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嘉祐集三

嘉祐集卷九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5–64 段

上皇帝十事书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布衣臣苏洵谨顿首再拜,冒万死上书皇帝阙下。臣前月五日防本州録到中书劄子连牒,臣以两制议上翰林学士欧阳修奏,臣所着《权书》《衡论》几防二十二篇,乞赐甄録。陛下过听,召臣试防论舍人院,仍令本州发遣臣赴阙。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于州闾,今一旦卒然被召,实不知其所以自通于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为。以陛下躬至圣之资,又有羣公卿之贤与天下士大夫之众,如臣等辈,固宜不少。有臣无臣,不加损益。臣不幸有负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扬之心,忧惶负罪,无所容处。臣本凡才,无路自进。当少年时,亦尝欲侥幸于陛下之科举,有司以为不肖,輙以摈落。盖退而处者十有余年矣。今虽欲勉强扶病戮力,亦自知其疎拙,终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诏。且陛下所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为防有所发明,以庶几有补于圣政之万一。而臣之所以自结髪读书至扵今兹,犬马之齿几已五十,而犹未敢废者,其意亦欲效尺寸于当时,以快平生之志耳。今虽未能奔伏阙下以累有司,而犹不忍黙黙卒无一言而已也。天下之事,其深逺切至者,臣自惟疎贱,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浅而易见者,谨条为十通,以塞明诏。其一曰:臣闻利之所在,天下趋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为,则百家之市无宁居者。古之圣人执其大利之权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则天下争先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权而不能用,何则?古者赏一人而天下劝,今陛下増秩拜官,动以千计,其人皆以为已所自致,而不知戮力以报上之恩。至扵临事,谁当効用?此由陛下轻用其爵禄,使天下之士积日持久而得之,譬如佣力之人计工而受直,虽与之千万,岂知徳其主哉?是以虽有能者,亦无所施以为谨。守绳墨足以自取髙位,官吏繁多,溢扵局外,使陛下皇皇汲汲求以处之而不暇,择其贤不肖,以病陛下之民,而耗竭大司农之钱谷,此议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窃思之,盖今制天下之吏,自州县令录幕职而改京官者,皆未得其术,是以若此纷纷也。今虽多其举官而逺其考,重其举官之罪,此适足以隔贤者而容不肖。且天下无事,虽庸人皆足以无过,一旦改官,无所不为。彼其举者曰:“此防吏,此防吏。”朝廷不知其所以为亷与能也。幸而未有败事,则长为亷与能矣。虽重其罪,未见有益。上下相防,请托公行。涖官六七考,求举主五六人,此谁不能者?臣愚以为举人者,当使明着其迹,曰:“某人亷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亷;某人能吏也,尝有某事以知其能。”虽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纪之状。其特曰亷防而已者,不听。如此则夫庸人虽无罪而不足称者,不得入其间。老扵州县,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务为可称之功,与民兴利除害,惟恐不出诸已。此古之圣人所以驱天下之人而使争为善也。有功而赏,有罪而罚,其实一也。今降官罢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当然。”然后朝廷举而行之。今若不着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不才贪吏也”,则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独至于改官而听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以为如此则天下之吏务为可称,用意过当,生事以为巳功,渐不可长。臣以为不然,盖圣人必观天下之势而为之法。方天下初定,民厌劳役,则圣人务为因循之政,与之休息。及其久安而无变,则必有不振之祸,是以圣人破其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气。汉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于乱。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发其心,使踊跃于功名,以变其俗。况乎冗官纷纭如此,不知所以节之,而又何疑于此乎?且陛下与天下之士相期。于功名而毋苟得,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略,不乐于小官而无闻焉者,使两制得以非常举之,此天下亦不过几人而已。吏之有过而不得迁者,亦使得以功赎,如此亦以示陛下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艰之也。其二曰:臣闻古者之制,爵禄必皆孝弟忠信、修洁博习,闻于乡党而达于朝廷以得之。及其后世不然,曲艺小数皆可以进,然其得之也犹有以取之,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无谓者,其所谓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资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弟子,将复任其孙孙,又任其子,是不学而得者尝无穷也。夫得之也易,则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学之人而居不甚惜之官,其视民如草芥也,固宜。

译《上皇帝十事书》。嘉祐三年十二月一日,眉州平民臣苏洵恭敬地叩头再拜,冒着万死之罪把奏书呈到皇帝宫阙之下。臣在上个月五日接到本州抄录下来的中书札子和连署文书,得知臣所著《权书》《衡论》共二十二篇,经过两制商议,翰林学士欧阳修上奏,请求陛下加以甄别收录。陛下过分听信,召臣到舍人院考试策论,并且命令本州发遣臣进京。臣本是田野间的平民,姓名都没有登记在州里乡间,如今突然被召,实在不知道凭什么能够自通于朝廷。接受命令后又惊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凭陛下亲身具备至高无上的圣明资质,又有群公卿的贤能以及天下众多士大夫,像臣这样的人的确不应当少。有没有臣这样的人,对陛下并没有什么增益或损害。臣不幸患有背负柴薪所致的疾病,不能奔走道路,以符合陛下搜求、荐举人才的心意,忧惧惶恐,背负罪责,无地自容。臣本来才智平庸,没有门路自我进用。年轻时也曾想在陛下的科举中侥幸求取功名,主管官吏认为臣不才,动辄把臣摈弃落选。大概退居乡里已经十多年了。如今即使想勉强扶病尽力,也自知疏漏拙劣,终究不能符合主管官吏的心意,恐怕又要获罪,反而辱没圣明的诏令。况且陛下不远千里召臣,心意是认为臣的策论有所发明,希望能够对圣明的政治有万分之一的补益。而臣从束发读书直到今天,犬马之年已经将近五十岁,却仍不敢废弃学业,心意也是想在当世略尽微薄之力,以实现平生的志愿罢了。如今虽然不能奔走伏拜到宫阙之下,使主管官吏徒增负担,但仍不忍默默无言,最终什么话也不说。天下的事情,那些深远而紧要的,臣自知身份疏远卑贱,不敢贸然谈论;至于那些切近而容易实行、浅显而容易看见的,臣谨慎地逐条列成十条,用来答塞圣明的诏令。第一条是:臣听说利益所在之处,天下人都会奔赴。因此,拥有千金的富家子弟想要有所作为,百家聚集的市场就没有安宁的时候。古代圣人掌握重大利益的权柄来驱使天下,意图有所趋向,天下人便争先恐后地去做。如今陛下拥有驱使天下的权柄却不能运用,这是为什么呢?古代奖赏一个人,天下人就受到劝勉;如今陛下增加俸秩、授予官职,动辄以千人计算,那些人都认为这是自己得到的,而不知道竭尽力量来报答皇上的恩德。等到遇到事情时,谁应当出力效命呢?这是因为陛下轻易使用爵位俸禄,使天下士人经过长久积累便能得到它们,好比出卖力气的佣工计算工日领取报酬;即使给他千万钱财,他哪里会知道感念主人呢?因此即使有才能的人,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只能谨慎自守。遵守规矩就足以取得高位,官吏繁多,超出编制之外,使陛下慌忙急切地寻找职位安置他们都来不及;还要选择他们是贤能还是不肖,从而使陛下的百姓困苦,耗尽大司农的粮钱。这是议论政事的人想要革除却没有做到的事。臣私下思考,大概现在任用天下官吏,从州县令、录、幕职改任京官的人,都没有掌握适当的方法,所以才这样纷纷杂乱。如今即使增加荐举官员的数量、延长考核期限、加重荐举官员的罪责,这也只足以阻隔贤人而容纳不肖者。况且天下太平无事时,即使庸人也足以不犯过错;一旦改任官职,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他们的荐举者说:“这是个好官,这是个好官。”朝廷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廉洁、为什么能干。幸好没有发生败坏事情,就永远被认为廉洁能干。即使加重荐举者的罪责,也没有看到什么益处。上下互相包庇,请托之事公开进行。任官六七考,寻求五六个荐举人,这是谁做不到的呢?臣愚见认为,荐举人应当让荐举者明确写出他的事迹,说:“某人是廉吏,曾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廉洁;某人是能吏,曾经有某件事可以证明他的才能。”不一定非要有非凡功劳,但都应有可以记录的表现。如果只特别写道“廉吏”“能吏”罢了,就不予接受。这样一来,那些虽没有罪过却没有值得称道之处的庸人,就不能混入其中。即使老死在州县,也没有什么值得过分惋惜的;而天下的官吏必定都会努力建立值得称道的功业,为百姓兴利除害,只怕功劳不能出自自己。这就是古代圣人驱使天下人,使他们争相行善的方法。有功就赏,有罪就罚,实际道理是一样的。如今降官、罢任的人,必定上奏说:“某人犯了某罪,降官或罢任是理所当然的。”然后朝廷据此举行处分。现在如果不写明他所犯的原因,只说:“这是无才无能的贪官”,那么朝廷怎么肯凭空话给他加罪?如今为什么偏偏到了改任官职时,却听信这种空话呢?这实在是考虑得太不周全了。有人认为,如果这样做,那么天下官吏都会努力做出值得称道的事情,用心过度,制造事端来作为自己的功劳,渐渐发展下去就不可收拾。臣认为不是这样。圣人一定观察天下的形势,然后制定法令。天下刚刚安定、百姓厌恶劳役时,圣人就致力于实行因循保守的政策,让百姓休养生息。等到长久安定而没有变故时,必定会有振作不起来的祸患,所以圣人便打破他们苟且偷安的心理,振作他们懒惰的精神。汉代元帝、成帝时期,正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才导致混乱。如今天下懒惰的人少了,应当有办法激发他们的心志,使他们踊跃追求功名,来改变社会风气。何况冗官已经如此纷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节制它,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况且陛下和天下士人以功名相约定,却不让他们苟且求得,这正是对待他们极其深厚。如果有宏才大略、不愿屈居小官而默默无闻的人,应当让两制官员可以破格荐举他们;这样的人在天下也不过几人罢了。官吏有过错而不能升迁的,也应让他们可以用功劳赎罪;这样也能显示陛下有所推恩,而不是一味刻薄。第二件是:臣听说古代的制度,爵禄都必须由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品行修洁、学识广博的人取得;他们的声誉先在乡党中传扬,再传到朝廷,因而获得官爵。到了后世就不是这样了,掌握偏门技艺和小的术数也可以进身;然而即便如此,他们取得官位还多少有些凭借,不像今天的弊病这样严重。如今任用人的制度中最没有道理的,恐怕就是所谓任子制度了吧?凭借父兄的资历得到大官,之后又任用自己的子弟,子弟再任用孙子,孙子又任用自己的儿子;这样不学习就能取得官位的人似乎没有穷尽。官位得到得容易,失去时就不会十分珍惜;让不学习的人居处于不太值得珍惜的官位上,他们把百姓看得如同草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朝廷自近年始有意于裁节,然皆知损之而未得其所损,此所谓制其末而不穷其源,见其粗而未识其精,侥幸之风少衰而犹在也。夫圣人之举事,不唯曰利而巳必将有以大服天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説,故虽尽去而无疑,何者?恃其説明也。夫所谓任子者,亦犹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尔。彼其父兄固学而得之也,学者任人,不学者任于人,此易晓也。今之制苟幸而其官至于可任者,举使任之,不问其始之何从而得之也。且彼任于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犹借资之人而欲从之匄贷,不巳难乎?臣愚以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者,虽至正郎,宜皆不听任子弟,唯其能自修饰而越録躐次以至于清显者,乃听。如此则天下之冗官必大衰少,而公卿之后皆奋志为学,不待父兄之资,其任而得官者知后不得复任其子弟,亦当勉强不肯终老自弃于庸人,此其为益岂特一二而已。其三曰:臣闻自设官以来,皆有考绩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废絶。自京房建考课之议,其后终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课,有课必有赏罚,有官而无课,是无官也,有课而无赏罚,是无课也。无官无课,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识也。然更歴千载,而终莫之行,行之则益以纷乱,而终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之吏,不可以胜考。今欲人人而课之,必使入于九等之中,此宜其颠倒错谬,而不若无之为便也。臣观自昔行考课者,皆不得其术。盖天下之官,皆有所属之长,有功有罪,其长皆得以举刺。如必人人而课之于朝廷,则其长为将安用?惟其大吏无所属,而莫为之长也,则课之所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课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齐。其数少,故可以尽其能否而不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令丞尉贤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贤不肖之不辨,其咎在职司之不明。职司之不明,其咎在无所属而莫为之长。陛下以无所属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贤不肖当使谁察之?古之考绩者,皆从司防而至于天子。古之司防,即今之尚书。尚书既废,唯御史可以总察中外之官。臣愚以为,可使朝臣议定职司考课之法,而于御史台别立考课之司。中丞举其大纲,而属官之中选强明者一人,以专治其事。以举刺多者为上,以举刺少者为中,以无所举刺者为下。因其罢归而奏其治要,使朝廷有以为之赏罚。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当特有以偿之,使职司知有所惩劝,则其下守令丞尉不容复有所依违,而其所课者又不过数十人,足以求得其实。此所谓用力少而成功多,法无便于此者矣。今天下号为太平,其实逺方之民穷困巳甚,其咎皆在职司。臣不敢尽言,陛下试加采访,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闻古有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无他,其一境之内所以生杀予夺、富贵贫贱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之也。其后诸侯虽废,而自汉至唐犹有相君之势,何者?其署置辟举之权,犹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于堂上,州县之吏拜于堂下,虽奔走顿伏,其谁曰不然?自太祖受命,收天下之尊,归之京师,一命以上皆上所自署。而大司农衣食之自,宰相至于州县吏,虽贵贱相去甚逺,而其实皆所与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余年间,天下不知有权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犹用汉唐之制,使州县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礼,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禄,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于大官,不忧其有所不从,唯恐其从之过耳。今天下以贵相髙,以贱相谄,奈何使州县之吏趋走于太守之庭,不啻若仆妾,唯唯不给?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防正,以至于曲随谄事,助以为虐,其能中立而不挠者,固已难矣。此不足怪,其势固使然也。夫州县之吏,位卑而禄薄,去于民最近,而易以为奸,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厉其廉隅,全其节槩,而养其气,使知有所耻也。且必有异材焉,后将以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今以县令従州县之礼。夫县令官虽卑,其所负一县之责,与京朝官知县等耳。其吏胥、人民习知其官长之拜伏于太守之庭,如是之不威也,故轻之,轻之故易为奸,此县令之所以为难也。臣愚以为,州县之吏事太守,可恭逊卑抑,不敢抗而巳不至于通名赞拜,趋走其下风,所以全士大夫之莭,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闻为天下者,必有所不可窥,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下不能幸其仓卒而取其禄位。唯圣人为能然,何则?其素所用者,缓急足以使也。临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传曰: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

译朝廷从近年以来才开始有意裁减节制冗官,然而都只知道减少数量,却没有找到应当减少的对象;这就是所谓只控制末端而没有穷究根源,只看见粗略现象而没有认识精微本质。侥幸求官的风气稍微衰减,却仍然存在。圣人办事,不只是说有利就做,还一定要使天下人的心完全信服。如今想要革除某种制度,必须让天下人知道为什么要革除它;这样即使全部革除,人们也不会疑惑。为什么呢?因为依靠的是明确的说明。所谓任子,也不过是说相信父兄而任用他们的子弟罢了。那些父兄本来是凭学习取得官位的:有学问的人可以任用别人,没有学问的人只能被别人任用,这是很容易明白的。如今的制度,只要侥幸做到官位足以任用人的地步,就一律让他任用子弟,不问他最初是凭什么取得官位的。况且他自己还来不及被别人任用,又怎么能够任用别人呢?这就像向一个借了资本的人请求贷款,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臣愚见认为,凭父兄任用而取得官位的人,即使升到正郎,也都应当不许任用子弟;只有那些能够自行修养品行、越级考录而达到清要显贵职位的人,才允许任用子弟。这样一来,天下的冗官一定会大大减少,公卿的后代都会奋发立志求学,不再等待父兄的资助;那些凭父兄任用而获得官位的人,知道以后不能再任用自己的子弟,也会勉强自己,不肯终老而自弃为庸人。这种做法的好处,难道只是一个两个方面而已吗?”}], 第三条:臣听说,自从设置官职以来,一直都有考核政绩的办法;周朝灭亡以后,这种办法也废弃了。自从京房提出考课的建议,此后始终未能实行。有官职就必须有考核,有考核就必须有奖惩;有官职而没有考核,就等于没有官职;有考核而没有奖惩,就等于没有考核。有官职、无考核,却想求得天下大治,臣实在不能理解。然而历经千年,终究没有实行;一实行,反而更加混乱,最终也无法考核清楚。这是什么原因呢?天下的官吏,不能够全部考核。如今若想逐一考核每个人,就必然要把他们列入九等之中,这样势必颠倒错乱,还不如不设考核更方便。臣考察古来实行考课的情况,都是没有掌握正确方法。天下的官员,都有所隶属的长官;有功有罪,他们的长官都可以举荐或弹劾。如果一定要把每个人都交给朝廷考核,那么这些长官又有什么用呢?只有那些没有所属长官、无人统辖的大官,才适合由考课加以考核。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地位尊贵,考核一个人,就可以整顿他下面的众多官员;因为人数少,所以能够查清他们的能干与否而不致错误。如今天下之所以不能大治,是因为守、令、丞、尉的贤能与不肖混杂在一起,没有人辨别。守、令、丞、尉的贤能与不肖不能辨别,过错在于职司不明确。职司不明确,过错在于他们没有所属长官,也没有人统辖。陛下把这些无所属的官员,交给他们负责一路事务,那么他们的贤能与不肖应当让谁来察看呢?古代考核政绩,都是从司防逐级上达天子。古代的司防,就是今天的尚书。尚书制度废弃以后,只有御史可以总察朝廷内外的官员。臣愚以为,可以让朝臣议定职司考课的办法,并在御史台另设考课司。由中丞提出总纲,再从属官中选出一名强干明察的人,专门办理这件事。以举荐、弹劾多的列为上等,举荐、弹劾少的列为中等,没有举荐、弹劾的列为下等。等他们罢职归还时,便把治理的要点上奏,使朝廷据此施行奖惩。对于非同寻常的功劳和不可掩饰的罪过,还应当另行奖赏或惩罚,使职司知道有所惩戒和劝勉;这样,他们下面的守、令、丞、尉就不敢再有所依违,而所考核的也不过几十个人,足以查得真实情况。这就是所谓用力少而成效多,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如今天下号称太平,实际上远方百姓已经极其穷困,过错全在职司。臣不敢把话全部说尽,陛下只要试着加以访察,就会知道臣的话并非虚妄。第四条:臣听说,古代有诸侯的臣妾;在诸侯境内,卿大夫之家也各自有臣和陪臣供其驱使。他们把自己的君主当作自己的君主,侍奉天子。这里没有别的原因,只因在一境之内,凡是决定人的生死、取予、富贵、贫贱的权力,都由自己掌握,所以自然能够把人当作臣妾。后来诸侯虽然废除,但从汉到唐仍然有相当于君主的权势,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仍然拥有任命属官、征召荐举的权力,足以使人臣服。因此太守、刺史坐在堂上,州县官吏在堂下拜伏,即使奔走跪伏,又有谁会说不应该呢?自太祖受命以来,收拢天下的尊荣,把它归于京师,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由皇帝亲自任命。大司农掌管衣食财用,宰相直到州县官吏,虽然贵贱相差很远,但实际上都只是皇帝所任用、与皇帝并肩办事的人罢了。因此一百多年间,天下不知道有权臣的威势;可是太守、刺史仍沿用汉唐的制度,让州县官吏以侍奉君主的礼节侍奉自己。他们都接受天子的爵位,都享用天子的俸禄,实在不知道太守、刺史凭什么把他们当作臣属。小官对于大官,不担心他们有所不服从,只怕他们服从得过分。如今天下以尊贵者自高,以卑贱者谄媚,为什么还要让州县官吏在太守庭前奔走,不亚于奴仆侍妾,唯唯诺诺而不得自立呢?所以大官常常肆意妄为,不顾忌下属;小官也不敢纠正,甚至曲意顺从、谄媚奉承,帮助大官作恶。能够保持中立而不屈从的人,本来就已经很难得了。这并不值得奇怪,形势本来就使他们如此。州县官吏地位卑微、俸禄微薄,离百姓最近,也最容易被引诱作奸;朝廷所凭借来约束他们的,只是磨炼他们的廉耻和操守,保全他们的节操气概,培养他们的志气,使他们知道有所羞耻。而且其中必定有非凡的人才,将来要任用为公卿,怎么可以轻视他们呢?尤其不可取的是,如今让县令也按照州县官吏的礼节侍奉太守。县令的官位虽然卑微,但他承担的,是治理一县的责任,与京朝官知县相同。他的吏胥和百姓习惯看到本县长官在太守庭前拜伏,认为这样没有威严,所以轻视他;轻视他,就容易对他作奸,这就是县令处境艰难的原因。臣愚以为,州县官吏侍奉太守,可以恭敬谦逊、低调自抑,不敢抗拒即可,但不应达到通报姓名、赞礼拜见、在太守下风奔走的程度;这样既能保全士大夫的节操,也可以警戒大官不要违法。第五条:臣听说,治理天下的人,必定要有所不可窥测之处。因此天下有紧急情况时,不应临时起用平日没有任用的人,使天下人不能因仓促之际而侥幸取得官位俸禄。只有圣人才能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平时所任用的人,在缓急之际足以任使;临事才临时选取的人,也就不足以任用了。《传》说:宽平时就宠用有名誉的人,紧急时就任用身披甲胄的武士。

今者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国家用兵之时,购方略,设武举,使天下屠沽健儿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虽有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禄,臣恐天下有以窥朝廷也。今之任为将帅,卒有急难而可使者谁也?陛下之老将,曩之所谓战胜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为可复武举而为之新制,以革其旧弊。且昔之所谓武举者,盖疎矣。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而以防试中者,亦皆记録章句,区区无用之学。又其取人太多,天下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众;而待之又甚轻。其第下者,不免于▯役,故其所得皆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耻不忍就。宜因贡士之嵗,使两制各得举其所闻,有司试其可者,而陛下亲策之。权略之外,便于弓马,可以出入崄岨,勇而有谋者,不过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试以守邉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举,陛下欲得将相于此乎?取之十人之中,岂无一二?斯亦足以济矣。其六曰:臣闻法不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大略而济之以至诚,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巳人君御其大臣,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后能御也,则其疎逺小吏当复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无可信之人,则国不足以为国矣。臣观今两制以上,非无贤俊之士,然皆奉法供职,无过而巳莫肯扵绳墨之外为陛下深思逺虑,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于绳墨之内也。臣请得举其一二以言之:夫两府与两制,宜使日夜交于门,以讲论当世之务,且以习知其为人,临事授任,以不失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来,意将以杜其告谒之私也。君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无防之,是以欢欣相接而无间。以两府两制为可信邪?当无所请属;以为不可信邪?彼何患无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往来邪?今两制知举,不免用封弥誊録,既奏而下,御史亲往莅之凛凛,如鞫大狱,使不知谁人之辞,又何其甚也!臣愚以为,如此之类,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负。若其犹有所欺也,则亦天下之不才无耻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诛一二人,可以使天下奸吏重足而立。想闻朝廷之风,亦必有倜傥非常之才,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闻为天下者,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许人。人之不可以一日而知也,久矣。国家以科举取人,四方之来者如市,一旦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高下大小也,特以为姑收之而已。将试之为政而观其悠久,则必有大异。不然者,今进士三人之中,释褐之日,天下望为卿相,不及十年,未有不为两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长,而擅终身之富贵,举而归之,如有所负。如此,则虽天下之美才,亦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风畏之,不敢按。此何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髙,贵贵相承,使天下仰视朝廷之尊,如太山乔岳,非扳援所能及。苟非有大功与出羣之才,则不可以轻得其髙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觊觎。今五尺童子,斐然皆有意于公卿,得之则不知愧,不得则怨。何则?彼习知其一旦之可以侥幸而无难也。如此,则匹夫轻朝廷。臣愚以为,三人之中,苟优与一官,足以报其一日之长。馆阁台省,非举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从入?为彼果才者也,其何患无所举?此非独以爱惜名器,将以重朝廷耳。其八曰:臣闻古者敌国相观,不观扵其山川之崄,士马之众,相观于人而已。髙山大江,必有猛兽怪物,时见其威,故人不敢防。夫不必战胜而后服也,使之常有所忌而不敢发,使吾常有所恃而无所怯耳。今以中国之大使,夷狄视之,不甚畏,敢有烦言以渎乱吾听。此其心不有所窥其安?防如此之无畏也。敌国有事,相待以将;无事,相观以使。今之所谓使者,亦轻矣。曰此人也,为此官也,则以为此使也。今岁以某,来岁当以某,又来岁当以某。如县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不可强其专对捷给、勇敢,又非可以学致也。今必使强之,彼有仓惶失次,为夷狄笑而巳古者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则专之。今法令太密,使小吏执简记其旁,一摇足辄随而书之,虽有竒才辩士,亦安所効用?彼夷狄观之,以为罇爼谈燕之间尚不能办,军旅之际固宜其无人也。如此,将何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哉?

译如今所任用的人不是平日所培养的,所培养的人又不是平日所任用的。国家用兵时,悬赏征求方略,设置武举,使天下屠夫、商贩中的强健之士都能徒手夺取陛下的官职;到了战争停止的时候,即使有人有超越世人的才干,却又吝惜给他们斗升之禄,臣担心天下人因此能够窥测朝廷的虚实。如今任命为将帅的人,突然有急难时,谁是可以任用的呢?陛下的老将,那些从前所说的善于战胜、善于防守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臣愚以为,可以恢复武举,并为它制定新的制度,以革除旧日弊病。况且过去所谓武举,大略太疏漏了。凭弓马考取的,不过是能挽强弓、引重物的市井粗材;凭防试考中的,也都是记诵章句、拘泥于小节的无用之学。再者,取用的人太多,天下懂得军事的人不应当有这样多;而且对待他们又十分轻贱。他们中等第最低的,免不了充当隶役,所以所取的都是贪污无行之徒,豪杰之士以参加为耻而不肯就试。应当在贡士之年,让两制各自举荐所听闻的人才,由有关部门考察其中合适者,再由陛下亲自策问。除权谋策略外,凡是精于弓马、能够出入险阻、勇敢而有谋略的人,不过选取一两名,授予不按常格的职位,试任守边的职务。文臣有制科,武臣有武举,陛下想从这里得到将相吗?在十个人中取用,难道还没有一两个可用的吗?这样也就足以补益国事了。第六条:臣听说,法律不足以控制天下;如果只凭法律治理天下,法律达不到的地方,天下就会欺骗它。况且法律必然有达不到的地方,先王知道它有所不及,所以只保留大略,再用至诚来补足,使天下不欺骗我们,并不一定都是因为法律所能禁止,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人们心中有所不忍罢了。君主驾驭大臣,不能把法律当作对待身边侍从那样使用;如果大臣一定要等到法律明文规定以后才肯受约束,那么那些疏远的小官又还能凭什么行事呢?天下这样广大,如果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国家就不能成为国家。臣看如今两制以上的官员,并非没有贤能俊杰,然而都只是奉行法令、供职办事,只求没有过错罢了,没有人肯在规矩之外替陛下深思远虑、提出建议。为什么呢?因为陛下把他们限制在规矩以内。臣请举一两个例子来说:两府和两制本来应当让他们日夜互相往来,在门下讨论当代事务,并且借此熟悉彼此的为人,临事授予职任,才不至于埋没人才。如今法律不许他们互相往来,想来是要杜绝他们私下求见请托。君臣相处的原则不同:臣下只应当自我防范,君主却应当不防范臣下,这样才能欢欣相接而没有隔阂。若认为两府、两制值得信任,那就不应有私下请托;若认为他们不值得信任,他们又何愁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私意?那么,还要让他们彼此往来做什么呢?如今两制主持科举考试,不免使用封弥、誊录制度;奏报以后,又由御史亲自前往监督,严厉得像审理大案,使人不知道是谁写的文章,这也太过分了!臣愚以为,像这一类的限制,应当全部撤除。他们如果稍有知觉,就应当不忍心辜负陛下;如果仍然有所欺骗,那也就是天下无才无耻之人了。陛下赫然震怒,诛杀一两个人,就可以使天下奸吏两脚并立、战战兢兢。想到朝廷的风气,也一定会有卓异非凡的人才出来为陛下效力。第七条:臣听说,治理天下,可以把爵位名器授给人,却不可以预先把爵位名器许诺给人。人的才干不可能一天就看清楚,这个道理由来已久。国家通过科举取士,四方来应试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旦让有关部门评定名次,这当然不能真正了解他们才干的高下大小,只不过暂且把他们收取进来罢了。等到让他们任职行政,长期观察他们的作为,就必然会出现很大的差别。否则,如今进士三人中,到了脱去布衣、授官的那一天,天下都希望他们将来成为卿相;不到十年,没有不成为两制官员的。而且他们凭借一日考试中的长处,便擅自享有终身的富贵,大家一举推重他们,仿佛欠了他们什么似的。这样,即使是天下的优秀人才,也可能因此懈怠而不再修养。那些任性妄为的人,别人也望见风声便畏惧,不敢查究。这是为什么呢?先王治理天下,使尊贵的地位彼此递相提高,使贵人的地位世代承袭,让天下仰望朝廷的尊严,如同仰望泰山高岳,不是攀援所能达到的。如果不是有大功劳或超群的才干,就不能轻易取得高位。因此天下知道有所忌惮,不敢觊觎。如今五尺高的儿童,个个都有意于公卿之位;得到了也不知道惭愧,得不到就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习惯知道,公卿之位可以凭一时侥幸而轻易取得。这样一来,普通人就轻视朝廷了。臣愚以为,进士三人之中,即使只优待授予其中一人一个官职,也足以报偿他一日考试中的长处。馆阁、台省等职位,不经荐举就不得进入。如果他果真没有才干,怎么还会有荐举让他进入?如果他果真有才干,又何必担心没有人荐举他呢?这不仅是为了爱惜名器,也是为了尊重朝廷。第八条:臣听说,古代敌国彼此观察,不观察山川险要和兵马数量,只观察对方的人才。高山大江之间,必定有猛兽怪物,时常显露威势,所以人们不敢轻视。并不一定要等到战胜以后才使对方服从;只要使对方常有所忌惮而不敢发难,使我们常有所凭借而没有怯意就够了。如今以中国这样大的国家,却被夷狄看待,他们并不十分畏惧,竟敢不断进献烦琐言辞来扰乱我们的听闻。他们的心难道不是窥见了我们防备如此松弛而安然无惧吗?敌国有事,就以将领相待;无事,就以使者相互观察。如今所谓使者,也太轻率了。只说这个人是什么人、担任什么官职,就认为应当派他出使。今年派某人,明年就应当派某人,后年又应当派某人,如同县令分派差役,只求平均而已。人的才干本来各有所短,不能强求人人都能专门应对、敏捷善辩、勇敢无畏;这些能力也不是靠学习就一定能够获得的。如今却一定要勉强他们去做,结果他们仓促失措,只能被夷狄耻笑。古代大夫出使国外,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使社稷获利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如今法令太严密,使小吏拿着简册站在旁边,稍微动一下脚便跟着记下;即使有奇才辩士,又哪里能够发挥作用呢?夷狄看见这种情形,会认为在宴饮谈笑之间尚且不能办成事情,到了军旅之中当然更是没有人才。这样,将凭什么击破他们的奸谋、挫折他们的骄气呢?

臣愚以为奉使宜有常人,唯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能者,陛下责之以文学政事,不必强之扵言语之间,以败吾事,而亦稍寛其法,使得有所施。且今世之患,以奉使为艰危,故必均而后可。陛下平世使人,而皆得以辞免,后有缓急使之,出入死地,将皆逃邪?此臣又非独为出使而言也。其九曰:臣闻刑之有赦,其来逺矣。周制八议有可赦之人,而无可赦之时。自三代之衰,始闻有肆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离之后、盗贼垢污之余,于是有以沛然洗濯于天下,而犹不若今之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侥幸也。平时小民畏法,不敢趦趄。当郊之歳,盗贼公行,罪人满狱,为天下者将何利于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赏无用冗杂之兵,一经大礼,费以万亿,赋敛之不轻,民之不聊生,皆此之故也。以陛下节用爱民,非不欲去此矣,顾以为所从来久逺,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为少恩,而凶豪无赖之兵或因以为词而生乱,此其所以重改也。盖事有不可改而遂不改者,其忧必深,改之则其祸必速。惟其不失推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臣愚以为先郊之嵗,可因事为词,特发大号,如郊之赦与军士之赐,且告之曰:“吾于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残之民知吾当赦,辄以犯法,以贼害吾良民。今而后赦,不于郊之嵗以为常制,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嵗而得郊之赏也,何暇虑其后?其后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従而尽去之。天下晏然不知,而日以逺矣。且此出扵五代之后,兵荒之间,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侧耳。后之人相承而不能去,以至于今,法令明具,四方无虞,何畏而不改?今不为之计,使奸人猾吏养为盗贼,而后取租赋以啖骄兵,乘之以饥馑,鲜不及乱矣。当此之时,欲为之计,其犹有及乎?其十曰:臣闻古者所以采庶人之议,为其疏贱而无嫌也。不知爵禄之可爱,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直。今臣幸而未立于陛下之朝,无所爱惜,顾念于其心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诸臣所不敢尽言者,臣请得以僣言之。陛下擢用俊贤,思致太平,今防年矣。事垂立而辄废,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由,则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犹未也,虽得贤臣千万,天下终不可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夫有礼,凡在位者不敢用防狎戱嫚以求亲媚于陛下,而谗言邪谋之所由至于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为陛下不疎逺宦官之过。陛下特以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知其隂贼险诈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无由至于陛下之前,故皆道扵宦官,珠玉锦绣所以为赂者,络绎于道,以间闗龃龉贤人之谋。陛下縦不听用,而大臣常有所顾忌,以不得尽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窃闻之道路,陛下将有意乎去而疎之也?若如所言,则天下之福,然臣方以为忧,而未敢贺也。古之小人有为君子之所抑,而反激为天下之祸者,臣每痛伤之。盖东汉之衰,宦官用事,阳球为司▯校尉,发愤诛王甫等数人,磔其尸于道中。常侍曹节过而见之,遂奏诛阳球,而宦官之用事过于王甫之未诛其后窦武、何进又欲去之,而反以遇害,故汉之衰至扵扫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惟防尽去,乃无后患。惟陛下思宗庙社稷之重,与天下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疎之又疎之。刀锯之余,必无忠良,纵有区区之小节,不过闱闼扫洒之勤,无益于事。惟能务絶其根,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谟易以入,则天下无事矣。惟陛下无使为臣之所料,而后世以臣为知言,不胜大愿。曩臣所着二十二篇,略言当世之要,陛下虽以此召臣,然臣观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词致稍有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无事,臣每每狂言,以迂濶为世笑,然臣以为必将有时而不迂濶也。贾谊之防不用扵孝文之时,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余论而施之于孝武之世。夫施之于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于孝文之时之易也。臣虽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言而忽之,不胜越次忧国之心,效其所见,且非陛下召臣,臣言无以至于朝廷。今老矣,恐后无由复言,故云云之多至于此也。惟陛下寛之,臣洵诚惶诚惧,顿首顿首,谨书。

嘉祐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十一宋 苏洵 撰

书六首

译臣愚以为,出使应当有固定的人选,只选择适合的人,不必强求平均轮换。那些不适合出使的人,陛下可以用文学、政事方面的才能来责成他们,不必强迫他们在言辞应对上勉强,以免坏了国家大事;同时也应稍微放宽法令,使他们能够有所施展。况且如今世人的忧患,是把出使看成艰险危急之事,所以才一定要求平均轮换才肯出使。陛下在太平时期派遣使者,人人都可以辞免;以后有紧急情况,要派他们出入死地,难道他们都会逃走吗?臣这番话也不只是为出使一事而说。第九条:臣听说,刑罚中有赦免,其来由已经很久了。周代制度有八种可以议赦的人,却没有可以定期赦免的时日。自三代衰落以后,才开始听说有大规模赦免的诏令;但那都是因为天下发生非常事件、经历凶荒流离、盗贼作乱之后,于是用它来把天下彻底洗涤一番,仍不如如今因郊祀而赦免,使天下的凶恶之民可以预先知道赦免日期而侥幸犯法。平常日子百姓畏惧法律,不敢徘徊试探;到了举行郊祀的年份,盗贼公然出没,罪犯充满监狱。治理天下的人从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又要耗散国库钱粮,赏赐那些无用而冗杂的士兵;一次大礼,花费以万亿计,赋税征收不得不加重,百姓无法生活,全都是这个原因。以陛下节省费用、爱护百姓的心意,并不是不想废除这种做法,只是考虑到它沿袭已久,恐怕一旦废除,天下就会认为陛下少恩,而凶悍豪强、无赖士兵又可能借此为借口生乱,这就是难以改变它的原因。有些事情不能改变而终于不改,忧患一定会很深;一旦改变,祸患又会很快发生。臣愚以为,若想既不失去推恩的原则,又能救治天下的弊病,可以在原定郊祀的年份,借某件事情作为名义,特别发布大赦诏令,像郊祀赦免和赏赐军士那样,同时告诉天下人:‘我对于天下并不是吝惜施恩,只是凶残的百姓知道我将要赦免,便常常犯法,借此残害良民。从今以后,赦免不再以郊祀之年作为固定制度,天下人难道不高兴吗?不是郊祀之年,却得到郊祀时的赏赐,哪里还来得及考虑后果?过四五年实行一次,过七八年再实行一次,然后逐步完全废除它。天下安然无事而不知不觉,这种制度也就日渐远去了。况且这种做法起源于五代之后、兵荒之中,不过是姑息天下、安定反侧之人的办法。后世相承沿用而不能废除,一直到今天,法令已经明确完备,四方没有忧患,还有什么可怕而不改呢?如今若不为此筹划,任由奸人猾吏把百姓养成盗贼,然后征收租赋来供养骄横的士兵,再加上饥荒,少有不发展成祸乱的。到了那个时候,想再筹划对策,恐怕还来得及吗?第十条:臣听说,古代之所以采纳平民的意见,是因为他们地位疏远卑贱,没有什么嫌疑。他们不知道爵禄值得爱惜,所以说话公正;不知道君主的威势可怕,所以说话直率。如今臣幸而还没有立于陛下朝廷之中,没有什么需要爱惜的,只因心中所思念的是天下大事,因此陛下的诸位臣子不敢尽说的话,臣请求冒昧直言。陛下提拔任用俊杰贤能,想要达到太平,如今已经多年了。事情将要成功却总是废止,功业没有完成便又中途停止。陛下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陛下若知道原因,那么现在在位的人都足以有所建树;如果还不知道,即使得到千万名贤臣,天下最终也不能治理。为什么呢?因为小人的根基还没有铲除。陛下待士大夫很有礼节,凡在位的人都不敢用轻薄、狎昵、戏谑、侮慢的态度来求得陛下亲近宠爱;而谗言邪谋之所以能够传到朝廷,天下人都认为是陛下不疏远宦官的过错。陛下只把宦官看作耳目和供玩弄的臣仆,却不知道他们阴险狠毒、险诈害人,危害最大。天下的小人无法到陛下面前,于是都通过宦官活动,作为贿赂的珠玉锦绣络绎不绝地运往宫中,以此离间、阻挠、妨碍贤人的谋议。陛下即使不听取任用,大臣们也常有所顾忌,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臣所以说,小人的根基还没有去除。臣私下听道路传闻,陛下是否有意要除掉并疏远他们?如果真像传闻所说,那是天下的福气;然而臣正因此担忧,还不敢先行祝贺。古代小人有时受到君子的压制,反而激发而成为天下的祸患,臣常常为此痛惜。东汉衰落时,宦官掌权,阳球任司隶校尉,发愤诛杀王甫等数人,把他们的尸体肢解陈列在道路中。常侍曹节经过看见,便上奏诛杀阳球;此后宦官掌权比王甫未被诛杀时更加厉害。后来窦武、何进又想除掉宦官,反而因此遇害,所以汉朝的衰败终于一落千丈而无法挽救。君子除去小人,只有彻底除尽,才不会留下后患。希望陛下思念宗庙社稷的重大责任,以及天下可畏的民心,已经除去的再除去,已经疏远的再疏远。刀锯诛戮之后,必然不会再有什么所谓忠良;即使留下少数小节,也不过是在宫闱之内洒扫服劳,对国事没有益处。只有努力斩断他们的根,使朝廷清明,忠言嘉谋容易进达,天下才会无事。只愿陛下不要让臣的预料成为事实,使后世认为臣的话有见识,这是臣最大的愿望。从前臣所著的二十二篇,大略谈论当世的要务;陛下虽然因此召见臣,但臣看朝廷的意思,只是认为文章文采辞藻稍有可取,未必认为其中的意见可以采用。天下太平无事时,我常常说些狂妄的话,因为迂腐疏阔而被世人嘲笑;然而我认为,将来一定会有不迂腐疏阔的时候。贾谊的防备之策在孝文帝时没有被采用,却使主父偃之流能够取用其中的余论,在孝武帝时施行。把它施行于孝武帝时,本来就不如在孝文帝时采用那样容易。我虽然比不上古人,只希望陛下不要因为这是一个平民的言论就忽略它;我不胜越级忧虑国事的诚心,献上自己的见解。况且若不是陛下召见我,我的话也没有机会传到朝廷。如今我已经老了,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进言,所以这些话才多到如此地步。只希望陛下宽恕我。臣苏洵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此书写。《嘉祐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十一。宋代苏洵撰写。书信六篇。

上韩枢密书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説,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絶俗之谈,甚髙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纎悉。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湖,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葢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叫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辈,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鬭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髙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今,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髙祖死于介胄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渎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能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胄,跋履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巻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啓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游,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日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餽饷之费。杵声未絶,城辄随壊,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徒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葢时五六月矣。防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万,传呼劳问之声不絶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效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已,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寛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其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懐,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以咎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以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懐天下之术也。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幸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防三军之多言。夫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堕。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畏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爱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邪?不宣,洵再拜。

译《上韩枢密书》。太尉阁下:苏洵写书没有别的长处,至于谈论军事,论述古今的形势,甚至自比于贾谊所献的《权书》。虽然古人已经逝去,但他们成败的事实,如果能够深入明白其中的道理,施用于今天,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前些日子因请求拜见,求您听取我的浅见,太尉已经答应了。我谨慎地写下这些说法,语言朴实直率,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谈论,也没有高深难行的主张。太尉只要取其大纲,不必责求其细节。大概古代用兵取胜并不难,难的是养兵而不用,那才令人畏惧。如今水冲击山岭,放它流入大海,挖掘它使之成为沟渠田埂,堵塞它使之成为池塘水洼,这是天下人都能做到的事。至于任由江湖之水流入,注入淮水、泗水,汇聚成洪涛,蓄积成大湖,经历万世而不泛滥,自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之徒,给他们不仁的武器,教他们杀人的事情。只有在天下尚未安定、盗贼尚未消灭的时候,才有机会施展他们不义的心志,使用他们不仁的武器,实行他们杀人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勇者没有多余的力气,智者没有多余的谋略,巧者没有多余的技能,所以他们不义的心志转变为忠诚;不仁的武器用来对付不仁之人,杀人的事情施加于应当被杀的人身上。等到天下已经平定、盗贼已经消灭,不义之徒聚集而不解散,勇者有了多余的力气,就想着用它作乱;智者有了多余的谋略,就想着用它行奸;巧者有了多余的技能,就想着用它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纷纷产生了。虎豹整天不捕杀,就会跳跃吼叫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整天不能螫人,就会啃咬草木来释放毒性。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野之间奋起,秦、楚的无赖子弟成百上千地结成群体,争相起兵响应的多得数不过来。转战五六年,天下厌恶战争。项籍死时,高祖也已经老了。当时,他分封诸将为王,重新制定法律政令,使天下休养生息;可是韩信、黥布之流相继起兵,竟有七国。高祖死在甲胄之间,也不能阻止这场局势。祸乱连绵延续到吕氏之祸,直到孝文帝时才平定。这是为什么祸乱兴起得容易而收拾起来却困难呢?刘邦、项羽当初的势力,起初仿佛河水决堤,顺流而下,确实令人欣喜;等到河道溃决,水流四处奔散,放任它流过数百里之间,徒然拱手旁观而没有人能够挽救。唉!如果没有圣人,凭什么善后呢?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戴胄,跋涉于险阻之地,来斩除四方的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却在一旦之间卷起铠甲,让他们休兵。这种做法传了四代而天下没有变乱,究竟是什么办法呢?荆楚、九江一带的土地没有分封给诸将,因此韩信、黥布之流没有机会萌发异心。虽然如此,天下没有变乱,而军队长久不使用,那么他们不义的心就会积蓄起来而无处发泄;他们饱食安逸,便想在良民身上逞强。看他们平日无事时,尚且发出怨言来向上邀功,一旦有紧急情况,即使给他们千金,也不能驱使他们。前些年,朝廷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我确实亲眼见过。凡是郡县中的富民,全都登记姓名,征得钱数百万,用作酒食馈饷的费用。杵声还没有停止,城墙就随即坍塌;这样过了好几年才平定下来。事情办完后,官吏互相庆贺,服役的人互相夸耀,仿佛打了胜仗凯旋而归;而那些徒众受到赏赐,近来到了京城,在田间小路上游荡,他们常常成双结伴地交头接耳,毫无忌讳。听当地人说,正值春天时尤其不忍听到这种话。大概这时已经是五六月了。朝廷担心京师发生大水,在两条河岸边排列锄、耰、畚、筑等工具,官府每天耗费千万钱,传呼慰劳的声音绵延数十里;可是他们仍然斜着眼睛、像狼一样回头张望,没有一个肯出力。况且,内有京师所听闻的情形,外有西川亲眼见到的情形,如今天下的形势究竟怎么样了呢?驾驭将领,是天子的事情;驾驭军队,是将领的职责。天子养尊处优,树立恩德而收获声名,与天下人共同享受喜乐。因此,驾驭军队的办法不能由天子来实行。臣下执法而不求顾念私情,尽心尽力而不求取声名,拼死出力来捍卫国家,天下人的心只系于天子一人,不在臣下身上。因此,驾驭军队是臣下的事情,不可以使天子受到牵累。如今所忧虑的,是大臣喜爱名声而害怕诽谤。喜爱名声,就多多树立私人的恩惠;害怕诽谤,就不能坚决执法,所以天下的军队骄纵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制止。近来狄公在枢府,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取得他们的欢心,而太尉正好接替了他。那位狄公只知道驾驭外部军队的方法,却不知道治理内部军队的道理,这是边将的才干。古代军队在外,爱戴将军而忘记天子;军队在内,爱戴天子而忘记将军。爱戴将军,是为了作战;爱戴天子,是为了守卫。狄公把驾驭外部军队的心思施用于内部,太尉若不扭转这种做法,又凭什么进行治理呢?有人认为,军队长期骄纵而无人治理,如果突然用法律约束,恐怕会因此引发叛乱。从前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实际接替了他。李光弼将到任那天,张用济在辕门前被斩,三军将士都吓得两腿发抖。凭着临淮王李光弼那样的捍卫之才,来接替汾阳王郭子仪宽厚长者般的作风,三军将士肃然恭敬,就像赤子脱离慈母的怀抱,站在严厉老师身旁一样,哪里还敢发生叛乱?况且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老师。老师即使严厉,赤子也不会因此怨恨自己的父母;将相即使严厉,天下人也不会因此责怪自己的君主。这是形势使然。天子能够使人活,也能够杀人,所以天下人希望他施加生恩;等到他杀人时,天下人会说:“这是天子杀了他。”因此天子不可以多杀人。我奉行天子的法令,即使多杀了一些人,天下人也没有办法把怨恨归于我。这就是先王用来威服、安抚天下的办法。希望太尉思考使天下长治久安的道理,不要希求一时的名声;竭尽至公之心,不要顾忌三军的许多议论。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凝聚军心,太尉树立威武来振作他们的懈怠。他们想到天子的深厚仁德,就会敬畏而不至于怨恨;想到太尉的威武,就会爱戴而不至于骄纵。君臣之间的关系顺当,令人敬畏和使人爱戴的原则也就建立起来了。若不是太尉,我还能指望谁呢?不再一一陈说。苏洵再拜。

上富丞相书相公阁下,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相府与天下更始。而阁下之位,实在第三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阁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后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説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葢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已,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听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者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仕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相之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忠,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忠,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听命焉。且吾之小忠,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宁小容焉,使无芥蔕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竝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阔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説之,使交欢周勃。陈平用其防,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人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嵗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殁其身。伏惟阁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之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伏惟阁下深思之,无忽。

译《上富丞相书》。丞相阁下:前些年天子震怒,罢黜并驱逐宰相,选用旧臣,认为您能够托付天下大事,让您处在相府,同天下一道重新开始。而阁下当时的职位,实际处在第三等。那时天下人都欢欣庆贺,认为阁下之所以没有做宰相,只是因为默默地处在这个职位上。如今您在困顿之后重新起用,起用后又再次做了宰相,正好又遇到这样的时局,难道还不有所作为吗?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待如此深厚,若不有所作为,又凭什么满足我的希望?所以大家都说:“以后如果有诏令不同于往日,一定是富公发出的。”人们从早到晚等待,踮起脚抬头盼望,却一直没有等到、看到什么,心中忧愁而疑惑。唉!恐怕之所以听不到消息,是因为您的谋划还很深远。消息传到京师,也仍然没有听到什么。我不敢因此产生疑心,还对自己说:“天下人这样多,几十年间局势变化这样大,大家都说他是贤人。”有人说:“他心中自有道理,只是天下人从来没有看见。”然而我不能不忧虑。古代的君子,爱护一个人,就担心他不能成就事业。况且我曾听说,古代的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与这样的贤人共事,都站在朝廷上;如果使我知道他们各自的为人,确认他们都是贤善之人,然后才不会忧虑。况且,一个人凭一己之身,想要独揽天下的事务,即使当时受到信任,同列之人只要说一句话使人怀疑他,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政令出自别人而不感到害怕,事情不是自己办成的而不嫉妒,这两点只有贤人才能做到;即便如此,仍然想要取得他的内心认同。至于普通人,政令出自别人就害怕损害自己,事情不是自己办成的就嫉妒其成功,因此会产生不平之心。有的人处在我之前,有的人站在我之后,而他们都有不平之心,那么自身就危险了。所以君子处在这些人之间,应当不让他们对自己产生不平之心。周公站在明堂接受天下人的朝见,召公因此疑惑。为什么呢?天下人本来就会对重大的事情感到疑惑,召公还没有能够相信周公的这片心意。周公平定天下,诛杀管叔、蔡叔,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使召公安心,也使成王安心。因此,凡是使自己安心的做法,也是为了使周室安定。召公对于周公,管叔、蔡叔对于周公,这两方面也都怀有不平之心,认为周朝的天下周公将要独自夺取。周公诛杀了那些不平之心不可告知的人,把可以告知的事情告诉了召公,从而调和了他的不平之心。这样看来,若不是绝对不能告知的事情,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对方之心的。天下人由出仕而做到卿、大夫、宰相,聚集在您的上位。您作为宰相所要做的,是思考大事而不能使它成功;如果不能忍受他们微小的忠心,以至于成全他们不平之心的端绪,就会损害大事。因此君子应当容忍他们小小的忠心,宽容他们细小的过错,消除他们的不平之心,然后在面对大事时使他们听从命令。况且,我这种微小的忠心,不足以改变我的大事,所以宁可在小事上有所宽容,使其中没有一点隔阂。古代的君子与贤人共同居处、共同欢乐,所以责求他们时很详细。不幸而与不肖之人相处,如果不谋划大事,却去纠治细小问题,就会远离事情的实际,对当世没有益处。因此,天下无事时,才可以争论这些事情;否则就不应如此。从前诸吕掌权,陈平忧虑恐惧,想不出办法。陆贾进去拜见他,劝说他,使他同周勃交好。陈平采用了这个计策,最终得到绛侯掌握的北军的帮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一个木讷刚强的人,如果不是陈平招致他相助,又能是谁呢?所以贤人能够招致不贤之人;并不是不贤之人能够招致贤人。过去陛下即位之初,寇莱公做宰相,只因身旁有小人,不能诛除,又不能同他们相处而不产生愤恨,所以最终被排斥罢去。等到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想用几年的时间把天下的事情全部治理好,失误在于过于急切,也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所以群小人也急忙驱逐他;他一离去便不再被任用,直到终身。希望阁下凭借不世出的才干,站在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您的深谋远虑,一定已经有所安排,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苏洵是西蜀人,私下有志于当今世道,希望能够在堂上拜见您。希望阁下深思此事,不要忽略。

上文丞相书昭文相公执事:天下之事,制之在始,始不可制,制之在末。是以君子慎始而无后忧,救之于其末,而其始不为无谋。失诸其始,而邀诸其终,而天下无遗事。是故古者之制其始也,有百年之前而为之者也。盖周公营乎东周,数百年而待乎平王之东迁也。然及其收天下之士,而责其贤不肖之分,则未尝于其始焉而制其极。盖尝举之于诸侯,考之于太学,引之于射宫,而试之以弓矢,如此其备矣。然而管叔、蔡叔,文王之子,而武王、周公之弟也。生而与之居处,习知其性之所好恶,与夫居之于太学而习之于射宫者,宜愈详矣。然其不肖之实,卒不见于此时。及其出为诸侯监国,临大事而不克自定,然后败露,以见其不肖之才。且夫张弓而射之一不失容,此不肖者或能焉,而圣人岂以为此足以尽人之才?盖将为此名,以收天下之士,而后观其临事而黜其不肖。故曰:始不可制,制之在末。于此有人求金于沙,敛而扬之。惟其扬之也精,是以责金于扬而敛,则无择焉。不然,金与沙砾皆不录而已矣。故欲求尽天下之贤俊,莫若略其始;欲求责实于天下之官,莫若精其终。今者天下之官,自相府而至于一县之丞尉,其为数实不可胜计,然而大数已定。余吏滥于官籍,大臣建议减任子、削进士,以求便天下。窃观古者之制,略于始而精于终,使贤者易进而不肖者易犯。夫易犯故易退,易进故贤者众。众贤进而不肖者易退,夫何患官冗?今也艰之于其始,窃恐夫贤者之难进与夫不肖者之无以异也。方今进退天下士大夫之权,内则御史,外则转运,而士大夫之间洁然而无过可任以为吏者,其实无几。且相公何不以意推之?往年呉中复在犍为一月,而发二吏。中复去职,而吏之以罪免者旷嵗无有也。虽然,此特洵之所见耳,天下之大,则又可知矣。国家法令甚严,洵从蜀来,见凡吏商者皆不征,非追胥调发,皆得役天子之夫,是以知天下之吏犯法者甚众。从其犯而黜之,十年之后,将分职之不给,此其权在御史、转运,而御史、转运之权实在相公,顾甚易为也。今四方之士防于京师,口语借借,莫不为此,然皆莫肯一言于其上,诚以为近于私我也。洵西蜀之人,方不见用于当世,幸又不复以科举为意,是以肆言于其间而可以无嫌。伏惟相公慨然有忧天下之心,征伐四国以安天子,毅然立朝以威制天下,名著功遂,文武竝济,此其享功业之重而居富贵之极于其平生之所望,无复慊然者。惟其获天下之多士,而与之皆乐乎此,可以复动其志,故遂以此告其左右。惟相公亮之。

译《上文丞相书》。昭文相公阁下:天下的事情,要在开始时加以控制;如果开始时无法控制,就要在末尾加以控制。因此君子慎重对待开端,从而不留下后患;在末端补救,也不能说开始时没有谋划。若在开始时有所失误,就在最终挽回,那么天下便没有遗留的事情。所以古人控制事情的开端,有时早在一百年以前就为之谋划了。周公营建东周,大概就是为了数百年后等待平王向东迁都。然而等到他收取天下士人,考察他们贤与不肖的区别时,却从来没有在最初就把考察推到极致。他曾经在诸侯中荐举士人,在太学考察他们,在射宫引见他们,又用弓箭考验他们,准备得如此周全。然而管叔、蔡叔是文王的儿子,也是武王、周公的弟弟。他们生来就同周公相处,周公熟知他们性情上的好恶;与那些在太学居处、在射宫学习的人相比,理应了解得更加详细。然而他们不肖的实际情况,最终没有在这个时候显露出来。等到他们出任诸侯、监领国政,面对大事而不能自己决定,之后才败露出来,显现出他们不肖的才干。况且张弓射箭时一次也不失仪态,这种不肖之人或许能够做到,难道圣人会认为这样就足以完全考察一个人的才干吗?大概只是先给他们树立这样的名声,用来收罗天下士人,然后再观察他们遇到事情时的表现,并罢黜其中不肖的人。所以说:开始时无法控制,就要在末尾控制。在这里,有人想从沙中寻找金子,把沙金聚拢起来再扬去沙子。正因为扬沙时非常精细,所以在扬沙后检验金子时,就没有什么可挑选的了。否则,金子和沙砾都会被一概不记录下来。因而,想要搜求天下所有的贤能俊杰,没有比在开始时略加考察更好的;想要考核天下官吏的实际才干,没有比在最后严格考察更好的。如今天下的官员,从相府直到一个县的丞、尉,数量实在多得数不清,然而大体的数目已经确定。多余的官吏充斥官籍,大臣们建议减少任子、削减进士名额,以求使天下便利。我私下考察古代的制度,是在开始时略加筛选,在最后严格考察,使贤人容易进用,而不肖之人容易被察觉。容易被察觉,所以容易罢退;容易进用,所以贤人众多。贤人纷纷进用而不肖者容易退去,又何必担心官员冗滥呢?如今却在开始时设置艰难,我私下担心贤人难以进用,而不肖之人反倒没有什么区别。现在进退天下士大夫的权力,对内在御史,对外在转运使;而士大夫之间品行清白、没有过失,可以任用为官的,实际上没有多少。丞相为什么不根据我的意思推想一下呢?前些年吴中复在犍为任职一个月,就弹劾并派遣了两名官吏。吴中复离职以后,因罪被罢免的官吏却多年没有一个。即使如此,这也只是我苏洵个人所见;天下这样广大,那么其他地方的情形也可以知道了。国家的法令十分严厉。我从蜀地来,看见凡是官吏从事商贩都不纳税;不是追捕、征调和发遣的事务,竟都可以役使天子的民夫,因此知道天下犯法的官吏非常多。顺着他们违法的事实加以罢黜,十年以后,将会出现分任官职而人手不足的情况;这件事的权力在御史、转运使,而御史、转运使的权力实际上在相公手中,只是非常容易办理罢了。如今四方士人聚集在京师,议论纷纷,没有不谈论这件事的;然而都不肯向上面说一句话,实在是因为担心这近于为自己谋私。苏洵是西蜀人,正没有被当世任用,幸而又不再把科举当作志向,所以可以在这些事情上畅所欲言而不必避嫌。希望相公慨然怀有忧虑天下的心,征伐四方以安定天子,坚定地立于朝廷,以威势制御天下;声名显著,功业成就,文武兼备。这正是您一生所希望的、享有重大功业并处于极高富贵的境地,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如果能够得到天下众多士人,并和他们共同享受这一切,就可以再次振作您的志向,所以我最终把这些话告诉您的身边人。希望相公明察。

上田枢密书天之所以与我者,夫岂偶然哉?尧不得以与丹朱,舜不得以与商均,而瞽叟不得夺诸舜。发于其心,出于其言,见于其事,确乎其不可易也。圣人不得以与人,父不得夺诸其子,于此见天之所以与我者,不偶然也。夫其所以与我者,必有以用我也。我知之,不得行之,不以告人,天固用之,我实置之。其名曰弃。天自卑以求幸,其言自小以求用,其道天之所以与我者何如,而我如此也?其名曰防。天弃,天我之罪也;亵天,亦我之罪也。不弃不亵,而人不我用,不我用之罪也。其名曰逆。天然则弃天、防天者,其责在我;逆天者,其责在人。在我者,吾将尽吾力之所能为者,以塞夫天之所以与我之意,而求免乎天下后世之讥;在人者,吾何知焉?吾求免夫一身之责之不暇,而为人忧乎哉?孔子、孟轲之不遇,老于道涂而不倦,不愠不怍不沮者,夫固知夫责之所在也。衞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之不足相与以有为也,我亦知之矣。抑将尽吾心焉耳?吾心之不尽,吾恐天下后世无以责夫衞灵、鲁哀、齐宣、梁惠之徒,而彼亦将有以辞其责也。然则孔子、孟轲之目将不瞑于地下矣。夫圣人贤人之用心也,固如此。如此而生,如此而死,如此而贫贱,如此而富贵,升而为天,沉而为渊,流而为川,止而为山,彼不预吾事,吾事毕矣。窃怪夫后之贤者之不能自处其身也,饥寒穷困之不胜而号于人。呜呼!使其诚死于饥寒穷困邪,则天下后世之责将必有在彼。其身之责不自任以为忧,而我取而加之吾身,不已过乎?今洵之不肖,何敢以自列于圣贤?然其心亦有所不甚自轻者。何则?天下之学者,孰不欲一蹴而造圣人之域?然及其不成也,求一言之几乎道而不可得也。千金之子,可以贫,人可以富,人非天之所与,虽以贫人、富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天子之宰。相可以生人,可以杀人,非天之所与。虽以生人杀人之权,求一言之几乎道,不可得也。今洵用力于圣人贤人之术,亦已久矣。其言语,其文章,虽不识其果可以有用于今而传于后与否,独怪其得之之不劳。方其致思于心也,若或起之;得之心而书之纸也,若或相之。夫岂无一言之几乎道?千金之子,天子之宰相,求而不得者,一旦在已,故其心得以自负,或者天其亦有以与我也。曩者见执事于益州,当时之文浅狭可笑,饥寒穷困乱其心,而声律记问又从而破坏其体,不足观也已。数年来退居山野,自分永弃,与世俗日疎阔,得以大肆其力于文章。诗人之优柔,骚人之精深,孟韩之温淳,迁固之雄刚,孙呉之简切,投之所向,无不如意。常以为董生得圣人之经,其失也流而为迂;鼂错得圣人之权,其失也流而为诈。有二子之才而不流者,其惟贾生乎?惜乎今之世,愚未见其人也。作防二道曰《审势》《审敌》,作书十篇曰《权书》。洵有山田一顷,非凶嵗可以无饥,力耕而节用,亦足以自老。不肖之身不足惜,而天之所与者,不忍弃且不敢亵也。执事之名满天下,天下之士用与不用,在执事。故敢以所谓策二道、《权书》十篇者为献。平生之文逺不可多致,有《洪范论》《史论》七篇,近以献内翰欧阳公度。执事与之朝夕相从而议天下之事,则斯文也,其亦庶乎得陈于前矣。若夫其言之可用与其身之可贵与否者,执事事也,执事责也,于洵何有哉?

译《上田枢密书》。上天把什么给予我,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尧不能把天下传给丹朱,舜不能把天下传给商均,而瞽叟也不能从舜那里夺走天下。它发于内心,出于言语,显现在事情上,确实坚定而不可改变。圣人不能把天命交给别人,父亲也不能从自己的儿子那里夺走天命,由此可以看出上天给予我的东西并非偶然。上天把它给予我,一定是有原因、要让我有所作为。我知道这一点,却不能实行,又不告诉别人;上天本来要任用我,而我自己却把它搁置了。这叫作背弃上天。上天自我贬低来求取宠幸,言语自我贬小来求取任用;上天把它给予我的道理究竟怎样,而我却这样做呢?这叫作欺骗上天。上天要弃置我,是上天对我的罪责;亵渎上天,也是我自己的罪责。不背弃上天、不亵渎上天,而世人却不任用我,这是世人不任用我的罪责。这叫作违逆上天。既然如此,那么背弃上天、欺骗上天,责任在我;违逆上天,责任在别人。责任在我,我将竭尽自己力量所能做到的一切,来补塞上天把使命交给我的本意,并求得免受天下后世的讥刺;责任在别人,我又知道什么呢?我连求免除自身的责任都来不及,哪里还替别人忧虑呢?孔子、孟轲不得志,老死在道路上却不厌倦,不怨恨、不惭愧、不沮丧,原来是确实知道责任所在啊。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这一类人不能共同有所作为,我也是知道的。还是要把我的心意全部尽到罢了?我的心意若不能尽到,我恐怕天下后世便没有什么可以责备卫灵公、鲁哀公、齐宣王、梁惠王这些人的依据,而他们也将有辞解自己责任的说法了。这样一来,孔子、孟子的眼睛在地下就不能闭上了。圣人贤人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这样生,这样死;这样处贫贱,这样处富贵;升腾便成为天,沉下便成为深渊,流动便成为河川,停留便成为山岳;他们不干预我的事情,我的事情便完了。我私下奇怪后世的贤者不能安置自己的处境,忍受不了饥寒穷困,便向别人号哭。唉!假使他们真的是死于饥寒穷困,那么天下后世的责备一定会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不把自身的责任主动承担起来作为忧患,我却取来加在自己身上,不是太过分了吗?如今苏洵如此不肖,哪里敢把自己列入圣贤之中?然而我的内心也有一点不太轻视自己的地方。为什么呢?天下求学的人,谁不想一步便到达圣人的境界?可是等到没有成功时,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即使是千金之子,也可以变贫;普通人也可以变富。人的贫富并非上天注定的,即使凭借使人贫穷、使人富裕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天子的宰相,能够使人生,也能够使人死,这并不是上天赋予的权力。即使凭借使人生、使人死的权力,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也不可得。如今我用力于圣人贤人的学术,也已经很久了。我的言语、文章,虽然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在当今有所用、在后世有所传,唯独奇怪的是,我得到它们竟不费力。当我在心中构思时,好像有人在启发我;从心中得到而写在纸上时,好像有人在辅佐我。难道竟没有一句接近道的话吗?千金之子、天子的宰相,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旦到了自己手中,所以我的内心能够自负;或许上天也确实有所给予我吧。从前在益州见到您时,当时的文章浅陋狭窄,可笑不堪,饥寒穷困扰乱了我的心,而声律和记诵又从旁破坏文章的体制,实在不值得观看。几年来退居山野,自认为永远被世间抛弃,与世俗日益疏远,得以把全部力量放在文章上。诗人的委婉从容,骚人的精深,孟子、韩愈的温厚淳正,司马迁、班固的雄健刚劲,孙武、吴起的简明切实,无论把它们用于什么方向,都无不称心如意。常常认为董仲舒得到圣人的经术,但他的缺点是流于迂阔;鼂错得到圣人的权变之术,但他的缺点是流于诈术。有了董仲舒、鼂错那样的才华而不流于偏失的,大概只有贾谊吧?可惜在如今的时代,我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我写了两篇策论,题为《审势》《审敌》;又写了十篇文章,题为《权书》。我有一顷山田,遇到不是灾荒的年份便可以不挨饿;努力耕作而节省用度,也足以靠它终老。不肖的自身不值得爱惜,但上天所赋予我的东西,我不忍抛弃,也不敢轻慢。您的名声遍满天下,天下士人的任用或不任用,都取决于您。所以我敢把所谓两篇策论和十篇《权书》献上。平生所写的文章,远在别处的不能多送,有《洪范论》《史论》七篇,最近已经献给内翰欧阳公了。您同他朝夕相处,共同议论天下大事,那么这些文章大概也有希望在您面前陈述了。至于其中的言论是否可用,以及我的自身是否可贵,这都是您的事情、您的责任,与我苏洵有什么关系呢?

上余青州书洵闻之,楚人髙令尹子文之行曰:“三以为令尹而不喜,三夺其令尹而不怒。其为令尹也,楚人为之喜;而其去令尹也,楚人为之怒。已不期为令尹,而令尹自至。夫令尹子文,岂独恶夫富贵哉?知其不可以求得,而安其自得,是以喜怒不及其心,而人为之嚣嚣。嗟夫,岂亦不足以见已大而人小邪?脱然为弃于人,而不知弃之为悲;纷然为取于人,而不知取之为乐。人自为弃,我取我,而吾之所以为我者如一,则亦不足以髙视天下而窃笑矣哉!”昔者明公之初,自夺于南海之滨,而为天下之名卿。当其盛时,激昻慷慨,论得失,定可否,左摩西羌,右揣契丹,奉使千里,弹压强悍不屈之人,其辩如决河流而东注诸海。名声四溢于中原,而滂薄于遐逺之国,可谓至盛矣。及至中废,而为海滨之匹夫,盖其间十有余年。明公无求于人,而人亦无求于明公者。其后适防南蛮纵横放肆,充斥万里,而莫之或救。明公乃起于民伍之中,折尺棰而笞之,不旋踵而南方乂安。夫明公岂有求而为之哉?适防事变,以成大功,功成而爵禄至。明公之于进退之事,盖亦绰绰乎有余裕矣。悲夫,世俗之人纷纷于富贵之间,而不知自止。达者安于逸乐,而习为髙岸之节,顾视四海饥寒穷困之士,莫不颦蹙呕哕而不乐。穷者藜藿不饱,布褐不暖,习为贫贱之所摧折,仰望贵人之辉光,则为之颠倒而失措。此二人者,皆不可与语于轻富贵而安贫贱。何者?彼不知贫富贵贱之正味也。夫惟天下之习于富贵之荣,而忸于贫贱之辱者,而后可与语此。今夫天下之所以奔走于富贵者,我知之矣,而不敢以告人也。富贵之极,止于天子之相,而天子之相果谁为之名耶?岂天为之名邪?其无乃亦人之自名邪?夫天下之官,上自三公,至于卿大夫,而下至于士,此四人者,皆人之所自为。也,而人亦自贵之。天下以为此四者絶羣离类,特立于天下,而不可几近,则不亦大惑矣哉?盖亦反其本而思之。夫此四名者,其初盖出于天下之人,出其私意以自相号呼者而已矣。夫此四名者,果出于人之私意,所以自相号呼也,则夫世之所谓贤人君子者,亦何以异此?有才者为贤人,而有徳者为君子。此二名者,夫岂轻也哉?而今世之士得为君子者,一为世之所弃,则以为不若一命士之贵,而况以与三公争哉?且夫明公,昔者之伏于南海,与夫今者之为东诸侯也,君子岂有间于其间?而明公亦岂有以自轻而自重哉?洵以为明公之习于富贵之荣,而狃于贫贱之辱,其尝之也盖以多矣,是以极言至此而无所迂曲。洵西蜀之匹夫,尝有志于当世,因循不遇,遂至于老。然其尝所欲见者,天下之士盖有五六人,五六人者已略见矣,而独明公之未尝见,每以为恨。今明公来朝,而洵适在此,是以不得不见。伏惟加察,幸甚。

嘉祐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十二宋 苏洵 撰

书九首

译给余青州的信 我听说,楚人称赞令尹子文的品行说:“三次任令尹而不欢喜,三次被免去令尹而不愤怒。他任令尹时,楚国人替他高兴;他离开令尹之职时,楚国人替他愤怒。他自己并没有期望做令尹,而令尹之职自然到来。令尹子文难道只是厌恶富贵吗?他知道富贵不能靠求取获得,便安于自然所得,所以喜怒都不能动摇他的内心,而旁人却为此喧嚷不已。唉,这难道也不足以看出自己伟大而别人渺小吗?被人抛弃时,他坦然接受,却不知道被抛弃有什么可悲;被人取用时,他纷纷然接受,却不知道被取用有什么可快乐。人家自行抛弃,我只管保存自己的本真,而我之所以成为我始终如一,这样难道还不足以高视天下、暗自发笑吗!”从前明公刚开始时,自己从南海之滨被夺取出来,成为天下闻名的卿大夫。正当声势盛大时,意气激昂慷慨,议论政治得失,决定可行与不可行;左边抵御西羌,右边揣度契丹;奉使命行走千里,弹压强悍不屈的人,他的辩说如同决堤的河水向东流入大海。名声四处传遍中原,并且浩大地传播到遥远的国家,可以说盛极一时了。等到中途被废置,成为海滨的平民,大约在这期间有十多年。明公不向别人求取什么,别人也不向明公求取什么。后来恰逢南方蛮人纵横放肆,充满万里之地,却没有人能够救助他们。明公于是从百姓队伍中起身,折下一根尺长的竹杖鞭打他们,不旋踵之间南方就安定了。明公难道是有所求取才这样做的吗?恰好遇到事变,因而成就大功;功业成就,爵禄便随之而来。明公对于进退取舍的事情,大概也宽裕得很有余地了。可悲啊,世俗之人纷纷奔走于富贵之间,却不知道自行止步。显达的人安于逸乐,习惯养成高傲的气节,回头看天下饥寒穷困的人,无不皱眉作呕而感到不快。困窘的人吃藜藿也吃不饱,穿布衣粗褐也不暖,习惯于被贫贱摧折;仰望贵人的光辉,便为之颠倒失措。这两种人,都不能同他们谈轻视富贵、安于贫贱。为什么呢?他们不知道贫富贵贱真正的滋味。只有那些习惯于富贵荣耀而又为贫贱耻辱所困扰的人,才可以同他们谈这个道理。如今天下人之所以奔走追逐富贵,我是知道的,却不敢告诉别人。富贵的极点止于做天子的宰相,可是“天子的宰相”这个名号究竟是谁赋予的呢?难道是上天赋予的吗?恐怕不也是人自己命名的吗?天下的官职,上至三公,直到卿大夫,下至士,这四类人都是人自己设置的,而人们又自行尊贵它们。天下人认为这四种人超群脱俗,特立于天下,不能接近,岂不是太糊涂了吗?大概也应该返本溯源,认真想一想。所谓这四个名号,起初大概只是天下人出于自己的私意,互相称呼而已。这四个名号既然出于人的私意,只是人们用来自相称呼的,那么世上所谓贤人君子,又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有才华的称为贤人,有德行的称为君子。这两个名号难道是轻的吗?可是如今的士人能够成为君子,一旦被世人抛弃,便认为还不如一个最低级官员尊贵,更何况拿他同三公相比呢?况且明公从前隐伏在南海,如今成为东方诸侯,君子的本质难道在这两种处境之间有什么不同吗?明公自己难道也因此轻视自己或抬高自己吗?我认为明公习惯于富贵的荣耀,又熟悉贫贱的耻辱,亲身经历已经很多了,所以我才把话说到极点而不加迂曲。我是西蜀的平民,曾经有志于当世,因为因循蹉跎而未遇知音,终于到了老年。然而我平生所想见的人,天下大概有五六位;这五六个人我已经大略见过了,唯独明公一直没有见到,每每把这当作遗憾。如今明公来朝,而我正好在这里,所以不得不来拜见。伏望您加以察看,这是我的幸运。《嘉祐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十二 宋苏洵撰写 书信九篇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内翰执事: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髪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徃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葢有六人,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澘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逺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逺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巳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絶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自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疎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翺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徳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年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已同列者皆不胜已,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每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已大别。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巳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已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译给欧阳内翰的第一封信 内翰执事:我以平民身份困居,曾私下感叹,认为天下人不可能全是贤人,也不可能全是不肖之人,所以贤人君子处在世间,聚合必然离散,离散必然还会聚合。从前天子正有意于治理天下,范公在宰相府,富公任枢密副使,您同余公、蔡公任谏官,尹公驰骋于朝廷上下,在兵革之地用力。正当这时,天下人的才能,无论像毛发、丝缕、米粒那样微小,都纷纷奋起,聚合成一个整体。而我苏洵自量愚钝无用的身体,不足以在其中奋发,于是退下修养自己的心性,希望自己的学道将要完成,便可以重新见到当世的贤人君子。不幸的是,道业还没有完成,范公便向西去了,富公向北去了,您同余公、蔡公分散到各处,尹公也失势而奔走于小官。我当时正在京师,亲眼见到这些事,惆怅地仰天叹息,认为这些人一旦离去,即使我的道业完成,也不再足以作为荣耀了。后来又转念思考,想到从前众君子进朝为官,开始时一定有善人推举他们;如今也一定有小人从中阻挠。如今世上如果再没有善人,那也就罢了;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姑且修养自己的心,使自己的道业大有成就来等待时机,有什么妨害呢?退居了十年,虽然还不敢说自己的道业已经有成,但胸中浩浩荡荡,好像同从前不同了。而余公恰好也在南方建立了功业,您同蔡公又相继入朝,富公也从外地回来做宰相,形势将要重新聚合为一体。我既高兴又自我庆贺,认为道业已经粗略完成,果然将有机会施展出来了。后来又回头想到,从前我所仰慕、期望、喜爱而不能见到的,大概有六个人,如今将要去见他们了。可是六个人中已经有范公、尹公两人去世,于是又为他们悲伤得潸然流泪。唉,这两个人再也不能见到了;然而用来安慰我内心的还有四个人,于是又自我排解。想到只剩四个人,便又急切地想见他们一面,以表达内心想说的话。富公又做了天子的宰相,远方寒士不能立即凭言辞通到他面前;余公、蔡公又在万里之外,唯独您在朝廷之间,官位也不算太尊贵,还可以呼求援引,让您听到我的话。可是饥寒衰老的疾病又长期困扰、拖住了我,使我不能亲自到您的门庭。我怀着仰慕、期望、喜爱一个人的心,十年不能见到他,而这个人又已经死去,像范公、尹公两人这样;那么四个人中,难道只有因为地位关系不能立即用言辞通达的,就可以因此不去见吗?怎么能因为自己不能亲自前往便马上停止呢?您的文章,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但我私下认为,我了解它特别深,超过天下其他人。为什么呢?孟子的文章,语言简约而意思完备,不写尖峭决绝的话,但其锋芒不可侵犯。韩愈的文章,如长江大河,浑厚浩荡,流转奔涌,仿佛鱼、鼋、蛟、龙和各种怪物使人惊惶疑惑;但又抑制、遮蔽、掩映,不让它们自行显露,使人自己看见其中深沉的光辉和苍然的气色,也自然会畏惧退避,不敢逼近直视。您的文章,曲折有余,委婉完备,反复往来、百折千回,却条理通达、疏朗流畅,没有间断;气势尽了、言语说尽了,急切地说明、竭力地论述,却又从容闲适,毫无艰难劳苦的姿态。这三个人的文章,都是截然自成一家的文章。只有李翱的文章,意味深沉而悠长,光彩油然而幽深,俯仰揖让之间,有您的风度。陆贽的文章,遣词立意切近而恰当,有您的实际。可是您的才华,又另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大概您的文章,不是孟子、韩愈的文章,而是欧阳子的文章。乐于称道别人的优点而又不成为谄媚,是因为那个人确实配得上这样的称赞。不明白这一点的人,便认为这是称誉别人来求取别人的欢心。称誉别人来求取别人的欢心,我苏洵也不这样做。我之所以称道您的光明盛大的德行而不知停止,也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所知晓的这个人就是我。虽然如此,您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即使没有见过我的文章,也本来已经知道有欧阳子了。可是我不幸坠落在荒草泥涂之中,而通晓道理的心思又只是接近而粗略形成,想空手捧着一封短笺,把自己托付给您,这将使您从哪里知道我、从哪里相信我呢?我年轻时不学习,生下来二十五年才知道读书;同士大夫交游时,年纪已经很晚了,又没有进一步刻意磨炼、严格实行,以古人为期望;看到同我处在同一行列的人都不如自己,便认为这样已经可以了。后来困窘更加严重,但每每拿古人的文章来读,才觉察他们说话和用意同自己大不相同。时常回头审视自己,才华又似乎不应当止步于此而已。于是把从前所作的几百篇文章全部烧掉,取《论语》《孟子》、韩愈以及其他圣人贤人的文章,端正地坐着,整天读它们,这样已经七八年了。刚开始时,我进入其中便惶恐不安,广泛观察它们外在的表现,又惊骇不已。时间久了,读得越来越精细,胸中豁然明亮,仿佛人的话本来就应当如此;但仍然不敢自己说出自己的话。时间更久,胸中的话一天比一天多,不能自我控制,便试着写出来。后来反复读它,浑厚充沛,觉得它们来得很容易。然而仍然不敢认为这样就是正确的。近来所作的《洪范论》《史论》共七篇,您看它们怎么样?唉,我这样琐细地自我陈说,不明白的人又将认为我是在自我夸耀、求别人了解自己。只希望您想到我十年来的心意,知道这种情形并非偶然,并加以察看。

上欧阳内翰第二书内翰谏议执事:士之能以其姓名闻乎天下后世者,夫岂偶然哉?以今观之,乃可以见。生而同乡,学而同道,以某问某,葢有曰「吾不闻者焉」,而况乎天下之广,后世之逺?虽欲髣髴,岂易得哉?古之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愚未尝敢忽也。今夫羣羣焉而生,逐逐焉而死者,更千万人,不称不书也。彼之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皆有以过乎千万人者也。自孔子没,百有余年而孟子生;孟子之后,数十年而至荀卿子;荀卿子后,乃稍阔逺,二百余年而扬雄称于世;扬雄之死,不得其继,千有余年而后属之韩愈氏;韩愈氏没,三百年矣,不知天下之将谁与也?且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者,皆不可忽,则其多称而屡书者,其为人宜尤可贵重。奈何数千年之间,四人而无加?此其人宜何如也?天下病无斯人,天下而有斯人也,宜何以待之?洵一穷布衣,于今世最为无用,思以一能称,以一善书而不可得者也。况夫四子者之文章,诚不敢冀其万一。顷者张益州见其文,以为似司马子长,洵不悦辞焉。夫以布衣而王公大人称其文似司马迁,不悦而辞,无乃为不近人情?诚恐天下之人不信,且惧张公之不能副其言,重为世俗笑耳。若执事,天下所就而折衷者也,不知其不肖,称之曰「子之六经论,荀卿子之文也」。平生为文,求于千万人中,使其姓名髣髴于后世而不可得,今也一旦而待齿于四人者之中,天下乌有是哉?意者其失于斯言也。执事于文称师鲁,于诗称子美、圣俞,未闻其有此言也。意者其戏也。惟其愚而不顾,日书其所为文,惟执事之求而致之。既而屡请而屡辞焉,曰「吾未暇读也」。退而处,不敢复见,甚慙于朋友,曰「信矣,其戏」。虽然,天下不知其为戏,将有以议执事,洵亦且得罪执事。怜其平生之心,苟以为可教,亦足以慰其衰老,唯无曰「荀卿云者」,幸甚。

与欧阳内翰第三书洵啓:昨出京,仓惶遂不得一别。去后数日,始知悔恨。盖一时间变出不意,遂扰乱如此。怏怅怏怅,不审日来尊履何似?二子轼辙,竟不免丁忧,今已到家月余,幸且存活。洵道途奔波,老病侵陵,成一翁矣。自思平生羁蹇不遇,年近五十,始识阁下,倾葢晤语,便若平生。非徒欲援之于贫贱之中,乃与切磨议论,共为不朽之计。而事未及成,辄闻此变。孟轲有云:“行或使之,止或尼之。”岂信然邪?洵离家时,无壮子弟守舍,归来屋庐倒坏,篱落破漏,如逃亡人家。今且谢絶过从,杜门不出,亦稍稍取旧书读之。时有所怀,辄欲就阁下评议。忽惊相去已四千里,思欲跂首望见君子之门庭,不可得也。所示范公碑文,议及申公事节,最为深厚。近试以语人,果无有晓者。毎念及此,郁郁不乐。阁下虽贤俊满门,足以啸歌,俯仰终日不闷然,至于不言而心相谕者,阁下于谁取之?自蜀至秦,山行一月;自秦至京师,又沙行数千里。非有名利之所驱,与凡事之不得巳者,孰为来哉?洵老矣,恐不能复东。阁下当时赐音问,以慰孤耿。病中无聊,深愧疎略。惟千万珍重。

上欧阳内翰第四书洵啓:夏热,伏惟提举内翰尊▯万福。向为京兆尹,天下谓公当由此得政。其后闻有此授,或以为拂世戾俗,过在于不肯卤莽。然此岂足为公损益哉?洵久不奉书,非敢有懈。以为用公之奏而得召,恐有私谢之嫌。今者洵既不行,而朝廷又欲必致之,恐听者不察,以为匹夫而要君命。苟以为髙而求名,亦且得罪于门下。是故略陈其一二,以晓左右。闻之孟轲曰:「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洵之所为欲仕者,为贫乎?实未至于饥寒而不择,以为行道乎?道固不在我,且朝廷将何以待之?今人之所谓富贵髙显而近于君,可以行道者,莫若两制。然犹以为不得为宰相,有所牵制于其上,而不得行其志。为宰相者,又以为时不可为,而我将有所待。若洵又可以行道责之邪?始公进其文,自丙申之秋至戊戌之冬,凡七百余日而得召。朝廷之事,其节目期限如此之繁且久也。使洵今日治行数月而至京师,旅食于都市,以待命。而数月间得试于所谓舍人院者,然后使诸公专考其文,亦一二年。幸而以为不谬,可以及等而奏之。从中下相府,相与拟议,又须年载间,而后可以庶几有望于一官。如此,洵固以老而不能为矣。人皆曰:「求仕将以行道。」若此者,果足以行道乎?既不足以行道,而又不至于为贫,是二者皆无名焉。是故其来迟迟,而未甚乐也。王命且再下,洵若固辞,必将以为沽名而有所希望。今嵗之秋,轼辙已服阕,亦不可不与之俱东。恐内翰怪其久而不来,是以略陈其意。拜见尚逺,唯千万为国自重。

译给欧阳内翰的第二封信 内翰谏议执事:士人能够凭自己的姓名闻名于天下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从今天观察古人,便可以看见这一点。同生在一个乡里,学习同一学道,拿某人询问某人,其中大概还有人说“我没有听说过”,更何况天下如此广大、后世如此遥远呢?即使想得到相似的名声,难道容易吗?古代凭一种才能得到称誉、凭一项善长被记载的人,我从来不敢轻视。如今成群出生、匆忙死亡的人,经过千万人,也没有得到称誉、没有留下记载。那些凭一种才能得称誉、凭一项善长被记载的人,都是有超过千万人之处的。孔子去世后一百多年,孟子出生;孟子之后几十年,到了荀卿子;荀卿子之后,时代渐渐相隔遥远,二百多年后扬雄闻名于世;扬雄死后没有人继承,过了一千多年才接续到韩愈;韩愈去世,已经三百年了,不知天下将由谁来接续呢?况且凭一种才能得称誉、凭一项善长被记载的人,都不可轻视,那么多次得到称誉、屡屡被记载的人,其为人应该尤其值得珍视。为什么几千年之间,只有四个人而没有增加?这样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呢?天下忧虑没有这样的人;天下如果有这样的人,又应该怎样对待他呢?我苏洵只是一个穷困的平民,在当今世上最没有用处,是想凭一种才能得称誉、凭一项善长被记载却不可得的人。何况四位先生的文章,我实在不敢希望能赶上万分之一。前些时候张益州看了我的文章,认为像司马子长,我不高兴而推辞了。一个平民,竟得到王公大人称说他的文章像司马迁,却不高兴而推辞,岂不是不近人情?实在是担心天下人不相信,也害怕张公不能兑现自己的话,反而再次成为世俗的笑柄。至于您,是天下人所归向并请您裁定高下的人;我不知道您不了解我的不肖,却称赞说:“你的六经论,是荀卿子的文章。”我平生作文章,在千万人中求取一个使自己的姓名在后世得到相似声名的机会而不可得,如今一旦可以同四个人并列,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情?想来一定是您这句话说错了。您评论文章,称师鲁;评论诗,称子美、圣俞,却没有听说您说过这样的话。想来大概是您在开玩笑。只是我愚笨而不顾一切,每天把自己所作的文章写好,只等您索取后送来。后来我多次请求,您又多次推辞,说:“我还没有空读。”我退回来居处,不敢再去见您,在朋友面前非常惭愧,说:“这就确实是玩笑了。”虽然如此,天下人不知道这是玩笑,将会因此议论您,我苏洵也将因此得罪您。如果您怜惜我平生的心意,认为我还可以教导,这也足以安慰我的衰老,只希望不要说“这是荀卿的文章”之类的话,那就是万幸了。给欧阳内翰的第三封信 苏洵启:昨天离开京城,仓促匆忙,终于没能同您告别。离开几天以后,才开始感到悔恨。大概是一时之间突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于是竟扰乱到这种地步。怅惘,怅惘!不知近来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轼、辙两人,终究没能免除丁忧,如今已经到家一个多月了,幸而还活着。苏洵在道路上奔波,年老多病侵袭,已经成了一个老头子。回想自己一生困顿蹇滞、怀才不遇,将近五十岁时,才认识阁下;一见面交谈,便像相交了一生。不只是想把我从贫贱之中援救出来,实在是想同我切磋研讨,共同谋求不朽的事业。然而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就忽然听到这样的变故。孟轲说过:“有时是让他前行,有时是阻止他停止。”难道真是这样吗?苏洵离家时,没有强壮的子弟守护房舍;回来后,房屋已经倒塌破坏,篱笆残破漏空,像是逃亡人家的样子。如今暂且谢绝往来,闭门不出,也稍稍拿出旧书来读。时时有所感想,总想要到您那里请您评议。忽然惊觉相隔已经四千里,想要踮起脚抬头望见君子的门庭,却再也办不到了。您所给我看的《范公碑文》,论及申公的事迹和节操,最为深厚。近来试着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果然没有一个人明白。每每想到这里,便郁郁不乐。阁下虽然贤俊满门,足以纵情吟啸,整天俯仰周旋也不会感到烦闷;至于不用说话而心意相通的人,阁下又能从谁那里得到呢?从蜀地到秦地,要在山路上行走一个月;从秦地到京城,又要在沙地上行走数千里。如果不是名利所驱使,以及各种事情不得不如此,谁愿意来这里呢?苏洵已经老了,恐怕不能再向东来了。阁下应当时时赐下书信,以安慰我孤独耿直的心。病中无聊,深深惭愧自己疏于问候。只愿您千万珍重。给欧阳内翰的第四封信 苏洵启:天气炎热,谨恭敬地想到提举内翰尊候万福。先前您担任京兆尹时,天下人都说您应当由此进入执政之列。后来听说朝廷有这样的任命,有人认为这是违背世俗、触犯众议,过错在于不肯草率行事。然而这难道足以给您增损什么吗?苏洵很久没有给您写信,并不是敢于懈怠。只是认为我是因为采用了您的奏章才得以被召见,恐怕会有私下道谢之嫌。如今苏洵既然没有前往,而朝廷又一定要招致我,恐怕听到这件事的人不加考察,会认为一个平民竟要挟君命。如果被认为是抬高自己以求取名声,也将得罪于您。所以略微陈述其中一二,以使您的左右明白。听孟轲说:“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也会因为贫穷而做官。”苏洵想要做官,难道是因为贫穷吗?实际上我还没有到饥寒交迫、什么都不顾的地步,难道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吗?道本来就不在我手中,况且朝廷将怎样对待我呢?如今人们所说的富贵显达而接近君主、可以推行道术的职位,没有比两制更好的了。然而两制官还认为自己不能做到宰相,因为上面有所牵制,不能推行自己的志向。做了宰相的人,又认为时势不可作为,自己还要有所等待。这样,难道又可以责备苏洵说他能够推行道术吗?起初您推荐我的文章,从丙申年秋天到戊戌年冬天,总共经过七百多天,我才得到召见。朝廷办事,其中的条目、程序和期限竟然这样繁多而漫长。假使苏洵今天收拾行装,几个月后到达京城,在城市中寄食,等待朝廷的命令;几个月之间,还要在所谓舍人院接受考试;然后再让各位大臣专门考察我的文章,也要一两年。幸而认为文章没有错误,可以达到相应等级而上奏;从中书门下送到宰相府,彼此共同拟议,又要经过一年左右,之后才或许有希望得到一个官职。这样一来,苏洵本来就已经老了,不能再做这些事了。人人都说:“求取官职是为了推行道。”像这样,果真足以推行道吗?既然不足以推行道,又没有到达贫穷的地步,这两方面都没有名义可说。所以我来得迟迟缓缓,也并不是非常乐意。君王的诏命又一次下达,如果苏洵仍然坚决推辞,必定会被认为是在沽名钓誉、另有所图。今年秋天,轼、辙已经服阕,也不能不和他们一起向东来。恐怕内翰责怪我久而不来,所以略微陈述我的意思。拜见您的日子还很远,只愿您千万为国家保重自己。

上欧阳内翰第五书内翰侍郎执事:洵以无用之才,久为天下之弃民。行年五十,未尝见役于世。执事独以为可收,而论之于天子,再召之试,而洵亦再辞。独执亊之意叮宁而不肯已。朝廷虽知其不肖,不足以辱士大夫之列,而重违执亊之意,譬之巫医卜祝,特捐一官以乞之。自顾无分毫之功,有益于世,而王命至门,不知辞譲,不畏简书朋友之讥,而苟以为荣。此所以深愧于执事,久而不至于门也。然君子之相从,本非以求利,盖亦乐乎天下之不知其心,而或者之深知之也。执事之于洵,未识其面也,见其文而知其心。旣见也,闻其言而信其平生。洵不以身之进退出处之间,有谒于执事,而执事亦不以称誉荐防之故,有徳于洵,再召而辞也。执事不以为矫,而知其耻于自求一命而受也。执事不以为贪,而知其不欲为异。其去不追,而其来不拒;其大不荣,而其小不辱。此洵之所以自信于心者,而执事举知之。故凡区区而至门者,为是谢也。礼曰:「仕而未有禄者,君有餽焉,曰献;使焉,曰寡君违而君薨,弗为服也。」古之君子重以其身,臣人者,盖为是也哉!子思、孟轲之徒,至于是国,国君使人餽之,其词曰:「寡君使某有献于从者。」布衣之尊,而至于此,惟不食其禄也。今洵已有名于吏部,执事其将以道取之邪?则洵也犹得以宾客见;不然,其将与奔走之吏同趋于下风。此洵所以深自怜也。唯所裁择。

上王长安书判府左丞阁下:天下无事,天子甚尊,公卿甚贵,士甚贱。从士而逆数之,至于天子,其积也甚厚,其为变也甚难。是故天子之尊至于不可指,而士之卑至于可杀。呜呼!见其安而不见其危,如此而已矣。衞懿公之死,非其无人也,以鹤辞而不与战也。方其未败也,天下之士望为其鹤而不可得也。及其败也,思以千乘之国与匹夫共之而不可得也。人知其卒之至于如此,则天子之尊可以栗栗于上,而士之卑可以肆志于下,又焉敢以势言哉?故夫士之贵贱,其势在天子;天子之存亡,其权在士。世衰道丧,天下之士学之不明,持之不坚,于是始以天子存亡之权下而就一匹夫贵贱之势,甚矣夫天下之惑也。持千金之璧以易一瓦缶,几何其不举而弃诸沟也?古之君子,其道相为徒,其徒相为用,故一夫不用乎此,则天下之士相率而去之。使夫上之人有失天下士之忧,而后有失一士之惧。今之君子,幸其徒之不用,以苟容其身,故其始也轻用之,而其终也亦轻去之。呜呼!其亦何便于此也?当今之世,非有贤公卿不能振其前,非有贤士不能奋其后。洵从蜀来,明日将至长安,见明公而东。伏惟读其书而察其心,以轻重其礼,幸甚!幸甚!

上张侍郎第一书侍郎执事,明公之知洵,洵知之。明公知之,他人亦知之。洵之所以获知于明公,明公之所以知洵者,虽暴之天下,皆可以无愧。今也将有所私告于执事。今将以屑屑之私,坏败其至公之节。欲忍而不言,而不能;欲言而不果,勃然交于胸中。心不宁而顔忸怩者,累月而后决。窃见古之君子,知其人也,忧其人,以至于其父母昆弟妻子,以至于其亲族朋友。忧之,固其责也。虽然,自我求之,则君子讥焉。知之而不忧,不忧而求人忧,则君子交讥之。洵之意以为,宁在我而无宁在明公。故用此决其意,而发其言,以私告于下执事。明公试一听之。洵有二子,轼辙。龆龀授经,不知他习。进趋拜跪仪状甚野,而独于文字中有可观者。始学声律,既成,以为不足,尽力于其间。读孟韩文,一见以为可作,引笔书纸,日数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年少狂勇,未尝更变,以为天子之爵禄可以攫取。闻京师多贤士大夫,欲往从之游,因以举进士。洵今年几五十,以嬾钝废于世,誓将絶进取之意。惟此二子,不忍使之复为湮沦弃置之人。今年三月,将与之如京师。一门之中,行者三人,而居者尚十数口。为行者计,则害居者;为居者计,则不能行。恓恓焉无所告诉。夫以负贩之夫,左提妻,右挈子,奋身而往,尚不可御。有明公以为主公,焉往而不济?今也望数千里之外,茫然如梯天而航海,蓄缩而不进。洵亦羞见朋友。明公居齐桓晋文之位,惟其不知洵,惟其知而不忧,则又何説?不然,何求而不克?轻之于鸿毛,重之于泰山,髙之于九天,逺之于万里。明公一言,天下谁议?将使轼辙求进于下风,明公引而察之。有一不如所言,愿赐诛絶,以惩欺罔之罪。

译给欧阳内翰的第五封信 内翰侍郎执事:苏洵凭着无用的才能,长久以来被天下视为弃民。年近五十,还从未被世道任用。只有执事认为我可以收取任用,便向天子推荐我;朝廷两次召我考试,而苏洵也两次推辞。唯独执事的意思恳切周详而不肯停止。朝廷虽然知道我不才,不足以辱没士大夫的行列,却又不愿重重违背执事的意思,就像对待巫医卜祝一样,特意捐出一个官职来求我接受。我回头看看自己,没有丝毫功劳可以有益于世,而君王的命令已经送到门前,竟不知道推辞,也不怕受到法令和朋友的讥刺,反而苟且把它当作荣耀。这就是我深深惭愧于执事,久久不到您门下的原因。然而君子彼此交往,本来不是为了求取利益,大概也是以天下人不了解自己的内心、而有人能够深深了解自己为乐。执事对于苏洵,还没有见过我的面,只是看了我的文章而了解我的内心;后来见到我,又听了我的言谈而相信我的一生。苏洵并没有因为自己仕进、退处、出仕或退隐的事情而向执事有所求,执事也没有因为称誉、荐举或防护之类的事情而对苏洵施恩;您两次召我,而我两次推辞。执事不认为我是在矫饰,知道我是以亲自求取一个官职并接受它为可耻;执事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并不想故意与众不同。我的离去,您不追赶;我的到来,您不拒绝;大事方面不以为荣耀,小事方面也不以为耻辱。这就是苏洵内心所自信的地方,而执事全都了解。所以我此次诚恳地来到您门下,正是为了向您道谢。《礼记》说:“做官却还没有俸禄的人,君主有所馈赠,就说是献;君主派使者来,就说‘寡君违背了礼制而君主去世’,不为他服丧。”古代君子慎重对待自身,做别人的臣属,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子思、孟轲这一类人到了别国,国君派人馈赠他们,所说的话是:“寡君派某人向您的随从有所献上。”平民的尊贵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只是因为他们不食用那个国家的俸禄。如今苏洵已经在吏部有了名声,执事将要用道义来取用我吗?如果这样,苏洵还可以作为宾客来见您;不然,他就将同奔走办事的官吏一起到堂下趋走,处于卑下的地位。这就是苏洵深深为自己悲哀的地方。只请您裁量取舍。给王长安的信 判府左丞阁下:天下没有战乱,天子十分尊贵,公卿十分显贵,士人却十分卑贱。从士人向上倒数,直到天子,积累的差距非常深厚,而要发生变化也非常困难。因此天子的尊贵达到了不可指斥的地步,士人的卑贱也到了可以随意杀戮的地步。唉!只是看见安定,却看不见危险,情况不过如此罢了。衞懿公的死,并不是没有人可用,而是因为他把鹤看得重要,不肯让士人同他作战。当他还没有败亡时,天下的士人都希望成为他的鹤,却不可能得到这种待遇;等到他败亡以后,他想把千乘之国同一个平民共同享有,却也不可能得到。人们如果知道事情最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那么天子的尊贵就可以在上面战战兢兢,士人的卑贱也可以在下面任意施展志向,又怎么敢凭借权势说话呢?所以士人的贵贱,势力掌握在天子手中;天子的存亡,权力掌握在士人手中。世道衰败、道义丧失,天下的士人学习道术却不明白,持守道术又不坚定,于是开始把决定天子存亡的权力降低下来,转而附着于一个平民贵贱的权势,这是天下人迷惑得太厉害了!拿价值千金的玉璧去交换一只瓦罐,距离把玉璧举起来丢进沟里又有多久呢?古代的君子,他们的道义彼此相互为同道,他们的同道彼此相互发挥作用;所以一个士人如果在这里不被任用,天下的士人就会相继离开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这样,处在上位的人就会有失去天下士人的忧虑,之后还会有失去一个士人的恐惧。如今的君子,却庆幸自己的同道不被任用,以便苟且容身,所以他们起初轻率地任用士人,最后也轻率地抛弃士人。唉!这样做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在当今时代,如果没有贤能的公卿,就不能振兴前代的事业;如果没有贤能的士人,就不能奋发后代的事业。苏洵从蜀地来,明天将到长安,拜见明公后便向东去。恭请您读一读我的文章,考察我的内心,从而决定对我的礼遇轻重,那就十分幸运了!十分幸运了!给张侍郎的第一封信 侍郎执事:明公了解苏洵,苏洵是知道的。明公了解我,别人也知道。苏洵之所以被明公了解,明公之所以了解苏洵,即使把这件事昭示天下,也完全没有可惭愧之处。如今将有一件私下要告知执事的事情。我现在将要用琐碎的私事,败坏自己至公无私的节操。想忍住不说,却不能;想要说出来,又没有果断下定决心,种种念头猛然交集在胸中。心中不安,面色忸怩,经过几个月后才终于决定。私下看到古代的君子,他们了解一个人,便忧虑这个人,甚至忧虑到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乃至他的亲族朋友。为他忧虑,本来就是他们的责任。虽然如此,如果是自己去请求别人忧虑自己,君子就会讥笑他;明明了解这个人却不为他忧虑,不忧虑却要请求别人替自己忧虑,君子就会两方面都讥笑他。苏洵的意思是,宁可由我自己承担不安,也不能让明公不安。所以借此决定自己的心意,发出这些话来,私下告知执事。请明公试着听一听。苏洵有两个儿子,叫轼、辙。他们在幼年就开始学习经书,不知道其他的学习。进退、趋走、拜跪等仪态十分粗野,唯独在文章方面还有可观之处。开始学习声律之学,学成以后,认为这还不够,便把全部力量用在其中。读到孟子、韩愈的文章,一看就认为自己可以写作,提笔在纸上书写,每天数千字,纷纷涌出,好像有什么力量在帮助他们。他们年少而狂放勇进,从未经历改变,认为天子的爵位俸禄是可以夺取的。听说京城有很多贤能的士大夫,便想前往同他们交游,借此参加进士科考试。苏洵今年将近五十岁,因为懒散迟钝而被世道废弃,发誓断绝求取功名的念头。只是这两个孩子,我不忍心让他们再成为埋没弃置的人。今年三月,我将要和他们一起到京城去。一家之中,出行的有三个人,而留下的人还有十多口。替出行的人考虑,就会损害留下的人;替留下的人考虑,就不能出行。全家忧愁不安,却没有地方诉说。那些肩挑货物、靠贩卖为生的人,左手提着妻子,右手牵着孩子,奋力前往,尚且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有明公作为他们的主人公,去哪里会不成功呢?如今却只能望着数千里以外的京城,茫然就像登天、航海一样,畏缩不前。苏洵也羞于见朋友。明公处在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地位,唯独因为不了解苏洵,或者虽然了解却不为我忧虑,那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不是这样,还有什么请求会不能实现?把它看得比鸿毛还轻,把它看得比泰山还重;把它抬得高过九天,把它推得远至万里。明公一句话,天下谁敢议论?将使轼、辙到您的下风处求进,明公请把他们引见出来加以考察。如果有一处不如我所说,希望您赐予诛绝,以惩罚我欺骗蒙蔽的罪过。

上张侍郎第二书省主侍郎执事:洵始至京师时,平生亲旧往往在此,不见者葢十年矣。惜其老而无成,问所以来者,既而皆曰:“子欲有求,无事他人,须张益州来乃济。”且云:“公不惜数千里走表为子求官,苟归立便殿上,与天子相唯诺,顾不肯邪?”退自思,公之所与我者,葢不为浅,所不可知者,唯其力不足而势不便,不然,公与我无爱也。闻之古人:“日中必熭,操刀必割。”当此时也,天子虚席而待,公其言宜无不听用。洵也与公有如此之旧,适在京师,且未甚老,而犹足以有为也。此时而无成,亦足以见他人之无足求,而他日之无及也已。昨闻车马至此,有日西出百余里,迎见雪后苦风,晨至郑州,辱黒面烈,僮仆无人色,从逆旅主人得束薪緼火,良久乃能以见。出郑州十里许,有导骑从东来,惊愕下马,立道周云:“宋端明且至。”从者数百人,足声如雷,已过乃敢上马,徐去。私自伤至此。伏惟明公所谓洁防而有文,可以比汉之司马子长者,盖穷困如此,岂不为之动心而待其多言邪?

上韩舍人书舍人执事,方今天下虽号无事,而政化未清,狱讼未衰息,赋敛日重,府库空竭,而大者又有二敌之不臣。天子震怒,大臣忧恐,自两制以上,宜皆苦心焦思,日夜思念,求所以解吾君之忧者。洵自惟闲人于国家无丝毫之责,得以优游终嵗,咏歌先王之道以自乐。时或作为文章,亦不求人知,以为天下方事事,而王公大人岂暇见我哉?是以逾年在京师,而其平生所愿见如君侯者,未尝一至其门。有来告洵以所欲见之之意,洵不敢不见。然不至君侯见之而何也?天子求治如此之急,君侯为两制大臣,岂欲见一闲布衣与之论闲事邪?此洵所以不敢遽见也。自闲居十年,人事荒废,渐不喜承迎,将逢拜伏拳跽王公大人,苟能无以此求之,使得从容坐隅,时出其所学,或亦有足观者。今君侯辱先求之,此其必有所异乎世俗者矣。孟子曰:“段干木逾垣而避之,泄柳闭门而不纳,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呜呼,吾岂斯人之徒欤?欲见我而见之,不欲见而徐去之,何伤?况如君侯平生所愿见者,又何辞焉?不宣,洵再拜。

嘉祐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十三宋 苏洵 撰

书八首

上韩丞相书洵年老无聊,家产破壊,欲从相公乞一官职,非敢望如朝廷所以待贤俊,使之志得道行者,但差胜于今,粗可以养生遗老者耳。去嵗防朝廷授洵试校书郎,亦非敢少之也。使朝廷过听,而洵侥幸不过得一京官,终不能如汉唐之际所以待处士者,则京官之与试衔,又何足分多少于其间,而必为彼不为此邪?然其所以区区无厌,复有求于相公者,实以家贫无赀,得六七千钱,诚不足以赡养,又况忍穷耐老,望而未可得邪?凡人为官,稍可以纾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髣髴耳。自此以下者,皆劳觔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无几也。然天下之士所以求之如不及,得之而喜者,彼诚少年,将有所忍于此,以待至于纾意快志者也。若洵者,计其年,岂足以有待邪?今且守选数年,然后得窥尚书省门,又待阙嵗余而到任,幸而得免于负犯废放,又守选又待阙,如此十四五年,谨守以满七八考,又幸而有举主五六人,然后敢望于改官。当此之时,洵葢七十矣。譬如豫章橘柚,非老人所种也。洵久为布衣,无官长拘辖,自觉筋骨疎强,不堪为州县趋走拜伏小吏。相公若别除一官而幸与之,愿得尽力,就使无补,亦必不至于恣睢漫漶以伤害王民也。今朝廷糊名以取人,保任以得官,苟应格者,虽屠沽不得不与,何者?虽欲爱惜,而无由也。今洵幸为诸公所知,似不甚浅,而相公尤为有意,至于一官则反覆迟疑不决者累嵗。嗟夫!岂天下之官以洵故冗邪?洵少时自处不甚卑,以为遇时得位,当不卤莽。及长知取士之难,遂絶意于功名,而自托于学术,实亦有得而足恃。自去嵗以来,始复读易,作易传百余篇,此书若成,则自有易以来未始有也。今也亦不甚恋恋于一官,如必无可推致之理,亦幸明告之,无使其首鼠不决,欲去而迟迟也。世人施恩则望报,苟有以相博,则叩之也易。今洵已潦倒,有二子,又皆抗拙。如洵相公,岂能施此不报之恩邪?相公往时为洵言,欲为欧阳公言子者数矣,而见辄忘之,以为怪。洵诚惧其或有意欲收之也,而复忘之,故忍耻而一言不宣。洵再拜。

译给张侍郎的第二封信 省主侍郎执事:苏洵刚到京城时,平生的亲友往往都在这里,其中有些人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他们惋惜我年老而一事无成,询问我来京的原因,随后都说:“你想有所求,不必去找别人,等张益州来了就能成功。”并且说:“张公不惜跋涉数千里,专门上表替你的儿子求官;如果他回到便殿,同天子面对面应答,难道反而不肯吗?”退下来后我自己思量,张公给予我的,大概不是浅薄的情分;所不能知道的,只是他的力量不足、形势不便,否则张公对我没有什么吝惜。古人说过:“太阳到了正中就必须晒干东西,拿起刀就必须割下去。”正是这个时候,天子空出职位等待人才,张公所说的话应当没有不被听取采用的。苏洵同张公有这样的旧交,恰好又在京城,而且还没有太老,仍然足以有所作为。如果在这个时候还不能成功,也足以看出其他人没有什么值得求取的,而以后更没有机会了。昨天听说您的车马到了这里,我有一天向西出城一百多里,冒着雪后的凛冽寒风前去迎见;早晨到达郑州,承受了脸面冻得发黑、寒风猛烈的苦楚,仆从都吓得面无人色;从旅店主人那里得到一捆柴薪,用温火取暖,很久之后才有力气拜见。出了郑州十里左右,有一名向导骑马从东边来,惊愕地下马,站在道路旁说:“宋端明将要到了。” 随从有几百人,脚步声如雷;等他们走过去以后,我才敢上马,慢慢离开。我私下里为自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而悲伤。恭敬地想,明公所谓品行清正而有文才,可以同汉代的司马子长相比;您看到我困顿到这种地步,难道不会因此动心,而等待我多说几句话吗?给韩舍人的信 舍人执事:如今天下虽然号称没有战事,但政治教化还没有清明,案件诉讼还没有减少平息,赋税征敛一天比一天沉重,府库已经空竭;更大的问题是还有两个敌国不肯臣服。天子震怒,大臣忧虑恐惧,从两制以上的官员,都应当苦心焦思,日夜思考,寻求解除我们君主忧虑的办法。苏洵自认为是国家的闲人,对国家没有丝毫责任,可以优游度过一年,歌咏先王的道术来自我取乐。有时写作文章,也不求别人知道,认为天下正在忙于处理各种事务,王公大人哪里有空闲来见我呢?所以我在京城住了一年多,平生所希望拜见的、像君侯这样的人,却从未到过他的门下。有人来告诉苏洵,说您有意想见我,我便不敢不来拜见。然而如果不是要让君侯见我,那又为什么呢?天子这样急切地求取治道,君侯身为两制大臣,难道想见一个闲散平民,和他谈论闲事吗?这就是苏洵不敢立即拜见您的原因。我闲居十年,人情世故已经荒疏,渐渐不喜欢迎来送往;如果能够遇到王公大人时不必对他们拜伏、屈身跪拜,只让我从容地坐在一旁,时时拿出自己所学的东西,也许其中还有值得一看的地方。如今承蒙君侯先来相求,这一定是因为您有不同于世俗之处吧。孟子说:“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闭门不接纳来访者,这些做法都太过分了;逼迫到这种地步,就可以见面了。”唉,我难道是段干木、泄柳这一类人吗?您想见我,就来见我;不想见我,慢慢离去,又有什么妨害?何况君侯又是我平生所希望拜见的人,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不再多说。苏洵再拜。《嘉祐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十三 宋代苏洵撰写 书信八篇 给韩丞相的信 苏洵年老而无聊,家产破败,想跟相公求取一个官职,不敢希望达到朝廷用来对待贤俊、使他们志向得以实现、道术得以推行的程度,只要比现在稍好一些,大致可以养活自己、安度晚年罢了。去年幸蒙朝廷授予苏洵试校书郎一职,也不是敢于轻视我。假使朝廷误听误信,而苏洵侥幸不过得到一个京官,终究不能像汉唐时期那样对待处士,那么京官与试衔之间,又何必在其中强分多少,而一定要那个、不肯要这个呢?然而我之所以区区不满足,再次向相公有所请求,实在是因为家贫没有钱财;即使得到六七千钱,确实也不足以供养,更何况还要忍受贫穷、耐过衰老,盼望这样一个官职却还不能得到呢?凡是做官的人,稍微可以舒展心意、快意志向的,到了京朝官才开始有一点类似的可能。从这以下的官职,全都是劳筋苦骨、损伤精神,被人役使,和奴仆差役相差不多。然而天下的士人之所以像赶不上似的求取这些职位,得到后又感到高兴,是因为他们确实年轻,愿意暂且忍受这些,等待达到能够舒展心意、快意志向的职位。像苏洵这样的人,按年龄计算,哪里还足以有所等待呢?如今还要守选几年,然后才能窥见尚书省的门;又要等待空缺一年多,才能到任;幸而免于因犯罪而被废黜放逐,还要再次守选、再次待阙。这样经过十四五年,谨慎守职直到满七八考,又幸而有五六名举主推荐,然后才敢希望改换官职。到这个时候,苏洵大概已经七十岁了。譬如豫章树、橘树、柚树,不是老人能够种植并等待成材的。苏洵长久以来是平民,没有官长的拘束管辖,自己觉得筋骨已经疏懒衰弱,不能胜任州县中奔走拜伏的小吏。相公如果另授给我一个官职,幸而愿意给予我,我愿意竭尽力量;即使没有什么补益,也一定不至于放纵暴戾、糊涂混乱,以至伤害百姓。如今朝廷采用糊名来选取人才,采用保任来取得官职,只要符合资格,即使是屠夫、卖酒者,也不得不授予官职,为什么呢?即使想要爱惜人才,也没有办法。现在苏洵幸而被各位公卿所知,似乎知晓得并不浅;而相公尤其有意任用我,至于一个官职,却反复迟疑,几年不能决定。唉!难道天下的官职会因为苏洵而变得冗余吗?苏洵年轻时自处并不很卑下,认为如果遇到时机、取得职位,应当不会草率行事。等到长大后知道选取士人的困难,便断绝了对功名的念头,把自己寄托在学术上,实际上也有所收获,足以凭恃。自去年以来,我才重新读《易》,撰写《易传》一百多篇;这部书如果完成,那么自从《易》出现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著作。如今我也并不十分留恋一个官职;如果确实没有可以推举任用我的道理,也希望明白告诉我,不要让我犹豫不决,想要离开却迟迟不走。世人施加恩惠便希望得到报答,如果彼此有可以交换的东西,敲开对方的门就容易了。如今苏洵已经潦倒,有两个儿子,而且两人都刚强而笨拙。像苏洵这样的人,相公难道能够施加这种不求回报的恩惠吗?相公过去曾多次对苏洵说,想替我向欧阳公谈论我的儿子,但每次见面就忘记了这件事,我对此感到奇怪。苏洵实在害怕相公也许有意想收纳任用他们,却又把这件事忘了,所以忍着羞耻说上这一番话。苏洵再拜。

上韩昭文论山陵书四月二十三日,将仕郎守霸州文安县主簿礼院编纂苏洵惶恐再拜上书昭文相公执事:洵本布衣书生,才无所长,相公不察而辱收之,使与百执事之末。平居思所以仰报盛徳而不获其所。今者先帝新弃万国,天子始亲政事,当海内倾耳侧目之秋,而相公实为社稷柱石,莫先之臣,有百世不磨之功。伏惟相公将何以处之?古者天子即位,天下之政必有所不及,安席而先行之者,盖汉昭即位,休息百役,与天下更始,故其为天子曽未逾月,而恩泽下布于海内。窃惟当今之事,天下之所谓最急,而天子之所宜先行者,辄敢以告于左右。窃见先帝以俭徳临天下,在位四十余年,而宫室游观无所增加,帏簿器皿▯陋而不易,天下称颂,以为文景之所不若。今一旦奄弃臣下,而有司乃欲以末世▯送无益之费,侵削先帝休息长养之民,掇取厚▯之名,而遗之以累其盛明。故洵以为当今之议,莫若薄▯。窃闻顷者癸酉赦书既出,郡县无以赏兵,例皆贷钱于民,民之有钱者皆莫肯自输,于是有威之以刀劒,驱之以笞棰,为国结怨,仅而得之者,小民无知,不知与国同忧,方且狼顾而不宁。而山陵一切配率之科,又以复下,计今不过秋冬之间,海内必将骚然,有不自聊赖之人。窃惟先帝平昔之所以爱惜百姓者如此其深,而其所以检身节俭者如此其至也。推其平生之心,而计其既没之意,则其不欲以山陵重困天下,亦已明矣。而臣下乃独为此过当逾礼之费,以拂戾其平生之意,窃所不取也。且使今府库之中财用有余,一物不取于民,尽公力而为之,以称遂臣子不忍之心,犹且获讥于圣人,况夫空虚无有一金以上,非取于民则不获,而冒行不顾,以狥近世失中之礼,亦已惑矣。然议者必将以为古者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于先帝之▯,于人情有所不顺。洵亦以为不然。使今俭▯而用墨子之説,则是过也;不废先王之礼,而去近世无益之费,是不过矣。子思曰:「三日而殡,凡附于身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三月而▯,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古之人所由以尽其诚信者,不敢有略也;而外是者,则略之。昔者华元厚▯其君,君子以为不臣。汉文▯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太山,故曰:「莫若建薄▯之议,上以遂先帝恭俭之诚,下以纾百姓目前之患,内以解华元不臣之讥,而万世之后以固山陵不拔之安。」洵窃观古者厚▯之由,未有非其时君之不达,欲以金玉厚其亲于地下,而其臣下不能禁止,僶俛而从之者,未有如今日之事。太后至明,天子至圣,而有司信近世之礼而遂为之者,是可深惜也。且夫相公既已立不世之功矣,而何爱一时之劳,而无所建明?洵恐世之清议将有任其责者。如曰:「诏敕已行,制度已定,虽知不便而不可复改」,则此又过矣。葢唐太宗之▯髙祖也,欲为九丈之坟,而用汉氏长陵之制,百事务从丰厚。及羣臣建议以为不可,于是改从光武之陵,髙不过六丈,而每事俭约。夫君子之为政,与其坐视百姓之艰难而重改令之非,孰若改令以救百姓之急?不胜区区之心,敢辄以告,惟恕其狂易之诛,幸甚!幸甚!不宣。洵惶恐再拜。

与梅圣俞书圣俞足下,暌间忽复嵗晚。昨九月中,尝发书,计已达左右。洵闲居经嵗,益知无事之乐。旧病渐复散去,独恨沦废山林,不得圣俞、永叔相与谈笑,深以嗟惋。自离京师,行已二年,不意朝廷尚未见遗。以其不肖之文,犹有可采者,前月承本州发遣赴阙就试。圣俞,自思仆岂欲试者?惟其平生不能区区附合有司之尺度,是以至此穷困。今乃以五十衰病之身,奔走万里以就试,不亦为山林之士所轻笑哉?自思少年尝举茂才,中夜起坐,裹饭携饼,待晓东华门外,逐队而入,屈膝就席,俯首据案。其后每思至此,即为寒心。今齿日益老,尚安能使达官贵人复防其文墨,以穷其所不知邪?且以永叔之言与夫三书之所云,皆世之所见。今千里召仆而试之,葢其心尚有所未信,此尤不可苟进以求其荣利也。昨适有病,遂以此辞。然恐无以答朝廷之恩,因为上皇帝书一通以进,葢以自解其不至之罪而已。不知圣俞当见之否?冬寒,千万加爱。

译给韩昭文论述山陵之事的信 四月二十三日,将仕郎、守霸州文安县主簿、礼院编纂苏洵惶恐再拜上书昭文相公执事:苏洵本是平民书生,才智没有长处,相公不加察识,却辱蒙收纳,使我置身于众位执事的末列。平日思量着要怎样仰报您的盛德,却没有找到机会。如今先帝刚刚弃世,天子开始亲自处理政事,正是天下人侧耳注目之时,而相公实为国家的柱石、臣子中没有谁能超过的人,建立了百世不可磨灭的功勋。伏望相公思量,将怎样处置这件事呢?古代天子即位,天下政务中必有尚未顾及的事情,能够安坐而首先施行的,大概是汉昭帝即位后,停止各种劳役,使天下重新开始,所以他做天子还不到一个月,恩泽便遍布海内。私下认为,当今的事情中,天下所认为最急迫、天子最应该首先施行的,冒昧地告诉您。私下看到先帝以节俭的德行治理天下,在位四十多年,宫室游观没有增加,帷帐、簿册和器皿简陋而不更换,天下称颂,认为即使文帝、景帝也比不上。如今一旦弃世而离开臣下,有司却想采用末世厚葬、送葬的无益费用,侵削先帝长期休养滋养的百姓,取得厚葬的名声,却给先帝留下累及其盛德圣明的事情。所以苏洵认为,当今的议论没有比薄葬更好的了。私下听说近来癸酉赦书已经颁下,郡县没有钱赏赐士兵,按惯例都向百姓借钱;百姓中有钱的人都不肯主动缴纳,于是官府用刀剑威逼,用鞭笞驱赶,为国家结下怨恨,勉强得到的钱也很少。小民无知,不知道要和国家共同忧患,正惶惶回顾而不得安宁。山陵一切征发摊派的科目又再次下达,估计到秋冬之间,海内一定骚动不安,会有无法自处的人。私下考虑,先帝平日爱惜百姓,是如此深厚;约束自身、实行节俭,又是如此彻底。推想他一生的心愿,估量他死后的意旨,那么他不愿因修建山陵而使天下受到严重困扰,也已经很清楚了。然而臣下却偏偏要办这些超过限度、逾越礼制的费用,违背他平生的心意,私下认为这是不可取的。况且,即使现在府库中财物有余,一件东西也不向百姓征取,完全用国家的力量办成,以满足臣子不忍之心,尚且会受到圣人的讥议,何况府库空虚,连一金也没有,不取自百姓便办不成,却冒然实行而不顾后果,迎合近世失去中正的礼制,也太令人迷惑了。然而议论者一定会认为:古代君子不因天下节俭而薄待自己的亲人;凭天下之大,却不足以厚葬先帝,在人情上是说不过去的。苏洵也认为并非如此。假使现在实行薄葬,却采用墨子的主张,那就是过错;不废弃先王的礼制,而去掉近世无益的费用,就是不过分。子思说:“三日入殓,凡是附着在死者身上的东西,一定要真实可靠,不要留下可以后悔的地方罢了。三个月下葬,凡是附着在棺材上的东西,也一定要真实可靠,不要留下可以后悔的地方罢了。”古人用来尽到诚信的事情,不敢有所简略;除此之外的事情,就简略办理。从前华元厚葬他的国君,君子认为他不配做臣子。汉文帝葬在霸陵,墓中木材没有更换规格,陪葬没有金玉,天下认为这是圣明之举。后世把山陵安置得像泰山一样厚重,所以说:“不如提出薄葬的主张:对上,可以完成先帝恭敬节俭的诚心;对下,可以缓解百姓眼前的忧患;对内,可以消除华元不臣的讥议;即使万世以后,也可以巩固山陵不被毁坏的安稳。”苏洵私下考察古代厚葬的缘由,没有不是当时的君主不能通达事理,想用金玉在地下厚待亲人,而臣下不能禁止,只能勉强顺从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太后极其明智,天子极其圣明,有司却相信近世的礼制而替他们办理这件事,这是很令人痛惜的。况且相公已经建立了不世出的功勋,又何必吝惜一时的劳苦,而不提出明确的主张呢?苏洵担心后世的清议将会有承担这项责任的人。假如说:“诏令已经颁行,制度已经确定,即使知道不便利,也不能再改”,那么这又是错误的。唐太宗安葬高祖时,想修造九丈高的坟墓,采用汉氏长陵的制度,各项事务都务求丰厚。等到群臣议论认为不可行,于是改为采用光武帝陵墓的制度,高不过六丈,每件事都从俭约办理。君子处理政事,与其坐看百姓艰难,却因为重视改令而保留错误,哪里比得上改令来救济百姓的急难?我不胜区区的一片心意,冒昧地把这些告诉您,只希望宽恕我狂妄轻率的罪过,幸甚!幸甚!不再详述。苏洵惶恐再拜。《与梅圣俞书》圣俞足下,分别以来忽然又到了年末。去年九月中曾经寄过一封信,想来已经送到您那里了。苏洵闲居已经一年,更加懂得无事的快乐。旧病渐渐消退,只遗憾自己沦落隐居山林,不能同圣俞、永叔一起谈笑,深感叹惋。自从离开京师,已经两年了,没想到朝廷还没有遗忘我。因为认为我的文章虽不肖,仍有可以采纳之处,上个月承本州派遣,前往宫阙参加考试。圣俞,您想想我难道是愿意参加考试的人吗?只是我平生不能委曲求全地附和有司的尺度,所以才到了这种穷困境地。如今竟以五十岁衰病之身,奔走万里去参加考试,岂不是要被山林中的隐士轻笑吗?我想起年轻时曾参加茂才考试,半夜起身,裹着饭、带着饼,等到天明站在东华门外,随队进入,屈膝就座,低头伏案。后来每当想起这些,便心中寒战。如今年齿日益衰老,哪里还能让达官贵人再来挑剔我的文章,来穷究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呢?况且依照永叔的话以及三封书信中所说的,都是世人已经看见的事情。如今千里召我来考试,大概他们心中仍有未能相信的地方;这尤其不能苟且赴试以求取荣利。昨天正好生病,于是以此为理由辞谢了。然而我恐怕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朝廷恩典的,因此写了一篇上皇帝的书信进呈,大概只是用来替自己不能赴试的罪过辩解罢了。不知圣俞是否会看到它?冬日寒冷,请千万多加保重。

答雷太简书太简足下,前月辱书,承谕朝廷将有召命,且教以东行应诏。旋属郡有符,亦以此见遣。承命自笑,恐不足以当,遂以病辞,不果行。计太简亦已知之。仆已老矣,固非求仕者,亦非固求不仕者。自以闲居田野之中,鱼稻蔬笋之资,足以养生自乐。俯仰世俗之间,窃观当世之太平,其文章议论,亦可以自足于一世。何苦乃以衰病之身,委曲以就有司之权衡,以自取轻笑哉?然此可为太简道,不可与流俗人言也。向者权书衡论,几防皆仆闲居之所为。其间虽多言今世之事,亦不自求出之于世。乃欧阳永叔以为可进而进之。苟朝廷以为其言之可信,则何所事试?苟不信其平居之所云,而其一日仓卒之言,又何足信邪?恐复不信,秖以为笑。久居闲处,终嵗幸无事。昨为州郡所发遣,徒益不乐尔。杨旻至今未归,未得所恵书。嵗晚京师寒甚,惟多爱。

与杨节推书洵白节推足下,往者见托以先丈之埋铭,示之以程生之行状。洵于子之先君,耳目未尝相接,未尝辄交谈笑之欢。夫古之人所为志夫其人者,知其平生而闵其不幸以死,悲其后世之无闻,此铭之所为作也。然而不幸而不知其为人,而有人焉告之以其可铭之实,则亦不得不铭。此则铭亦可以信行状而作者也。今余不幸而不获知子之先君,所恃以作铭者,正在其行状耳。而状又不可信。嗟夫,难哉!然余伤夫人子之惜其先君无闻于后,以请于我。我既已许之,而又拒之,则无以卹乎其心,是以不敢遂已,而卒铭其墓。凡子之所欲使子之先君不朽者,兹亦足以不负子矣。谨录以进,如左。然又恐子不信行状之不可用也,故又具列于后。凡行状之所云,皆虚浮不实之事,是以不备论,论其可指之迹。行状曰:“公有子美琳,公之死由哭美琳而恸以卒。”夫子夏哭子,止于丧明,而曾子讥之,而况以杀其身,此何可言哉?余不爱夫吾言,恐其伤子先君之风。行状曰:“公戒诸子无如乡人,父母在而出分。”夫子之乡人,谁非子之兄与子之舅甥者?而余何忍言之?而况不至于皆然,则余又何敢言之?此铭之所以不取于行状者,有以也。子其无以为怪。洵白

与呉殿院书洵啓:京师防遇殊未及从容,属家有变故,仓遽西走,遂不得奉别,怏怅不可胜言也。向每见君侯谈论,辄尽欢,而在京师逾年,相见至少,诚恐宪官职重,是以不敢数数自通,然亦老嬾不出之故。及今相去数千里,求复一见,不可得也。曩曾议及故友史沆,骨肉沦落荆楚间,慨然太息,有收卹之心。沆有兄经臣者,虽卧病而志气卓然,以豪杰称乡里,使得摄尺寸之柄,当不卤莽。常以为沆死而有经臣者在,或万一能有所雪。今不幸亦已死矣。追思沆平生孤直不遇,而经臣亦以刚见废,又皆以无后死,当其生时,举世莫不讐疾,惟君侯一人独为哀闵,而数年间兄弟相继沦丧,使仁人之心不克少施。呜呼,岂其命之穷薄至于此邪?经臣死,家无一人,后事所嘱办于朋友。今其家遗孤,骨肉存者,独沆有弱女在襄州耳。君侯尚可以庇之,使无失所?否阻逺未能一一,伏惟裁悉。不宣,洵白。

谢赵司谏书洵啓:向家居眉阳,以病嬾不获问从者,常以为阁下之所在,声之所振,徳之所加,士以千里为近,而洵独不能走二百里,一至于门,纵不获罪,固以为君子之弃人矣。今年秋,始见太守窦君京师,乃知阁下过听,猥以鄙陋上塞明诏,不知阁下何取于洵也?洵固无取,然私独喜以为可辞于世者,其不以驰骛得明矣。洵不识阁下,然仰闻君子之风,常以私告于朋友,特恨其身之不肖,不得交于当世,以徧致阁下之美。所告者皆饥寒自谋不暇之人,虽告而无益,然犹以素不相识之故,得免于希势苟附之嫌,是其不识贤于识也。今世之所尚,相见则以数至门为勤,不相见则以数至书为患。夫数至门者,虚礼无用;数至书者,虚词无观。得其无用与其无观而加喜,不得而怒,此与婴儿之好恶无异。今阁下举人而取于不相识之中,则其去世俗逺矣。寓居雍丘,无故不至京师,詹望君子,日以复日。顷者朝廷猥以试校书郎见授,洵不能以老身复为州县之吏,然所以受者,嫌若有所过望耳。以阁下知我,故言及此,无怪。与孙叔静久承借示新文,及累为访临,甚荷勤眷。文字已细观,甚善。必欲求所未至,如《中正论》引舜为证,此是时文之病。凡论但意立而理明,不必覔事应副,诚未思之。专此不宣,洵白。

嘉祐集巻十三

译《答雷太简书》太简足下,上个月承蒙来信,得知朝廷将有召命,并且教我向东行应诏。不久郡中又有公文,也因此派遣我前往。承受这项命令后自己都觉得可笑,恐怕不足以当此任,于是以生病为理由辞谢,终于没有成行。想来太简也已经知道了。仆已经老了,本来不是求取官职的人,却也不是坚持不做官的人。只是自认为闲居在田野之间,鱼、稻、蔬菜、竹笋的供给,足以养生自乐。俯仰于世俗之间,私下看当今太平盛世的情形,至于文章议论,也可以使自己满足于一世。何苦要以衰病之身,委曲自己去接受有司的衡量,以自取轻笑呢?不过这些话可以对太简说,却不能对世俗之人说。先前所写的权书、衡论,大多是我闲居时所作。其中虽然多谈当今世事,也并没有想把它们求取名声、传播到世上。却是欧阳永叔认为可以进呈,便替我进呈了。假如朝廷认为其中的言论可信,那么还需要参加什么考试?假如不相信我平日所说的,却相信我一时仓促间说的话,那又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恐怕仍然不相信,只把它当作笑话罢了。长久居住在闲处,终年幸而没有事情。昨天被州郡派遣前往,只是更加不快乐罢了。杨旻至今没有回来,也没有收到他惠赐的书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年末京师寒冷得很,只愿你多加保重。《与杨节推书》苏洵告白节推足下:从前承蒙您托我为先父撰写墓志铭,并把程生的行状给我看。苏洵对于您的先君,耳目从未接触过,也从未有过交谈欢笑的交往。古人替一个人撰写墓志,是因为了解他的平生,怜悯他不幸而死,又悲伤他的后世将无人知晓,这就是墓志铭所以要写作的原因。然而不幸的是,若不了解他的为人,却有人把值得铭刻的事实告诉我,那么也不得不为他撰铭。这种墓志铭,就是可以根据行状来写的。如今我不幸没有机会认识您的先君,所凭借来写墓志的,正是那篇行状。但行状又不可信。唉,真难办啊!然而我怜悯您作为儿子,惋惜先君身后无闻,所以来请求我。我既已答应,又拒绝他,就无法体恤您的心情,因此不敢就此作罢,最终还是为他墓穴作了铭。凡是您想使先君不朽的愿望,这篇铭文也足以不辜负您了。谨将铭文抄录进呈如下。但又担心您不相信行状不可采用,所以又把理由详细列在后面。行状所说的,都是虚浮不实的事情,因此不作全面论述,只论列其中可以指认的事迹。行状说:“公有个儿子叫美琳,公因为哭泣美琳,悲痛过度而死。” 孔子弟子子夏哭儿子,也不过哭到双目失明,曾子还讥讽他,何况竟至于因哭泣而伤害自身,这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并不是吝惜自己的言辞,而是怕它伤害您先君的品行。行状说:“公告诫诸子不要像乡人那样,父母还在世便分家。”孔子的乡人,哪一个不是您先君的兄弟或子弟、舅甥?我哪里忍心这样说?况且事情未必全都如此,我又怎么敢这样说呢?这篇铭文不采用行状的内容,是有原因的。您不要对此感到奇怪。苏洵告白。《与吴殿院书》苏洵启:在京师时几次相遇,都没有来得及从容交谈,恰逢家中发生变故,仓促向西赶回,于是没能当面告别,怅惘之情实在难以言说。过去每次见到君侯谈论,总是十分畅快;但在京师一年多,相见的次数却很少,实在是担心宪官职务重大,所以不敢屡次自行拜访,也有自己年老懒散、不愿出门的缘故。如今彼此相隔数千里,想再见一面,也不可能了。从前曾谈到故友史沆,他的骨肉沦落在荆楚之间,我慨然长叹,曾有收养抚恤他们的心意。史沆有个哥哥叫经臣,虽卧病在床,志气却卓然,以豪杰闻名乡里;假使让他掌握一点权柄,必定不会鲁莽行事。我常认为史沆虽死而有经臣在,也许万一还能为他洗雪冤屈。如今不幸经臣也已经死了。回想史沆一生孤直而不得志,经臣又因为刚强而被废弃,兄弟二人都无子嗣而死;他们活着时,天下人没有不憎恶他们的,只有君侯一人独自为他们哀怜。几年之间兄弟相继沦亡,使仁人的心意不能稍有施展。唉,难道他们的命运竟困厄浅薄到这种地步吗?经臣死后,家中没有一个人,后事只好托付朋友办理。如今他家遗留下来的孤女,骨肉中还在世的,只有史沆有个幼女在襄州。君侯还能够庇护她,使她不至于失去安身之所吗?因为相隔遥远、交通阻塞,不能一一详说,伏望您裁量体察。不再详述,苏洵告白。《谢赵司谏书》苏洵启:从前居住在眉阳,因为有病懒散,没能前往拜访您,常常认为阁下所在之处,声望所震动之处,德行所施加之处,士人即使相隔千里也觉得近,而唯独苏洵不能走二百里到您门下去,即使没有获罪,也一定会认为自己被君子抛弃了。今年秋天,才从太守窦君那里得知在京师,原来是阁下过分听信传闻,屈尊把鄙陋的我推荐上去,以符合明诏。不知阁下从我这里取中了什么呢?苏洵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私下却独自高兴,认为自己可以用来向世人辩解的是:我显然不是靠奔走钻营来获得声名的。苏洵不认识阁下,但仰慕听闻君子的风范,常常私下向朋友称道,只遗憾自己的品行不够,不能同当世贤者交往,因而无法全面传达阁下的美德。我所告诉的朋友,都是无暇顾及饥寒、自谋生活的人;即使告诉他们也没有什么益处,但仍然因为向来彼此不认识,可以免除希求权势、苟且依附的嫌疑,这说明不认识贤者反而胜过认识。如今世俗所崇尚的,相见便以多次登门为勤谨,不相见便以多次写信为忧患。多次登门,是空虚无用的礼节;多次写信,是空泛无可观的言辞。对无用、无可观的东西得到便高兴,得不到便发怒,这同婴儿的好恶没有差别。如今阁下能够举荐人才,在不相识的人中选取他,那么您离世俗就很远了。我寄居在雍丘,没有特殊缘故便不到京师,思望君子,一天又一天。近来朝廷屈尊授予我试校书郎的职务,我不能以老迈之身再去做州县小吏,但接受这一任命的原因,只是嫌疑似乎有过分期待。因为阁下了解我,所以谈到这些,请不要见怪。《与孙叔静》久已承蒙您借给我看新文章,又多次来访,深深感谢您的勤劳厚意。文章已经仔细看过了,非常好。如果一定要寻求尚未达到之处,例如《中正论》引用舜作为证明,这正是时文的弊病。凡是议论,只要立意明确、道理清楚,不一定要寻找事例来相互应合;这才是没有经过思考。专此,不再详述。苏洵告白。《嘉祐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十四宋 苏洵 撰谱例古者诸侯世国,卿大夫世家,死者有庙,生者有宗,以相次也。是以百世而不相忘。此非独贤士大夫尊祖而贵宗,盖其昭穆存乎其庙,迁毁之主存乎其太祖之室。其族人相与为服死丧嫁娶,相告而不絶,则其势将自至于不忘也。自秦汉以来,仕者不世,然其贤人君子犹能识其先人,或至百世而不絶。无庙无宗而祖宗不忘,宗族不散,其势宜亡而独存,则由有谱之力也。盖自唐衰,谱牒废絶,士大夫不讲,而世人不载。于是乎由贱而贵者耻言其先,由贫而富者不录其祖,而谱遂大废。昔者洵尝自先子之言而咨考焉。由今而上得五世,由五世而上得一世,一世之上失其世次,而其本出于赵郡苏氏,以为苏氏族谱。它日欧阳公见而叹曰:“吾尝为之矣。”出而观之,有异法焉。曰:“是不可使独吾二人为之,将天下举不可无也。”洵于是又为大宗谱法,以尽谱之变,而并载欧阳氏之谱以为谱例,附以欧阳公题刘氏碑后之文,以告当世之君子,盖将有从焉者【欧阳氏谱及永叔题刘氏碑后不具于此】苏氏族谱苏氏之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自髙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龙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而谱不及焉者,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何也?以着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之所以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此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于涂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于涂人也,使之无至于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宁。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亲,如足如手,其能几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苏氏讳釿 子祈 无嗣不仕。娶,子福。子宗夐。子昭凤。子惟讃。子垂象。黄氏享               子垂正年若干               子垂范七月二           子惟善 子垂则十六日       子昭庆 子惟徳 子珤卒        子昭文 子渭 子瑗子沆子浩子渐子洙子宗艺 无嗣子宗琼 无嗣子礼,子晫,子昭翰,子文质,子士元。子文圭 子士能子士良子士宁子士嘉子士宗子晙 子昭遇 无嗣子昭逺 无嗣子昭逸 无嗣子昭建 无嗣子暕  无嗣子祐,子宗霭,子昭玘,子文实,子惟忠。子惟恭子文寳 无嗣子昭现 子文采 子士祥子宗着 子徳谦 子永子讳祜,子宗善,子昭图,子惟益,子允元。不仕娶           子允滋李氏享       子惟吉 无嗣年五十     子昭越 无嗣四七月子宗晏子昭【缺】无嗣。三十日,子宗昪,子徳荣,子哲,子珵。卒            子瑜子徳升 子淳 子舟子徳元 子汶子讳杲 子讳序 子澹 子位不仕娶 仕至大    子佾宋氏享 理评事 子涣年五十 娶史氏 子洵一六月 享年七八日卒 十五五月十一日卒子宗晁 无嗣子徳 子子勲 子慎言 子庆昌子复圭子澄族谱后录上篇苏氏之先出于髙阳。髙阳之子曰称。称之子曰老童。老童生重黎及呉回。重黎为帝喾火正曰祝融,以罪诛,其后为司马氏;而其弟呉回复为火正。呉回生陆终。陆终生子六人:长曰樊,为昆吾;次曰恵连,为参胡;次曰籛,为彭祖;次曰来言,为防人;次曰安,为曹姓;季曰季连,为芉姓。六人者皆有后,其后各分为数姓。昆吾始姓巳氏,其后为苏、顾、温、董。当夏之时,昆吾为诸侯伯。歴商而昆吾之后无闻。至周,有忿生为司寇,能平刑以教百姓。周公称之,盖书所谓“司寇苏公”者也。司寇苏公与檀伯达皆封于河,世世仕周家,于其封,故河南、河内皆有苏氏。六国之际,秦及代厉其苗裔也。至汉兴,而苏氏始徙入秦。或曰髙祖徙天下豪杰以实关中,而苏氏迁焉。其后曰建,家于长安杜陵。武帝时为将以击匈奴,有功封平陵侯。

译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十四 宋苏洵撰 谱例 古代诸侯世代拥有国家,卿大夫世代拥有封邑,死者有宗庙,生者有宗族,以此相承接,所以百世之后也不会彼此忘记。这不只是贤士大夫尊敬祖先、看重宗族的缘故,大概是因为昭穆次序保存在宗庙中,迁移毁弃的神主保存在始祖的庙室里。族人共同为服丧、婚嫁等事相互往来,相互告知而不断绝,那么这种形势自然会使他们不至于忘记。秦汉以来,做官的人不再世袭,但贤人君子仍能认识自己的先人,有的甚至百世之后也不间断。没有宗庙、没有宗族,而祖宗不被忘记,宗族不散,本来形势上应该灭亡却独能保存下来,这就是谱牒的力量。自唐朝衰落以来,谱牒废弃断绝,士大夫不再讲究,世人也不再记载。于是,由卑贱而显贵的人以谈论自己的先祖为耻,由贫困而富裕的人不记录自己的祖先,谱牒便大为废弃。从前苏洵曾根据先父的话加以询问考察。从现在往上推,得到五世;从五世往上,又得到一世;再往上便失去了世次,只知道本来出于赵郡苏氏,于是把它作为苏氏族谱。后来欧阳公看见族谱,感叹说:“我曾经也编过族谱。”他拿出来让我看,原来有不同的方法,说:“这种事不能只由我们两个人来做,天下人都不可以没有族谱。” 苏洵于是又制定大宗谱法,以穷尽谱牒的变化,并把欧阳氏族谱一并记载下来作为谱例,附上欧阳公题写在刘氏碑后的文章,用来告诉当世君子,大概将会有人遵从这种做法。【欧阳氏谱以及永叔题刘氏碑后的文章,此处不具载。】苏氏族谱 苏氏族谱,是为苏氏宗族编写的谱。苏氏出自高阳,后来繁衍遍布天下。唐神龙初年,长史味道出任眉州刺史,死在任上;有一个儿子留在眉州,眉州有苏氏,从此开始,而族谱没有记载更早的支系,因为亲属关系已经尽了。亲属关系尽了,为什么就不记载呢?因为族谱是为亲属关系编写的。凡是儿子可以记载,孙子却不记载,为什么?是为了显示世代。自我的父亲到高祖,无论是否做官、娶某氏、享年多少、哪一天去世,全都记载;其他事情不记载,为什么?是为了详明我的出处。自我的父亲到高祖,都称讳某,而其他人便直接称名,为什么?是为了尊重我的出处。族谱是为苏氏编写的,为什么唯独我的出处要详记并尊重?因为这是我编的族谱。唉!看苏氏族谱的人,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亲情显现在亲属关系中,亲属关系显现在丧服中,丧服从衰服开始,直到缌麻,最后达到没有丧服。没有丧服,亲属关系就尽了;亲属关系尽了,感情就尽了;感情尽了,喜事不去庆贺,丧事不去吊唁;喜事不庆贺,丧事不吊唁,就和路人一样。我们之所以彼此视同路人,起初却是兄弟;兄弟在最初,本来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离到最后竟成为路人,这就是我编写族谱的原因。它的意思是:关系分离到成为路人,是形势造成的;形势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幸好在还没有成为路人以前,使他们不至于忽然忘记彼此,这就可以了。唉!看苏氏族谱的人,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族谱后面附诗说:我父亲的儿子,如今就是我的兄长。我身上有病,兄长呻吟而不得安宁。几代以后,不知会成为谁?他死了我活着,不再为此悲伤或欣喜。兄弟的亲情,如同脚和手,能有多少时候呢?彼此不能相容,他究竟怀着什么心呢?苏氏,讳釿;子祈;无嗣。不做官。娶妻,生子福。子宗夐。子昭凤。子惟讃。子垂象。妻黄氏,享年未详;子垂正。享年若干;子垂范。七月二日;子惟善,子垂则。十六日;子昭庆,子惟德,子珤。去世;子昭文,子渭,子瑗。子沆。子浩。子渐。子洙。子宗艺,无嗣。子宗琼,无嗣。子礼,子晫,子昭翰,子文质,子士元。子文圭,子士能。子士良。子士宁。子士嘉。子士宗。子晙,子昭遇,无嗣。子昭远,无嗣。子昭逸,无嗣。子昭建,无嗣。子暕,无嗣。子祐,子宗霭,子昭玘,子文实,子惟忠。子惟恭。子文宝,无嗣。子昭现,子文采,子士祥。子宗著,子德谦,子永。子讳祜,子宗善,子昭图,子惟益,子允元。不做官,娶妻;子允滋。妻李氏,享年未详;子惟吉,无嗣。享年五十;子昭越,无嗣。四七月,子宗晏,子昭【缺】,无嗣。三十日;子宗昪,子德荣,子哲,子珵。去世;子瑜。子德升,子淳,子舟。子德元,子汶。子讳杲,子讳序,子澹,子位。不做官,娶妻;做官至大理评事;子佾。妻宋氏,享年未详;任大理评事;子涣。享年五十,娶史氏;子洵。一六月,享年七。八日去世;十五、五。月十一。日去世。子宗晁,无嗣。子德,子子勋,子慎言,子庆昌。子复圭。子澄。《族谱后录》上篇。苏氏的先祖出自高阳。高阳的儿子叫称,称的儿子叫老童。老童生了重黎和吴回。重黎做帝喾的火正,称为祝融,因犯罪被诛杀;他的后代成为司马氏;他的弟弟吴回又接任火正。吴回生陆终。陆终生了六个儿子:长子叫樊,成为昆吾;次子叫惠连,成为参胡;次子叫籛,成为彭祖;次子叫来言,成为防人;次子叫安,成为曹姓;幼子叫季连,成为芈姓。这六个人都有后代,后来各自分成若干姓氏。昆吾最初姓己氏,后来分为苏、顾、温、董等姓。夏朝时,昆吾做诸侯之长。经过商朝,昆吾的后代便没有可考的记载。到了周朝,有忿生做司寇,能够公平处理刑罚来教化百姓。周公称赞他,大概《尚书》所说的“司寇苏公”就是他。司寇苏公和檀伯达都封在河地,世世代代侍奉周王室,因为封地在那里,所以河南、河内都有苏氏。战国六国时期,秦国以及代国厉王都是他的后代。到汉朝兴起时,苏氏才开始迁入秦地。有人说,高祖迁徙天下豪杰来充实关中,苏氏也迁到了那里。后来有个叫建的人,居住在长安杜陵。汉武帝时,他任将领攻打匈奴有功,被封为平陵侯。

其后世遂家于其封。建生三子:长曰嘉,次曰武,次曰贤。嘉为奉车都尉。其六世孙纯为南阳太守,生子曰章。当顺帝时为冀州刺史,又迁为并州,有功于其人。其子孙遂家于赵州。其后至唐武后之世,有味道、味▯、味道圣歴初为凤阁侍郎,以贬为眉州刺史,迁为益州长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归,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苏氏,故眉之苏皆宗益州长史味道。赵郡之苏皆宗并州刺史章。扶风之苏皆宗平陵侯建。河南、河内之苏皆宗司寇忿生。而凡苏氏皆宗昆吾樊。昆吾樊宗祝融呉回。盖自昆吾樊至司寇忿生,自司寇忿生至平陵侯建,自平陵侯建至并州刺史章,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长史味道,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髙祖,其间世次皆不可纪,而洵始为族谱以纪其族属。谱之所记,上至于吾之髙祖,下至于吾之昆弟。昆弟死而及昆弟之子。曰:“呜呼!髙祖之上不可详矣。自吾之前而吾莫之知焉已矣。自吾之后而莫之知焉,则从吾。”谱而益广之,可以至于无穷。盖髙祖之子孙,家授一谱而藏之。其法曰:凡嫡子而后得为谱。为谱者,皆存其髙祖而迁其髙祖之父,世世存其先人之谱,无废也。而其不及髙祖者,自其得为谱者之父始,而存其所宗之谱,皆以吾谱冠焉。其説曰:此古之小宗也。古者有大宗,有小宗。传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襧者为小宗。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别子之后也。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迁者也。宗其继髙祖者,五世则迁者也。别子者,公子及士之始为大夫者也。别子不得祢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后之,则为大宗。故曰:继别为宗。族人宗之,虽百世而大宗死,则为之齐衰三月,其母妻亡亦然。死而无子,则支子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百世不迁之宗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祢别子,而自使其嫡子为后,则为小宗。故曰:继祢者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则易宗其继祢者,亲兄弟宗之;其继祖者,从兄弟宗之;其继曽祖者,再从兄弟宗之;其继髙祖者,三从兄弟宗之。死而无子,则支子亦以其昭穆后之。此所谓五世则迁之宗也。凡今天下之人,惟天子之子与始为大夫者,而后可以为大宗,其余则否。独小宗之法,犹可施于天下。故为族谱,其法皆从小宗。凡吾之宗,其继髙祖者,髙祖之嫡子祈,祈死无子,天下之宗法不立,族人莫克以其子为之后,是以继髙祖之宗亡而虚存焉。其继曽祖者,曽祖之嫡子宗善,宗善之嫡子昭图,昭图之嫡子惟益,惟益之嫡子允元。其继祖者,祖之嫡子讳序,序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其继祢者,祢之嫡子澹,澹之嫡子位。曰:呜呼,始可以详之矣。百世之后,凡吾髙祖之子孙得其家之谱而观之,则为小宗;得吾髙祖之子孙之谱而合之,而以吾谱考焉,则至于无穷而不可乱也。是为谱之志云尔。族谱后录下篇苏氏之先,自昆吾以来,其最显者司寇忿生,三代之事,其闻于今不详。周公作《立政》,而特称之以教太史。其后周室衰,司寇之子孙亦曰苏公,遭谗作诗以刺暴公,名曰《彼何人斯》。为此二人见于诗书,是以其传至今。自苏氏入秦,而平陵侯建典属国武始显。迁于赵,而并州刺史章、益州长史味道始有闻于世。迁于眉,而至于今无闻。夫是惟谱不立也。自昆吾至书之苏公,五百有余年。自书之苏公至诗之苏公,二百有余年。自诗之苏公至平陵侯建典属国武,七百有余年。自平陵侯建典属国武至并州刺史章,二百有余年。自并州刺史章至益州长史味道,五百有余年。自益州长史味道至吾之髙祖,二百有余年。以三十年而一易世,则七十有余世也。七十有余世,亦容有贤不贤焉。不贤者随世磨灭,不可得而闻。而贤者独有七人。七十有余世,其贤者亦容不止于七人矣。而其余不传,则谱不立之过也。故洵既为族谱,又从而记其所闻先人之行。昔吾先子尝有言曰:「吾年少而亡,吾先人先世之行,吾不及有闻焉。」盖尝闻其略曰:「苏氏自迁于眉,而家于眉山。自髙祖泾则已不详。自曽祖釿而后稍可记。曽祖娶黄氏,以侠气闻于乡闾。生子五人,而吾祖祜最少最贤,以才干精敏见称。生于唐哀帝之天祐二年,而殁于周世宗之显徳五年,盖与五代相终始。殁之一年,而吾太祖始受命。是时王氏、孟氏相继据蜀,蜀之髙才大人皆不肯出仕,曰不足辅仕于蜀者,皆其年少轻鋭之士,故蜀以再亡。至太祖受命,而吾祖不及见也。吾祖娶于李氏,李氏唐之苗裔,太宗之子曹王明之后,世曰瑜,为遂州长江尉,失官家于眉之丹棱。祖母严毅,居家肃然,多才略,犹有窦太后、柴氏主之遗烈。

译他的后代便居住在封地。建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嘉,次子叫武,次子叫贤。嘉任奉车都尉。他的第六世孙纯任南阳太守,生子叫章。汉顺帝时,章任冀州刺史,后来调任并州,对当地百姓有功。他的子孙于是定居在赵州。后来到了唐武后时期,有味道、味玄;味道在圣历初年任凤阁侍郎,因贬谪任眉州刺史,又调任益州长史,尚未出发便去世。他有一个儿子不能回去,于是就在眉州定居。从此眉州才有苏氏,所以眉州的苏氏都奉益州长史味道为祖先。赵郡的苏氏都奉并州刺史章为祖先。扶风的苏氏都奉平陵侯建为祖先。河南、河内的苏氏都奉司寇忿生为祖先。所有苏氏都奉昆吾樊为祖先;昆吾樊奉祝融吴回为祖先。大概从昆吾樊到司寇忿生,从司寇忿生到平陵侯建,从平陵侯建到并州刺史章,从并州刺史章到益州长史味道,从益州长史味道到我的高祖,中间的世代都无法记载,所以苏洵才开始编写族谱来记载宗族关系。族谱所记,上至我的高祖,下至我的兄弟;兄弟去世后,又记到兄弟的儿子。他说:“唉!高祖以上的世系已经无法详考了。从我以前到我这一代,我不知道的事情就算了;从我以后,如果后人也不知道,就由我来承接记载。”把族谱扩充下去,可以达到无穷。大概高祖的子孙,每家各自传授一部族谱并收藏起来。它的规则是:凡是嫡子,后来才可以编入族谱。编谱的人,都保留自己的高祖,而把高祖的父亲迁出;世世代代保留先人的族谱,不得废弃。那些没有上溯到高祖的人,从获得编谱资格的人的父亲开始,保留其所奉为祖先的族谱,并都把我的族谱列在前面。它的解释是:这就是古代的小宗。古代有大宗,有小宗。《礼记》说:别子作为始祖,继承别子的嫡子作为宗,继承祢庙之主的作为小宗。有百世不迁的宗,也有五世就迁的宗。百世不迁的,是别子的后代。奉继承别子、追溯其所出的那一支为宗,就是百世不迁之宗。奉继承高祖的那一支为宗,五世便迁,就是五世而迁之宗。别子,是诸侯的庶子以及最初由士升为大夫的人。别子不能把父亲作为自己的祢庙之主,而让自己的嫡子继承他,便成为大宗,所以说“继别为宗”。族人都奉他为宗,即使经过百世,大宗死了,族人仍为他穿齐衰三月;他的母亲、妻子去世,也同样如此。如果大宗死后没有儿子,便由支子按照昭穆次序继承他。这就是所谓百世不迁之宗。别子的庶子也不能把别子作为自己的祢庙之主,而让自己的嫡子继承自己,便成为小宗,所以说“继祢者为小宗”。小宗超过五世以后,就更换宗支:继承祢庙之主的,由亲兄弟奉为宗;继承祖的,由从兄弟奉为宗;继承曾祖的,由再从兄弟奉为宗;继承高祖的,由三从兄弟奉为宗。如果死后没有儿子,支子也按照昭穆次序继承他。这就是所谓五世则迁之宗。如今天下人中,只有天子的儿子和最初由士升为大夫的人,才可以成为大宗,其余人不可以。唯独小宗的制度还可以施行于天下。所以编写族谱,规则都依从小宗。我们苏氏的宗支中,继承高祖的是高祖的嫡子祈;祈死后没有儿子,天下通行的宗法没有建立起来,族人没有能够让自己的儿子继承他,因此继承高祖的宗支已经灭亡,只是空存其名。继承曾祖的是曾祖的嫡子宗善,宗善的嫡子昭图,昭图的嫡子惟益,惟益的嫡子允元。继承祖的是祖的嫡子讳序,序的嫡子澹,澹的嫡子位。继承祢的是祢的嫡子澹,澹的嫡子位。说:唉!现在才可以详细说明了。百世以后,凡是我高祖的子孙得到本家的族谱来观看,便可以看出小宗;得到我高祖子孙的族谱,与它合并起来,再用我的族谱考订它,就会延续到无穷而不发生混乱。这就是编写族谱的意义。《族谱后录》下篇。苏氏的先祖自昆吾以来,最显赫的是司寇忿生;三代的事情,今天已经不能详细听闻。周公作《立政》,特意称赞他来教导太史。后来周王室衰落,司寇的子孙也有人称苏公,遭受谗言,作诗讽刺暴公,诗名叫《彼何人斯》。正因为这两个人见于《诗经》《尚书》,所以他们的事迹流传到今天。苏氏进入秦地以后,平陵侯建、典属国武才开始显达。迁到赵地以后,并州刺史章、益州长史味道才开始闻名于世。迁到眉州以后,直到今天反而没有声名。这是因为没有建立族谱。从昆吾到《尚书》中的苏公,五百多年;从《尚书》中的苏公到《诗经》中的苏公,二百多年;从《诗经》中的苏公到平陵侯建、典属国武,七百多年;从平陵侯建、典属国武到并州刺史章,二百多年;从并州刺史章到益州长史味道,五百多年;从益州长史味道到我的高祖,二百多年。按三十年更换一代计算,共有七十多代。七十多代中,也可能不止七个贤人;其余人没有流传下来,是没有建立族谱的过错。不贤的人随着时代磨灭,无法为后人听闻;而贤者独有七人。七十多代中,贤者也可能不止七人;其余人没有流传下来,是没有建立族谱的过错。所以苏洵既编写族谱,又接着记载自己听闻的先人事迹。从前我的先父曾说:“我年少便去世,没有来得及听闻先人和更早先人的事迹。”大概他曾听到过大略:“苏氏自从迁到眉州,便在眉山定居。自高祖泾以来的事情已经不详细了;从曾祖釿以后,才稍微可以记载。曾祖娶黄氏,因有侠义之气而闻名乡里。生了五个儿子,我的祖父祜最小也最贤能,以才干精明敏捷著称。生于唐哀帝天祐二年,死于周世宗显德五年,大致与五代相始终。去世后一年,我的太祖才接受天命。这时王氏、孟氏相继占据蜀地,蜀地才华出众的士大夫都不肯出来做官,说蜀地不足以辅佐而出仕的,都是些年少轻锐的人,所以蜀地再次灭亡。到太祖受命时,我的祖父已经来不及看到了。我的祖父娶李氏,李氏是唐朝的后裔,是太宗之子曹王明的后代;世代相传有一人叫瑜,任遂州长江县尉,丢官后在眉州丹棱定居。祖母严厉刚毅,居家时肃然端正,多有才略,还保留着窦太后、柴氏主的遗风。”

生子五人,其才皆不同。宗善、宗晏、宗昪,循循无所毁誉。少子宗晁,轻侠。难制而吾父杲最好善。事父母极于孝,与兄弟笃于爱,与朋友笃于信。乡闾之人无亲疎,皆敬爱之。娶宋氏夫人,事上甚孝谨,而御下甚严。生子九人,而吾独存。善治生,有余财。时蜀新破,其达官争弃其田宅以入觐,吾父独不肯取,曰:“吾恐累吾子。”终其身田不满二顷,屋▯陋不葺也。好施与,曰:“多财而不施,吾恐他人谋我。”然施而使人知之,人将以我为好名,是以施而尤恶使人知之。族叔父玩尝有重狱,将就逮,曰:“入狱而死,妻子以累兄,请为我诇狱之轻重。轻也,以肉馈我;重也,以菜馈我。”馈我以菜,吾将不食而死。既而得释,玩曰:“吾非无他兄弟可以寄死生者,惟子及将殁。”太夫人犹执吾手曰:“盍以是属子之兄弟?”笑曰:“而子贤,虽非吾兄弟,亦将与之;不贤,虽吾兄弟,亦将弃之。属之何益?善教之而已。”遂卒。卒之嵗,盖淳化五年。推其生之年,则晋少帝之开运元年也。此洵尝得之先子云尔。先子讳序,字仲先。生于开寳六年,而殁于庆歴七年。娶史氏夫人,生子三人,长曰澹,次曰涣,季则洵也。先子少孤,喜为善而不好读书,晩乃为诗,能白道敏捷立成,凡数十年得数千篇。上自朝廷郡邑之事,下至乡闾子孙畋渔治生之意,皆见于诗。观其诗虽不工,然有以知其表里洞达,豁然伟人也。性简易,无威仪,薄于为已而厚于为人。与人交无贵贱,皆得其欢心。见士大夫曲躬尽敬,人以为谄,及其见田父野老亦然,然后人不以为怪。外貎虽无所不与,然其中心所以轻重人者甚严。居乡闾出入不乘马,曰:“有甚老于我而行者,吾乘马无以见之。”敝衣恶食处之不耻,务欲以身处众之所恶。盖不学老子而与之合。居家不治家事,以家事属诸子。至族人有事就之谋者,常为尽其心,反覆而不厌。凶年尝鬻其田以济饥者,既丰人将偿之,曰:“吾自有以鬻之,非尔故也。”卒。不肯受力,为藏退之行,以求不闻于世。然行之既久,则乡人亦多知之,以为古之隠君子,莫及也。以涣登朝,授大理评事。史氏夫人,眉之大家,慈仁寛厚。宋氏姑甚严,夫人常能得其欢,以和族人。先公十五年而卒,追封蓬莱县太君。洵闻之:自唐之衰,其贤人皆隠于山泽之间,以避五代之乱。及其后僣伪之国相继亡灭,圣人出而四海平一。然其子孙犹不忍去其父祖之故,以出仕于天下,是以虽有美才而莫显于世。及其教化洋溢,风俗变改,然后深山穷谷之中,向日之子孙乃始振迅,相与从宦于朝。然其才气则既已不若其先人,质直敦厚,可以重任而无疑也。而其先人之行乃独隠晦而不闻,洵窃深惧焉。于是记其万一,而藏之家,以示子孙。至和二年九月一日大宗谱法苏氏族谱,小宗之法也。凡天下之人,皆得而用之,而未及大宗也。大宗之法,冠以别子,由别子而列之,至于百世而无穷,皆世自为处,别其父子而合其兄弟。父子者,无穷者也;兄弟者,有穷者也。无穷者相与处,则害于无穷,其势不得不别。然而某之子某某之子某,则是犹不别也。是为大宗之法云尔。故为大宗之法,三世自三世而推之,无不及也;人设二子而广之,无不载也。盖立法以为谱,学者之事也。由谱而知其先,以及其旁子弟,以传于后世,是古君子之所重,而士大夫之所当知也。以学者之事不立,而古君子之所重与士大夫之所当知者随废,是学者之罪也。于是存之《苏氏族谱》之末,以俟后世君子有采焉。别子一世 别子之适子甲庶子乙二世 甲之适子丙庶子丁乙之适子戊庶子已三世 丙之适子庚庶子辛丁之适子壬庶子癸戊之适子子庶子丑已之适子寅庶子卯

译生了五个儿子,他们的才性各不相同。宗善、宗晏、宗昪,谨慎安顺,没有毁誉。小儿子宗晁,轻捷任侠,难以管束;我的父亲杲却最喜欢行善。他侍奉父母极其孝顺,与兄弟情爱深厚,与朋友交往诚信深厚。乡里的人无论亲疏,都敬爱他。他娶宋氏夫人,侍奉长辈非常孝敬谨慎,管理下人却十分严格。生了九个儿子,只有我活着。善于经营生计,家中有余财。当时蜀地刚刚平定,达官贵人争相抛弃田宅入朝觐见,唯独我的父亲不肯占取,说:“我担心这会连累我的儿子。”直到终身,田地不满二顷,房屋破旧也不修葺。他喜欢施舍,说:“财物多却不施舍,我担心别人会谋害我。”但施舍又让人知道,别人将认为我是好名,所以施舍时尤其厌恶让人知道。族叔父玩曾有一桩重罪官司,将要被逮捕,说:“进狱而死,会连累妻子儿女和兄长,请替我探听狱情轻重。罪轻,就送肉给我;罪重,就送菜给我。”如果你送菜给我,我就不吃而死。不久他获得释放,玩说:“我并不是没有其他兄弟可以托付生死,只是在将死之际,只有你可以托付。”太夫人还拉着我的手说:“何不把这件事托付给你的兄弟们?” 我笑着说:“您的儿子贤能,即使不是我的兄弟,我也会帮助他;不贤能,即使是我的兄弟,我也会抛弃他。托付给他们有什么用?只是好好教育他罢了。”于是太夫人去世。去世那一年,大概是淳化五年。推算她出生的年份,是晋少帝开运元年。这些都是苏洵从先父那里听来的。先父讳序,字仲先。生于开宝六年,死于庆历七年。娶史氏夫人,生三个儿子:长子澹,次子涣,幼子就是苏洵。先父幼年丧父,喜欢行善而不爱读书,晚年才作诗,能够出口敏捷、立即写成,几十年间得到数千篇。上至朝廷、郡县的事情,下至乡里子孙、打猎捕鱼、经营生计的想法,都表现在诗中。看他的诗,虽然工巧不足,却可以知道他内外通达、胸襟豁然,是个伟大的人。他性情简易,没有威仪,不厚待自己而厚待别人。与人交往不分贵贱,都能使对方欢喜。见到士大夫便弯腰竭尽敬意,人们以为他谄媚;等到他见到农夫老人也是这样,人们才不以为怪。他外表上似乎对谁都亲近,但内心衡量人的轻重却非常严格。他住在乡里,出入不骑马,说:“有比我年老得多、正在步行的人,我骑马就无法面对他们。” 穿破衣、吃粗食,他并不以此为耻,务必要亲身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处境中。大概他虽然没有学习老子,却与老子的思想相合。他居家不管理家务,把家务交给几个儿子。族人有事情来找他商量,他常常尽心尽力,反复谋划而不厌烦。灾年曾经卖掉田地来救济饥荒,丰收以后别人要偿还他,他说:“我本来就有自己的原因卖田,不是为了你的缘故。”他去世后,也不肯接受助力,实行隐藏退让的行为,以求不被世人知晓。然而这样做久了,乡人也大多知道了,认为他是古代的隐士君子,无人能及。因为涣入朝做官,他被授予大理评事。史氏夫人是眉州大族的女子,慈仁宽厚。宋氏姑母非常严厉,夫人常常能够取得她的欢心,以此和睦族人。先公比她早十五年去世,追封为蓬莱县太君。苏洵听说:自唐朝衰落以来,贤人都隐居在山林泽薮之间,以躲避五代的战乱。后来那些僭伪的国家相继灭亡,圣人出现,天下统一。然而他们的子孙仍然不忍离开父祖的故地,出来为天下做官,所以即使有美好的才华,也没有在世上显达。等到教化广泛施行,风俗发生改变,然后深山穷谷中的后代才开始振作奋发,共同出来到朝廷做官。然而他们的才气已经不如先人,质朴正直、敦厚,可以承担重任而无须怀疑。可是他们先人的品行却独自隐没而无人知晓,我私下对此深深恐惧。因此记下其中万分之一,收藏在家中,用来给子孙看。至和二年九月一日。大宗谱法 苏氏族谱,是小宗的制度。天下所有人都可以采用它,但还没有涉及大宗。大宗的制度,以别子为开端,由别子依次排列,直到百世而无穷;每一代各自安排,区别父子而合并兄弟。父子关系是无穷的,兄弟关系是有穷的;无穷的父子关系相处在一起,就会妨害无穷的延续,形势上不得不加以区别。然而说某人是谁的儿子、某人又是谁的儿子,这样其实仍然没有区别。这就是大宗的制度。因此制定大宗法,三世从三世推演下去,没有不包括的;一个人设有两个儿子,再推广开来,没有不记载的。制定谱法,是学者的事情。通过族谱知道自己的先祖,以及旁支子弟,并把这些传给后世,是古代君子所重视的,也是士大夫应当知道的。由于学者的事情没有建立起来,古代君子所重视和士大夫应当知道的事情便随之废弃,这是学者的罪过。因此把它保存于《苏氏族谱》的末尾,等待后世君子有所采纳。别子。一世:别子的嫡子甲。庶子乙。二世:甲的嫡子丙。庶子丁。乙的嫡子戊。庶子己。三世:丙的嫡子庚。庶子辛。丁的嫡子壬。庶子癸。戊的嫡子子。庶子丑。己的嫡子寅。庶子卯。

苏氏族谱亭记匹夫而化乡人者,吾闻其语矣。国有君,邑有大夫,而争讼者诉于其门;乡有庠,里有学,而学道者赴于其家。乡人有为不善于室者,父兄辄相与恐曰:“吾夫子无乃闻之。”呜呼!彼独何修而得此哉?意者其积之有本末,而施之有次第邪?今吾族人犹有服者不过百人,而嵗时蜡社不能相与尽其欢欣爱洽,稍逺者至不相往来,是无以示吾乡党邻里也。乃作苏氏族谱,立亭于髙祖墓茔之西南,而刻石焉。既而告之曰:“凡在此者,死必赴;冠娶妻必告;少而孤则老者字之;贫而无归则富者收之。而不然者,族人之所共诮让也。”嵗正月,相与拜奠于墓下,既奠,列坐于亭。其老者顾少者而叹曰:“是不及见吾乡邻风俗之美矣。自吾少时,见有为不义者,则众相与疾之,如见怪物焉,栗焉而不宁。其后少衰也,犹相与笑之;今也则相与安之耳。是起于某人也。夫某人者,是乡之望人也,而大乱吾俗焉。是故其诱人也速,其为害也深。自斯人之逐其兄之遗孤子而不卹也,而骨肉之恩薄;自斯人之多取其先人之赀田而欺其诸孤子也,而孝弟之行缺;自斯人之为其诸孤子之所讼也,而礼义之节废;自斯人之以妾加其妻也,而嫡庶之别混;自斯人之笃于声色而父子杂处讙哗不严也,而闺门之政乱;自斯人之渎财无厌,惟富者之为贤也,而亷耻之路塞。此六行者,吾往时所谓大慙而不容者也。今无知之人皆曰:‘某人何人也?犹且为之。’其舆马赫奕,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其官爵货力足以摇动府县;其矫诈修饰言语足以欺罔君子。是州里之大盗也。吾不敢以告乡人,而私以戒族人焉。髣髴于斯人之一节者,愿无过吾门也。”予闻之,惧而请书焉。老人曰:“书其事而阙其姓名,使他人观之则不知其为谁,而夫人之观之则面热内惭,汗出而食不下。”也,且无彰之,庶其有悔乎?予曰:然,乃记之。

嘉祐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十五宋 苏洵 撰

张益州画像记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惟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旣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是惟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顔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旣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毎毎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曁曁。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徃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旣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嵗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译《苏氏族谱亭记》平民却能教化乡里的人,我曾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国家有君主,县邑有大夫,于是有争讼的人到他们门下申诉;乡有庠,里有学,于是求学明道的人到他们家中去。乡里有人在家中做不善之事,父兄总是相互惊惧地说:“我们夫子恐怕会听到吧。”唉!那个人究竟修养了什么,才能得到这种地位呢?想来他的积累有先后,他的施行有次第吧?如今我们苏氏族人中还穿丧服的不过百人,但每年腊祭、社祭时,不能共同尽情欢乐、亲爱融洽;关系稍远的,甚至互不往来,这样就无法给乡党邻里作出榜样。于是我编写《苏氏族谱》,在高祖坟墓的西南面建立亭子,并刻石记载。随后告诉族人说:“凡是属于这里的人,死了必须报丧;举行冠礼、娶妻必须告知;年少而成为孤儿的,年长者要给他取字;贫穷而无处归依的,富裕者要收养他。如果不这样做,就是族人共同讥讽责备的对象。”每年正月,大家一起到墓下拜祭,祭毕,依次坐在亭中。年长者回头看着年轻人叹息说:“你们就赶不上看见我们乡邻风俗的美好了。自我年轻时,看见有人做不义之事,众人便共同憎恶他,好像看见怪物一样,战栗而不得安宁。后来风气稍微衰落了些,仍然会共同嘲笑他;如今也只能彼此安于这种状况罢了。这种风气是由某人造成的。某人是本乡有声望的人,却大大败坏了我们的风俗。因此,他诱骗人很快,造成的祸害很深。自从这个人驱逐他哥哥留下的孤儿而不加怜恤,骨肉之恩便淡薄了;自从这个人贪取先人的财产田地,欺负他的几个孤儿,孝悌的行为便缺失了;自从这个人被他的几个孤儿告到官府,礼义的节操便废弃了;自从这个人让妾凌驾于正妻之上,嫡庶的区别便混乱了;自从这个人沉溺声色,让父子混杂居处、喧闹而没有尊严,内室的治理便乱了;自从这个人贪财无厌,只把富有看作贤能,廉耻的道路便堵塞了。这六种行为,正是我过去所说的极其可耻、为社会所不容的行为。如今无知的人都说:‘某人是什么人?别人尚且这样做。’他的车马显赫,婢妾艳丽,足以动摇迷惑乡里的小人;他的官爵和财势足以震动府县;他的矫饰欺诈、修辞造作,足以欺骗蒙蔽君子。他是州里的一大盗贼。我不敢把这些话告诉乡人,只私下用来告诫族人。凡是有一点像这个人的行为,希望不要经过我家门口。’我听了这番话,既害怕又请求把它记下来。老人说:‘把这件事记下来,却隐去他的姓名,使别人看了不知道是谁,而那个人自己看了则面红耳热、内心惭愧,汗流出来,连饭也吃不下。这样做又不张扬出去,或许他会有所悔悟吧?’我说:‘是。’于是便把它记下来了。《嘉祐集》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十五。宋代苏洵撰写。《张益州画像记》。至和元年秋天,蜀地人传言有盗寇将至,边军夜间惊呼,田野中没有居民,妖言四处流传,京城震惊,朝廷正下令选择统帅。天子说:‘不要滋养祸乱,不要助长变故。’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我的意志却已经确定:外部的乱事没有发生,变故将从内部兴起,不能用文令解决,也不能用武力争胜,只有我朝的一两位大臣,谁能处理这文武之间的局面?于是命令前往安抚我的军队,大家只说:‘张方平公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对。’张公以父母亲属为由推辞,未获允许,于是出发。冬十一月到达蜀地,抵达当天便让驻屯军队返回,撤去守备,并派人告诉郡县:‘盗寇来犯,由我承担,不要劳苦你们。’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人像往常一样互相庆贺,于是平安无事。又过一年正月,大家相互告知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也无法禁止。眉阳苏洵对众人说:‘没有发生动乱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动乱时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萌芽,却没有动乱的形势,这叫将要动乱。将要动乱时最难治理,不能因为已有动乱的征兆就急迫,也不能因为尚未动乱就松懈。’当年秋天的情形,就像器物倾斜、尚未坠地,只因张公安坐在旁边,脸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之后,安然退下,没有一点自矜的神色。替天子治理小民而不知疲倦的,只有您张公。正因为有您,他们才能生存,您就是他们的父母。张公曾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性情,只看上位者怎样对待他们。’人人都说:‘蜀人多变。’于是用对待盗贼的心态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令约束他们;百姓两脚并立、屏住呼吸,官府又用砍头的刑具和斧钺发号施令。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把自己这副全家父母妻儿所依赖的身体,抛给盗贼,所以常常酿成大乱。用礼义约束他们,用法令驱使他们,只有蜀人容易做到;至于逼迫过急而使他们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这样。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态度来对待蜀人,蜀人也就把自己当作齐、鲁人来对待。至于任意越出法律之外,以威势胁迫普通百姓,我实在不忍这样做。’唉!像张公这样深切地爱蜀人、厚待蜀人,自张公以前,我从未见过。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是这样。’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在你们心里,你们死后还会存在于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在史官笔下,不必再用画像来纪念。’况且张公本人并不愿意这样做,怎么办呢?众人说:‘张公难道会计较这些吗?’即使如此,我心中仍有不能释然之处。平日里,人们听到一件善事,一定要问那人的姓名、乡里所在,甚至问他的长处、短处、高矮、大小、美丑,有时还追问他一生的嗜好,以便想见他的为人;史官也把这些写进他的传记,意思是使天下人把他记在心里,然后又保存在眼前;保存在眼前,所以自然更能记在心里。由此看来,画像也并非毫无帮助。苏洵无法反驳,于是替他们写下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操,气度足以称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可以把它托付给张公。我作诗说:天子在位,岁次甲午。西方人传言有盗寇逼近城垣,武臣、谋士像云一样聚集。天子说:‘唉!命令我的张公出任此事。’张公从东方来,旗帜舒展飘扬。西方百姓聚集在街巷道路观看,说张公举止庄重严肃。张公从容而来,对西方百姓说:‘安定你们的家庭,不要有人传播虚假消息。谣言是不祥之物,往后只管恢复你们的日常生活:春天修整桑树,秋天清扫场地。’西方百姓叩头说:‘您是我们的父兄。’张公在西部园囿中,草木茂盛;张公宴请属官,鼓声深沉。西方百姓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寿万年。有美丽的女子,闺门安静;有呀呀学语的孩子,也已经能够说话。从前张公没有来时,曾以为你们会被抛弃。禾苗麻类茂盛,仓库高大。唉,我们妇女孩子,享受这丰收之年。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天子说:‘回来吧!’张公岂敢不奉诏。于是建造庄严的厅堂,有廊庑,有庭院。张公的画像置于其中,穿着朝服,戴着冠帽,系着冠带。西方百姓互相告诫,不敢放纵荒怠。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仍在堂中。

彭州圆觉禅院记人之居乎此也,其必有乐乎此也。居斯乐,不乐不居也。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为自欺,且为欺天。盖君子耻食其食而无其功,耻服其服而不知其事。故居而不乐,吾有吐食脱服以逃天下之讥而已耳。天之畀我以形,而使我以心驭也。今日欲适秦,明日欲适越,天下谁我御故居而不乐,不乐而不去,是其心且不能驭其形,而况能以驭他人哉?自唐以来,天下士大夫争以排释老为言,故其徒之欲求知于吾士大夫之间者,徃徃自叛其师,以求容于吾,而吾士大夫亦喜其来而接之以礼。灵师、文畅之徒,饮酒食肉,以自絶于其敎。呜呼!归尔父子,复尔室家,而后吾许尔以叛尔师。父子之不归,室家之不复,而师之叛,是不可以一日立于天下。传曰:人臣无外交。故季布之忠于楚也,虽不如萧、韩之先觉,而比丁公之贰,则为愈。予在京师,彭州僧保聪来求识予甚勤。及至蜀,闻其自京师归,布衣蔬食,以为其徒先凡若干年,而所居圆觉院大治。一日为予道其先师平润事,与其院之所以得名者,请予为记。予佳聪之不以叛其师悦予也,故为之记曰:彭州龙兴寺僧平润讲《圆觉经》有竒因,以名院。院始弊不葺,润之来,始得隙地以作堂宇。凡更二僧,而至于保聪。聪又合其邻之僧屋若干于其院,以成是。为记。

极乐院造六菩萨记始予少年时,父母俱存,兄弟妻子备具,终日嬉游,不知有死生之悲。自长女之天,不四五年,而丁母夫人之忧,盖年二十有四矣。其后五年而丧兄希白,又一年而长子死,又四年而幼姊亡,又五年而次女卒。至于丁亥之嵗,先君去世,又六年而失其幼女。服未旣,而有长姊之丧,悲忧惨怆之气,郁积而未散。盖年四十有九而丧妻焉。嗟夫!三十年之间,而骨肉之亲零落无几。逝将南去,由荆楚走大梁,然后访吴越,适燕赵,徜徉于四方,以忘其老。将去,慨然顾坟墓,追念死者,恐其魂神精爽滞于幽隂▯漠之间,而不获旷然游乎逍遥之乡。于是造六菩萨幷龛座二所,盖释氏所谓观音、势至、天藏、地藏、觧寃结引路王者,置于极乐院阿弥如来之堂,庶几死者有知,或生于天,或生于人,四方上下所适如意,亦若余之游于四方而无系云尔。

木假山记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齧食之余,或髣髴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决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老翁井铭丁酉歳,余卜葬亡妻,得武阳安镇之山。山之所从来,甚髙大壮伟,其末分而为两股,囘转环抱。有泉坌然出于两山之间,而北附右股之下,畜为大井,可以日饮百余家。卜者曰吉,是在葬书为神之居。盖水之行常与山俱,山止而泉冽,则山之精气势力自远而至者,皆畜于此而不去,是以可葬无害。他日乃问泉旁之民,皆曰:“是为老翁井。”问其所以为名之由,曰:“徃数十年,山空月明,天地开霁,则常有老人苍顔白发偃息于泉上。就之则隐而入于泉,莫可见。”盖其相传以为如此者久矣。因为作亭于其上,又甃石以御水潦之暴,而徃徃优游其间,酌泉而饮之,以庶几得见所谓老翁者,以知其信否。然余又闵其老于荒榛岩石之间,千嵗而莫知也。今乃始遇我,而后得传于无穷。遂为铭曰:“山起东北,翼为南西。涓涓斯泉,坌溢以弥。敛以为井,可饮万夫。汲者告吾:‘有叟于斯里,无斯人将此谓谁?’山空寂寥,或啸而嬉。更千万年,自洁自好。谁其知之?乃讫遇我,惟我与尔。将遂不泯,无溢无竭,以永千祀。”

王荆州画像赞太山崇崇,东海滔滔,蟠为山东。公惟齐人,齐方千里,而吾独见公。公在荆州,或象其仪,白发红顔,谓公方壮。公生辛丑,天子之老,谁谓公老?其威桓桓,镇天子之南邦。

译《彭州圆觉禅院记》。人居住在这里,一定是因为喜爱这里。居住在这里却不快乐,就不该居住;居住却不快乐,又不离开,这是欺骗自己,也欺骗上天。君子以享受俸禄却没有功劳为可耻,以穿着官服却不了解职事为可耻。所以居住在这里却不快乐,我也不过是吐出所吃的食物、脱下所穿的衣服,以逃避天下人的讥笑罢了。上天把形体赐给我,又让我用心来驾驭它。今天想去秦地,明天想去越地,天下谁能管束我?居住却不快乐,不快乐却不离开,这是连自己的心都不能驾驭自己的形体,何况能驾驭别人呢?自唐代以来,天下士大夫争相把排斥佛、老作为谈论内容,所以佛门弟子想在士大夫中求得知遇,往往背叛自己的老师,以求被我们接纳,而我们士大夫也喜欢他们来投靠,用礼节接待他们。灵师、文畅一类人,饮酒吃肉,以此自行断绝与佛教的关系。唉!等你回到父子身边、恢复自己的家庭,然后我才允许你背叛老师。父子不归、家庭不复,却背叛老师,这样的人一天也不能立足于天下。《传》说:臣子不应与外界私自交往。所以季布忠于楚国,虽然不如萧何、韩信那样早有远见,但与丁公的反复相比,还是高明得多。我在京师时,彭州僧人保聪多次殷勤来请求我为他作记。等我到了蜀地,听说他已经从京师回来,穿布衣、吃粗食,给他的徒弟们作表率已有若干年,而他所居住的圆觉院也修治得很好。一天,他向我讲述他的先师平润的事迹,以及寺院得名的缘由,请我作记。我赞赏保聪没有靠背叛老师来取悦我,所以为他写道:彭州龙兴寺僧人平润讲解《圆觉经》有奇异的因缘,寺院因此得名。寺院起初破败而没有修缮,平润到来后,才得到空地建造堂宇。中间经过两位僧人,后来传到保聪。保聪又把邻近若干僧舍并入本院,才成就了现在这样。于是作记。《极乐院造六菩萨记》。我年轻时,父母都健在,兄弟、妻子、儿女齐全,整天游玩嬉戏,不知道有生死的悲哀。长女出生后不到四五年,我便遭逢母亲去世,那时大约二十四岁。此后五年,哥哥希白去世;又过一年,长子去世;又过四年,幼妹去世;又过五年,次女去世。到了丁亥年,先父去世;又过六年,失去了幼女。丧服尚未除去,又遭逢姐姐去世,悲伤忧愁、凄惨哀痛的情绪郁积不散。我大约四十九岁时又丧妻。唉!三十年间,骨肉亲人已经凋零得所剩无几。我将要向南去,从荆楚走到大梁,然后寻访吴越,前往燕赵,在四方漫游,以忘却自己的衰老。临行时,我感慨地回望坟墓,追念死者,担心他们的魂魄精神滞留在幽暗寂寞之中,不能旷然自在地游于逍遥之乡。于是建造六尊菩萨,并造两处龛座;这就是佛教所谓的观音、势至、天藏、地藏、解冤结、引路王,把它们安置在极乐院阿弥如来殿中。希望死者若有知觉,有的生于天界,有的生于人间,无论四方上下,所到之处都能如意,也像我游历四方而无所牵系一样。《木假山记》。树木生长,有的刚发芽便夭折,有的长到合抱便早死。幸运地长到可以做栋梁,便会被砍伐;不幸被大风拔起、被洪水冲走,便会破裂折断或腐烂。幸运地没有破裂腐烂,又会被人当作木材,遭受斧斤砍伐。最幸运的,是在急流泥沙之间漂沉淹没几百年,不知经过多少岁月;在水流冲击、侵蚀啃食之后,偶然形成仿佛山的形状,被好事的人取走,强行把它做成山。这样才可以脱离泥沙、远离斧斤。然而荒江水边有这样的木头,多少没有被好事者发现,而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的,又哪里数得清呢?这样看来,即使在最幸运的木头中,也还有不幸的。我的家中有三座木峰,我每次想到它们,就怀疑其中是否有命数存在。它们发芽却没有夭折,长到合抱却没有早死,能够做栋梁却没有被砍伐,被风拔、水漂却没有破裂腐烂;没有破裂腐烂却没有被人当作木材,免于斧斤;从急流泥沙中出来又没有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最后才到了这里,这种道理似乎不是偶然的。然而我喜爱它们,不只是因为它们像山,还另有感触;不只是喜爱它们,还对它们怀有敬意。我看见中峰高大雄伟、蹲踞自得,意态端庄凝重,仿佛有足以使旁边两峰服从的气势。那两峰庄重严峻、峭拔冷峻,令人凛然不敢侵犯;虽然形势上服从中峰,却高耸挺立,绝没有阿谀依附的意思。唉,这难道不值得敬重吗?这难道不值得有所感慨吗?《老翁井铭》。丁酉年,我为亡妻选择葬地,得到武阳安镇的山。山脉来源十分高大雄伟,到末端分成两股,回旋环抱。有泉水从两山之间喷涌而出,向北贴近右股山脚,蓄成一口大井,每天可以供一百多户饮用。占卜者说这是吉地,在葬书中属于神灵居住之处。水的流行通常与山相伴,山势止住而泉水清冽,那么山的精气和势力从远处到来,都蓄积在这里而不离去,因此可以安葬而无害。后来我询问泉旁的百姓,他们都说:‘这叫老翁井。’我问得名的缘由,他们说:‘过去几十年,每逢山中空寂、月色明亮、天地开朗晴明时,常有一位面色苍老、头发花白的老人,仰卧休息在泉水上面。走近他,他便隐入泉中,再也看不见。’这种传说流传已久。于是我在泉上建了一座亭子,又砌石防御暴涨的水患,并常常在这里悠游,舀泉水饮用,希望或许能见到所谓老翁,以弄清这件事是真是假。然而我又怜悯他老死在荒草丛生、岩石纵横之间,千年也无人知晓。如今他才开始遇到我,之后便可以流传到无穷时代。于是作铭说:‘山从东北方升起,像鸟翼一样伸向南西方。’ 这泉水涓涓流淌,喷涌而出,逐渐漫溢。收集起来成为水井,可以供万人饮用。汲水的人告诉我:‘这里有一位老人;如果不是这个人,那这里所说的又是谁呢?’山野空旷寂静,有时老人长啸嬉游。再过千万年,它仍自我清洁、自我保全。谁会知道它呢?如今终于遇到了我,只有我和你相知。将使你终于不至泯灭,不泛滥、不枯竭,长存千年万代。’ 《王荆州画像赞》。泰山高耸,东海浩荡,盘曲延伸成为山东。您是齐国人,齐地纵横千里,而我唯独见到了您。您在荆州,有人画下您的仪容;白发而面色红润,人们说您正当壮年。您生于辛丑年,是天子身边的老臣,谁说您老了?您的威势赫赫,镇守天子南方的邦国。

吴道子画五星赞世称善画,曹兴、张繇,墙破纸烂,兵火所烧。至于有唐,道子姓吴,独称一时,蔑张与曹。厯嵗数百,其有几何?或镵于碑,以获不磨。吾世贫窭,非有富豪堂堂五行。道子所摹,嵗星居前,不武不挑。求之古人,其有帝尧盛服佩劒,其容昭昭。荧惑惟南,左弓右刀,赫烈奋怒,木石焚焦,震怛下土,莫敢有骄。崔崔土星,瘦而长腰,四方远游,去如飞飇,倏忽万里,远莫可招。太白惟将,宜其壮夫,今惟妇人,长裾飘飘,抱抚四▯,如声嘈嘈。辰星北方,不丽不妖,执笔与纸,凝然不嚣。妆非今人,唇傅黑膏。唯是五星,笔势莫髙。昔始得之,烂其生绡。及今百年,墨昏而消,愈后愈远。知其若何?吾苟不言,是亦不遭。仲兄字文甫説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曰:“嗟夫!羣者,圣人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盖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羣,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唯。”旣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畱,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大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远来,旣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余委虵,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汩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濵,滂薄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空虚,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囘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投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出,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名二子説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题张僊画像洵尝于天圣庚午重九日至玉局观无碍子卦肆中,见一画像,笔法清奇,乃云张僊也。有感必应,因解玉环易之。洵尚无子嗣,每旦必露香以告。逮数年,旣得轼,又得辙,性皆嗜书。乃知真人急于接物,而无碍子之言不妄矣。故识其本末,使异时祈嗣者于此加敬云。

译《吴道子画五星赞》。世人称赞善于绘画的,有曹兴、张繇;但墙壁破损、纸张腐烂,作品又被兵火烧毁。到了唐代,有吴姓道子,独自名重一时,把张繇和曹兴都比了下去。历经数百年,作品还能有多少?有的刻在碑上,才得以不被磨灭。我这一代贫穷困窘,没有富贵豪门那种宏大的五行图。吴道子所摹画的五星中,岁星位居前方,不呈武猛之态,也不作挑衅之状。考察古人的画法,它像帝尧盛装佩剑,容貌光明。荧惑星只在南方,左边像弓,右边像刀,光芒炽烈,奋发而愤怒,连木石也被焚焦,使下界震惊恐惧,没有谁敢骄纵。土星高大峻峭,腰身瘦长,向四方远游,快如飞风,转眼之间行至万里,遥远得无法招引。太白星只是将星,应该是壮年男子;如今画的却像妇人,长衣飘飘,抱着琴抚弄四弦,琴声嘈嘈。辰星位于北方,不华丽,也不妖媚,手执笔和纸,凝然不喧。妆容不是今人的样式,嘴唇涂着黑色脂膏。唯独这五星,笔势没有更高明的了。从前刚得到它们时,画在生绢上,色彩灿烂;到如今一百年过去,墨色昏暗消退,年代越久便越模糊。谁知道它们后来会怎样?如果我不说出来,它们也就不会遭遇这样的命运。《仲兄字文甫说》。苏洵读《易经》读到《涣》卦六四爻辞:‘涣其群,元吉。’便说:‘唉!所谓“群”,是圣人想要涣散、解脱,以使天下混同统一的东西。我的二哥名叫涣,字公群,这就等于用圣人想要解散涤荡的东西来给自己命名,难道可以吗?’后来我把这话告诉哥哥,说:‘您可以替我改掉它吗?’苏洵说:‘好。’不久又说:‘请用“文甫”来替换它,怎么样?’况且哥哥曾见过水和风吗?水油然而流动,深沉地停留,回旋荡漾,水满后向上浮动;这就是水,而实际上是风使它兴起。风蓬蓬然从广阔天空中发生,不到一天便运行四方,浩荡而无形,飘然从远方而来,过去之后又不知道踪迹在哪里;这就是风,而实际上是水使它显现形状。如今风和水在大泽岸边相遇,曲折舒缓,蜿蜒起伏,平静时相互推动,愤怒时相互冲撞;舒展时像云,收缩时像鳞片;迅疾时像奔驰,缓慢时像爬行;彼此揖让、回旋退避,相互顾望而不前进;繁密时像绉纱,纷乱时像雾,纷纭郁结、扰攘不止,百里之内仿佛浑然一体。水势急切地顺流而下,到达大海边,便浩荡汹涌,怒号冲撞,交错缠绕,放纵于空旷之中,摇荡到无边无际;横流逆折,水花旋转倾斜,曲折纠结;回旋的像车轮,缠绕的像带子,直冲的像火炬,奔腾的像火焰,跳跃的像白鹭,投入的像鲤鱼,形状各异、姿态万千,于是风水变化的极致景观全都具备了。所以说:‘风行水上,这就是涣。’这也是天下最美的文章。然而风和水这两种东西,哪里是有意追求文采呢?它们并没有心意要互相寻求,只是没有约定便相遇,于是文采从中产生。这种文采,既不是水的文采,也不是风的文采;这两种东西并不能有意作文,却又不能不形成文采,是万物彼此作用,文采从它们之间产生。所以这是天下最美的文章。如今玉石不是不温润美丽,却不能用来形成文采;雕刻镂饰、织带刺绣不是没有文采,却不能拿来与自然之美相比。因此,天下不经营、不刻意而自然产生文采的,只有水和风罢了。从前君子处于世间,不求建立功业,不得已而功业成就,天下便认为他贤能;不求留下言论,不得已而言论流传,天下便把它当作口实。唉!这些话不能对别人说,只有我的哥哥可以听。《给两个儿子命名说》。车轮、车辐、车盖、车轸,都各有自己的职能,只有车轼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即使如此,去掉车轼,我就没见过还能成为完整的车。轼啊,我担心你不在外表上加以修饰。天下的车没有不沿车辙行驶的,但谈论车的功劳时,车辙却不在其中。即使如此,车翻了、马死了,祸患也不会波及车辙。车辙正是善于处在祸福之间的东西。辙啊,我知道你可以免于祸患了。《题张仙画像》。我曾在天圣庚午年九月九日到玉局观无碍子的卦摊中,看见一幅画像,笔法清秀奇特,便说这是张仙。传说有求必应,于是我解下玉环来换取它。那时我还没有子嗣,每天早晨都焚香祷告。过了几年,先有了苏轼,后来又有了苏辙,他们天性都喜欢读书。由此才知道真人急于接济世人,而无碍子的话并没有说错。所以记下事情的始末,让后来祈求子嗣的人到这里更加恭敬。

送吴侯职方赴阙序因天地万物有可以如此之势,而寓之于事,则其始不强而易成。其成也,穷万物而不可变。圣人见天地之间,以物加物,而不能皆长,不能皆短。于是有度。见一人之手不能盛江湖之沙砾,而太山之谷纳一石而不加浅,于是有量。见物横于空中,首重而末举,于是有权衡。长短之相形,大小之相盛,轻重之相抑昂,皆物之所自有,而度量权衡者因焉。故度量权衡家有之,而不可阙。至于后世有作者出,以为因物之自然以成物,不足以见吾智,于是作器使之不击而自鸣,不触而自转,虚而欹水,实其中而覆半而端如常器。呜呼,殆矣!吾见其朝作而暮废也。夫不忍而谓之仁,忍而谓之义。见踏水者不忍而拯,其手而仁存焉。见井中之人,度不能出,忍而不从,而义存焉。无伤其身而活一人,人心有之。不肯杀其身以济,必不能生之人,人心有之。有人焉,以为人心之所自有,而不足以惊人也,乃曰:“杀吾身,虽不能生人,吾为之。”此人心之所自有邪?强之也。强不能以及远,使人之心不忍杀人,而亦不以无故杀其身,是亦足以为仁矣乎?呜呼,有余矣!谁能不忍视人之死,而亦不肯妄杀其身者?然则异世惊众之行,亦无有以加之也。吴侯职方,有名于当时,其胸中泊然无崖岸限隔,又无翘然跃然务出奇怪之操,以震撼世俗之志。是诚使刻厉险薄之人见之,将不识其所以与常人异者。然使之退而思其平生大方,则淳淳浑浑不可遽测。此所谓能充其心之所自有,而天下之君子也。吴侯有名于世三十年,而犹于此为远官,今其东归,其不碌碌为此官矣哉?送石昌言使北引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嵗,未学也。忆与羣儿戏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以壮大,乃能感悔摧折,复学。又数年,游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苦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晩学无师,虽日为文中,甚自惭。及闻昌言説,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边庭。建大斾,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有感也。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徃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旣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劒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彼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逺方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冒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説大人则藐之。」请以爲赠。丹棱杨君墓志铭杨君讳某,字某,世家眉之丹棱。曾大父讳某,大父某,父某,皆不仕。君娶某氏女,生子四人:长曰美琪,次曰美琳,次曰美珣,其幼美球。美球尝从事安靖军,余游巴东,因以识余。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君卒,享年若干。四年十一月某日,葬于某乡某里。将葬,从事来请余铭,以求不泯于后。余不忍逆。盖美琳先君之丧一月而卒,美琪、美珣皆志于学,而美球旣仕于朝。铭曰:歳在已亥,月在子,培髙穴深,托后土。夫子骨肉,归安此。生有四,息三哭,位后昆如云,不胜记。其后岂不富且贵?嘱余作铭,赖其季更千万年,岂不伟。祭史彦辅文呜呼!彦辅,胡为而然?胡负于天?谁不寿考,而于彦辅独啬其年?谁不富贵,使终贱寒?谁无子孙诜诜戢戢,满眼蚳蝝?于夭何伤,独爱一孺,使殒其传?幨幨其帷,其下惟谁?有童未冠,彦辅从子带绖而哭,稽颡来前。天高茫茫,恸哭不闻,谁知此寃?辍哭长思。念初结交,康定、寳元子,以气豪纵横放肆,隼击鹏鶱,奇文怪论,卓若无敌,悚怛旁观。忆子大醉,中夜过我,狂歌叫讙。予不喜酒,正襟危坐,终夕无言。他人窃惊,宜若不合,胡为甚欢?嗟人何知!吾与彦辅契心忘顔,飞腾云霄,无有远迩。我后子先,挤排涧谷,无有崄易。我溺子援,破窗孤灯,冷灰冻席,与子无眠。旅游王城,饮食寤寐,相恃以安。庆厯丁亥,诏防告罢,予将西辕,慨然有懐。吾亲老矣,甘防未完,徃从南公,奔走乞假,遂至于防。

译《送吴侯职方赴阙序》。天地万物本来就有能够如此发展的趋势,把这种趋势寄托到具体事务中,那么事情开始时不用勉强,便容易成功;一旦成功,穷尽万物也不能改变它。圣人观察天地之间,以一种事物加到另一种事物上,发现事物不能都变长,也不能都变短,于是制定了度。又看见一个人的手不能容纳江湖中的沙砾,而泰山的山谷装入一块石头也不会显得更浅,于是制定了量。看见物体横在空中,前端沉重而末端上举,于是制定了权衡。长短相互比较,大小相互容纳,轻重相互抑扬,这些都是事物本来具有的性质,而度量权衡只是顺应它们。因此家家都要有度量权衡,不可缺少。到了后世,有人创制器物,认为只按照事物的自然规律来制造器物不足以显示自己的智慧,于是制造出不用敲击便自行鸣响、不用触碰便自行转动、空着时使水倾斜、装满水后倒掉一半仍端正如常器的器物。唉,危险了!我看见它们早晨制造出来,晚上就会废弃。看见有人落水而不忍心,便伸手去救,这是仁心存在于其中;看见井里有人,估量自己不能把他救出,却忍心不跟着下去,这是义心存在于其中。不伤害自己的身体而救活一个人,这是人心本来就有的;不肯牺牲自己的身体来救济一个人,明知这样也必不能使那个人活下来,这也是人心本来就有的。有这样一种人,认为人心本来具有的东西不足以使人惊异,于是说:‘即使杀掉我的身体不能救活别人,我也愿意这样做。’这真是人心本来具有的吗?这是强行做出来的。强行做作的行为不能推广到长远;使人心不忍杀害别人,同时也不因为没有缘故而杀害自己,这难道也足以称为仁吗?唉,这已经很充分了!谁能做到不忍心看着别人死亡,同时又不肯随意杀死自己呢?这样看来,后世那些惊动众人的行为,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了。吴侯职方在当时很有名声,他胸中淡泊平和,没有边际和隔阂,也没有故意高傲、跳跃,务求制造奇异行为来震撼世俗的志向。这确实会使那些刻薄、严酷、险诈的人看见后,反而不知道他究竟哪里不同于普通人。然而如果让他们退下来思考吴侯平日的大体操守,就会发现他淳厚浑朴,不能匆忙看透。这就是所谓能够充实自己本来具有的善心,而成为天下君子的人。吴侯在世上享有声名已经三十年,却还在这里担任远方官职;如今他向东归去,难道会碌碌无为地只做这个官吗?《送石昌言使北引》。石昌言考中进士时,我才几岁,还没有读书。我记得曾和一群孩子在先父身边玩耍,昌言从旁边拿枣子、栗子给我吃。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又因为亲戚关系,所以十分亲近。昌言考中进士、获得声名的那天,我后来渐渐长大,也稍微懂得读书,学习句读、属对和声律,还没有学成便荒废了。昌言听说我荒废学业,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我察觉他的心意,知道他很惋惜。十多年后,昌言考中进士第四名,任职于四方,彼此没有音信。我长大成人后,才感到悔恨和挫折,又重新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学京师,见到昌言;我们在长安彼此慰劳问候,像平生好友一样。我拿出十几篇文章,昌言非常高兴,称赞写得好。我晚年才学习,又没有老师,虽然每天作文,内心仍很惭愧。等听到昌言的评论,才颇为自喜。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而昌言已经任两制官,奉天子之命出使万里之外、强悍不屈的边境。他高举大旗,跟随的骑兵有数百人,送行的车辆有千乘,出了都门,意气慷慨激昂。我想起儿时在先父身旁见到昌言,哪里知道他会显贵到这种地步?这并不值得奇怪。我唯独对昌言有所感慨。大丈夫活着不能做将军,能够做使者,在言辞之间挫败敌人的锋芒,也就足够了。往年彭任跟随富公出使归来,曾告诉我:出了国境,住在驿亭,听见数万匹披甲战马奔驰而过,剑和长矛相互摩擦,整夜都有声响,随从的人惊恐得变了脸色。到天亮时,查看道路上的马蹄印,心里还战栗不止。那些人用来向中原炫耀的事情,大多就是这一类。中原人没有看透他们,因此有时竟然震惊恐惧,说不出话来,成为远方人的笑柄。唉,怎么会不思考到这种地步!从前奉春君出使冒顿时,故意把壮士和健马都隐藏起来,因此才有平城之战。如今的匈奴,我知道他们没有能力有所作为。孟子说:‘游说大人时,要轻视他。’请把这句话作为赠言。《丹棱杨君墓志铭》。杨君名某,字某,世代居住在眉州丹棱。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杨君娶某氏之女,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叫美琪,次子叫美琳,再次是美珣,幼子叫美球。美球曾在安靖军任职,我游历巴东时,因而认识了我。嘉祐二年某月某日,杨君去世,享年若干岁。四年十一月某日,葬在某乡某里。将要下葬时,美球来请我作墓志铭,希望父亲的名声后世不灭。我不忍心拒绝。美琳在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先去世,美琪、美珣都立志求学,而美球已经在朝廷做官。铭文说:岁在己亥,月份在子。修筑高大的坟丘,挖掘深深的墓穴,把遗体托付给后土。先生的骨肉,归来安息于此。生有四个儿子,息有三人哭祭;后代众多如云,不能尽数记载。此后难道不会富贵吗?嘱托我作铭,依靠他的幼子,历经千万年,难道不伟大吗?《祭史彦辅文》。唉!彦辅,你为什么竟会这样?你为什么辜负上天?世上谁不能长寿,而上天偏偏吝惜你的寿命?世上谁不能富贵,却让你终身贫贱寒苦?谁没有众多子孙,满眼都是幼小的孩子?你早夭本来已经令人悲伤,为什么偏偏只留下一个幼子,又让他夭折,使你的后代断绝?帷帐低垂,帷帐下面还有谁?有一个尚未成年的人,是彦辅的侄子,系着丧带哭泣,叩头来到灵前。天高而苍茫,悲痛的哭声上达不了天,谁知道这份冤屈?我停止哭泣,久久思念。想起当初结交时,在康定、宝元年间,你意气豪迈,纵横放任,像鹫鹰搏击、鹏鸟高飞;奇文怪论,卓然无敌,使旁观者惊惧。记得你大醉时,半夜经过我家,狂歌大叫。我不喜欢饮酒,整肃衣襟端坐,整夜一言不发。别人暗暗惊疑,似乎以为我们不合,为什么我们却如此欢畅?唉,世人哪里知道!我和彦辅心意相契,忘掉形迹,仿佛飞腾云霄,无论远近都没有隔阂。你先于我离世,我后来奔走于沟壑之间,不论艰险平易。我落水时你伸手相救;破窗、孤灯、冷灰、冻席,我们曾一同不眠。游历王城时,无论饮食、醒睡,都相互依靠而心安。庆历丁亥年,诏令停止防御事务,我将向西出发,心中感慨万分。我的母亲年老了,甘防之事尚未办完,我前往南公处奔走请求休假,于是到了甘防。

子时亦来,止于临江,系马解鞍,爱弟子凝。仓卒就狱,举家惊喧。及秋八月,予将北归,亦旣具船,有书晨至,开视惊叫,遂丁大艰。故乡万里,泣血行役,敢期生还?中涂逢子,握手相慰曰:“无自残!”旅宿魂惊,中夜起行,长江大山,前呼后应,告我无恐,相从入关。归来几何,子以病废,手足若挛。我嘉子心,壮若铁石,益固而坚。瞠目大呼,屋瓦为落,闻者竦肩。子凝之丧,大临呕血,伤心破肝。我游京师,强起来饯,相顾畱连。我还自东,二子丧母,归懐辛酸。子病告革,奔走徃问,医云巳难,问以后事,口不能语,悲来塞咽。遗文坠稾,为子収拾,以葺以编。我知不朽,千载之后,子名长存。呜呼!彦辅,天实丧之。予哭寝门,白发班班,疾病来加,卧不能奔。哭书此文,命轼徃奠,以慰斯魂,尚飨。祭任氏姊文昔我曾祖子孙满门,姊之先人实惟其孙,不幸而亡,又不有嗣,后世飨祀其托在姊。祭于女家,闻者欷歔。姊不永存,后益以踈。姊之未亡,洵作族谱,昆弟诸子可以指数。念姊之先,其后为谁?周旋反覆,不见而悲。悲其早丧,宜姊寿考,春秋荐献。终姊之老,今姊永归,遂及良人,皆葬于原。送哭酸辛,姊之子孙恭愿良谨,当有逹者,以塞此恨。跪读此文,告以无憾。鬼神有知,尚克来鉴,尚飨。祭亡妻程氏文呜呼!与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弃我,而先我徂京师,不远当还。嗟子之去,曾不须臾。子去不返,我懐永哀,反复求思,意子复囘。人亦有言:死生短长,苟皆不欲,尔避谁当?我独悲子,生逢百殃,有子六人,今谁在堂?唯轼与辙,仅存不亡。咻呴抚摩,旣冠旣昏,敎以学问,畏其无闻,昼夜孜孜。孰知子勤,提携东去,出门迟迟。今徃不捷,后何以归?二子告我,母氏劳苦,今不汲汲,奈后将悔。大寒酷热,崎岖在外,亦旣荐名,试于南宫,文字炜炜,叹惊羣公。二子喜跃,我知母心,非官实好,要以文称。我今西归,有以借口。故乡千里,期母寿考,归来空堂,哭不见人,伤心故物,感涕慇懃。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内失良朋,孤居终日,有过谁箴?昔予少年,游荡不学,子虽不言,耿耿不乐。我知子心,忧我泯没,感叹折节,以至今日。呜呼!死矣,不可再得。安镇之乡里,名可龙,▯武阳县,在州北,东有蟠其丘,惟子之坟,凿为二室,期与子同。骨肉归土,魂无不之。我归旧庐,无不改移。魂兮未泯,不日来归。祭侄位文嘉祐五年六月十四日,叔洵以家馔酒果祭于亡侄之灵。昔汝之生,后余五年。余虽汝叔父,而幼与汝同戏,如兄弟。然其后余日以长,汝亦以壮大。余适四方,而汝畱故园。余旣归止,汝乃随汝仲叔旅居东都,十有三嵗而不还。今余来东,汝遂溘然至死而不救,此岂非天耶?嗟夫!数十年之间,与汝出处参差不齐,曾不如其幼之时。方将与汝皆旅于此,汝又一旦而殁。人事之变,何其反复而与人相违?嗟余伯兄,其后之存者,今日以徃,独汝季弟与汝之二孺。此所以使余增悲也。汝殁之五日,汝家将殡汝于京城之西郊。魂如有知,于此永别,尚飨。祭史亲家祖母文嗟人之生,其久几何?百年之间,逝者如麻。反顾而思,可泣以悲。夫人之孙,归于子辙。自初许嫁,以及今日,旻天不吊,祸难荐结。始自丁亥,天崩地折,先君殁世;次及近岁,子妇之母亦以奄弃。顾惟荼毒,谓亦止此,谁知于今乃或有甚?室家不祥,死而莫救。及于夫人,亦罹此咎。子丧其妣,妇丧祖母,谁谓人生而至于是?叹嗟伤心,悲不能止。议修礼书状右洵先奉敕编礼书,后闻臣寮上言,以为祖宗所行不能无过差不经之事,欲尽芟去,无使存録。洵窃见议者之説与敕意大异,何者?前所授勅,其意曰:“纂集故事,而使后世无忘之耳”,非曰制为典礼,而使后世遵而行之也。然则洵等所编者,是史书之类也,遇事而记之,不择善恶,详其曲折,而使后世得知,而善恶自著者,是史之体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则是制作之事,而非职之所及也。而议者以责洵等,不巳过乎?且又有所不可者,今朝廷之礼虽为详备,然大抵徃徃亦有不安之处,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识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旣欲去之,则其势不得不尽去,尽去则礼缺而不备,苟独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则适足以为抵牾龃龉,而不可齐一。且议者之意,不过欲以掩恶讳过,以全臣子之义,如是而巳矣。

译你当时也来了,停在临江,拴好马,解下鞍子,爱惜弟弟子凝。事情仓促,你被送入狱中,全家惊慌喧闹。到了秋天八月,我将要北归,船也已经准备好,早晨忽然有你的书信送到;我打开一看,惊叫起来,于是遭逢母亲的大丧。故乡相隔万里,我哭泣流血般地奔波,哪里敢期望活着回来?途中遇见你,你握着我的手安慰我说:‘不要自己伤害自己!’旅途中住宿时魂魄惊悸,半夜起身赶路;长江大山之间,前后呼应的声音仿佛告诉我不要害怕,陪伴我进入关塞。回来不久,你因病而残废,手脚像痉挛一样。我赞赏你的心志,刚强如铁石,越来越坚定。你瞪大眼睛高声呼喊,连屋瓦都像要被震落,听见的人都耸起肩膀。子凝去世时,你大哭吐血,伤心至极。那时我游历京师,勉强起身为你饯行,彼此相对,久久不忍离去。我从东方回来时,你们兄弟二人已经丧母,我归来心中充满辛酸。你的病势危急,我奔走前去探问,医生说已经难以救治;我询问后事,你已经不能开口说话,悲痛涌来,堵塞咽喉。你遗留下来的文章和稿本散落了,我替你收集,修订编排。我知道你的名声不会磨灭,千年以后,你的名字仍会长存。唉!彦辅,实在是上天夺走了你。我在寝门哭泣,白发斑斑,疾病又加重,躺着不能奔走。哭泣着写下这篇文章,命苏轼前去祭奠,以安慰你的魂灵,尚飨。《祭任氏姊文》。从前我的曾祖父子孙满堂,姐姐的祖先正是他的孙辈;不幸早逝,又没有留下后代,后世的祭祀便寄托在姐姐身上。在女儿家祭祀时,听见的人都抽泣叹息。姐姐如果不能长久存在,后代便会更加疏远。姐姐尚未去世时,苏洵编写族谱,兄弟和各房子孙都可以一一数清。想到姐姐的先祖,后来又会是谁呢?来回思量,却看不见他们,因而悲伤。悲伤姐姐早逝,本应长寿,享受春秋两季的祭献。如今姐姐终老而永远归去,又和良人一同葬在原野。送葬哭泣,酸楚辛苦;姐姐的子孙恭敬、愿意、善良而谨慎,将来应当有显达的人,以填补这份遗憾。跪下读这篇文章,告诉姐姐,使她没有遗憾。鬼神若有知觉,希望能够前来鉴察,尚飨。《祭亡妻程氏文》。唉!我和你相亲相爱,约定相伴百年,哪里知道你中途抛下我,先我而去京师,原以为不久就会回来。唉,你这一去,竟然片刻也没有停留。你去了却不回来,我心中永远悲哀,反复思索,总以为你还会回来。人们也说过:死生长短,既然谁都不愿意,又能让谁逃避呢?我唯独为你悲伤,因为你一生遭逢许多灾难。你有六个孩子,如今还有谁在堂上?只有苏轼和苏辙还活着,没有夭亡。我抚养他们,安慰摩挲他们,等他们成年、成婚,教他们学习,希望他们不要没有声名,日夜勤奋不懈。谁知道你的辛劳?你带着他们向东去,临出门时迟迟不忍离开。如今此去如果不能成功,后来凭什么回来?两个儿子告诉我,母亲辛苦劳累;现在如果不急切努力,将来怎么办?无论严寒酷暑,他们在崎岖道路上奔波;后来已经报名,在南宫参加考试,文章光彩照人,使群公赞叹惊异。两个儿子欢喜跳跃,我知道这是你心中的愿望;你并不是实在喜爱官职,而是希望他们以文章闻名。我如今向西归去,也有了可以告慰你的话。故乡相隔千里,本希望母亲长寿,回来却只见空堂,哭泣着再也见不到人;看见旧日遗物,伤心流泪,悲痛深切。唉,我已经老了,独自一人在四海之间;自从你去世,家中失去了知心朋友,孤独终日,有过错又有谁来规劝?从前我年轻时,游荡而不学习,你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一直不快乐。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忧虑我终将湮没无闻,所以感慨叹息,劝我改变志向,才有了今天。唉,你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得到你了。安镇的乡里,有一处地方名叫可龙,隶属于武阳县,在州城北面;东边有一座盘曲的山丘,只有你的坟墓在这里,墓中凿成两个墓室,约定将来和你同葬。骨肉都归于土地,魂魄没有不前往之处。我回到旧居,一切都已经改变。你的魂魄如果还没有消散,不久就回来吧。《祭侄位文》。嘉祐五年六月十四日,叔父苏洵用家中的酒食果品祭奠亡侄的灵魂。从前你出生时,比我晚五年。我虽然是你的叔父,但小时候和你一同玩耍,情同兄弟。然而后来我一天天长大,你也逐渐成年。我到四方游历,而你留在故园。我回来居住后,你便跟随你的二叔旅居东都,十三年没有回来。如今我来到东都,你却突然死去而无法救治,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唉!几十年间,我和你出处不同、行迹参差,竟然不如幼年时亲近。正要和你一同在这里旅居,你却又在一天之内去世。人事变化,为什么这样反复,总是与人的愿望相违?唉,我的大哥,他后代中还在世的,从今天以后只剩下你的幼弟和你的两个孩子了。这正是使我更加悲痛的地方。你死后第五天,你的家人将把你安葬在京城西郊。如果魂魄有知,就在这里永远分别了,尚飨。《祭史亲家祖母文》。唉,人的一生能有多久?百年之间,死去的人多得像麻一样。回头想来,真令人哭泣悲伤。夫人的孙女,嫁给了我的儿子苏辙。从最初订婚直到今天,上天没有怜悯,灾祸接连不断。起初是丁亥年,天崩地裂,先父去世;后来近年,儿媳的母亲也突然离世。回想这些苦难,本以为也就到此为止,谁知道如今竟还有更严重的灾祸?家庭遭遇不祥,死去的人无法救活。轮到夫人,也遭受了这样的灾祸。儿子丧失母亲,儿媳丧失祖母,谁能想到人生竟会到了这种地步?叹息伤心,悲痛不能停止。《议修礼书状》。苏洵先前奉诏编纂礼书,后来听说群臣上奏,认为祖宗所实行的礼制不可能没有错误和不合经典之处,想全部删去,不让它们留存记录。苏洵私下认为议论者的说法与诏令的本意大不相同,为什么呢?先前授予我们的诏令,意思是:‘汇集过去的故事,使后世不要忘记罢了’,并不是说制定成典章礼制,让后世遵守施行。既然如此,苏洵等人所编的,是史书一类的东西,遇到事情便记录,不选择善恶,详细记载曲折经过,使后世能够知道,而善恶自然显现;这就是史书的体例。至于只保留善事、删去不善之事,那是制作典章的事情,不是我们职分所能做的。议论者因此责备苏洵等人,不是太过分了吗?况且还有不可行的地方:如今朝廷的礼制虽然详细完备,但大体上往往也有不妥之处,并不只是一两件事;如果要删去一些,却不知道究竟要删去哪些。既然要删,就势必不能不全部删去;全部删去,礼制就会残缺不全;如果只删这一件、不删那一件,就足以造成相互抵牾、参差不齐,无法统一。况且议论者的意思,不过是想掩盖过错、忌讳缺失,以保全臣子的义务,如此而已。

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恻怛而不忍言者,而后有隠讳,盖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书其实,以为是不可书也。至于成宋乱及齐狩跻僖公,作丘甲,用田赋,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类,皆书而不讳,其意以为虽不善而尚可书也。今先世之所行,虽小有不善者,犹与春秋之所书者甚远,而悉使洵等隐讳而不书如此,将使后世不知其浅深,徒见当时之臣子至于隐讳而不言,以为有所大不可言者,则无乃欲益而反损欤?公羊之説,灭纪灭项,皆所以为贤者讳,然其所谓讳者,非不书也,书而迂曲其文耳,然则其实犹不没也。其实犹不没者,非以彰其过也,以见其过之止于此也。今无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后世将不知而大疑之,此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汉志,凡汉之事,悉载而无所择,今欲如之,则先世之小有过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以使后世无疑之之意,且使洵等为得其所职,而不至于侵官者,谨具状申提举。参政侍郎欲乞,备录闻奏。贺欧阳枢密啓伏审光奉帝诏,入持国枢,士民讙哗,朝野响动。恭惟国家所以设枢密之任,乃是天下未能忘威武之防。虽号百嵗之承平,未尝一日而无事。兵不可去,职为最难任。文教则损国威,专武事则害民政。伏自近嵗屡更大臣,皆由省府而来,以答勲劳之旧。一厯二府,遂超百官。既无防足之求,仅若息肩之所。自闻此命,欣贺实深。盖因物议之所归,以慰民心之大望。伏惟某官一时之杰,举代所推。经世之文,服膺已久。致君之略,至老不衰。顾惟平昔,起于小官,曷尝湏臾防于当世?以为天下之未大治,盖自贤者之在下风。自今而言,夫复何难?愿因千载之遇,一新四海之瞻。洵受恩至深,为喜宜倍尝。谓未死之际,无由知王道之大行。不意临老之年,犹及见君子之得位。阻以在外,阙于至门。仰祈髙明,俯赐亮察。谢相府啓朝廷之士进而不知休,山林之士退而不知反,二者交讥于世,学者莫获其中。洵幼而读书,固有意于从宦,壮而不仕,岂为异?以矫人上之,则有制防诱之于前,下之则有进士驱之于后,常以措意晩而自惭。盖人未之知而自▯以求用世,未之信而有望于効官,仰而就之,良亦难矣。以为欲求于无辱,莫若退听之。自然有田一防,足以为养。行年五十,将复何爲?不意贫贱之姓名,偶自彻闻于朝野。向承再命以就试,固以大异其本心。且召试而审观其才,则上之人犹未信其可用。未信而有求于上,则洵之意以为近于强人,遂以再辞。亦既获命,以匹夫之贱而必行其私意,岂王命之宠而敢望其曲加?昨承诏恩被以休宠,退而自顾,愧其无劳。此盖昭文相公左右元君舒惨百辟,德泽所畅,刑威所加,不旸而熙,不寒而栗。顾惟无似,或谓可収,不忍弃之于庶人,亦使与列于一命,上以慰夫天下贤俊之望,下以解其终身饥寒之忧。仰惟此恩,孰可为报?昔者孟子不愿召见,而孔子不辞小官,夫欲正其所由得之之名,是以谨其所以取之之故。盖孟子不为矫,孔子不为卑,苟穷其心,则各有説。虽自知其不肖,常愿附其下风,区区之心,惟所裁择。

嘉祐集巻十五

译从前孔子编写《春秋》,只有那些因悲痛不忍明说的事情,才加以隐讳;例如桓公去世、子般死亡,便没有如实记载,因为认为这些事不可以明写。至于造成宋国动乱、齐国田猎时登上僖公之位、制作丘甲、实行田赋、给桓宫的楹柱涂丹、在桓宫的椽上刻字等类似事情,都照样记载而不隐讳,意思是认为这些事虽然不善,却还可以记录。如今先代所做的事,即使有小小的错误,也远远不及《春秋》所记载的那些;如果都让苏洵等人隐讳不记,就会使后世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深浅,只看见当时的臣子竟然隐讳而不说,以为有极大的不可言说之事,这岂不是想增加好处,反而造成损害吗?《公羊传》的说法中,灭纪、灭项,都是替贤者隐讳;但所谓隐讳,并不是不记录,而是记录却曲折其文。这样看来,事实仍没有被抹去。事实仍未被抹去,并不是为了彰显过错,而是为了表明过错只到这个程度。如今无缘无故把先代的事情抹去,后世将不知道而大为疑惑,这是极不方便的事。班固编《汉书·地理志》,凡是汉代的事情都记载,没有选择。如今如果依照这种办法,那么先代略有错误的地方,不足以损害其大体光明,却可以使后世不再疑惑;也可以使苏洵等人履行自己的职分,不至于侵犯其他官职。谨此具状申报提举。参政侍郎想请将此事备录后上奏。《贺欧阳枢密启》。恭闻您光荣地奉皇帝诏命,入朝掌管国家枢密事务,士人百姓欢呼,朝廷内外震动。恭敬地想到,国家设置枢密这一职务,正是因为天下不能忘记武备防御。即使号称百年太平,也没有一天可以完全无事。军队不可废弃,这一职务最难担任:偏重文教就会损害国威,专门致力于武事又会妨害民政。近年以来,屡次更换大臣,都是由中书、枢密两府而来,以酬答过去的功勋;一旦历任两府,便超过百官,既没有防止功臣求进的忧虑,几乎只成了让人歇息肩负的地方。自从听到这项任命,我实在欣喜庆贺。大概这是顺应舆论所归,也可以安慰百姓最大的希望。恭惟您是当代杰出人物,为举世所推重;经世济民的文章,我早已衷心佩服;辅佐君主的谋略,到老也没有衰退。回想您平日,从小官做起,何曾有片刻置身于当世之外?天下没有大治,大概是因为贤者还处在下位。如今看来,还有什么困难呢?愿您凭借千载难逢的机遇,使四海对您的期望焕然一新。苏洵承受您的恩惠极深,欣喜应当加倍。原以为自己活着的时候没有机会看到王道大行,没想到临老之年还能看见君子得到职位。我身在外地,不能到府门拜见,恳请您仰体高明,俯赐鉴察。《谢相府启》。朝廷中的士人进取而不知道休止,山林中的士人退隐而不知道返回;这两种人相互受到世人的讥评,求学的人没有能够找到其中的适当位置。我年幼时读书,本来确实有意于出仕;壮年却没有做官,难道是故意求异吗?向上有皇帝的制度和限制阻挡,向下又有进士科举在后面驱迫,我常常因为用意太晚而自惭。大概别人还没有了解自己,自己却急着求得为世所用;别人还没有信任自己,自己却希望得到任用。仰身去迎合它们,实在困难。因此我认为,若想求得不受屈辱,不如退下来听凭命运。自然有一小块田地,足以供养自己。如今已经五十岁了,还要做什么呢?没想到我这个贫贱之人的姓名,偶然被朝廷内外听闻。先前承受两次诏命让我参加考试,本来已经与我的本心大不相同。况且召来考试,是要审察我的才干,那么在上位的人仍然没有相信我可以任用;既然未被信任,却还向上求取任用,我认为这近于强求别人,于是再次推辞。后来既然获得任命,凭我一个平民的卑微身份,难道还一定要实行自己的私意,敢指望王命的恩宠特别曲加照顾吗?昨天承蒙诏令恩典,施加给我休宠之荣;退下来反省自己,惭愧没有功劳。这全是昭文相公在左右辅助元君,使百官或舒或惨:德泽所流布,刑威所施加,天气不晴却使人和熙,不寒却使人战栗。只是怜悯我无能,有人说我或许还可收用,便不忍把我弃置在平民之中,也让我列于一命之官;对上可以安慰天下贤俊的期望,对下可以解除我终身饥寒的忧患。仰面思量这份恩德,哪里能够报答?从前孟子不肯接受召见,而孔子却不推辞小官,都是想端正自己获得官职的名分,所以慎重对待取得官职的缘由。孟子并非矫饰,孔子也并非卑下;如果推究他们内心的用意,各自都有道理。虽然我自知不才,却常希望追随在您的门下,这一点微薄心意,只请您裁量。《嘉祐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巻十六宋 苏洵 撰杂诗二十七首云兴于山云兴于山,霿霿为雾。匪山不仁,天实不顾。山川我享,为我百诉。岂不畏天?哀此下土。班班鸤鸠,谷谷晨号。天乎未雨,余不告劳。谁为山川?不如羽毛。有骥在野有骥在野,百过不呻。子不我良,岂无他人?絷我于廐,乃不我驾。遇我不终,不如在野。秃毛于霜,寄肉于狼。寜彼我伤,人不我顾。无子我忘。有触者犊有触者犊,再棰不却。为子巳触,安所置角?天实畀我,子欲已我?恶我所为,盍夺我有子?欲不触,盍索之苙?朝日载升朝日载升,薨薨。伊氓于室,有绩;于野,有耕;于涂,有商;于边,有征。天生斯民,相养以宁。嗟我何为,踽踽无营?初孰与我,今孰主我?我将徃,问安所处?我我客至止我客至止,我迎于门;来升我堂,来饮我尊。羞鼈不时,詈我不勤。求我何多,请辞不能。客谓主人:“唯子我然,求子之多,责子之深,期子于贤。”顔书四十韵任君北方来,手出邠州碑,为是鲁公写遗我,我不辞。鲁公实豪杰慷慨忠义姿。忆在天宝末,变起渔阳,师猛士不敢当,儒生横义旗,感激数十郡,连衡鬬羗夷新造势尚弱,胡为力未衰,用兵竟不胜,叹息真数竒。杲兄死常山,烈士泪满頥。鲁公不死,敌天下皆熙熙,奈何不爱死,再使踏鲸鳍。公固不畏死,吾实悲当时。▯邈念髙谊,惜哉我生迟。近日见异説,不知作者谁,云公本不死,此事亦巳竒【或云公尸解虽见杀而实不死】大抵天下心,人人属公思,加以不死状,慰此苦叹悲。我欲哭公墓,莽莽不可知。爱其平生迹,徃徃或孑遗。此字出公手,一见减叹咨。使公不善书,笔墨纷讹痴。思其平生事,岂忍弃路岐。况此字颇怪,堂堂伟形仪,骏极有深穏骨,老成支离点画廼应和,关连不相违,有如一人身,鼻口耳目眉,彼此异状貌,各自相结维。离离天上星,分如不相持,左右自缀防,或作斗与箕。骨严体端重,安置无欹危。篆鼎兀大腹,髙屋无弱楣。古器合尺度,法物应矩规。想其始下笔,庄重不自卑。虞桞岂不好,结束烦馽羁。笔法未离俗,庸手尚敢窥。自我见此字,得纸无所施。一车防百木,斤斧所易为。团团彼明月,欲画形终非。谁知忠义心,余力尚及斯。因此数幅纸,使我重叹嘻。欧阳永叔白▯飞鹰搏平原,禽兽乱,衰草苍茫,就擒执顚倒,莫能保。白▯不忍杀,叹息,爱其老,独生遂长拘。野性始惊矫,贵人织筠笼,驯扰渐可抱。谁知山林宽,穴处颇自好。髙飇动槁叶,羣窜迹如扫。异质不自藏,照野明暠暠。猎夫指之笑,自匿苦不早。何当骑蟾蜍,灵杵手自捣。答二任五言二十韵鲁人贱夫子丘乎?指东家,当时虽未遇,弟子巳如麻。奈何乡闾人曽不为叹嗟?区区吴越间,问骨不惮遐,习见反不怪。海人等龙虾,嗟我何足道?穷居出无车,昨者入京洛,文章被人夸,故旧未肯信,闻之笑呀呀。独有两任子,知我有足嘉,远游苦相念,长篇寄芬葩。我道亦未尔,子得无增加?贫穷巳衰老,短发垂髿髿,重禄无意取,思治山中畬。徃嵗栽苦竹,细密如蒹葭,庭前三小山,本为水中楂。当前凿方池,寒泉照谽岈,翫此可竟日,胡为踏朝衙?何当子来防,酒食相邀遮,愿为久相敬,终始无疵瑕。闲居各无事,数来饮流霞。丙申嵗,余在京师乡人陈景囘自南来弃其官,得太子中允。景回旧有地在蔡,今将治园囿于其间以自老。余尝有意于嵩山之下,洛水之上买地筑室,以为休息之馆而未果。余景囘欲余诗遂道此意。景囘志余言,异日可以知余之非戏云尔岷山之阳,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鲤鱼。古人居之,富者众,我独厌倦,思移居平川。如手山水,蹙恐我后世鄙且愚。经行天下,爱嵩岳,遂欲买地居妻孥。晴原漫漫,望不尽,山色照野,光如濡。民生舒缓,无夭札,衣冠堂堂,伟丈夫。吾今隐居,未有所更,后十载不可无闻。君厌蜀乐,上蔡占地百顷,无边隅。草深野阔,足狐兔,水种陆取,身不劬。谁知李斯顾秦宠,不获牵犬追黄狐。今君南去巳足老,行看嵩少当吾庐。忆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韵

译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卷十六 宋苏洵撰 杂诗二十七首 云从山上升起 云从山上升起,浓重地形成雾气。不是山没有仁德,实在是上天不顾念它。山川享用我的祭祀,替我反复申诉。难道我不怕上天吗?只是哀怜这片下土。斑斑的鸤鸠,早晨咕咕哀鸣。上天还不降雨,我也不能诉说劳苦。谁能替山川作主?还不如鸟兽羽毛那样有用。有匹骏马在野外 有匹骏马在野外,受到百般伤害也不呻吟。您不认为我良善,难道没有别人吗?把我拴在马厩里,却不驾驭我。既然不能始终善待我,还不如让我在野外。霜中秃毛,身体只好寄托给豺狼。宁可让我受伤,人却不肯顾惜我。没有您,我也会被遗忘。有只抵触人的小牛 有只喜欢抵触人的小牛,挨了两下鞭打也不退缩。既然说我已经抵触了您,那我的角该放在哪里?实在是上天把角给了我,您却想使我失去它吗?既然厌恶我的行为,为什么不夺去我这双角?如果想让我不再抵触,为什么不把角索去、关进牛圈呢?早晨的太阳升起 早晨的太阳升起,万物发出喧响。百姓在屋里,有的纺织;在田野,有的耕作;在道路上,有的经商;在边境,有的出征。上天养育这些百姓,使他们相互供养而安宁。可叹我究竟做什么,孤独地无所营求?起初是谁与我相伴,如今又是谁主宰我?我将要离去,去问问自己应当安身何处?我 我的客人到了 我的客人到了,我到门口迎接;他来登上我的堂屋,来饮我的酒。我拿不出应时的鳖肉,他便责骂我不勤于款待。向我要的东西太多,我只好推辞说办不到。客人对主人说:“只有您才这样对我;我向您要求得多,是因为对您的责备深,是期望您成为贤者。” 颜书四十韵 任君从北方来,亲手带出邠州碑,说这是鲁公颜真卿所书的遗迹,特意送给我,我当然不会推辞。鲁公实在是豪杰,是慷慨而有忠义气节的人。回想天宝末年,变乱在渔阳兴起,强悍的军队连勇士也不敢抵挡;儒生却高举义旗,感动了数十个郡,联合抗击羌夷。新生的势力还很弱,为什么力量尚未衰竭,用兵却终于不能取胜?真是叹息命运多舛。颜杲卿的兄长死在常山,烈士的眼泪流满面颊。鲁公若不死,天下的敌人都将欢欣,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竟又让敌人践踏鲸鱼鳍一般的土地?鲁公本来就不怕死,我却实在悲伤于当时的局势。遥远地追念他的高尚情谊,只可惜我出生得太晚。近来见到一种异说,不知作者是谁,说鲁公本来没有死,这件事也已经够奇异了【有人说鲁公尸解,虽然被杀,实际上并没有死】。大概天下人的心,都人人系念鲁公;再加上他没有死的说法,正好可以安慰人们的苦叹悲伤。我想哭祭鲁公的墓,却茫茫然不知道墓在哪里。喜爱他一生的遗迹,往往还有零星留存。这几个字出自鲁公亲手,一看见就减少了我的叹息和忧愁。假使鲁公不善于书写,笔墨便会错乱而显得痴拙。想到他一生的事迹,哪里忍心把这些字丢弃在道路旁?何况这些字形颇为奇特,堂堂然有伟岸的形态仪表;笔力雄健而极其深沉稳重,老成的笔势和疏密错落的点画彼此呼应,笔画之间相互贯通而不违背,仿佛一个人的身体,鼻、口、耳、目、眉毛,虽然彼此形状不同,却各自相互联系维系。天上的星星稀疏分布,好像彼此并不相连,却在左右自然缀合,有的形成斗宿,有的形成箕宿。字的骨力严整,形体端庄厚重,安置得稳妥,没有倾斜危险。像篆书的鼎那样挺立而腹部宽大,高屋大厦那样没有软弱的栋梁。古代器物符合尺度,法度之物合乎矩规。我想象他开始落笔时,庄重严肃而不自卑。虞世南、柳公权的书法难道不好吗?可是他们的结体拘束烦琐。笔法还没有脱离俗格,平庸的手笔也敢窥伺其门径。自从我见到这些字,得到纸张也没有什么可施展的了。一辆车能防护百木,斤斧却容易将其砍削。那圆圆的明月,想要描画它的形状终究不可能。谁知道忠义之心,连余力也能达到这里?正因为得到这几幅纸,使我再次长声叹息。欧阳永叔《白兔》飞鹰在平原上搏击,禽兽四处乱窜,衰败的草色一片苍茫;它们被捕捉,跌倒翻滚,没有谁能够保全。白兔不忍心杀它,叹息着怜惜它年老,独自让它活下来,于是长期拘养。它起初野性十足,惊惧而强健;贵人织成竹笼,渐渐驯服,已经可以抱在怀中。谁知道山林那么宽广,穴居其实很自在。高风吹动枯叶,群兔逃窜,踪迹仿佛被扫去。它奇异的体质无法隐藏,照耀原野,明亮洁白。猎人指着它发笑,嘲笑它躲藏得太迟。什么时候才能骑着蟾蜍,亲手捣制灵药呢?答二任五言二十韵 鲁国人竟轻视孔丘吗?指着东邻家的孔丘,当时他虽然没有得到任用,弟子已经多得像乱麻。为什么乡里人竟然没有人为此感叹?在小小的吴越之间,询问圣人的遗骨,即使遥远也不怕;人们见惯了,反而不觉得奇怪。海边的人把龙虾当作同类。可叹我有什么值得称道?贫困居住,出门没有车。昨天进入京城,文章受到人们夸赞,旧日朋友却还不肯相信,听见后哈哈大笑。只有两位任君,知道我还有值得称许之处;你们远游在外,苦苦思念我,寄来长篇美文。我说自己也没有那么好,难道是你们把我夸大了吗?我已经贫穷而衰老,短发披散。厚禄无意求取,只想着治理山中的烧田。往年栽下苦竹,细密得像芦苇;庭前有三座小山,本来是水中的土墩。正对着它们凿一方池塘,寒泉映照着深谷。玩赏这些景物可以终日不厌,为什么还要去踏入早朝的衙门?什么时候你们来访,备酒备饭相邀迎接?愿意长久相互敬重,始终没有瑕疵过失。闲居各自无事,便多来喝几杯流霞美酒。丙申年,我在京师,乡人陈景回从南方来,辞去官职,得到太子中允的官职。景回过去在蔡地有田产,如今将要在那里修治园囿,以便在那里养老。我曾经有意在嵩山之下、洛水之上买地筑屋,作为休息的居所,却没有实现。陈景回想要我的诗,于是我写下这首诗来说明这个意思。景回记下我的话,将来可以知道我并非戏言。岷山南面土地肥沃,江水清澈平滑,鲤鱼很多。古人居住在那里,富裕的人很多;我却已经厌倦,想迁居平坦的原野。只怕后世子孙鄙陋而愚昧。走遍天下,我喜爱嵩山,于是想买地安置妻子儿女。晴朗的原野漫无边际,远望看不到尽头;山色映照田野,光泽仿佛被水润过。百姓生活舒缓,没有夭折和灾疫,衣冠整齐,都是堂堂的伟丈夫。我如今隐居,还没有改变志向;十年之后,不可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您厌倦蜀地而喜爱上蔡,在那里占有百顷土地,没有边界。草深野阔,足够狐狸兔子活动;水里可以捕取,陆地可以收获,身体也不劳苦。谁知道李斯顾念秦国的宠禄,竟没有得到牵犬追逐黄狐的机会?如今您向南方去,已经足以养老;且看嵩山、少室山将成为我的居所。忆山送人五言七十八韵

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山川看不厌,浩然遂忘还。岷峨最先见,晴光厌西川,远望未及上,但爱青若鬟。大雪冬没胫,夏秋多虵蚖,乘春乃敢去,匍匐攀孱顔。有路不容足,左右号鹿猿,隂崖雪如石,迫暖成髙澜。经日到絶顶,目▯手足颠,自恐不得下,抚膺忽长叹。坐定聊四顾,风色非人寰,仰靣嗫云霞,垂手抚百山,临风弄襟袖,飘若风中仙。朅来游荆渚,谈笑登峡船。峡山无平冈,峡水多悍湍,长风送轻防,瞥过难详观。其间最可爱,巫庙十数巅,耸耸青玉榦,折首不见端。其余亦诡怪,土老崖石顽,长江浑浑流,触齧不可拦。苟非峡山壮,浩浩无隅边,恐是造物意,特使险且坚。江山两相值,后世无水患。水行月余日,泊舟事征鞍,烂漫走尘土耳,嚣目眵昏中。路逢汉水乱流,爱清渊道逢尘土客,洗濯无瑕痕。振鞭入京师,累嵗不得官,悠悠故郷念,中夜成惨然。五噫不复留,驰车走轘辕,自是识嵩岳,荡荡容貌尊,不入众山列,体如镇中原。几日至华下,秀色碧照天,上下数十里,映睫青巑巑。迤逦见终南,魁岸蟠长安,一月看三岳,懐抱斗以骞。渐渐大道尽,倚山栈夤缘,下瞰不测溪,石齿交戈鋋。虚阁怖马足,险崖摩吾肩,左山右絶涧,中如一绳悭。傲睨驻鞍辔,不忍驱以鞭,累累斩絶峰,兀不相属联。背出或逾峻,远鹜如争先,或时度冈岭,下马步险艰。怪事看愈好,勤劬变清欢。行行上劒阁,勉强踵不前,矫首望故国,漫漫但青烟。及下鹿头坂,始见平沙田。归来顾妻子,壮抱难留连,遂使十余载,此路常周旋。又闻吴越中,山明水澄鲜,百金买骏马,徃意不自存。投身入庐岳,首挹瀑布源,飞下二千尺,强烈不可干。余润散为雨,遍作山中寒。次入二林寺,遂获髙僧言,问以絶胜境,导我同跻攀。逾月不倦厌,岩谷行欲殚。下山复南迈,不知已。南防五岭,望可见。欲徃,苦不难,便拟去登玩,因得窥羣蛮。此意竟不偿,归抱愁煎煎。到家不再出,一顿俄十年。昨闻庐山郡太守雷君贤徃,求与识靣。复见山郁蟠,絶壁横三方,有类大破镮包裹,五六州倚之为长垣。大抵蜀山峭巉刻,气不温,不类嵩华背,气象多浓繁。吴君颍川秀,六载为蜀官,簿书苦为累。天鹤囚笼樊,岷山青城县,峨眉亦南犍黎雅,又可到,不见,宜悒然有如烹脂牛过眼,不得餐。始谓泛峡去此约,今又愆。只有东北山依然送归轩,他山已不见,此可着意看。上田待制日落长空,道大野渺荒荒。吁嗟!秦皇帝,安得不富强?山大地脉厚,小民十尺长。耕田破万顷,一稔粟柱梁。少年事游侠,皆可荷弩枪。勇力不自骄,颇能啖干粮。天意此有谓,故使连西羌。古人遭边患,累累鬭两刚。方今正似此,猛士强如狼。跨马负弓矢,走不择涧冈。脱甲森不顾,袒裼搏敌塲。嗟彼谁治此?踧踧不敢当。当之负重责,无成不朝王。田侯本儒生,武略今洸洸。右手握麈尾,指挥据胡牀。郡国远浩浩,边鄙有积仓。秦境古何在?秦人多战伤。此事久不报,此时将何偿?得此报天子,为侯歌之章。途次长安上都漕傅谏议丈夫正多念,老大不自安,居家不能乐,忽忽思中原,慨然弃乡庐,劫劫道路间,穷山多虎狼,行路非不难。昔者倦奔走,闭门事耕田蚕谷,聊自给,如此巳十年。▯懐当今人,草草无复闲,坚卧固不起,芒背实在肩。布衣与肉食,幸可交口言,默黙不以告,未可遽罪愆。驱车入京洛,藩镇皆逹官。长安逢傅侯,愿得説肺肝。贫贱吾老矣,不复苦自叹,富贵不足爱,浮云过长天。中怀邈有念,惝怳难自论,世俗不见信,排斥仅得存。昨者东入秦,大麦黄满田,秦民可无饥,为君喜不眠。禁军几千万,仰此填其咽。西蕃久不反,老贼非常然,士饱可以战,吾寜为之先。傅侯君在西,天子忧东藩,烽火尚未灭,何防安西边?傅侯君谓何?明日将东辕。答陈公美四首少壮事巳远,旧交良可怀。百年能几何?十载不得偕。念昔居乡里,游处了无猜,饮食不相舍,谈笑久所陪。拜君以为兄,分密谁能开?齿发俱未老,未至衰与頽。我子在襁褓,君犹无婴孩。君后独舍去,为吏天一涯。我又厌奔走,远引不复来。岁月杳难恃,区区老吾侪。况从与君别,多事岁若排。心力不能救,衰病侵筋骸。二子皆已冠,如吾苦无才。君亦已有嗣,眉目秀且佳。人事知几变,防合终不谐。昨者本不出,豪杰苦见咍。鬰郁自不乐,谁为子悲哀?翻然感其説,东走陵巅崖。不意君在此,得奉笑与诙。君顔蔚如故,大噱飞尘灰。我老应可怪,白髭生两顋。新句辱先赠,古诗许见推。贤俊非独步,故旧每所乖。作诗报嘉贶,亦聊以相催。

译年轻时喜欢奇异的踪迹,纵情驰骋于鞍马之间;放眼观察天下,喜爱这宇宙的广大;山川怎么看也不厌,于是浩然忘记返回。最先见到岷山、峨眉山,晴光照耀着西川;远远望去还没有登上,只爱它们青翠如妇女的发髻。冬天大雪没过小腿,夏秋又多蛇虫;到了春天才敢前往,匍匐着攀登高峻的山岩。有道路却容不下脚,左右传来鹿猿的叫声;阴暗的山崖上积雪像石头,逼近暖气便形成高高的水澜。走了一整天才到达绝顶,眼花手脚颠簸,自己害怕不能下山,抚摸胸口忽然长叹。坐定后姑且四处看看,风光已经不是人间;仰面几乎触及云霞,垂手仿佛可以抚摸百山;临风摆动衣襟衣袖,飘然像风中的仙人。后来来到荆州一带游览,谈笑间登上峡中的船。峡山没有平坦的山冈,峡水多有凶猛急湍;长风送着轻舟,一晃而过,难以详细观看。其中最可爱的,是巫庙所在的十几个山峰;高耸如青玉树干,低头也看不见它的顶端。其余山峰也诡异怪奇,土地古老,崖石顽固;长江浑浑然奔流,冲撞侵蚀,无法阻拦。如果不是峡山壮阔,浩浩荡荡没有边际,恐怕是造物主的意图,特意使它险峻而坚固。江山彼此相合,足以使后世没有水患。水路行驶一个多月,停船换乘征途上的马车,尽情奔驰在尘土中,直到眼睛被尘土迷得昏花。路上遇到汉水的乱流,喜爱它清澈的深潭;道路上遇到满身尘土的旅人,便可以洗濯得不留一点污痕。挥鞭进入京师,连年不能得到官职;悠悠然思念故乡,半夜也变得凄惨。没有再停留,赶着车奔驰过轘辕。从此认识了嵩山,它浩荡的形貌尊严高大,不列入众山之中,山体仿佛镇守中原。几天便到了华山之下,秀美的山色碧绿直照天空;上下数十里,映入眼帘的都是青翠高耸的山峰。渐渐看见终南山,它魁伟高峻,盘绕在长安一带。一个月看遍三座名山,胸中情怀也随着山势高举。渐渐大道走尽,倚着山上的栈道曲折前行;向下俯视是深不可测的溪谷,石头如交错的戈矛。凌空的楼阁使马足惊惧,险峻的山崖几乎擦过我的肩膀;左边是山,右边是断涧,中间的道路窄得像一根绳子。傲然斜视,停住马鞍缰辔,不忍挥鞭驱马;一座座断绝的山峰高耸突兀,彼此不相连接。转到山背,有时更加险峻,远处的山势仿佛争先奔向前方;有时越过山冈岭脊,只好下马步行通过险处。奇异的景物越看越好,辛劳困苦也转变成清新的欢乐。一步步登上剑阁,勉强前行,脚步几乎不能移动;抬头远望故国,漫漫一片只有青烟。等到下了鹿头坂,才看见平坦的沙田。归来后回望妻子儿女,壮志难以长久留恋家庭;于是十多年间,常常往来于这条道路。又听说吴越一带山明水清,鲜丽可爱;即使有百金也买一匹骏马,往日的志向仍不能自存。于是投身进入庐山、衡山,先去汲取瀑布的源头;瀑布飞流而下二千尺,水势强烈,无法涉渡。瀑布余下的水汽散成雨,遍地化作山中的寒意。接着进入二林寺,于是有幸听到高僧的言论;向他询问最绝妙的境地,他引导我一同攀登。一个多月不觉疲倦厌烦,岩谷几乎都走遍了。下山后又向南走,却不知道已经走了多远。南面的五岭,远远可以看见。想要前往那里,苦于路途并不容易,便打算去登临游玩,借此窥见群蛮之地。这一愿望最终没有实现,回来时心中忧愁煎熬。到家后不再出门,一转眼竟过了十年。昨天听说庐山郡太守雷君贤将要前往,便希望与他见面相识。又看见群山郁郁盘绕,绝壁横列三面,像一个破裂的大环相互包裹;五六州都倚靠它作为长城。大体说来,蜀山峭拔险刻,山气不温润,不像嵩山、华山北面那样气象浓厚繁盛。吴君是颍川的秀才,六年担任蜀地官员,被文书事务苦苦牵累。就像仙鹤被囚禁在笼栅中。岷山有青城县,峨眉山以南还有犍、黎、雅等地,也都可以到达;如今不能前往,当然郁闷,好比煎牛油从眼前经过,却不能得到一口。起初说要泛舟过峡前往那里,至今又耽误了。只有东北面的山依然送我归舟,其他山已经看不见了,这一带山景值得专心观看。上田待制 太阳落下,长空之下大野一片渺远荒凉。唉!秦始皇帝,怎样才能使这里富足强盛?山势高大,地脉厚重,小民身长十尺。耕田超过万顷,一次收成的粟米便足以堆成栋梁。年轻人从事游侠之事,都可以肩负弩枪;勇力并不自我夸耀,而且颇能吃干粮。天意对此大概另有安排,所以使这里连接西羌。古人遭遇边境祸患,接连与两方强敌争斗。如今正与当时相似,勇猛的士卒强悍如狼。跨上战马,背负弓箭,奔走时不择山涧冈岭;脱去铠甲,森然无所顾忌,裸露上身搏击敌阵。可叹谁来治理这里?众人畏缩退避,不敢承担。承担它便负有重大责任,若无成效,便不能朝见君王。田侯本是儒生,如今武略显赫。右手握着麈尾,坐在胡床上指挥。郡国广大遥远,边地却有积储的粮仓。秦地的旧境究竟在哪里?秦地百姓多遭战伤。这件事长期没有报告,如今将用什么来补偿?若能把这个消息报告天子,我便为侯爷歌咏这篇诗章。途中经过长安,献给都漕傅谏议 大丈夫心中本来就有许多牵挂,年纪大了更不能安定;居家不能快乐,忽然思念中原。慨然抛弃乡间房舍,匆忙奔走在道路上;穷山中虎狼很多,行路并非不艰难。从前厌倦奔波,闭门从事耕田、养蚕、种谷,姑且自给,就这样已经十年。遥想当今之人,草草忙碌,再没有闲暇;本想坚定地躺着不起,肩背上却实在像压着芒刺。平民与食禄之人,幸好都可以当面交谈;若默默不告知,也不能马上归罪。驱车进入京洛,藩镇官员都是通达显贵之人。在长安遇见傅侯,希望能向您倾诉肺腑。贫贱之中我已经老了,不再苦苦自叹;富贵不足珍爱,不过是浮云飘过长天。心中遥远地怀有许多思绪,恍惚难以自我陈说;世俗之人不相信我,排斥之下仅能苟存。昨天向东进入秦地,大麦黄熟,铺满田野;秦地百姓大概不会饥饿,我为您高兴得不能入睡。禁军有几千万,都要仰赖这些粮食填饱咽喉。西蕃长期不肯归顺,老贼气势非同寻常;士卒吃饱便可以作战,我难道不愿做他们的先导吗?傅侯您在西方,天子却忧虑东方藩镇;烽火还没有熄灭,哪里能够安定西部边防?傅侯您准备怎样做?明日将向东驾车而去。答陈公美四首 少年壮年时的事情已经远去,旧日交情实在值得怀念。人生百年能有多久?十年之间竟不能相聚。回想从前居住乡里,交游相处毫无猜疑;饮食不相舍弃,谈笑相伴已久。我拜您为兄,亲密的情分谁能拆散?那时头发牙齿都还未老,尚未到衰颓之时。我的孩子还在襁褓中,您还没有婴孩。后来您独自离去,到天边做官;我又厌倦奔波,远远退隐,不再回来。岁月幽深,难以凭恃;我们这些微小的人都已经老了。何况自从同您分别,多事的岁月年年推移;心力不能挽救,衰病侵入筋骨。两个孩子都已经成年,而我却苦于没有才干。您也已经有了后代,眉目秀美而且可爱。人事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变化,想来最终还是难以相合。昨天本来不想出门,却苦苦被豪杰之士嘲笑。我郁郁不乐,谁来替您悲哀?忽然被您的话感动,向东奔走,登上高崖。不料您竟在这里,使我能够奉陪您的欢笑诙谐。您的容颜一如往昔,放声大笑震得尘灰飞扬。我老了,应当很奇怪吧,两颊已经生出白胡须。承蒙您先赠新诗,又推许我的古诗。贤俊之士并非总能独行于世,旧交也常常有所乖离。作诗回报您的美意,也姑且用来相互勉励。

仲尼,鲁司寇,官职亦巳优,从祭肉不及,戴冕奔诸侯,当时不之知,为肉诚可羞,君子意有在,众人但愆尤,置之待后世,皎皎无足忧。仲尼为羣婢一走十四年,荀卿老不出,五十干诸田。顾彼二夫子,岂其陷狂颠?出处固无定,不失称圣贤。彼亦诚自信,谁能防多言?公孙昔放逐,牧羊沧海濵,勉强听乡里,垂老西游秦。自顾未为壮,徒为久辛勤。君子岂必隐?孔孟皆旅人。送李才元学士知卭州贫贱羞妻子,富贵乐乡关。不见李夫子,得意今西还。白马渡浐水,红旗照蜀山。归来未解带,故旧巳满门。平生浪游处,何者哀王孙?壮士勿龌龊,千金报一飱。送陆权叔提举茶税君家本江湖南行,即邻里税茶,虽冗繁,渐喜官资美。嗟君本笃学,寤寐好文字。往年在巴蜀,忆见《春秋》,始名家乱如发棼错,费防理。今来未五嵗,新传动盈几。又言欲治《易》,杂説书万纸。君心不可测,日夜涌如水。何年重相逢,秪益使余畏。但恐茶事多,乱子《易》中意,茶《易》两无妨。知君足才思。送王吏部知徐州东徐三齐之南邻,夫子岂是三齐人?辞嚣乞静,得此守。走▯入薮,鱼投津。徐州胜絶,不湏问。请问项籍何去?秦江山雄豪,不相下。衣锦游戏,欲及晨。霸王事业,今巳矣。但有太守朱两轮,还乡据势,与古竝。岂有汉防窥城闉?论安较利,乃公胜行矣。正及汴水匀。藤樽枯藤生幽谷,蹙缩似无材,不意犹为累,刳中作酒杯。君知我好异,赠我酌村醅。衰意方多感,为君当数开。藤樽结如螺,村酒绿如水。开樽自献酬,竟日成野醉。青莎可为席,白石可为几。何当酌清泉,永以思君子。送任师中任清江吾喜尚喜事羡君方少年有如伏枥马,看彼始及鞍,奔腾过吾目。萧条正思边,谁知脱吾羁?傲睨登太山,君今始得县,翺翔大江干。大江多风波,渺然天欲翻,浩荡吞九野,开阖壮士肝。人生患不出局,束守一廛,未尝见大物,不识天地寛。今君吾乡秀,固巳见西川,去年作边吏,出入烽火间,儒冠杂武弁,屡与氊裘言。又当适南土,大浪泛目前,胸中芥蔕心,吹尽为平田。陈汤喜形胜,所至常纵观,吾想君至彼,胸胆当豁然。送吴待制中复知潭州二首十年曾作犍为令,四咏尝闻愍俗诗,共叹才髙堪御史,果能忠諌致戎麾。防稽特欲荣翁子,冯翊犹将试望之。船系河隄无几日,南公应已怪来迟。台省留身,凡几岁?江湖得郡,喜今行。卧听晓鼓,朝眠穏行入淮流,乡味生。细雨满村,莼菜长。髙风吹斾,防船狞。到家应有,壶觞劳。倚赖比邻,不畏卿。从叔母杨氏挽词老人凋丧,悲宗党;寒月凄凉,葬旧林。白髪巳知邻里暮,伤怀难尽子孙心。几年赠命涵幽壤,当有铭文记德音。千里缄词托哀恨,呜呜引者涕中吟。次韵和缙叔游仲容西园二首春入禁城,怀旧隠。偶来芳圃,似还家。番番翠蔓纒松上,粲粲朱梅入竹花。客慢空劳严置兕,酒多无用早成蛇。相公犹有遗书在,欲问郎君借五车。栽松成径,百余尺,隔径开堂,似两家。厌事共邀,终日饮渴。春先赏未开花,客来庭树,鸣寒鹊。酒入肌肤,忆冷蛇。衰病不胜杯酒,困醉归,倾倒欲乘车。香▯麝筛檀入范模,润分薇露合鸡苏。一丝吐出青烟细,半炷烧成玉筯粗。道士毎占经次第,佳人惟验绣工夫。轩窗几席随宜用,不待髙擎鹊尾炉。

嘉祐集巻十六

译孔丘是鲁国的司寇,官职也已经很优厚了;只是祭祀分肉没有分到,他便戴着礼帽奔走于诸侯之间。当时人们不了解他,为了一块祭肉而奔走实在可羞;君子的志意自有所在,众人只知道责怪他。把这件事留给后世评判吧,清白光明,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孔仲尼为了众多婢女中的一个而奔走了十四年,荀卿年老仍未出仕,五十岁时才去求见田氏。看看这两位先生,难道是陷入了疯狂颠倒吗?出仕和退处本来没有固定标准,却并不妨碍他们被称为圣贤。他们确实相信自己,谁能阻止众多的流言呢?公孙弘过去被放逐,在沧海边牧羊;勉强听从乡里人的意见,年老时才向西游历秦地。回头看自己还没有成就壮业,却白白长期辛苦。君子难道一定要隐居吗?孔子、孟子也都是漂泊的旅人。送李才元学士知卭州 贫贱时使妻子感到羞惭,富贵时便能使乡关欢乐。如今不见李夫子,您得意地向西归还。白马渡过浐水,红旗照耀蜀山。归来还没有解下衣带,旧日朋友已经挤满家门。平生纵情游历的地方,哪里还会哀怜落魄的王孙?壮士不要拘束卑琐,应该以千金报答一餐之恩。送陆权叔提举茶税 您家本在江湖之间,如今向南行去,正好接近邻里的茶税事务;虽然琐碎繁杂,却渐渐喜欢上这份官职的资望。可叹您本来笃志于学,日夜喜爱文字。往年在巴蜀,我记得曾看见您研究《春秋》;起初名家学说纷乱如头发纠结,费尽心力才能整理。如今还不到五年,新的传注已经动辄堆满几案。又听说您想研究《易》,杂论之书已有万张纸。您的心思不可测量,日夜涌动如水。何年才能再次相逢?只会更加使我敬畏。只怕茶务太多,会扰乱您研究《易》的本意;茶务和《易》学两方面也未必互相妨碍。知道您才思充足。送王吏部知徐州 东徐州是三齐南面的邻地,您难道也是三齐人吗?辞去喧嚣而求得清静,于是得到徐州太守之职。野兔奔入草泽,鱼儿投入渡口;徐州的胜景绝佳,不必再问。请问项籍如今到哪里去了?秦国的江山雄伟豪壮,彼此不相上下。穿着锦衣游玩,想赶在清晨以前到达;霸王的事业如今已经结束了。只有太守朱轮双轮的车子,归来后凭藉形势,能够与古人并列。哪里有汉军能够窥伺徐州城门?论安定百姓、比较利害,您这一行已经胜过古人了。正好赶上汴水水流平缓。藤樽 枯藤生长在幽深山谷,蜷曲紧缩,看似没有什么用;没想到还会被牵累,剖空内部做成酒杯。您知道我喜欢奇异之物,送给我用来斟饮村酿。衰老的心绪正多感伤,为了您我应当多次举杯。藤制的酒杯结成螺旋形,村酒碧绿如水。打开酒樽彼此酬酢,整日醉倒在野外。青莎可以铺作席子,白石可以当作几案。什么时候才能斟饮清泉,长久借此思念君子?送任师中任清江 我喜欢而且还喜欢做事,也羡慕您正当少年;您像伏在槽边的马,刚刚接近马鞍,我已经看见您奔腾而过。萧条的时节正思念边地,谁知道您已经脱离我的羁绊?傲然登上泰山,如今您才开始治理一县,翱翔在大江岸边。大江多风多浪,茫茫然仿佛天空都要翻转;浩荡的江水吞没九州,足以壮大壮士的肝胆。人生怕的是不能走出局促的范围,束缚地守着一间小屋;没有见过宏大的事物,就不知道天地多么宽广。如今您是我乡里的俊秀,本来已经见过西川;去年担任边地官员,出入烽火之间,儒生的冠帽混杂着武士的头盔,屡屡同穿毡衣的外族人交谈。如今又将前往南方,大浪就在眼前;胸中细小的芥蒂,都会被吹尽,化为平坦的田野。陈汤喜欢观察地势形胜,所到之处常常纵目游观。我想您到了那里,胸襟胆气一定会豁然开朗。送吴待制中复知潭州二首 十年前曾任犍为县令,曾听说您吟咏四首感伤民俗的诗;大家都感叹您才高,足以担任御史,果然凭借忠诚进谏而获得统领军队的官职。会稽特意想使翁子荣耀,冯翊还将用来考验望之。船系在河堤边没有几天,南公大概已经奇怪您来得迟了。您留在台省,已经有多少年了?如今在江湖间得到一个郡,正高兴地要出发。躺着听清晨的鼓声,早朝时安稳地睡着;行船进入淮水,乡土的滋味顿时产生。细雨洒满村庄,莼菜正在生长;高风吹动旗帜,防船显得狰狞。到家时应当有酒壶酒杯慰劳您。倚仗邻里相助,不必害怕卿相。从叔母杨氏挽词 老人凋零去世,使宗族亲党悲伤;寒月凄凉,只能埋葬在旧日林地。白发已经知道邻里都将衰老,悲伤的情怀难以穷尽子孙的心意。几年之后,赠予的诰命埋藏在幽暗的地下,应当有铭文记载她的德行声誉。千里之外寄来书信托付哀恨,呜呜咽咽,送葬的人含着眼泪吟诵。次韵和缙叔游仲容西园二首 春天进入禁城,怀念旧日隐居生活。偶然来到芳香的园圃,仿佛又回到家中。层层翠绿的藤蔓缠绕在松树上,鲜艳的红梅开在竹林花间。客人怠慢,白费了主人郑重安排的盛宴;酒喝得太多也没有用,早早便醉倒如蛇。相公还留有遗书在世,想向郎君借来五车之书。栽种松树形成一条百余尺长的小径,隔着小径建堂,仿佛两家相对。厌倦世事,便共同相邀,整日饮酒直到口渴。春天先来欣赏尚未开放的花朵,客人来到庭院树下,寒鹊正在鸣叫。酒进入肌肤,便想起冷蛇般的寒意。衰病之身承受不了杯中酒,困倦醉倒后归去,倾斜跌倒,几乎要乘车而行。香 捣碎麝香、筛取檀香,放入模具制成香;分取薇露的滋润,调和鸡舌香。一缕香烟吐出,细如青丝;半炷香烧成,粗如玉箸。道士常常根据香烧到的次第占验经文,佳人只用它来检验刺绣的功夫。轩窗几席之间,随意都可以使用,不必高高举起鹊尾香炉。《嘉祐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附録巻上宋 沈斐 辑老苏先生墓志铭       欧阳修有蜀君子曰苏君讳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义修于家信于乡里闻于蜀之人久矣。当至和嘉祐之间与其二子轼辙偕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其所著书二十二篇献诸朝。书既出而公卿士大夫争传之。其二子举进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学称于时。眉山在西南数千里外一日父子隠然名动京师而苏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辩宏伟读者▯然想见其人。既见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与居愈久而愈可爱。间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无穷。呜呼可谓纯明笃实之君子也。曽祖讳祐祖讳杲父讳序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世皆不显。职方君三子曰澹曰涣皆以文学举进士而君少独不喜学。年已壮犹不知书。职方君纵而不问。乡闾亲族皆怪之。或问其故职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徃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嵗余举进士再不中。又举茂才异等不中。退而叹曰此不足为吾学也。悉取所为文数百篇焚之。益闭户读书絶笔不为文辞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经百家之説以考质古今治乱成败圣贤穷达出处之际得其粹精涵畜充溢抑而不发。久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笔顷刻数千言其纵横上下出入驰骤必造于深微而后止。盖其禀也厚故发之迟其志也慤故得之精。自来京师一时后生学者皆尊其贤学其文以为师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老苏以别之。初修为上其书召试紫微阁辞不至遂除试秘书省校书郎。防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食其禄与陈州项城令姚辟同修礼书为太常因革礼一百巻。书成方奏未报而以疾卒实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闻而哀之特赠光禄寺丞勅有司具舟载其丧归于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轼今为殿中丞,直史馆;辙权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孙曰迈,曰遟,有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巻。君善与人交,急人患难,死则卹养其孤,乡人多徳之。盖晚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汩而不明者,诸儒以附防之説乱之也。去之则圣人之防见矣。”作《易传》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葬于彭山之安镇乡可龙里。君生于逺方,而学又晚成,常叹曰:“知我者唯吾父与欧阳公也。”然则非余谁宜铭?铭曰:苏显唐世实栾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孙自其曽高乡里,称仁伟欤?明允大发于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弥昌。呜呼!明允可谓不亡。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     司马光绍平三年夏,苏府君终于京师,光往吊焉。二孤轼、辙哭且言曰:“今将奉先君之柩归葬于蜀。蜀人之祔也,同垄而异圹。日者吾母夫人之葬也,未之铭,子为我铭其圹。”光固辞,不获命,因曰:“夫人之徳,非异人所能知也,愿闻其略。”二孤奉其事状,拜以授光。光拜受,退而次之曰:“夫人姓程氏,眉山大理寺丞文应之女。生十八年,归苏氏。程氏富而苏氏极贫,夫人入门,执妇职,孝恭勤俭。族人环视之,无丝毫鞅鞅骄倨可讥诃状,由是共贤之。或谓夫人曰:‘父母非乏于财,以父母之爱,若求之,宜无不应者,何为甘此蔬粝,独不可以一发言乎?’夫人曰:‘然,以我求于父母,诚无不可。万一使人谓吾夫为求于人以活其妻子者,将若之何?’卒不求。时祖姑犹在堂,老而性严,家人过堂下,履错然有声,已畏获罪,独夫人能顺适其志。祖姑见之,必悦。府君年二十七,犹不学,一日慨然谓夫人曰:‘吾自视今犹可学,然家待我而生,学且废,生奈何?’夫人曰:‘我欲言之久矣,恶使子为因我而学者,子苟有志,以生累我可也。’即罄出服玩,鬻之以治生,不数年遂为富家。府君由是得专志于学,卒为大儒。夫人喜读书,皆识其大义。轼、辙之幼也,夫人亲教之,常戒曰:‘汝读书,勿效曹耦,止欲以书生自名而已。’毎称引古人名节以厉之曰:‘汝果能死直道,吾亦无戚焉。’已而二子同年登进士第,又同登贤良方正科。自宋兴以来,惟故资政殿大学士吴公育与轼制策入三等,辙所对语尤切直惊人,由夫人素勗之也。若夫人者,可谓知爱其子矣。始夫人视其家财,既有余,乃叹曰:‘是岂所谓福哉?不已且愚吾子孙。’因求族姻之孤穷者,悉为嫁娶,振业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嘉祐集附录》卷上 宋沈斐辑 老苏先生墓志铭——欧阳修 蜀地有一位君子,姓苏,名洵,字明允,是眉州眉山人。他的品行义行在家中修养,在乡里得到信任,在蜀地人中闻名,已经很久了。至和、嘉祐年间,他和两个儿子苏轼、苏辙一同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他所著的文章二十二篇,把它们献给朝廷。文章流传出来后,公卿士大夫争相传阅。他的两个儿子参加进士考试,都列在高等,也凭文学才华闻名当时。眉山远在西南数千里之外,一天之内父子三人名声显赫,震动京师,于是苏氏的文章便独步天下。苏君的文章广博雄辩、宏伟壮阔,读者肃然起敬,仿佛看见了他的为人。真正见到他时,却温和谦恭,像是不善言辞;等到亲近交往越久,就越觉得可爱。偶尔让他拿出自己的文章,越是叩问,越觉得无穷无尽。唉,真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厚诚实的君子了。他的曾祖父名祐,祖父名杲,父亲名序,父亲获赠尚书职方员外郎,三代都没有显达。职方君有三个儿子:澹、涣都凭文学考中进士,唯独苏君年轻时不喜欢学习。年纪已经壮大,还不知道读书。职方君放任他,也不过问;乡里亲族都觉得奇怪。有人询问缘故,职方君只是笑而不回答,苏君也依然如故。二十七岁时才突然发愤,谢绝平日来往的少年朋友,闭门读书作文。一年多后参加进士考试,两次都没有考中。后来又参加茂才异等考试,仍未考中。退下来叹息说:“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我的学问。”于是把自己所写的几百篇文章全部取出烧掉,更加闭门读书,五六年不再写文章。这样以后,才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考察古今治乱成败以及圣贤困厄、通达、出仕、退处的道理,取得其中精纯的内容,涵养积蓄而充满胸中,却压抑着不发。过了很久,他慨然说:“可以了。”从此落笔片刻便能写出数千字,文章纵横上下、出入驰骋,一定达到深微之处才停止。大概是他的禀赋厚重,所以成就发达得晚;他的志向诚笃,所以所得精深。自从来到京师,当时的后生学者都尊重他的贤德,学习他的文章,把他当作师法。因为他和两个儿子都知名,所以称他为“老苏”以作区别。起初欧阳修把他的文章上奏,朝廷召他到紫微阁考试,他推辞不去,于是授任试秘书省校书郎。适逢太常修纂建隆以来的礼书,便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使他领取俸禄,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共同修订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成后正要上奏,还没有得到答复,他便因病去世,实为治平三年四月戊申日。享年五十八岁。天子听闻后哀悼他,特意追赠光禄寺丞,命有关部门备船把他的灵柩运回蜀地。苏君娶程氏,她是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女儿生有三个,名为景先,早年去世;苏轼如今任殿中丞、直史馆;苏辙权任大名府推官。三个女儿也都早年去世。孙子名迈、名遟,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苏君善于与人交往,急人之难;别人死后,便抚恤养育其遗孤,乡人多感念他的恩德。晚年喜欢《易》,说:“《易》的道理深奥极了,之所以被弄得混乱而不明白,是诸儒用附会牵强的说法扰乱了它。去掉这些说法,圣人的本意就显现了。”他撰写《易传》,没有完成便去世。治平四年十月壬申日,葬在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苏君生在偏远之地,学问又成就得晚,常叹息说:“了解我的,只有我的父亲和欧阳公。”既然如此,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他作铭?铭文说:苏氏显祖在唐代本是栾城人,因为做官而留居眉州。苏氏的子孙,从曾祖、高祖以来就在乡里传称仁厚伟大吗?明允在文章上大放光彩,既有文章,又有贤子;他的精神长存而不朽,他的后代更加昌盛。唉,明允可以说没有灭亡了。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司马光 治平三年夏天,苏府君在京师去世,我前去吊唁。两个孤儿苏轼、苏辙哭泣着对我说:“现在将奉送先君的灵柩回蜀安葬。蜀地的葬礼,是附葬在先人墓旁,同一墓地而分开墓穴。从前我们的母亲夫人下葬时,还没有为她作墓志,请您为我们铭刻墓穴。”我坚决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于是说:“夫人的德行,不是外人所能了解的,希望听听大概。”两个孤儿拿出记载她事迹的文状,拜谢着交给我。我拜受后退下,整理叙述道:“夫人姓程,是眉山大理寺丞文应的女儿。十八岁时嫁入苏家。程氏富裕,而苏氏极其贫穷;夫人进门后,履行妇人的职责,孝顺、恭敬、勤劳、节俭。族人环视她,从没有一点怨恨骄傲、傲慢无礼而可供讥笑责备的样子,因此大家都称贤。有人对夫人说:‘您的父母并不缺少财物,凭父母爱护您的心,您若开口求取,应该没有不答应的,为什么甘愿吃这些粗蔬糙米,唯独不能说一句话呢?’夫人说:‘是的,我向父母求取,确实没有什么不可以。但万一让人说我的丈夫要靠向别人求取财物来养活妻子儿女,那将怎么办?’最终也没有开口求取。当时祖姑还在堂上,年老而性情严厉,家人经过堂下,鞋履交错便发出声响,已经害怕获罪;唯独夫人能够顺从、合乎她的心意。祖姑见到她,总是高兴。苏府君二十七岁还没有学习,有一天慨然对夫人说:‘我看自己现在还可以学习,只是家里要依靠我生活;如果学习,生计就会荒废,生活怎么办?’夫人说:‘我想说这话已经很久了,只是不愿让您因为我而学习。您如果有志于学,即使把养活家人的责任加在我身上也可以。’于是立即拿出全部衣服和玩物,卖掉它们来经营生计;不到几年,就成为富裕人家。苏府君因此能够专心学习,最终成为大儒。夫人喜欢读书,都能懂得其中大义。苏轼、苏辙年幼时,夫人亲自教导他们,常告诫说:‘你们读书,不要学曹耦,只想以读书人的名声自我标榜罢了。’她常常称引古人的名节来激励他们,说:‘你们如果真能为正直之道而死,我也没有什么可忧伤的。’后来两个儿子同年考中进士,又一同考中贤良方正科。自宋朝建立以来,只有原资政殿大学士吴育和苏轼凭制策进入三等;苏辙所回答的话尤其切直惊人,这都是夫人平素勉励的结果。像夫人这样,才可说是真懂得怎样爱护自己的孩子。当初夫人看见家中财产已经有余,便叹息说:‘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福吗?长久下去,恐怕会使我的子孙愚昧。’于是寻找族人亲戚中孤苦贫穷的,全部替他们筹办婚嫁,救济并帮助他们置业。

乡人有急者,时亦赒焉。比其没,家无一年之储。夫人以嘉祐二年四月癸丑终于乡里,其年十二月庚子葬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享年四十。八轼登朝,追封武阳县君。凢生六子,长男景先及三女皆早夭,幼女有夫人之风,能属文,年十九,既嫁而卒。呜呼!妇人柔顺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齐其家,斯已贤矣。况如夫人,能开发辅导,成就其夫子,使皆以文学显重于天下,非识虑高絶能如是乎?古之人称有国、有家者,其兴衰无不本于闺门,今于夫人益见古人之可信也。铭曰: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知力学可以显其门,而直道可以荣于世,勉夫教子,底于光大,夀不充徳,福冝施于后嗣。

老苏本传         国 史苏洵,字明允,眉山人。数举进士,贤良不中。当至和、嘉祐间,与其子轼、辙至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洵《权衡论策》二十二篇,大爱其文辞,以为虽贾谊、刘向不过也。以其书献,得召试,而洵不就。除秘书省校书郎。防诏太常集建隆以来礼书,乃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同编纂为《太常因革礼》百卷。书方成,奏未报,而洵卒。赠其家银百两,绢百匹。以其子轼辞所赐,求赠官,特勅有司具舟载其丧归。有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卷。洵与轼、辙皆善为文,而修所献洵《机策衡论文》甚美,然大抵兵谋、权、形、机变之言也。老苏先生哀词【并引】      曽 巩明允姓苏氏,讳洵,眉州眉山人也。始举进士,又举茂才异等,皆不中。归,焚其所为文,闭户读书,居五六年。所有既富矣,乃始复为文。盖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托喻,侈能尽之,约逺能见之,近大能使之微,小能使之着,烦能不乱,肆能不流。其雄壮俊伟,若决江河而下也。其辉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略如是,而余之所言于余之所不言,可推而知也。明允毎于其穷达得丧、忧欢哀乐,念之所属,必发之于此。于古今治乱兴坏、是非可否之际,意有所择,亦必发之于此。于应接酬酢、万事之变者,虽错出于外,而用心于内者,未尝不在此也。嘉祐初始,与其二子轼、辙复去蜀,游京师。今参知政事欧阳公修,为翰林学士,得其文而异之,以献于上。既而欧阳公为礼部,又得其二子之文,擢之高等。于是三人之文章盛传于世,得而读者皆惊,或叹不可及,或慕而效之。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既而明允召试舍人,不至,特用为试秘书省校书郎。顷之,以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轼、辙又以贤良方正策入等。于是三人者尤见于时,而其名益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明允上其礼书,未报。四月戊申,以疾卒,享年五十有八。自天子大臣至闾巷之士,皆闻而哀之。明允所为文,有集二十巻,行于世。所集太常因革礼一百巻,更定諡法三卷,藏于有司。又为《易传》未成。读其书者,则其人之所存可知也。明允为人聪明辩智,过人气和,而色温,而好为策谋,务一出已见,不肯蹑故迹,颇喜言兵,慨然有志于功名者也。二子轼为殿中丞直史馆,辙为大名府推官。其以明允之丧归葬于蜀也,既请欧阳公为其铭,又请余为辞以哀之。铭将纳之圹中,而辞将刻之冢上也。余辞不得,乃为其文曰:「嗟明允兮邦之良,气甚」夷兮志则强,阅今古兮辨兴亡,惊一世兮擅文章,御六马兮驰无疆,决大河兮啮扶桑,粲星斗兮射精光,众伏玩兮雕肺肠,自京师兮洎幽荒,矧二子兮与翺翔,唱律吕兮和宫商羽,峨峨兮势方飏,孰云命兮变不常,奄忽逝兮汴之阳,维自着兮暐煌煌,在后人兮庆弥长,嗟明允兮庸何伤。老苏先生哀词       章望之子之生兮,岷峨之英;子之振兮,汴都之倾。烂文采兮,▯其声名;奄忽逝去兮,漠然其灵。魂之逝兮,幽墟;骨之葬兮,蜀山之隅。猿哀吟兮,乌叫呼;神气如无兮,宁与物俱?日舒晓兮,月开夜;风▯晦明兮,寒暑变化。魂防防兮,何在?其疾其徐兮,四维上下。独播世兮,休誉不试之嗟兮,何时而罢?老苏先生祭文       蒲宗孟呜呼!天有灵气,不知自秘,无物得之,独先生兮,敛为才智;地有灵光,不知自藏,无物得之,独先生兮,发为文章。先生之才,非众人之才也,凌厉勃郁,驾空凿密,超后无前兮,自为纪律;先生之文,非众人之文也,健紧遒壮,排山走浪,谈笑聛睨兮,若无巧匠。峭华絶顶,长松孤劲,防俗掀崖兮,未足方。先生之行,泰山飞云,溶泄缤纷,盘空绕日兮,来足为先生之文。呜呼!在古有人,犹得而践,独吾先生不可为而可羡,出入驰骤兮,千态万变;纵横上下兮,穷幽浃显。先生初时未学▯歌,年二十七,始就琢磨,闭户读书,不知其它。后才数年,连举二科,世不见収,归息岷峨,曲陵深涧,考槃其薖,益自刻苦,遂蹑赐轲。百家纷披,诸子森罗,习为一途,涨为一波。洪范史论,诋黜讥诃,太▯踦羸,自古喑阿。

译乡人中有急难的,她有时也接济他们。等到她去世时,家中连一年储存的粮食也没有。夫人于嘉祐二年四月癸丑日死于乡里,同年十二月庚子日葬在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享年四十岁。苏轼入朝后,追封她为武阳县君。共生六个孩子,长子景先和三个女儿都早夭;小女儿有夫人的风范,能够写文章,十九岁时,已经出嫁便去世了。唉!妇人柔顺,足以使族人和睦;才智足以整顿家庭,这已经是贤德了。何况夫人能够启发、辅导、成就她的丈夫和儿子,使他们都凭文学在天下显扬而受尊重;若不是见识谋虑高超卓绝,怎么能做到这样?古人称有国有家的人,其兴衰没有不根本取决于闺门之内的;如今从夫人身上,更加看出古人的话确实可信。铭文说:贫穷没有因此玷污丈夫的名声,富贵也没有因此成为儿子的负累;知道努力学习可以使家门显耀,知道正直之道可以使名声荣于世间;勉励丈夫,教导儿子,使他们达到光大之境。寿命没有完全配得上她的德行,福泽应当施及后代子孙。老苏本传——国史 苏洵,字明允,眉山人。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又参加贤良考试,都未考中。至和、嘉祐年间,和他的儿子苏轼、苏辙来到京师。翰林学士欧阳修得到苏洵的《权衡论策》二十二篇,非常喜爱他的文辞,认为即使贾谊、刘向也不过如此。欧阳修把文章献上,苏洵得到召试,却没有赴试。授任秘书省校书郎。适逢诏令太常搜集建隆以来的礼书,于是任命苏洵为霸州文安县主簿,与陈州项城县令姚辟共同编纂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书刚编成,上奏尚未得到答复,苏洵便去世了。朝廷赐给他家白银一百两、绢一百匹。苏轼推辞所赐,请求改为赠官,朝廷特意命有关部门备船运送他的灵柩归葬。苏洵有文集二十卷、《谥法》三卷。苏洵和苏轼、苏辙都擅长写文章;欧阳修所献的苏洵《机策衡论文》尤其优美,但大体都是论说军事谋略、权变、形势和机变的文字。老苏先生哀词(并序)——曾巩 明允姓苏,名洵,是眉州眉山人。起初参加进士考试,又参加茂才异等考试,都没有考中。回乡后烧掉自己所写的文章,闭门读书,过了五六年。学问已经充实丰富,才重新写文章。文章短的有时一百字,长的有时上千言。它指陈事物、分析道理,引用事物寄托比喻,繁多时能够尽情铺陈,简约深远时能够显出意旨;近处的事物能写得宏大,宏大的道理能写得微妙,细小的事物能写得显著,繁杂而不混乱,纵恣而不流荡。它雄壮俊伟,仿佛决堤的江河奔流而下;它光辉明白,仿佛牵引星辰向上升起。大略如此,那么我没有说出的内容,也可以由此推知。明允每逢遭遇困厄或通达、得意或失意、忧愁或欢乐悲哀,心中有所系念,必定在文章中发抒。对于古今政治的治乱兴衰、是非可否,心中有所选择,也必定在文章中发抒。对于应酬交往和万事变化,虽然表现在外面错综出现,但内心的用意始终没有不在文章中。嘉祐初年,他才和两个儿子苏轼、苏辙再次离开蜀地,游历京师。当今参知政事欧阳修,那时任翰林学士,得到他的文章后认为奇异,便献给皇上。后来欧阳修任礼部官员,又得到他两个儿子的文章,把他们擢升到高等。于是三个人的文章盛传于世,得到而阅读的人都惊叹不已,有的感叹自己无法赶上,有的羡慕并仿效他们。从京师直到海边和边远险要之地,学士大夫没有谁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家家都有他们的书。后来明允奉召参加舍人考试,却没有到;朝廷特意任用他为试秘书省校书郎。不久,又任命他为霸州文安县主簿,编纂太常礼书。而苏轼、苏辙又因贤良方正策进入等第。于是三个人更加显名于当时,声望也更加重于天下。治平三年春天,明允上奏礼书,尚未得到答复;四月戊申日因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从天子大臣到街巷百姓,都听闻后哀悼他。明允所写文章有文集二十卷,流行于世。他编纂的《太常因革礼》一百卷、重订的《谥法》三卷,收藏在有关部门。又写作《易传》,没有完成。他的书流传下来,那么他的精神品格也可以由此知道。明允为人聪明机敏、善于辩说,才智超过常人;气度平和,面色温润;喜欢谋划策略,务求一切出自自己的见解,不肯沿袭旧路;颇喜欢谈论军事,慨然有建立功名的志向。两个儿子中,苏轼任殿中丞、直史馆,苏辙任大名府推官。他们把明允的灵柩送回蜀地安葬后,已经请欧阳公为他作墓志铭,又请我写辞章来哀悼他。墓志铭将要放入墓穴中,哀辞将要刻在墓上。我推辞不得,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啊,明允是国家的贤良;气质非常平和,志向却十分坚强。阅览古今,辨明兴亡;震惊一世,独擅文章。驾驭六马,驰骋无疆;像决开大河,冲击扶桑。文采灿烂如星斗,放射精光;众人折服赏玩,直到雕刻肺腑。从京师直到幽远荒僻之地,何况还有两个儿子与您并驾翱翔。歌唱律吕,和谐宫商羽;气势巍峨,正向上飞扬。谁说命运变化无常?忽然逝去,在汴水北岸。唯有自己著作的文章光辉灿烂;留给后人,福庆更加长久。啊,明允,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 老苏先生哀词——章望之 您的出生啊,是岷山、峨眉山的英华;您的振起啊,使汴都为之倾倒。文章灿烂啊,声名盛大;忽然离世啊,您的神灵寂然。魂魄离去啊,归于幽冥;尸骨安葬啊,在蜀山一隅。猿猴悲哀地长吟,乌鸦凄厉地啼叫;神气如果已经消散,难道还要与万物一同归尽?太阳舒展于清晨,月亮照亮夜晚;风雨使天色明暗,寒暑不断变化。魂魄飘荡啊,究竟在哪里?忽快忽慢啊,往来于四方上下。唯独您的声名播布世间,美誉和未能施展抱负的感叹,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老苏先生祭文——蒲宗孟 唉!上天有灵秀之气,却不知道自行珍藏;没有什么事物能够得到它,唯独先生把它聚集成才智。大地有灵秀之光,也不知道自行隐藏;没有什么事物能够得到它,唯独先生把它发挥成文章。先生的才华,不是众人的才华:凌厉蓬勃,凌空穿凿幽密,超越后来而前无古人,自然形成自己的法则。先生的文章,不是众人的文章:刚健紧密、劲健雄壮,排山倒海;谈笑之间傲视一切,仿佛不需要巧匠雕琢。高峻华美达到绝顶,长松孤立而刚劲;即使掀动世俗、摇撼山崖,也不足以相比。先生的品行,如泰山飞云,流动奔涌、缤纷灿烂,盘旋长空、环绕太阳,足以成为先生文章的来由。唉!古代有人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仍然能够实践;唯独我们的先生,是一般人不能做到却可以仰慕的。他出入奔驰,千姿万态、万般变化;纵横上下,穷尽幽深而贯通显明。先生起初还没有学习弦歌之学,二十七岁时才开始磨炼自己,闭门读书,不问其他。后来不过数年,连续参加两科考试,世人却不肯录取;于是回到岷山、峨眉山,曲折深入山涧,在幽静之地隐居,更加刻苦,终于登上赐轲。百家纷繁,诸子罗列;各自习为一途,汇集起来便形成一股潮流。《洪范》、史书和论说,有的诋毁、排斥、讥笑、责骂;《太玄》孤高而困顿,自古以来便少有人理解。

先生一言,纠缪黜讹,世无人知。先生已老,宗工欧阳,一见叹懊,自恨相逢日月不早,携其文章,出力荐导,俾纂礼书,补缀探讨,以新大典法则祖考。是时天下,朝廷久趋,争传其文,规矩风模,父子赫然耸动,贤愚一家。三人齐名竝驱,是以欧阳公志其墓曰:「学者多尊其贤,以其父子俱知名,故号先生为老苏。」善评文者亦曰:「先生欧阳之徒。」呜呼!先生亦盛乎!今无及矣,后可继乎?举世之贤,单穷窘促,观其防常有一而足,独吾先生兼包广畜,溢囷满槖,所求无欲,如发寳藏,精金莹玉,无所不备兮,惊心骇目。举世之人,孱筋弱力,观其防常徐行已踣,独吾先生快勇健特,攘袂奋气,万里顷刻,左趋右旋,不肆其逼,遂窥其奥兮,蹈阃入域。宋有天下,今五世矣,景星屡呈,丹鳯屡至,流俗惯见,不以为瑞,惟先生兮,离羣絶类,世无有兮,人知为异,太平之祥兮,先生是矣。景星鳯凰,安足数矣,天胡不仁兮,遽此夺矣!呜呼嗟乎兮,斯文已矣,自今已去兮,不复见矣。天下之人,徒诵其言,思其人仰其余行而已矣。衡论机策,前人不到;石穴金匮,已収遗草。礼书諡法,世不得传。广内中秘,独有遗编。自当世以及后世,始百年以及千年,使来者读是书以济大道。由先生以观圣贤,然后知蜀之褒雄、相如者为不足贵,而千古以下,自剑以南,独有先生焉。呜呼!宗孟仰先生为久,不得执绋扫兮,从门人之后;知先生为深,不得质疑兮,破未明之心丧。舟沿洄,丹旐昼开。江水清泠兮,峡风吹埃;白石磷磷兮,苍山崔嵬。天寒嵗暮兮,増我余哀。再拜柩前兮,惨顾伤怀。肴盈豆豋兮,酒盈樽罍。音容有无兮,恍疑其来。杳不可接兮,长恸而回。嗟嗟!先生亦已焉哉。老苏先生祭文       张 焘呜呼!蜀山之英,岷山之灵,积久凭厚,而君晚成。怀策囊书,再游上京。二子侍来,一时贵名,羣公要官,推挹荐借。苏氏文章,遂擅天下。礼经諡法,讐绎未暇。天不憖遗,忽从奄化。呜呼!识君亦既旧故,旅榇之归,莫吊孺慕;佳城之掩,远莫瞻顾。聊陈奠樽,将我哀素。伏惟尚飨。

嘉祐集附録卷上

译先生一开口,便纠正谬误、排斥讹错,世上却没有人知道。先生已经老了,文章宗师欧阳公一见便惊叹懊悔,恨相逢得太晚;于是携带他的文章,竭力推荐引导,使他编纂礼书,补缀考订,探究讨论,以更新国家的大典法则和祖先制度。当时天下和朝廷长期趋向文治,争相传阅他的文章;规矩法式、风范气象,父子三人赫然显著,震动天下,贤者愚者都家家传诵。三人齐名并驾,所以欧阳公在墓志中说:“学者多尊重他的贤德,因为他父子都知名,所以称先生为老苏。”善于评论文章的人也说:“先生是欧阳公一派的人。”唉!先生的声望多么盛大啊!如今已经无人能够赶上,后世还能有人继承吗?天下的贤人,往往只有一项长处;看他们的才力,常常具备一样便已满足。唯独我们的先生兼收并蓄,广泛积累,箱笼满溢;所求无所不有,如同打开宝藏,精金美玉无不具备,使人惊心动目。天下的人筋弱力衰,观察他们的才力,常常才缓慢行走便已经跌倒;唯独我们的先生快疾勇健、卓异超群,挽袖奋气,万里之遥顷刻可至,左趋右旋而不受拘束,终于窥见奥秘,踏入深境。宋朝拥有天下,如今已经五代了;景星屡次出现,丹凤屡次降临,流俗之人习惯见到,便不把它们当作祥瑞。唯独先生离群绝类,世上没有第二人,人们知道这是奇异之才,是太平的祥瑞,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景星和凤凰,又哪里值得一提?上天为什么不仁慈,突然把先生夺走!唉,悲哉,这种文章之道已经结束了;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天下人只能诵读他的言辞,思念他的为人,仰望他遗留下来的品行罢了。《衡论》《机策》,是前人未曾达到的;石室金匮中,已经收藏了他的遗稿。《礼书》《谥法》,后世不能流传;宫廷广内和秘府中,独有他的遗编。从当世直到后世,从百年直到千年,使后来的人读这些书来帮助大道。由先生来观察圣贤,然后知道蜀地的扬雄、司马相如并不足以珍贵;在千古之后,从剑门以南,唯独有先生而已。唉!宗孟仰慕先生已经很久,却不能手执绋带,扫除道路,跟在门人之后送葬;我深知先生,却不能向您质疑请教,来破除心中尚未明白的疑惑。灵舟沿江往返,丹旐白日展开。江水清冷,峡风吹起尘埃;白石光亮分明,青山高大险峻。天气寒冷,岁暮将临,更增加我的余哀。在灵柩前拜了两拜,凄惨地回望,悲伤地怀念。祭品盛满豆和登,酒盛满樽罍。仿佛音容若有若无,恍惚疑心您将要回来。幽远得无法接近,只能长声痛哭而回。唉,唉!先生也已经这样离去了啊。” 老苏先生祭文    张焘 呜呼!蜀山的英华、岷山的灵秀,积累日久而根基深厚,所以您晚年才成就功名。您怀揣策论、囊装书籍,再次游历上京;两个儿子陪侍而来,一时之间声名显贵,群公争相推重、荐举、借助。苏氏的文章,于是独步天下。礼经和谥法的考订,尚未来得及完成;上天不肯多留您,忽然使您去世。呜呼!我认识您也已经很久了,您的灵柩归乡,我却不能前往吊唁,像孺子追慕那样尽哀;墓门掩闭之后,又远隔不能前去瞻望。姑且陈设一樽薄奠,表达我的哀悼。伏望您尚能来享用这些祭品。《嘉祐集附录》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