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堂集卷一
窃见御史杨镐,原任刑部郎中王明时,近因奸人乐新炉等辞连,奉圣旨降俸调用。夫人臣职司风纪,而果狎昵羣邪,狥私枉法,即被屏逐,亦所甘心,况蒙恩薄罚哉?然臣读吏部覆本,内开杨镐、王明时事情,据都察院、刑部各勘明回复,与乐新炉等原无干涉,亦无枉法狥私之事。猥以单辞竟遭显黜,是信奸人一面之辞,弃大臣勘覆之疏。臣窃谓不足以服二臣之心,而堕奸人攀害之计,似于政体有伤。然其为害犹小也。臣又窃闻人言籍籍,咸谓二臣之事,部臣查覆既属无干,阁臣票拟止于降俸,而调用之旨忽从中出,非皇上之有意于罪二臣,而司礼监太监张诚之假托,以释其私憾也。盖当审热之时,司礼太监奉敕宣谕法司大臣公同审录,旧用御史一员往请,及至司礼独设高座居中正坐,而法司大臣反左右列坐。相传此陋规起于王振擅权之日,因袭至今。杨镐以御史,朝廷风纪之官,不当屈迹阉寺,不屑往请。张诚闻而憾之。原任刑部郎中王大谟上疏,请撤司礼居中之坐,奉圣旨牌居上,令司礼与法司大臣俱列坐左右。疏虽不行,而张诚之憾益深矣。故乘奸人之辞连,欲黜二臣以释其愤,而王明时则以事偶相涉,因而迁怒者也。夫刑狱天下之重事,法司朝廷之纲纪,大臣天子之股肱,御史天子之耳目,乃使阉人得据其权,而肆然凌侮诸臣之上,不亦辱朝廷而羞当世之士乎?此杨镐所以不屑往请,而王大谟所以愤激而陈言者也。张诚乃敢逞其胸臆之怒,而乘机降黜,以快其私心,何其敢于窃弄君权,蔑视廷臣若是乎?夫使二臣罪果当黜,降调果出圣断,非因左右之言,而使外廷诸臣妄意揣摩,更相传播,犹足以张阉宦之威,而夺羣臣之气。设使事果有因,则张诚之假托威权,快心逞志,其为计甚狡,而其渐甚不可长。也,盖自古宦官之窃弄威福,常始于细微,出于人情之所忽,以尝试之。其后潜移默夺,奸党既成,虐焰渐侈,始而出柙,究且负嵎,毒痡缙绅,伤败善类,祸患蔓延,莫知所止。故二臣薄降,事若细微,人但知其无辜被黜之可惜,而臣之所最惜且惧者,则在于酿阉宦擅权乱政之祸也。伏乞皇上俯察狂愚,如果人言有据,即将张诚严加屏斥,以杜乱原;哀怜二臣无辜,准令复职。倘言出妄传,事由圣断,亦乞降明旨,以释羣疑,使左右近习之奸不得凭依城社,以作威福。今后人臣黜陟,公论付之部院,票拟听之阁臣,即或事违圣断,亦当面召阁部大臣,更相参酌,无使阉寺口衔天语,乘机窃弄,则夤缘绝而邪谋屏息,黜陟当而人心允服,君权肃而隐祸永消矣。臣窃见自古阉宦转权之祸,为国家酿乱最深且大,故愿皇上防微杜渐,折其邪萌,不避越职之罪,辄敢干冐天威,臣不胜愤激战栗之至。
○惜人才广言路疏
译臣私下见到,御史杨镐、原任刑部郎中王明时,近来因为奸人乐新炉等供词牵连,奉圣旨降俸调用。臣下如果掌管风纪,却果真亲近群邪、徇私枉法,即使被屏退,也应甘心,何况只是蒙受从轻处罚呢?然而臣读吏部覆奏,其中说明杨镐、王明时的事情,据都察院、刑部分别查勘后回复,他们与乐新炉等原本没有牵涉,也没有枉法徇私之事。仅仅因为一纸单独的供词,竟遭到公开贬黜,这是听信奸人一面之辞,抛弃大臣查勘后的覆奏。臣私下认为,这不足以使二臣心服,反而会助长奸人攀连陷害的计谋,似乎有损于政体。但这种危害还算小。臣又私下听到众人议论纷纷,都说二臣之事,吏部查覆既然证明无关,阁臣票拟只拟降俸,而调用的旨意却突然从宫中发出,并非皇上有意治罪二臣,而是司礼监太监张诚假托圣旨,以发泄自己的私怨。原来在审理重大案件时,司礼监太监奉敕命令法司大臣共同审录,旧例由一名御史前往请示;到了后来,司礼监独自设置高座居中正坐,法司大臣反而分列左右坐下。相传这种陋规起于王振专权之时,因袭至今。杨镐以御史身份任朝廷风纪之官,不应屈身向宦官请示,也不屑前往请见。张诚听说后因此怀恨。原任刑部郎中王大谟上疏,请求撤去司礼监居中的座位,改将圣旨牌置于上方,令司礼监与法司大臣一同分列左右而坐。奏疏虽然没有实行,但张诚的怨恨更加深了。所以他借奸人的牵连供词,想贬黜二臣来发泄愤怒;王明时则只是偶然与此事有些牵涉,于是也被迁怒。刑狱是天下最重大的事情,法司是朝廷的纲纪,大臣是天子的股肱,御史是天子的耳目,如今却让宦官占据他们的权力,肆意凌辱群臣之上,这难道不是辱没朝廷、使当世士大夫蒙羞吗?这正是杨镐不屑前往请示、王大谟愤激上书陈言的原因。张诚竟敢任性发泄胸中怒气,乘机降黜官员,以满足私心,他竟敢如此窃弄君权、蔑视廷臣,真是太过分了。假使二臣确实罪当贬黜,降调确实出自圣断,并非由于左右近臣的言语,那么即使使外廷诸臣妄自猜测、相互传播,也足以张扬宦官的威势、夺去群臣的气势。假使事情果真另有原因,那么张诚假托威权、满足私欲的计谋十分狡猾,而这种苗头更不可放任滋长。宦官窃取威福的祸患,自古常常从细微之处开始,出于人们容易忽视的地方,以此试探。后来便暗中转移、夺取权力,奸党形成,暴虐的气焰逐渐扩大,开始时如同从笼中出逃,最终便凭险固守,毒害士大夫,伤害败坏善类,使祸患蔓延,谁也不知道何时停止。所以二臣只是受到轻微降调,事情看似细小;人们只知道惋惜他们无辜被黜,而臣最为痛惜和恐惧的,是担心因此酿成宦官专权、扰乱政治的祸患。伏乞皇上俯察臣狂妄愚昧的进言,如果众人的话有根据,就将张诚严加屏斥,以杜绝祸乱的根源;怜惜二臣无辜,准许他们恢复职务。倘若这些话是妄传,事情确实出自圣断,也请降下明确旨意,以解除群臣疑虑,使左右近习中的奸邪不得凭借宫禁势力作威作福。今后人臣的黜陟,应把公论交给部院办理,票拟听从阁臣;即使事情违背圣断,也应当面召阁部大臣,共同参酌,不能让宦官口含天语,乘机窃弄权力。这样,攀附的门路断绝,邪谋自然止息;黜陟恰当,人心就会信服;君权严肃,潜在祸患也会永远消除。臣私下看到,自古宦官转移权力的祸患,是国家酿成动乱最深、最大的原因,所以愿皇上防微杜渐,折断邪恶萌芽;臣不避越职之罪,冒犯天威直言,实在不胜愤激战栗。○爱惜人才、扩大言路疏
近接邸报,见陈泰来一本,为京察大公中□悚服一二纠摘,迹涉承旨,恳乞圣明洞察,以扶世道,以正人心。事奉圣旨,将陈泰来降极边杂职,贾岩、薛敷教、于孔兼顾、允成、张纳陛降三级调外任。臣等捧读圣旨,不胜过计。夫臣之建言,不同其效忠则一心,苟效忠即或意见之偏,风闻之误,亦当虚怀容纳,以养士气。未有论救一事,而诸臣相继贬斥者。近者京察拾遗交论,虞淳熙、杨于庭、袁黄等去留,虽由部议可否,取自圣裁,皇上独断。果以三臣不肖,吏部专权,当时处分则情事明白,谁敢胡言?今吏部之初覆也,虞淳熙、杨于庭俱奉旨留用。继刘道隆复论,而吏部回话也,则虞淳熙、杨于庭及吏部官复奉旨罚治贬谪。句日而前后殊旨,一事而予夺异法。不知者谓皇上独断处分,何以独断于终而不独断于始?事常有票旨而行者,陈泰来等亦据常迹疑之。岂明知皇上独断处分,佯作不知而诬赖辅臣哉?言虽出位,心实效忠。皇上以其诬赖辅臣,尽行贬斥。臣等窃以为罚且滥矣。皇上之斥诸臣,将以重辅臣也。臣等谓今日以此重辅臣之权,适以此甚后日辅臣之过。自昔辅臣过谴,类以喜谀恶直,专权自恣。权者辅臣之所有,而实辅臣之所当避也。且权之重轻,惟系上之疑信,而上之疑信,惟视辅臣之公私。如辅臣进退贤否,赏罚功罪,公之以天下国家之心,而皇上勿二勿三,惟和惟一,重之以股肱腹心之托,则在廷诸臣自将同心共济,协恭和衷,共承君相休德。辅臣虽欲引嫌避权,其权自不能不重。今皇上特起辅臣,托以国家,岂曰无权?乃辅臣入朝之始,中外颙颙,以为册立盛典,一言可定。今储位竟违出震之期,辅臣莫效回天之力,且谓其不肯担当,又戒其党众激??巛歹?是外有信任之名,而中无信任之实。辅臣之权,皇上实轻。之今陈泰来等论及辅臣明旨,则因人言愈深托似,又欲重相权故,抑众论。苐臣私不知皇上之所托谓何?今不以宗社之公权托辅臣,而以爱憎之私权托辅臣,盖轻其所当重,重其所当轻矣。异日者,以权招尤,人言或入,则陈泰来等之被斥也。在今日则曰皇上塞谗间以重辅臣,在后日将曰辅臣箝众口以张威福。逐一臣即增一戻,辅臣虽家置万喙,何以自明?昔之论张居正、申时行者,或贬或斥,皆自皇上处分。今中外沸沸,皆以为二臣之咎,此非巳事明镜哉?臣等故曰:今日所以重辅臣之权,正后日所以甚辅臣之过也。且今公道大明,在廷诸臣孰敢结党?赵南星之贬,诸臣非有党于南星也,特以时事不平则羣起而救之,救而不□,则又继起而诤之。偶以息味之投,不觉其声气之合,无非为国家爱惜人才,培植元气,迹虽近党,而心实无党者。皇上始以党众激??巛歹?者戒辅臣,而今又以结党乱政者疑诸臣。疑窦一开,则人人皆党,将人人自危。汉、唐、宋党锢诸贤,厥鉴不远,所系匪细故矣。陈泰来等六人,伏乞皇上察其中心,宥其狂态,毋疑其党而斥之,则始而议斥人将曰皇上之重辅臣如此,继而留人将曰皇上之容小臣如此,不测恩威俱由独断,则皇上不失为任相之诚,辅臣得以避揽权之议,而诸臣亦得以白无党之心,君臣之间将始终两全矣。如谓陈泰来前者屡屡恣肆狂悖,则宜处分于昔而不当处分于今。君之于臣,犹父之于子,父子天性,岂宜藏怒宿怨,待时而发哉?夫拾遗所论者止虞淳熙等三人,而今以论救赵南星相继被斥者六人,臣等恐救者不巳,则谪者不置,行将举戆直之臣,一举而空之后,皆动色相戒,箝口结舌,即有重大事情,谁复为皇上言者?此非国之福,必非皇上与辅臣之心也。臣等与陈泰来等南北异官,非敢结党以惑众。且系辅臣所举,非敢背本以要名。苐事君勿欺,事师无隐。今日“权党”二字,系邪正消长之机,言路通塞之会,后日辅臣祸福之端。臣等有不忍欺隐者。伏惟皇上俯采荛言,将陈泰来等特赐矜宥,则不惟陈泰来等得罄涓埃,而辅臣亦得完名节。圣眷可终,相权可重,士气可壮,而上理可臻矣。臣等不胜激切祈恳之至。
○纠辅臣明邪正疏
译近来接到邸报,看到陈泰来的一道奏疏,内容是为京察中被极力纠举的一两个人辩护,其中有牵涉承旨之处,恳请圣明洞察,以扶持世道、端正人心。事情奉到圣旨,陈泰来被降为极边杂职,贾岩、薛敷教、于孔兼、顾允成、张纳陛降三级调往外任。臣等捧读圣旨,不胜过分忧虑。臣下上书进言,虽然成效各有不同,但效忠之心相同;如果确实出于效忠,即使意见有所偏颇、所听风闻有所错误,也应虚心容纳,以培养士气。从来没有因为议论、援救一件事情,便使群臣接连遭到贬斥的。近来京察拾遗交相论劾,虞淳熙、杨于庭、袁黄等人的去留,虽然由吏部议定可否,最终取决于圣裁,是皇上独断的。如果果真因为三臣不肖、吏部专权,那么当时处分时情由应当明白,谁敢胡乱说话?如今吏部第一次覆奏时,虞淳熙、杨于庭都奉旨留用;后来刘道隆再次论劾,吏部回奏时,虞淳熙、杨于庭以及吏部官员又奉旨受到惩罚、贬谪。同一件事前后旨意不同,一件事赏罚却使用不同标准。不知情的人会说是皇上独断处分,那么为什么只在最后独断,而不在开始时独断呢?有些事情常常是按照阁臣票拟的旨意执行的,陈泰来等人也根据平常的情况对此产生疑问。难道他们明知是皇上独断处分,却故意装作不知道而诬赖辅臣吗?他们的话虽然超越职分,内心确实是出于效忠。皇上因为他们诬赖辅臣,便把他们全部贬斥。臣等私下认为,这种处罚也太过分了。皇上斥责群臣,是想要加重辅臣的权势;臣等认为,今天这样加重辅臣权力,恰恰会加重日后辅臣的过失。自古以来,辅臣获罪,大多因为喜欢谄谀、厌恶正直,专权自恣。权力是辅臣所拥有的,但实际上也是辅臣应当避开的。况且权力轻重,只取决于皇上的信任与怀疑;皇上的信任与怀疑,又只看辅臣是否公正无私。假如辅臣对于贤能与不肖、赏罚与功罪,都以天下国家之心公正处理,而皇上始终专一信任,把股肱腹心的重托交给他们,那么在朝群臣自然会同心协力、恭敬和衷,共同承受君臣的美德。辅臣即使想避嫌避权,他的权力也不能不加重。如今皇上特意起用辅臣,把国家托付给他们,难道能说他们没有权力吗?然而辅臣入朝之初,朝廷内外都殷切期待,认为册立太子的盛典可以由他们一句话决定。如今储位竟然错过了震动天下的时机,辅臣没有发挥挽回天意的力量,还被说成不肯担当,并且告诫他们的党众【原文有缺损】;这是外表有信任之名,内里却没有信任的实质。辅臣的权力,实际上是皇上轻视的。如今陈泰来等人论及辅臣、引用明确圣旨,皇上却因人们的议论而更加深信托付辅臣,又想加重相权,所以压制众议。只是臣私下不知道皇上究竟把什么托付给辅臣。如今不是把关系宗社的公权托付辅臣,而是把基于爱憎的私权托付辅臣,这就是轻视了本应重视的,重视了本应轻视的。将来辅臣因为权力而招致众怨,一旦有人议论传入宫中,陈泰来等人今日被斥,就会被说成皇上堵塞谗言以加重辅臣;到后来又会被说成辅臣钳制众口以张扬威福。每驱逐一个大臣,就增加一层疑点;辅臣即使家中安置一万个发言者,又如何自我辩明?过去议论张居正、申时行的人,有的被贬,有的被斥,都是皇上亲自处分的。如今朝廷内外沸沸扬扬,都认为是两位大臣的过错,这不是已经成为一面明镜了吗?所以臣等说:今天用来加重辅臣权力的做法,正是日后加重辅臣过失的原因。况且如今公道大明,在朝群臣谁敢结党?赵南星被贬,群臣并不是与赵南星结党,只是因为时事不公,便群起营救;营救而没有结果,便又接连起来争辩。偶然因为意见相投,不知不觉声气相应,无非是为了国家爱惜人才、培植元气,行为虽近似结党,内心实在并无党私。皇上起初因为担心党众激变而告诫辅臣,如今又因为怀疑结党乱政而猜疑群臣。一旦疑心打开,人人都会被视为党徒,人人都会感到自危。汉、唐、宋党锢诸贤的教训并不遥远,其中关系绝非小事。陈泰来等六人,伏乞皇上察看他们的内心,宽宥他们狂直的态度,不要因为怀疑他们结党而斥责他们。这样,开始议论斥责他人时,人们会说皇上如此重视辅臣;后来宽留进言者时,人们会说皇上如此宽容小臣;恩威都由皇上独断,皇上就不会失去任用宰相的诚意,辅臣也能避免被议论为包揽权力,群臣还可以表明自己没有党私的本心,君臣之间始终都能两全。如果说陈泰来此前屡屡放肆狂悖,那么就应当在过去处分,不应当到了今天才处分。君主对臣下,犹如父亲对儿子;父子出于天性,岂能藏怒积怨,等待时机才发作?拾遗所论劾的只是虞淳熙等三人,而如今因论救赵南星接连被斥的已有六人。臣等恐怕营救者不停止,贬谪者也不会停止;这样将把刚直之臣一举斥空,今后人人都面露惧色相互告诫,闭口不言,即使有重大事情,又有谁肯替皇上进言呢?这不是国家的福分,也一定不是皇上和辅臣的本心。臣等与陈泰来等人分任南北不同官职,不敢结党惑众;况且臣等是辅臣所举荐的,也不敢背弃根本以求取名声。只是侍奉君主不能欺骗,侍奉老师不能有所隐瞒。今天“权党”二字,关系到邪正消长的关键、言路通塞的关头,也关系到日后辅臣祸福的根源。臣等有不能忍心欺骗隐瞒的地方。伏惟皇上俯听樵夫般的直言,特别赦免陈泰来等人,这样不但陈泰来等人得以竭尽微薄之力,辅臣也可以保全名节。圣上的恩宠可以始终不变,相权可以得到尊重,士气可以振作,天下治理也可以达到。臣等不胜激切祈求恳请。○纠劾辅臣、辨明邪正疏
窃惟古今治乱之关,进贤退不肖两端而巳伏覩近年以来,正直老成之臣不安于位,敢言秉正之士削迹于朝,谗邪謟媚之徒接踵于国。私忧过计,不忍以一身利害得失之故,不一效忠于皇上者。夫赵南星、孟化鲤,铨臣之秉公持正,非若刘希孟、谢廷寀诸人依阿纳赂。舆论称贤者举,次第屏黜,天下共惜而疑之。赵用贤悔婚一事,虽出于绝恶之过,然其人品之正,天下皆知其贤。止以吴镇竖子一疏一请而归,使杨应宿、郑材得窥意指,交疏攻击,天下又共惜而疑之。至如孙鑨之清修公正,李世达之练达刚明,李桢之孤介廉方,虽才品不同,皆部院诸臣中所指为正人君子者。鑨与世达先后去国,桢不堪小人骂詈,累疏乞休,天下又共惜而疑之。夫天下共惜者,惜诸臣之贤而不能竟其用也;天下共疑者,疑阁臣之妬使不得竟其用也。近见行人高攀龙一疏,深惜诸贤之去,斥破阴邪之谋,正直和平,窃以为此皇上之忠臣,亦辅臣之诤友,可冀皇上霁威而从諌,阁臣革面而回心。及见应宿辨疏,涂面丧心,党邪害正,虚词横诋,盛气盈牍,借忌讳之名以激皇上之怒,为一网之计以结阁臣之心。瘈狗孽狐,无复人理,参之公论,无不切齿。嗣蒙明旨,着部科勘问,窃计皇上欲以举朝公论,明正应宿之罪,使奸状昭著明白,以服其心,以杜其党耳。续接邸报,见部院覆疏,虽不能不是攀龙不斥应宿,而议处之间,人情殊未痛快。伏读明旨,则应宿仅从薄谪,攀龙反蒙重斥。至是而人心公论不能不疑且惜,不能无责备于阁臣矣。夫阁臣之职,辅皇上以宰制天下,天下之事,孰大于进贤退不肖者?今贤者以其异已而必欲斥之,不肖者以其媚已而必曲宥之,塞众正之途,开群枉之路,误国不忠,无大于此者。阁臣之自文,必曰诸臣处分皆出明旨,无论阁臣以票旨为职,不能欺天下之共知,即出宸断独裁,阁臣受腹心之托,独不效回天之力乎?以为出自圣裁,则阁臣坐视皇上之过,巳乏弼违补衮之忠;果出于票拟,则阁臣挟票旨之权,阴快私忿而归过君父,不忠之尤者也。虽或降黜之后,阳为中救,欲以愚天下之耳目,而不知肺肝之露,昭昭睹闻,谁可欺乎?皇上威福之权,为阁臣假借,一至于此,臣恐将来奸党盘结,正士屏迹,国家之祸不可胜言。虎豹九阍,谁复肯为皇上明言利害,显斥奸回乎?臣目击心忧,盖不胜痛哭而流涕矣。明旨又谓:「月今时事艰难,民生困苦,建言者何不讲求理财足兵等项实政,乃专鬬是非?」夫大学论平天下之道,惓惓辨别于有容媢疾之臣,以为子孙黎民利殆之本,而理财之末,深着用小人之祸,至于菑害并至,虽有善者无如之何?岂不以天下之祸成于小人之得志,起于正士之远迹?而正士之远迹,由于大臣之媢疾,深切着明,千古龟鉴。是非不明,举错失当,小人朋兴,用以理财则借口于不加赋之说,而剥民脂膏;用以足兵则侥幸于不可必之功,而涂民肝脑,酿祸积宪,必至于不可收拾。岂有是非不明而可用人?岂有用人不当而可足食足兵者乎?臣以为必是非明,而后邪不得害正,大臣无所容其私,而小人不得行其媚,然后择廉贞之士以理财,则苞苴不入于权门,而国赋自充,民生不困;择廉勇之将以治兵,则贿赂不交于政府,而军饷不克,民力自强。臣以为理财足兵,亦系于阁臣一念公私之间,岂必青苗变法、熙河奏绩哉?再照吴宏济一疏,辨别君子小人,洞悉肺腑,明于苍素,乃不蒙采纳,反遭斥逐。总之触阁臣之忿,悞成皇上之过举耳。夫攀龙、宏济相继得罪,臣言一出,其罪岂出二臣之下?但臣之所惜,不为二臣,直恐忠直蒙辜,天下之君子。相率而退,谗邪轻纵,天下之小人相率而进,夫君子皆退,小人皆进,谁为受其祸也哉?臣之所以冐罪而愿效愚忠者,以此。伏乞皇上将杨应宿削籍,并斥郑材,以为小人媚竃之戒;攀龙、宏济复其原职,以奖忠贤。并乞严谕阁臣王锡爵等,无挟私心,无植私党,无以直言而逆耳,无以媚已而悦心,秉公效忠,斥邪扶正,则圣德光于日月,久安长治可翘首跂足而待矣。天下幸甚,臣愚幸甚。干冐天威,臣不胜战栗之王。
○附录
高景逸先生书谏草后
译臣私下认为,古今治乱的关键,无非是任用贤能、斥退不肖这两端而已。臣近来看到,正直老成的大臣不能安居其位,敢于直言、坚持正义的士人被逐渐排斥于朝廷之外,进谗邪、善谄媚的人却接踵进入国家。臣私下忧虑、反复筹划,不忍因为一己利害得失,便不向皇上尽一次忠。赵南星、孟化鲤,是掌管铨选的大臣,秉持公道、坚持正直,并不像刘希孟、谢廷寀等人那样依附逢迎、接受贿赂。舆论称贤的人被举荐后,却接连遭到屏斥,天下人共同惋惜并对此疑惑。赵用贤悔婚一事,虽然属于断绝恶行的过错,但他品行端正,天下都知道他贤能;仅仅因为吴镇这个小子一篇奏疏、一番请求,他便被召回,杨应宿、郑材得以窥见上意,交相上疏攻击,天下人又共同惋惜并疑惑。至于孙鑨的清廉自守、公正无私,李世达的干练通达、刚正明察,李桢的孤高耿介、清廉端方,虽然才干品格各不相同,却都是部院群臣所指称的正人君子。孙鑨与李世达先后离开国家,李桢不能忍受小人的辱骂,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天下人又共同惋惜并疑惑。天下人共同惋惜,是惋惜这些大臣贤能却不能让他们充分发挥作用;天下人共同疑惑,是怀疑阁臣因嫉妒而使他们不能充分发挥作用。近来看到行人高攀龙的一篇奏疏,深深惋惜诸贤离去,揭破阴邪的谋划,言辞正直而平和。臣私下认为,他是皇上的忠臣,也是辅臣的诤友,希望皇上息怒而听从劝谏,阁臣改变面目、回转心意。等看到杨应宿的辨解奏疏,却是厚着脸皮、丧失良心,结党助邪、伤害正直,空洞言辞横加诋毁,满纸盛气,借忌讳之名激怒皇上,想用一网打尽的计谋来迎合阁臣的心意。这样的疯狗、孽狐,已经不具备人的情理;参照公论,没有人不切齿痛恨。后来蒙受明确圣旨,命部、科查问,臣私下估计,皇上是想借全朝公论,明白公正地确定杨应宿的罪行,使其奸状昭著,以服众心,杜绝他的党羽。接着看邸报,见部院覆奏,虽然不能说没有斥责杨攀龙、惩处杨应宿,但议定处分时,人情仍很不痛快。恭读明旨,杨应宿只从轻贬谪,杨攀龙反而受到重斥。到了这一步,人心和公论不能不疑惑、惋惜,也不能不责备阁臣。阁臣的职责,是辅佐皇上治理天下;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比进用贤能、斥退不肖更重大?如今贤能之人因为与自己意见不同便一定要斥退,不肖之人因为谄媚自己便一定曲意宽宥,堵塞众多正人的道路,打开群邪横行的道路,误国而不忠,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阁臣为自己辩解,一定会说群臣的处分都出自明确圣旨。姑且不论阁臣的职责就是票拟诏旨,不能欺骗天下人共同知道的事实;即使确实出自皇帝亲自裁决,阁臣受皇上心腹重托,难道就不能尽力挽回天意吗?如果认为出自圣裁,那么阁臣坐视皇上犯错,已经缺少辅弼君主、补救政事的忠诚;如果确实出自票拟,那么阁臣凭借票拟旨意的权力,暗中发泄私愤,却把过错归给君父,就是不忠中的极端。即使在降黜之后,表面上装作从中营救,想以此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却不知道内心真相已经显露,明明白白地被人看见听见,谁还能欺骗呢?皇上的威福之权竟被阁臣假借到这种地步,臣恐怕将来奸党盘结,正直士人绝迹,国家的祸患将不可胜言。虎豹守卫九重宫门,谁还肯替皇上明白说出利害,公开斥责奸邪回避之徒?臣亲眼所见,内心忧虑,实在不胜痛哭流泪。明旨又说:“如今时事艰难,民生困苦,进言的人为什么不讲求理财、足兵等实际政务,却专门争论是非?”《大学》论述平治天下的方法,恳切地辨别那些宽容正直者与嫉妒正直者,认为这是为子孙黎民谋利除害的根本;至于理财等末节,则深深揭示任用小人的祸患,以至灾害一并到来,即使有善人也无可奈何。难道天下的祸患不正是由于小人得志造成、由于正直士人被远远排斥而开始的吗?而正直士人被排斥,又是由于大臣嫉妒他们;这一点说得深切明白,足以成为千古的借鉴。是非不能辨明,任用处置失当,小人便结党兴起;让他们理财,就会借“不增加赋税”的说法来掠夺百姓脂膏;让他们充实军备,就会侥幸追求未必能够实现的功劳,使百姓血肉横流,酿成祸患,积累罪孽,最终必定不可收拾。哪有是非不明而可以任用人的道理?哪有用人不当而能够使百姓足食、军队足兵的道理?臣认为,必须先辨明是非,使邪恶不能伤害正直,大臣无处容纳私心,小人不能施展谄媚,然后选择廉洁正直的人理财,那么苞苴贿赂不能进入权贵之门,国家赋税自然充足,百姓生活也不困苦;选择廉洁勇敢的将领治军,那么贿赂不能在官府中往来,军饷不会匮乏,民力自然增强。臣认为,理财足兵也取决于阁臣一念之间的公私,难道一定要效法青苗法、以熙河战事奏报功绩吗?再看吴宏济的一篇奏疏,辨别君子小人,洞察内心,黑白分明,却没有得到采纳,反而遭到斥逐。总而言之,只是触犯了阁臣的愤怒,错误地造成了皇上的过度处分。杨攀龙、吴宏济相继获罪,臣一旦发言,所获的罪难道会在二臣之下吗?但臣所惋惜的并不是二臣本人,只是担心忠直之士受到冤屈,天下的君子相继退去,谗邪之人受到轻纵,天下的小人相继进用。君子全都退去、小人全都进来,究竟由谁来承受这种祸患呢?臣之所以冒犯罪责而愿意尽一片愚忠,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伏乞皇上把杨应宿削除名籍,并斥退郑材,以此作为小人谄媚求宠的警戒;让杨攀龙、吴宏济恢复原职,以奖励忠贞贤能之士。并请严厉告诫阁臣王锡爵等人,不要挟带私心,不要培植私党,不要因为直言刺耳便拒绝,不要因为谄媚自己便感到悦意;应秉持公心尽忠,斥退邪恶、扶助正直。这样,圣德将与日月同光,长久安定的太平局面可以翘首踮足等待了。天下幸甚,臣也幸甚。冒犯天威,臣不胜战栗之至。○附录 高景逸先生写在《谏草》后
呜呼!此余友安小范与余同言事而谪事之始末也。事在万历癸巳冬,迄于天启壬戌三十年。矢同言事而谪者五人,其三人为侍御吴公宏、济南比部孙公继、有谭公一召。独余与小范在,小范又卒于辛酉。至今年,共令子走三千里叩阍,言先臣不幸不得蒙恩录用,宜及阐幽之典。天子下其事,赠光禄少卿与诰褒嘉。嗟乎!国家何负臣子哉?当神祖时,诸逐臣苐不还之朝耳,皆令得悠游家园,为泉石云山主。小范三十年中,独寐寤歌之乐尤备。及其殁也,身有荣名,国家何负臣子哉?所恨者,小范痛愤光考鼎湖之事,有诗曰:「执简定应书赵盾,举朝谁请讨陈恒。」今年为沐浴之请者,章满公交车,而不及令小范见,悲夫!吾知其神必在帝左右,请讨者更亟,不然何以人心大同如是?呜呼!君不负臣,臣负君而不忍负君之臣,必不容负君者,盖天植之性也,岂问生死哉!
先光禄疏稿四首,语语从忠孝至性流出。至论相一疏,若亲见东林之祸而预言之。盖珰焰莫遏,固有必至于此者。惜不见信,而削籍以归。至一生经济,不获展施,仅以直声着当时,垂后世。岂先光禄意哉?编之首卷,一生行谊可概见耳【六世冡孙经传识】
天全堂集卷一
七世冡孙吉敬刊
●天全堂集卷二
胶山安希范我素氏着
冡孙璇辑
六世冡孙经传校录
皇华游历记
修奉直府君墓记
访归季思隐居记
养心日札序
尚书揆一序
周季扬近稿序
于母张孺人六十寿序
祭顾端文公文
明处士近峯张公曁配巫孺人传》
容台清署启
书养廉庄记后
○皇华游历记
生平游兴颇饶,官行人时,慨然有远使绝域,徧历名胜之志,而未遂所怀。三奉使节,所过名山大川,辄一登览。丁亥初,命为荆溪万文恭公营葬,则探张公、玉女、善卷诸洞,此直故乡带水中物耳,无足异也。己丑再命,起云中王文端公晋首揆,道出居庸关,过鸡鸣山,风雪中重裘如铁,口噤舌强,几不可当。然征车冲雪,马足踏冰,大有奇致。既经渔阳、上谷,所见惟平沙孤戍,千峯横亘,界绝华戎。以王程孔廹,不及登塞垣,一望毳幕荐居之景,留山阴公馆,两越月。去雁门百里而近,入关不三百里可至五台,畏此简书,不敢枉道,仅一赴郭宪使之招,开宴金龙池,乃桑干河源边地,暮春尚无青草,独此池蒲笋初茁,绿茸刺水,清泉澄澈,游鱼喁呷,为之一快。归过浑源,登北岳,留恒山两日,颇尽攀幽眺远之兴,详具日记中。从此入紫荆关,行山峡间五百里,奇峯绝巘,应接不暇。四月望进都门,五月偕秦、吴两中翰游西山、碧云、香山、平坡、隆福诸剎,信宿而返。庚寅三命,册封楚藩,便道归省,出京口,登焦山,乌江谒项羽庙,取道太湖,黄梅观四祖、五祖道场,齐安雨中游赤壁,过武昌登黄鹤楼,游洪山寺,涉江登晴川阁,望鹦鹉洲,水没无复芳草萋萋之感。归途游九峯寺,至下雉,侍吴明卿先生坐北园,舟出富口,谒甘兴霸庙,至浔阳,郡守徐大化、司理徐元正招登襟江楼,搉关徐尧莘招登海天阁,游东西两林,登匡卢、天池寺,览佛手岩、香炉峯、竹林寺、锦涧桥诸胜概,详具日记中。其栖贤三迭、白鹿诸境,半在南康界,以舆人告疲而止。渡湖口,泛舟石钟山下,彭泽不及问柴桑里,仅一登小孤山,经天门山,池阳登齐山,经姑熟登采石矶,吊李太白祠,抵金陵,游牛首、献花岩、祖堂。癸巳宫南曹,一登楼霞、燕子矶,再宿牛首。是冬上书论执政。甲午正月十四日为余悬。弧之晨与僚友饮朝天宫。宫故冶城,即谢安、石王逸少旧游地,悠然有遗世之想者,闻削籍之报,遂野服还邸,束装归里。嗣后虽一览天台、雁宕之奇,两识东西洞庭之奥,买山吴兴,结茅武康,吴越名胜往来不可仆数,而远使绝域之志竟成泡影矣。
○修奉直府君墓记
译唉!这就是我的朋友安小范与我一同上书论事而被贬谪的始末。事情发生在万历癸巳年冬,直到天启壬戌年,前后共三十年。当初因一同上书论事而被贬谪的有五人,其中三人是侍御吴公宏、济南比部孙公继,以及谭公一召。只有我和小范留存,小范又在辛酉年去世。到今年,他的儿子共行三千里,到宫门叩首,上言先臣不幸,未能蒙受恩典录用,应该赶上表彰幽隐功德的典礼。天子下令审理此事,追赠光禄少卿,并赐诰命褒奖。唉!国家有什么对不起臣子的呢?神宗皇帝在位时,诸位被逐的大臣只是不能回到朝廷而已,都让他们能够悠游于家园,做泉石云山的主人。小范在这三十年中,独自享有梦寐歌咏的乐趣尤其完备。等他去世时,身后还有荣耀的名声,国家有什么对不起臣子的呢?所遗憾的是,小范痛恨光宗皇帝在鼎湖的事情,有诗说:“执简定应书赵盾,举朝谁请讨陈恒。”今年请求为他举行沐浴礼、表彰礼的人,奏章已经充满公车,却没能让小范看到,悲哀啊!我知道他的神灵一定在皇帝身边,请求讨伐奸邪的人应当更加急切;不然,为什么人心会这样大同呢?唉!君主不辜负臣下,臣下辜负君主,而不忍心辜负君主的臣子,必定不会容许那些辜负君主的人;这大概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哪里还要问生死呢!先光禄的四篇奏疏草稿,字字都从忠孝的本性中流出。至于论说宰相的一篇疏文,仿佛亲眼看见东林之祸,预先作了预言。宦官的气焰既然无法遏制,本来就必定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可惜没有被采信,反而被削除名籍,返回故里。至于他一生治理国家、经世济民的抱负,没有得到施展,只凭借正直的声名著称于当时,流传给后世。这难道是先光禄的本意吗?把这些文章编入第一卷,他一生的品行操守大概可以由此看见了。【六世长孙经传识】《天全堂集》卷一 七世长孙吉敬刊 ●《天全堂集》卷二 胶山安希范我素氏著 长孙璇编辑 六世长孙经传校录 《皇华游历记》《修奉直府君墓记》《访归季思隐居记》《养心日札序》《尚书揆一序》《周季扬近稿序》《于母张孺人六十寿序》《祭顾端文公文》《明处士近峯张公暨配巫孺人传》《容台清署启》《书养廉庄记后》○《皇华游历记》我平生很有游览的兴致,任行人时,慨然有远赴绝域、遍历名胜的志向,却没有实现。三次奉使出行,凡经过名山大川,总要登临游览一番。丁亥年初,奉命为荆溪万文恭公办理安葬,于是探访张公洞、玉女洞、善卷洞等,这些不过是故乡近水中的景物,没有什么特别。己丑年再次奉命,出发到云中迎接王文端公晋为首辅;途中经过居庸关,路过鸡鸣山,在风雪中穿着像铁一样沉重的皮衣,嘴冻得不能张开,舌头僵硬,几乎难以抵挡。但征车冲破风雪,马蹄踏着冰面,也很有奇趣。经过渔阳、上谷以后,所见只是平沙上的孤堡,千山横亘,成为华夏与戎狄的边界。因为奉行王命,时间十分紧迫,来不及登上边塞城墙,远望一片毳幕毡帐、逐水草而居的景象;在山阴的公馆停留,前后超过两个月。那里距雁门关近一百里,入关后不到三百里就可以到五台山;只是畏惧公文约束,不敢绕道前往,只接受郭宪使的邀请,到金龙池设宴。那里是桑干河的源头一带,暮春时节还没有青草,唯独池中蒲草、芦笋刚刚萌发,绿色茸茸地刺出水面,清泉澄澈,游鱼吐纳,为此感到十分畅快。归途中经过浑源,登上北岳,在恒山停留两天,很尽兴地享受了攀登幽境、远眺山川的乐趣,详情都记在日记中。从这里进入紫荆关,在山峡之间行走五百里,奇峰绝岭纷纷映入眼帘,应接不暇。四月望日进入都城,五月与秦、吴两位中翰同游西山、碧云寺、香山、平坡、隆福寺等处,住了两夜便返回。庚寅年第三次奉命出使,为楚藩册封,顺道回乡省亲。出了京口,登焦山;到乌江拜谒项羽庙;取道太湖,在黄梅观看四祖、五祖的道场;在齐安雨中游赤壁;经过武昌登黄鹤楼,游洪山寺;渡江登晴川阁,远望鹦鹉洲,只见水已经淹没,不能再有芳草萋萋的感受。归途中游九峰寺,到下雉,陪吴明卿先生坐在北园;船从富口出发,拜谒甘兴霸庙;到浔阳,郡守徐大化、司理徐元正邀请我登襟江楼;关税使徐尧莘邀请我登海天阁;游览东西两林,登匡庐山、天池寺,观赏佛手岩、香炉峰、竹林寺、锦涧桥等胜景,详情都记在日记中。栖贤三叠、白鹿等处,有一半在南康境内,因为轿夫说疲累了,便停止前往。渡过湖口,在石钟山下泛舟;彭泽没有来得及寻访柴桑里;只登了小孤山,经过天门山;在池阳登齐山;经过姑熟登采石矶,凭吊李太白祠;到达金陵,游览牛首山、献花岩、祖堂寺。癸巳年在宫中南曹任职时,登过一次楼霞、燕子矶,在牛首山住过两夜。这年冬天上书议论执政者。甲午年正月十四日是我的生日,清晨与同僚在朝天宫饮酒。朝天宫原是冶城,是谢安、王逸少过去游览的地方;正悠然产生遗世独立的想法时,听到被削除名籍的消息,于是换上平民服装回到官邸,收拾行装返回故里。此后虽然游览过天台、雁宕的奇景,两次探访东西洞庭的幽深之处,在吴兴买山,在武康结庐,吴越名胜往来游览数也数不清,但远赴绝域的志向终究成了泡影。○《修奉直府君墓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