遽忽悲丹旐,无因祀碧鸡,徒嗟太丘徳,位不至,公圭侍从推词,伯君王问。子虚早通金匮学,晚就曲台书。露泣时难驻,琴亡韵亦疎。臧孙知有后,里闬待高车。王拱辰气得岷峨秀才,推贾马优,未承宣室问,空有茂陵求。玩易穷三圣,论书正九畴。欲知歆向学,二子继弓裘。王 珪岷峨地僻,少人行。一日西来,誉满京。白首只知闻道胜,青衫不及到家荣。▯猿夜哭铭旌过,紫燕朝飞挽铎迎。天禄校书多分薄,子云那得葬郷城。张 焘本朝文物盛,西州独得宗公荐,冕旒稷嗣,草仪书未奏,茂陵词客病无瘳,一门歆向传家学,二子机云竝隽游,守蜀无因奠尊酒,素车应满古源头。郑 獬丰城宝剑忽飞去,玉匣灵踪自此无。天外巳空丹鳯穴,世间还得二龙驹。百年飘忽古无奈,万事凋零今已殊。惆怅西州文学老,一丘空掩蜀山隅。苏 颂观国五千里,成书一百篇。人方期远至,天不与遐年。事业逢知已,文章有象贤。未终三圣传,遗恨掩重泉。其二常论平陵系吾宗,代有人,源流知所自,道义更相亲。痛惜才高世,赍咨涕满巾。又知余庆、逺二子志经纶。张商英近来天下文章格尽,是之人咳唾余,方喜丘园空繐帐。何期箫吹咽轜车,一生自抱萧张术,万古空传扬。孟书大志未酬,身已没,为君双泪湿衣裾。姚 辟持笔游从已五年,忽嗟精魄已茫然。茂陵未访相如藁,宣室曽知贾谊贤。薤露有歌凄晓月,绛纱无主蔽寒烟。平生事业文公志,应许郷人白玉镌。其二羁旅都门十载中,转头浮宦已成空。青衫暂寄文安籍,白社长留处士风。万里云山归故国,一防江月照疎篷。世间穷达何须校,只有声名是至公。荐表            欧阳修臣猥以庸虚,叨尘侍从,无所裨补,常愧心顔。窃慕古人荐贤推善之意,以谓为时得士,亦报国之一端。往时自国家下诏书,戒时文,讽励学者以近古。盖自天圣迄今二十余年,通经学古,履忠守道之士所得不可胜数,而四海之广,不能无山岩草野之遗。其自重者,既伏而不出,故朝廷亦莫得而闻。此乃如臣等辈所宜求而上达也。伏见眉州布衣苏洵,履行纯固,性识明达,亦尝一举有司不中,遂退而力学。其论议精于物理,而善识变权;文章不为空言,而期于有用。其所撰《权书》《衡论》《机策》二十篇,辞辩宏伟,博于古而宜于今,实有用之言,非特能文之士也。其人文行久为乡闾所称,而守道安贫,不营仕进。苟无荐引,则遂弃于圣时。其所撰书二十篇,臣谨随状上进。伏望圣慈下两制看详,如有可采,乞赐甄録。谨具状奉闻,伏▯勅防。墓表            张方平

译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附录》卷下 宋沈斐辑录 老苏先生防葬致语并口号(作者姓名缺失)。我听说,最高的德行建立起来,就能贯通古今而长存;至人没有偏私之心,把死和生看作同样一回事。本来应当在祸福之间谈笑自若,在变化之中从容不迫,日日夜夜相互更替于眼前,忧愁和欢乐都不能进入他的内心。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遵守礼制送别亡者,并且说出哀悼的话呢?子产哭悼子皮,我不敢自比其善;仲尼痛哭颜子,感叹上天大概要使我丧失贤徒。秦国哀悼三良,齐国悼念二惠,孔门弟子相对失声痛哭,荆州刺史遥望灵柩而拜、流下眼泪。这难道不是因为时势吗?时机难得而容易失去,贤者少有显达而多遭困穷。事情关系到兴衰,礼制也有哀乐之分。恭敬地想,编礼寺丞是当时的杰出人物,百世所共同宗仰的人物。他的道德兼有文武之盛,学问达到天人之际。他像姜太公在渭水边垂钓,胸怀六韬而自许;又像诸葛亮隐居汉南,不遇三顾便不出仕。自宋朝兴起一百年来,文风从多方面衰弊,典籍虽然完备,精神气象却未能振作。作者虽不断出现,古朴的文风仍未恢复。等到您奋然兴起,文风才一变而达到正道。上至朝廷中的缙绅士大夫,下至隐居山林的处士,都愿意见到您的仪表风范。本来将要把您当作师友,可是大道将要坠失,上天却不肯赐给您长寿。您的著述虽已完成一百篇,官爵却不过九品。说您长寿,却未活到六十岁;说您夭折,可您的声名百世不亡。如今灵柩归还乡里,亲友们连夜守护,想到悲哀还不足以抒发,便借吟咏来舒展感情,斗胆显露微薄才华,献上这首口号诗。当年从万里之外来的蜀客,直言高论冠绝同辈。有司没有把刘蕡列入进士第,诸老只是徒然推许贾谊的才华。只有您一人删定姬周的谥法,六经又先行汇集汉家的文章。像您的事业兼有忠诚与愤激,眼泪化作岷江水,仍未能寄托这悲哀。老苏先生挽词十五首 韩琦 还未等到被召入宣室,文章已经有人荐举为《子虚赋》;正要举行绵蕝之礼,已经送来了生刍之奠。故国令人悲伤于云栈,英才交游辜负了石渠阁;名儒得到任用太晚,深深惭愧不能先行荐举您。其二 您的家族本是西州所仰望的望族,来到京城为国家增光。文章追踪典诰,议论穷究帝王之道。美好的德行令人惊叹如今竟如美玉般被埋没,奇伟的才材令人痛惜如栋梁折断。这样的声名谁能继承?父子二人全都是贤良之才。曾公亮 立言高过往古,胸怀大道而在当时郁郁不得施展。笔墨著述刚要完成,风灯般的生命忽然遭遇悲剧。声名将流传于文苑,文章事业可比太丘碑的传行;您的后代都如鸾凤和鹓雏,我知道福庆必有遗留。欧阳修 布衣之身驰名而进入京城,丹旐忽然令人惊骇地返回故乡。诸位老臣中谁能早于贾谊发现您的才华?君王至今还没有认识到您如司马相如一般的才华。三年之中弟子依礼服丧,千辆乡人的车辆护送灵柩。只有我空荡的书斋里悬着蒙尘的坐榻,时时翻阅您遗留下来的文章,如同阅读扬雄的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赵槩 称颂您的声望,如同栾城旧日的味道(唐代宰相味道是栾城人);您隐居谷口而潜藏光辉,栖身之处雄文联缀如锦绣,高论吐出如虹霓。丹旐骤然出现,令人悲痛;无缘到碧鸡山祭祀,只能徒然感叹您的德行如太丘,却未能达到公卿之位。侍从们推重您的文辞,君王也曾问及您的才学。《子虚赋》般的文章早已通晓金匮之学,晚年又成就曲台之书。露水哭泣,时光却无法停留;琴亡之后,余韵也渐渐稀疏。臧孙氏知道必有后嗣,乡里正等待着您的后代乘高车而来。王拱辰 您的气质得到岷山、峨眉山的秀美,才华推许为胜过贾谊、司马相如;没有等到宣室召问,徒然留下茂陵的征召。研习《易经》,穷究三圣之旨;论说《尚书》,订正九畴之义。若想知道扬雄、刘向的学问,您的两个儿子将继承父业。王珪 岷山、峨眉山地处偏远,少有人来往。您一日从西方来到京城,声誉便传遍京师。到老年只知道闻道为高尚,却没有青衫之荣及于故乡。黑猿在夜里哭着,经过铭旌;紫燕在早晨飞来,迎接挽铎。天禄阁校书的职位多半福分浅薄,扬雄哪里能葬在自己的乡城?张焘 本朝文物兴盛,西州独自得到您的宗师般荐举;冕旒和稷嗣之礼,草拟的仪制文书还没有奏上;茂陵词客像司马相如一样,疾病却无法痊愈。一门之中传承着扬雄、刘向的家学,两个儿子如陆机、陆云般并称俊才。镇守蜀地而无法前往祭奠,白色丧车应当已经布满古源头。郑獬 丰城的宝剑忽然飞去,玉匣中的灵异踪迹从此消失。天外已经空了丹凤穴,世间却还留下两匹龙驹。百年时光倏忽,古来对此也无可奈何;万事凋零,如今情形已经不同。惆怅西州的老文士,只剩一座孤坟空掩在蜀山一隅。苏颂 观望国事,行程五千里;著成书籍,一共一百篇。人们正期待您远大的成就,上天却不肯给您长久的寿命。事业遇到知己,文章又有贤者可以比拟。还没有完成三圣传注,遗恨已经埋入重泉。其二 您常说平陵一支与我们同宗,世代都有人才;知道源流所自,道义又彼此亲近。痛惜您才华高绝却未能济世,悲叹流泪直到沾满衣巾;又知道余庆、远二位公子有经世治国的志向。张商英 近来天下的文章格调已经穷尽,您的文章却只是吐气唾谈也有余韵;正为丘园中空置着挂满白绦的灵帐而悲喜交集,哪里料到箫声会在灵车旁哽咽。一生自怀萧何、张良的谋略,万古却只能空传声名。《孟子》般的大志尚未实现,身体已经亡故,为您流下双泪,沾湿衣襟。姚辟 拿着笔与您交游相从已经五年,忽然叹息您的精魂已经渺茫。还没有到茂陵访问司马相如的遗稿,却曾在宣室知道贾谊的贤能。薤露之歌伴着晓月凄凉地唱起,绛纱帐已无主人,只遮蔽着寒冷的烟雾。您一生的事业符合文公的志向,应当允许乡人为您镌刻白玉碑。其二 羁旅京城十年之中,回头看浮沉的仕途已经成空。青衫暂时寄身于文安的户籍,白社长久保留着处士的风范。万里云山归向故国,一叶江船载着月光照着疏落的船篷。世间的穷困和显达何必计较,只有声名才是最公正的评判。荐表    欧阳修 臣下我才庸学浅,却叨居侍从之职,没有什么可以补益国家,常常内心惭愧。臣私下仰慕古人荐举贤能、推重善人的用意,认为替时世得到人才,也是报效国家的一条途径。从前国家下诏书,告诫人们不要拘泥于时文,劝勉学者接近古道。自天圣年间到现在二十多年,通晓经术、学习古道、履行忠诚、坚守正道的人才,多得数不胜数;可是四海如此广大,不可能没有被遗落在山岩草野之间的人才。那些自重的人,既然隐伏而不肯出仕,所以朝廷也无法听闻他们的名声。这正是我们这些人应当访求并上达朝廷的。臣恭敬地看见眉州布衣苏洵,品行纯正坚定,性情识见明达,也曾参加一次科举而没有考中,于是退居家中努力学习。他的议论精通事物的道理,善于识别变化和权宜;文章不作空洞之言,而以实际有用为目标。他所撰写的《权书》《衡论》《机策》二十篇,文辞雄伟、辩说宏大,博采古代而适合当今,确实是有用的言论,并不只是一个能写文章的人罢了。这个人的文章和品行,久已为乡里所称道;他守道安贫,不经营求取仕进。假如没有人荐举引进,他就会被圣明的时代遗弃。他所撰写的二十篇文章,臣谨随此表一并进呈。伏望圣上慈爱,下交两制详加审阅,如果有可取之处,乞求赐予甄别记录。谨此具状奉上,恭候诏敕裁决。墓表    张方平

仁宗皇帝嘉祐中,仆领益郡,念蜀异日,常有高贤竒士,今独乏耶?或曰:“勿谓蜀无人,蜀有人焉。眉山处士苏洵,其人也。”请问苏君之为人?曰:“苏君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然非为亢者也,为乎蕴而未施,行而未成。我不求诸人,而人莫我知也。故今年四十余不仕。”公不礼士,士莫至。公有思见之意,宜来久之。苏君果至,即之穆如也。聴其言,知见博物洽闻矣。既而得其所着《权书》《衡论》,阅之如大云之出于山,忽布四方,倐散无余;如大川之滔滔东注于海,源也委也,其无间断也。因论苏君,左丘明《国语》,司马迁善叙事,贾谊之明王道,君兼之矣。逺方不足成君名,盍游京师乎?因以书先之于翰林欧阳永叔。君然仆言,至京师,永叔一见大称叹,以为未始见夫人也,目为孙卿子。献其书于朝,自是名动天下,士争传诵其文,时文为之一变,称为老苏。时相韩公琦闻其名而厚待之,尝与论天下事,亦以为贾谊不能过也。然知其才而不能用。初作昭陵礼废阙,琦为大礼使,事从其厚,调发趣办,州县骚然。先生以书谏琦,且再三至,引华元不臣以责之。琦为变色,然顾大义为稍省其过甚者。及先生没,韩亦颇自咎恨,以诗哭之曰:“知贤不早用,愧莫先于予者矣。”先生亮直寡合,有倦游之意,独与其子居,非道义不谈。至于名理胜防,自有孔顔之乐,一廛一区,侃侃如也。又数年,召试紫微阁不至,乃除试秘书省校书郎,俾就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集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奏未报,而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实治平三年四月。英宗闻而伤之,命有司具舟载其丧归葬于蜀。明年八月壬辰,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朝野之士为诔者百一十有三人。先生字明允,考序大理寺评事,累赠职方员外郎,以节义自重,蜀。人贵之,生三子,澹、涣,教训甚至,各成名官。先生其季也,已冠犹不知书。职方没,始读书,不一二年,出诸老先生之右。一日因览其文,作而曰:“吾今之学,犹未知学也。”已取旧文藁,悉焚之。杜门絶宾友,繙诗书经传诸子百家之书,贯穿古今,由是著述根柢深矣。质直忠信,与人交共忧患,死则収卹其子孙。不喜饮酒,未尝戏狎,常谈陋今而高古。若先生者,非古之人欤?谓今莫如古者,斯焉取斯?嘉祐初,王安石名始盛,党友倾一时。其命相制曰:“生民以来,数人而已。”造作语言,至以为几于圣人。欧阳修亦已善之,劝先生与之游,而安石亦愿交于先生。先生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独不徃。作《辨奸一篇【见第九巻】当时见者多为不然,曰:“噫,其甚矣!”先生既没三年,而安石用事,其言乃信。夫惟有国者之患,尝由辨之不早。子言之知风之自见,动之微,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至于此哉?尝试评之,定天下之臧否,一人而已。所着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巻,《易传》三巻。初,君将游京师,过益州,与仆别,且见其轼辙及其文巻,曰:“二子者将从乡举,可哉?”仆披其巻曰:“从乡举,乗骐骥而驰闾巷也。六科所以擢英俊,君二子从此选,犹不足以骋其逸力尔。”君曰:“姑为后图。”遂以就举,一上皆登进士第,再举制策竝入高等。今则皆为国士。仁宗时,海内乂安,朝廷谨持宪度,取士有常格,故羔鴈不至,有岩谷奉尝,特召已为异礼,属之论撰台谏之惭也。而君不待惜乎?其啬于命也,其事业不得举而措诸天下,独新礼百篇,今为太常施用。若夫乡党之行,家世之详,则有别传存焉。今举始卒之大槩,以表其墓。惟其有之,是以言之不怍云。

东坡谢张太保撰先人墓表书轼顿首再拜,伏防再示先人墓表,特载《辨奸》一篇,恭览涕泗,不知所云。窃惟先人早嵗汩没,晚乃有闻,虽当时学者知师尊之,然于其言语文章犹不能尽,而况其中有不可形者乎?所谓知之尽而信其然者,唯公一人。虽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贵。《辨奸》之始作也,自轼与舍弟皆有“嬉其甚矣”之谏,不论他人,惟明公一见,以为与我意合。公固己论之先朝,载之史册。今虽容有不知,后世决不可没。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则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计?然使斯人用区区小数以欺天下,天下莫觉莫知,恐后人必有“秦无人”之叹。此墓表所以作,而轼之所流涕再拜而谢也。黄叔度淡然无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为顔子。林宗于人材大小毕取,所贤非一人,而叔度之贤无一见于外者,而后世犹信徒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减林宗,所贤唯先人,而其心迹粗若可见,其信于后世必矣。多言何足为谢,聊发一二,不宣。轼再拜。

嘉祐集附録卷下

译仁宗皇帝嘉祐年间,我任益郡长官,想到蜀地从前常有高明贤士、奇异人才,如今难道独独没有了吗?有人说:“不要说蜀地没有人,蜀地是有人的。眉山处士苏洵,就是这样的人。”我请问苏先生的为人,有人说:“苏先生隐居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志向,践行义理是为了通达自己的道,但他并不是孤高自许的人,而是才德蕴藏而未能施展,品行高尚而事业未成。他不向别人求取名声,别人也不了解他,所以今年四十多岁还没有做官。”郡守不以礼招待士人,士人便没有人来。郡守有想见他的意思,苏先生应该很快就会来。苏先生果然到了,一见便觉得他温和肃穆。听他说话,知道他博物洽闻、见识广博。不久得到他所著的《权书》《衡论》,读起来像大云从山中涌出,忽然布满四方,转瞬又散去而无所剩余;又像大河浩浩荡荡向东流入大海,有源有流,永无间断。于是评论苏先生说,左丘明有《国语》的才华,司马迁善于叙事,贾谊明晓王道,您兼具他们三人的长处。远方不足以成就您的声名,为什么不到京城游历呢?于是先写信把您推荐给翰林欧阳永叔。您采纳我的话,到了京城,欧阳永叔一见便大为赞叹,认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称您为孙卿子。您把文章献给朝廷,从此声名震动天下,士人争相传诵您的文章,时文也因此发生了变化,大家称您为“老苏”。当时宰相韩琦听到您的名声,厚意相待;曾经和您谈论天下大事,也认为贾谊不能超过您。然而他虽然知道您的才华,却没有能够任用您。当初筹办昭陵礼仪的废缺事务时,韩琦任大礼使,事情一味从厚办理,调发物资、催促办理,使州县骚动不安。先生写信劝谏韩琦,而且再三到他那里去,以华元不肯臣服之事责备他。韩琦因此变了脸色,但回顾大义,稍稍减少了过分的做法。等到先生去世,韩琦也很是自责悔恨,作诗哭悼说:“知道贤者却没有早早任用,惭愧之中没有谁比我更甚。”先生刚正率直,很少与人相合,已有厌倦游宦的意思;独自和两个儿子居住,不合道义的话不谈。至于探究名理、胜过众人的学问,自有孔子、颜回那样的快乐;居住在一所房屋之中,神态安闲自得。又过了几年,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没有前往,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让他到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又任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太常《因革礼》一百卷编成后,书成上奏还没有得到答复,他便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实为治平三年四月。英宗听说后为之悲伤,命有关部门准备船只,载着他的灵柩归葬蜀地。第二年八月壬辰,葬于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朝野士人为他作诔文的有一百一十三人。先生字明允,父亲苏序任大理寺评事,累次追赠为职方员外郎;父亲以节义自重,蜀地人敬重他。生有三个儿子,澹、涣二人受到极其严格的教诲,各自成名做官。先生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已经成年却还不懂读书。职方去世后,他才开始读书,不到一两年,便超过了诸位老先生。一天,他因读到自己过去的文章,起身说:“我如今的学问,仍然不能算懂得学习。”于是取出旧文章稿子,全部焚烧。闭门谢绝宾客朋友,翻阅《诗经》、经传以及诸子百家的书,贯通古今,从此著述的根基深厚。他质朴正直、忠诚守信,和人交往时共同承担忧患;别人死了,就收养抚恤他的子孙。他不喜欢饮酒,从不嬉戏轻薄,常常感叹当今浅陋而推崇古代。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代的人吗?说当今不如古代,正是从他这里取得这种说法吗?嘉祐初年,王安石的名声开始盛大,党友倾动一时。任命他为宰相的制书说:“自有生民以来,也不过这样几个人而已。”甚至造作言辞,认为他几乎接近圣人。欧阳修也已经很赞赏他,劝先生同他交游,王安石也希望和先生交往。先生说:“我已经看清这个人了。他不近人情,这样的人很少不成为天下的祸患。”王安石的母亲去世,士大夫都去吊唁,先生独自没有前往。先生写了《辨奸》一篇(见第九卷)。当时看到的人大多不以为然,说:“唉,未免太过分了!”先生去世三年后,王安石掌握政权,他的话才得到验证。国家的祸患,往往就在于不能及早辨别。孔子说,知道风从哪里来、看见事情微小的动向,如果不是天下最精明的人,谁能达到这种程度呢?试着评论先生,他能够判定天下人的善恶,只有他一个人罢了。他所著的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易传》三卷。当初,您将要游历京城,经过益州,与我告别,并且拿出苏轼、苏辙以及他们文章的卷册给我看,说:“这两个孩子将要参加乡试,可以吗?”我翻阅他们的卷册说:“参加乡试,就像骑着骏马在里巷中奔驰;六科是用来选拔英俊之士的,您的两个儿子凭此参加选拔,尚且不足以让他们施展出超逸的力量。”您说:“暂且为以后打算。”于是让他们参加科举,一次考试便都考中进士;再次参加制策考试,又一同进入高等。如今他们都已成为国家的杰出人才。仁宗时期,天下安定,朝廷谨慎地遵守法度,选拔士人有固定的规范,所以像羔雁这样的礼物没有送到;有人隐居岩谷而未被发现,若特意召见已经算是特殊礼遇,更何况还让他们参与论撰、台谏等事务。先生难道不可惜吗?这是命运对他太吝啬,他的事业未能推行于天下,只有新订礼书一百篇,如今还在太常施行。至于先生在乡党中的品行、家世的详细情况,则另有传记保存。现在只举出他一生始末的大概,用来表彰他的墓。因为这些事情确实存在,所以我这样说也不惭愧。东坡致谢张太保撰写先人墓表书 轼叩头再拜,恭敬地拜读了您再次寄示的先人墓表,特别载录了《辨奸》一篇。恭敬阅览之后涕泪纵横,不知说了些什么。我私下想到,先人早年沉沦埋没,晚年才声名显露;即使当时的学者知道应当尊奉他为老师,也不能完全了解他的言语文章,更何况他内心有许多无法形容的地方呢?所谓完全了解他并相信他确实如此的人,只有您一位。虽然这似乎是不幸,但知己稀少,正是老子所珍视的。最初写作《辨奸》时,我和舍弟都曾劝说“恐怕太过分了”,其他人不必说,只有明公您一见到它,就认为与我的心意相合。您本已在先朝议论过此事,并把它载入史册。如今即使有人一时不了解,后世也决不能使它湮没。先人的话,如果不是经由您的墓表把它揭示出来,世人未必会相信。信与不信,有什么值得深计的呢?然而假使这个人凭区区小术欺骗天下,而天下无人察觉、无人知晓,恐怕后人一定会发出“秦国无人”的叹息。这就是墓表写作的缘由,也是轼流泪再拜向您致谢的原因。黄叔度淡泊无为,郭林宗一句话,直到今天人们还因此把黄叔度看作颜子。郭林宗对于人才无论大小都加以取录,他所称贤的并不只一人;黄叔度的贤德没有一处显露在外,后世却仍然相信郭林宗推重他的判断。如今您的推重不减于郭林宗,所称许的只有先人一人,而他的心志行迹大概也可以看见了;他得到后世信任,是必然的。说得再多也不足以表达谢意,姑且略述一二,不再详说。轼再拜。《嘉祐集附录》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