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堂集卷二

译胶山北面的山脚下，安葬着先祖赠奉直公和先父佥宪公。先祖于嘉靖乙未年下葬，到现在丁巳年，已经八十多年了。叔伯们营建墓地时，家境正很兴盛，所以规模制度宏大宽敞。外门有三间，起初用磨砖砌成洞门。往年坍塌后修葺治理，便改成现在的形制，并以高墙辅助。进门中道有一座亭子，磨石高大，精致明亮；柱上雕有交龙，用来承奉诰命。再往里有四柱石牌坊，很称得上壮丽。牌坊内是月池，上面架着石梁。过桥就是宽阔庭院，庭中有五六株古松，其中三株粗大，都有合抱之围，树冠高耸直冲云霄。两旁古木阴森茂密，游人到这里总要盘桓，不忍离去。庭院上方是三间中门，进门走过几级台阶，又是宽阔庭院。两边种着松、杉、桧树，高高挺立，足有百尺。上面有五间享堂，正好逼近墓域。从墓域外登高远望，被房屋遮挡，觉得十分狭窄不畅快。从前风水家常说，享堂不宜逼近墓地；我过去曾多次和侄子绍芳商议迁移改建，最终没有实现。乙卯年，中门因为年久失修，前面的一间忽然倾倒。由于墓域方位和年月不利，便拖延着没有修葺。丁巳年秋天，才选择吉日修葺，决定把享堂迁到中门原来的位置。刚拆除享堂，便觉得胸襟豁然开朗；俯仰观望，规制确实合宜。兄弟、子侄和族人无不称赞。享堂原来有四架，逢年过节祭扫拜谒时十分狭窄；如今向前拓建三间轩屋，椽、桷、栋、柱把腐朽的换掉，把新的增补进去，轮奂一新而且美观。两块碑的位置恰到好处，好像经过预先筹划一样。两翼房屋前后开窗，山光树色映照在几案坐席之间。前庭把门旁的五间屋迁移，又增建两廊，中间设置【原文有缺损】的门，并用周墙环绕。庭中原有的古松和大树五六株挺然独立，更增添了胜景。把剩余的木材用来修葺风树楼，作为两次祭祀后享用祭品的地方。这样，几十年来颓败荒落的景象一下子焕然一新，人人都感到欣喜畅快。侄子廷谏说，这件事对祖宗可以表示孝心，对子孙可以表示守成，不能没有记载，于是姑且写下大略。所花费用总共若干，取自服役者的余力。唉！今天共同议定修墓的，都是我祖先的孙辈、曾孙辈和玄孙辈。我虽然列在孙辈中，却出生最晚，年幼时甚至不能和曾孙辈同列，所以对于祖先，不仅音容已经遥不可及，就连他一生行为品德卓异不凡的大概，也没有机会详细听闻。虽然凭借祖先余荫侥幸考中一科，又早早遭到放逐废弃，不能获得一项官职来报答祖先。因此想到这次修墓，我内心很有感触。从今以后，作为曾孙、玄孙和孙辈的人，希望不要忘记祖先的恩德；读书的人能够笃定志向，耕作的人能够勤勉本业，并且各自敦厚品行、务求亲睦，不要有放荡邪僻、奢侈越轨的行为来辱没家族，希望祖宗的恩泽绵延百世，使松树和楸树长久得到保护而不衰败，难道不应当努力吗？墓地落成之日，向祖灵明白禀告，于是把这篇文字刻在石上，放置在墙壁上。我们安氏世代都有闻名之人，自从赠公桂坡翁以来，家声才开始显著。又有祖父佥宪公，从庶常起家，一时之间被人羡慕为通达显贵。此后家势渐渐衰落。等到我的先父继起，卓然成为海内众望所归的人物达三十年，世代德业更加显扬。这篇文章正是为修墓而作。先父原是庶出，来不及侍奉先佥宪，年轻时遭遇父母丧亡，备尝苦难，最终却能赤身徒步，在衰败的基础上创立家业，成为当时的名臣、家中的孝子。看这篇记文，大概就可以知道他的情况了。广居在先父去世的第二年读到这篇文章，不胜悲痛，于是完成先父的遗志，把文字刻在石上，放在享堂中，希望让后世之人世世代代不要忘记他的德行。儿广居百拜谨慎作跋。○《访归季思隐居记》

译我一向听高存之说过，归季思隐居处所的萧瑟幽静，与陶渊明田园诗的首章极为相似，不禁心向往之。乙巳年十月，我从云间回来，经过昆山，前去拜访他。诸延之说，向南走几里，地名叫西冈村。二十六日，我从碛奥开船，被暴风阻挡，停泊在千墩。第二天早晨才到村旁溪口，太阳还没有升起。船夫前去探看，主人不在。我心里想，即使季思不在，也应当先认认地方。于是沿着村中小路向东走，大约几百步，看到横木为门，流水绕屋，矮墙只到肩头。门榜上写着：“衡门翳翳，泌流洋洋。”一个黑发仆人迎到门口，衣服鞋子都很朴素粗野，说已经听说主人马上就要到了。进门后，木槿篱笆稀疏，菜畦花圃纵横交错。矮屋五六间，东边住看守房屋的仆人，西边是季思的居室。楹联写着：“草木欣欣相得，江山闲闲自如。”中间开两扇门，屋子只有一丈见方，墙壁全用芦苇竹片夹成，再涂上泥，只觉得雅致洁净，并不感到简陋。柱上对联写着：“农圃聊相偶，琴樽且自陶。”东墙粘着几张杂书纸，西墙挂着两幅手书，内容是逐月记载栽种的宜忌。屋角悬着一口铁钟，敲击后声音清脆悠扬。东屋门窗紧闭，原来是卧榻。从窗缝向里窥看，几案床榻之外空无一物。西屋用布帘遮住门，屋中放着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两只书箱。右角有一张木榻，左墙悬挂、搁置着几册地方志，旁边垂着一排石磬，还有三四只杯子。后半间又隔成一间斗室，放置一厨一桌，墙上挂着一张琴。庭院前左右各有两间屋舍，左舍前绑竹子做成架子，枸杞藤蔓攀在上面，周围围着木槿篱笆，下面种着甘菊。屋中对联写道：“对榻草蔬田，舍话一林风月，主人心。”右舍放置柴薪和农具。门旁有一间茅屋，开了一扇朝南的窗，可以望见隔溪的耕地。后院有一间竹舍，靠墙而立，打开朝北的木板门，可以俯视墙外的菜畦。庭院中到处是枸杞，沿墙杂种着甘菊、决明、藿香等药草。前后有几十棵野树，不成行列。我绕着篱笆行走，在庭院门窗间徘徊，默诵陶渊明的诗，真是没有一句不相合。当时主人还没有到，鸟雀孤独地鸣叫，烟霞满眼，使人产生了思念伊人、盼望贤人的情怀。过了很久，季思到了，风神清爽潇洒，另有一种孤云野鹤般的气质。他设置木几与我促膝交谈，小童送来甘菊汤。过了很久，他告诉我侄子的妻子守节而死的事情，并拿出自己所写的小传给我看。我读得眼泪挂在眼睫上，既悲痛又羡慕。一个女子竟能这样从容就义，她的母亲也非常贤德；在年老而无所依靠的时候，仍能忍痛割舍爱女，以成全女儿的志节。这件事详细记载在季思的传中。季思想留我吃饭，我也依依不舍，于是想乘船返回。潮水通向娄江，季思送我到船上，并且约定以后再会。隔着船篷的窗户望去，季思走进树林，我的心情更加依恋。临别惋惜，唉！人生处在梦幻般的境界中，不过几十年而已，整天忙忙碌碌，沉醉在苦趣之中。如今看见季思居住的地方和拥有的一切，使人顿然清醒，仿佛忘却了自己。季思从天地之间取得的东西确实很少，但内心却十分充裕。世上那些无限扩大欲望的人，往往从来没有舒展过眉头；他们得到的究竟更多吗？这足以令人警醒而深刻反省。○《养心日札序》万历乙巳年，我居住在卢地读礼，谢绝宾客，独自生活。想到自己已是这样的年纪，而一生忙忙碌碌，茫然没有归宿。上天赋予我禀性，不至于愚蠢无知；可是这一点虚灵之性，白白被凡情俗虑所淹没，心神扰扰纷纷，昏昧而不自觉。血气衰败，早已到了衰老将至的时候，免不了同草木一起腐朽，实在可叹。学问贵在默默成就，不在文字；但要时时提醒、持守自己的功夫，全靠圣贤留下的训诫。平日打开书卷，也自然警惕振作；一旦高兴地合上书，就又茫然无所得，终究不能化为己有。因此置办一册书，每册三十叶，像一个月的日子一样，每天把所读书中关于身心性命的，以及对处世应物有所帮助的，阅读之余随即摘录下来。事情提取它的要旨，言语编录它的根本，每天以一叶为限，不敢多录；恐怕繁多便产生厌烦，不能长久。希望通过日积月累使习惯成熟，借此收回放纵的心而培养本有的德性。距离笃实行道尚且很远，更何况默默成就呢？不过是困学者开始用功的方法，姑且借此作为起点罢了。至于浮华的言语和枝蔓的辞句，只能用来充作口头谈资，即使写得工巧也不取。凡是切于养心的内容，无论经、史、子、集，依次札记下来。《尚书揆一》序

译我过去聘请外甥邹公宁来教导儿子，前后八年。公宁每天坐在塾舍里，轻易不跨出门槛；课业的间隙，每天手不释卷。他所编纂的东西本来就很多，而尤其留意《尚书》之学，常常对我说：“学者大多自称要穷究经书；经书尚未穷究，却希望侥幸而取得不正当的收获，若侥幸得到便罢，得不到就产生怨恨和妄念罢了。”因此《尚书》各家的说法没有不探讨详尽的，尤其对金沙王恭简公的两篇记文最为嗜好，早晚披阅，选取精华，汇录成册，把肤浅的言语和枝蔓的辞句全都删去。我每次阅读都喜爱它，已经让儿子亲手抄录，玩味学习。分别五年以后，他在元宫设馆授徒，登门求学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听他讲授经书的诸生请求学习这部书，传抄供不应求，于是谋划付梓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公宁又加以订正核校，题名为《揆一》，交付刊刻。他说这部书开始编纂于我的塾舍，我曾听闻其中旨趣，请我写一篇序言冠于卷首。我认为《尚书》这部经，深邃简约而奥妙，不只是治理天下的纲要，实在也是传授心法的宗谱。尧、舜、禹、汤、文、武之道都载在这部经中；我们的夫子信奉古道而喜好古事，祖述古圣，效法三代的英华，难道只是有这样的志向吗？等到周游列国求聘却没有遇合，他感慨地发出未能实现志愿的叹息，退居洙泗之间直到老去，而平素言语教诲更加谆谆不倦；不得已删定、撰述遗留下来的经书，将教诲传给万世，内心也很苦了。有志于学习圣贤心学的人，离开这部经还能凭什么呢？却有人轻率地说：“《尚书》只是用来讲政事罢了。”我们县学习《尚书》的经生占十之七，前辈中因《尚书》考取上等功名的多得数不清，所以江南一带称说《尚书》学问的人，一向推重我们县；只是著述缺乏，不能流传。近些年来，学者大都诵习应试时文，争相走便捷的道路，对经学越发粗疏；师生之间的传授又多有省略，武夷一脉的传承几乎空虚，而官府考核士子也把经义看作缓慢的途径，经生的本业已经荒芜了，何况还能希望他们追溯传心的源流、窥见经世的蕴藏吗？如今得到公宁这部书在天下广泛传播，家家传授，户户学习，由训诂来窥见删述经书的旨意，在家则成为真正的儒者，出仕则成就良好的治理，使我夫子未能实现的叹息不至于在当日成为事实，并且他的教诲终究不被万世遮蔽。学习这部经的人，应当用心研究。若只把它供作科举应试的答卷，希望侥幸取得一个功名，那就不是公宁的全部本意了。我家世代学习这部经，已经幸而传了两代；但先人的学问失传，我只是凭粗疏侥幸考取功名，对于这部经的奥义，到老仍然昏昧不明。公宁难道把我当作元晏那样的学者吗？我更加惭愧了。《周季扬近稿》序 五经四书中的言语，是圣贤的心学。历代以来湮没不明，到宋代各位儒者才开始表彰它。然而它仍只是下层明白而上层没有实行。昭代开始用制义取士，使人人各守一经，同时兼通四书。难道只是为了词章吗？大概是希望读书人早晚依据遗言来窥见圣贤心学，成就德行、通达才干，以供世间使用。如今从事制义的人，很难这样说了。拿追求声名利禄、雕琢词章的念头去追溯性命道德的根源，根本进不去；凭粗疏浮躁、争强好胜的习气去探求精微平易的旨趣，也根本进不去。甚至用诡谲怪诞的言辞、割裂零碎的学问，在局促的文字之间争胜，以求迎合世俗、取得宠爱，于是圣贤传心的经典和昭代造就士人的本意，全都淹没了它们的旨趣。古语说：有德的人必有言语，有言语的人却未必有德。假使如今做制义的人，人人所说都像圣贤的话，尚且不免要说“听他的言语，还要观察他的行为”，何况如今的言论渐渐已经不是圣贤之言，而流为异端之言了呢？又怎能希望他们刻意崇尚实践，挽救世道，使圣贤的心学明亮如白日呢？我读周季扬的制义文章，对于世道的忧虑，难道可以因此释然吗？季扬是我老师文恪公的次子。文恪公凭质朴正直、敦厚诚实立于朝廷，几个儿子都文采斐然而遵守教诲，具有万石君家的门风。季扬与次公、仲觐都以文学闻名于当时。仲觐游学太学，天下名士争相向往仰慕他。季扬在县学读书，每次考试总在高等。如今读季扬的各篇试作和近稿，完全没有世俗诡异浮华的习气，而深刻的言论、精粹的语句，足以阐发圣贤言语之外的旨意。假使人人都遵循这条道路来写制义，由制义来明白圣贤之学，那么一字一句无不是从心得中写出，并且有根源、有实际作用，怎么会拿浮华怪僻来互相炫耀呢？乙未年冬至，我正闭门谢客，玩味剥卦、复卦的爻象，观察阴阳的消长，遨游于万物的本初，悠然忘却适意与否；季扬却到山中拜访我，拿出近稿请我作序。我回想自己从前学习制义时，大都浅率鄙陋，不曾游历词章的藩篱，哪里足以窥见心学的奥妙？又因为早早放弃，没能完成学业。如今看来，制义好像爰居受到音乐惊骇一样，哪里值得与它相知呢？只是季扬的文章清楚有条理，正合我的心意。因此把自己平生私下感慨的事情，托付给副墨之子带回给季扬。季扬不要因为制义写得尽善尽美而自我夸耀，应当还要思考怎样阐明圣贤之学啊！于母张孺人六十寿序

译君子希望修养自身、成就德行，卓然立于污浊世俗之上，他所受的辅助和培养，难道只依赖尊敬贤者、选择朋友吗？闺门之德的帮助，实在更多。那些夸耀名声、粉饰行为的人，出门行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列身于衣冠士绅的聚会中，满口仁义，行动却违背规矩；口诵周公、孔子的法则，鄙视子游、子夏，人人都自以为有士君子的行为，听到赞誉也毫不怀疑地接受。等到回到内室，面对妻子儿女，亲昵的行迹和溺爱的情感显露出来，平日的矫饰强作便无处使用，私欲放纵，不能自我禁止；在众目昭彰和无人知晓之间，竟截然分成两副面目。这样的人，即使功业遍及天下，名声驰于夷夏，可是在独处自知之处，对妻子儿女多有惭愧。假如床笫之间有“鸡鸣”般的警醒，闺房之内严格遵守如宾相待的礼节，那么放荡乖僻、邪曲奢侈的私欲便没有间隙可以进入。这样的辅助培养功效，与尊贤取友相比，难道不是更加严密吗？所以古代君子修身成德，必定把“刑于寡妻”作为实践的根基；古代贤妇之所以能够帮助丈夫成就事业，她们的美名和美德，也同样光耀于史册。过去我与金沙于元时在同一时期任膳部郎。元时孤高峭拔、刚正不阿，持论慷慨直率，从不屈从，常常把进用贤能、斥退不肖、分辨是非作为自己的责任，多次上书陈述政事得失，又写信送达政府，指斥其过错，再三也不回避。有人用利害来恐吓动摇他，他都毅然不顾；各曹官员争相侧目而畏惧，春曹作为清议之府，元时实在是其中的砥柱。天下贤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争相仰慕他。我每天与元时共事，看见他平日恭谨而笃实地行事，淡泊而没有世俗嗜好；饮食不嫌粗糙，衣服不嫌洗旧，却爱好德行、推行义理，唯恐自己有所不及，又不是那些矫饰自好、沽名钓誉的人所能相比的。癸巳年春，他以仪部郎的身份进言论事触怒皇帝，被外放贬谪；我当时在南都，听说他奉命出都城，行囊中的图书萧然无几，脸色没有一点怨尤。人人都传诵此事，认为是奇异的节操；我却说，这只是元时平常的行为，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后来我跟随元时的侄子中甫交游，及至元时的次子娶了我老师周文恪公的孙女，那正是我家的外孙女，于是更加常听说张孺人的贤德。她兼备《关雎》的幽静贞正、《葛覃》的勤劳俭朴、《樛木》的慈爱惠善、《采蘩》的斋戒洁净；而螽斯般的子孙繁盛，也是上天对她的酬报，已经振振有序、绳绳不绝。由此才知道元时忠贞抗节的品格固然是天性所植，而孺人的贤德确实从旁辅佐了他。宋代范忠宣公说过：“人的进退虽然在自己，但也没有不牵累妻子儿女的。” 君子的志向在于天下。忠于君主和父亲，被义愤激发，即使鼎镬也不躲避，哪里有闲暇替妻子儿女打算？然而如果内无贤妇，外面既受小人的排挤，回到家中又受到妻室的交相责难，那么在去留进退之间稍有迟疑忍让、观望等待的意思，忠义之气就会完全衰竭，哪里还能坚守节操而不改变，决意实行自己的志向，把离开国家看作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呢？所以，没有元时这样的贤德，就不足以彰显孺人的德行；没有孺人这样的贤德，也不足以成就元时的志向。元时对外不愧于天下贤人君子，对内不愧于孺人。他与世上那些在外面夸耀名节、在家中行为却不能取信于妻子的人，难道能够相提并论吗？乙未年秋，是孺人六十岁初度，周君仲觐因为姻亲关系，想举杯祝她长寿。他说我与元时有志同道合的交情，便请我写几句话交给使者。我不才，不熟悉应酬辞令，尤其不能写夸张铺饰的话。姑且斟西池之酒，采昆仑山的彩霞作为助兴之物；手持酒杯，姑且依次叙述我平生所知所见，来答复仲觐。不知这些话是否合于元时的心意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祭顾端文公文 呜呼！先生难道竟然再也不能起身了吗？我二十岁时到先生门下求学，接受教诲若干年。后来附在季君的榜上，任官京师，奉命出入各地。适逢先生抗疏进谏，屡次被贬又屡次起用；有时与先生同朝侍奉，有时先生归返故乡。我接受教诲又有若干年。最后我跟随留署官员被放归，而先生不久也因在选部任职触怒皇帝，被削去官籍归乡。我与先生居住的地方只隔几里，因此更加能够时时侍奉在先生身边。癸卯年，先生与两三个志同道合者在东林讲学，召我进去加以鞭策。我受教又有若干年。次子广誉娶长子的女儿为妻；往年先生的孙女不幸夭折，先生抚摸我的孩子，悲痛得不能自胜，慈爱更加深厚。我的长子也有幸被先生收在门墙末席之中，我心中更加庆幸，认为先生不但作我的模范、提携我，还使我的小儿有了可以依归的人。以后我再接受教诲，还不知会有多少年呢？可是如今先生已经去了！呜呼！先生难道竟然再也不能起身了吗？记得先生几年前常患头晕，闭门养病。近年以来，向学的力量越来越强，谈论道理的精神越来越旺盛，担当世务的勇气越来越锐利，而从前的疾病已经好了八九成。我本以为先生可以无病活到百岁，然而如今竟然再也不能起身了吗？呜呼！悲痛啊！然而我不只是悲痛先生，也暗自伤痛自己。先生用来诱导扶持、提携教诲我的方式，并不严厉，却使心意自然深切；而我常常自我限制，辜负先生教诲的事情，日益显现。至于高深的道理，我的大梦还没有醒来；每天侍奉先生、遵循规矩，鄙陋的习气仍未完全除去。先生门下名贤济济一堂，无不肩负当世的期望，激励自己树立千秋的志向，只有我一个人庸弱无能，甘心与乡里常人相同。这就是我悲痛先生而更加伤痛自己的原因。然而我私下听说先生平日的评论，认为我还没有失去赤子之心；而我自己反省，只有自知之明还没有达到。辜负先生教诲很深，却好在心中尚有一点真诚没有完全泯灭，或许可以不违背先生默默的鉴察。如今先生虽然已经离世，但遗训明白地留存；如果我不率领自己的真心去实行先生的教诲，将来凭什么在地下见先生呢？先生的精神如果还在，我又怎么敢说冥冥之中可以欺骗，而用饰词为自己文过饰非呢？呜呼！先生去世，天下道义所系，海内志同道合的人没有不听到讣告而悲痛哀悼的，不只是像泰山、华山的峰顶被摧毁，昆仑山、岷山的水源被干涸一样；大家如此悲痛，都是为了天下万世而悲恸。我却只能琐琐碎碎地叙述自己平生随先生游学的情谊和姻亲私交，也姑且借此哭祭自己的真心罢了。先生或许还请鉴察我的心意。明处士近峯张公及配巫孺人传

译公名宪，字承式，别号近峯。父亲名民治，公正祖父名志轩。公为人勤劳有力量而且有谋略。他的先人因王事戍守边地，子孙每年回来索取数量很大的钱财，全族不能承受，于是关起门户逃走。公说：“如果这样，那么这件事对后世的拖累还不会停止，请让我亲自承担。”到了戍所，他便揭发了数十条奸弊。各位将领首先担心这会对自己不利，便说张子还未成年，发公文把他送回家。当时，公家祖上所有的肥沃田园已经全被豪强占去，只留下赋税。豪强们忌惮公聪明有才，嘱咐县功曹把公拘捕，关进监狱。公并不因而脸色沮丧。县令到来后又哭又诉，详细说明豪强吞并侵夺的情状，才得以立即脱身。不久，他逐渐恢复旧业，又采用计然的谋略，在乡里经商，家业日益兴盛。他喜好讲说仁义，常常与邻人共同商议，借贷钱财来扩充邻近的产业。邻人固守旧业，没有获得借贷，反而怀疑公从中挑拨。公慨然独自捐出本钱，让邻人平均承受田产。邻人惭愧道谢。堠阳的旧墟中有公祖先的坟墓，几乎要落入豪强手中。公捋起胡须站起来说：“这件事如果不主持公道，还要子孙做什么？凭什么固守祖先的一抔土呢？”当即把事情告到公堂，直到如今坟地的松树、楸树都没有受到侵扰。他平日常恨自己年轻时失意而荒废读书，不能继承先业，于是竭力督促儿子读书，对来求学的童生只以勤勉相待。恰逢几个儿子都已经能够当家，却没有完成学业；晚年便更加用力教导孙子。孙子中有好学而且精通文章的，都是公教导的结果。配偶巫孺人，勤劳操作、侍奉公，有梁鸿妻孟光、吴起妻之类的风范。公比孺人先十四年去世，孺人嘱咐孙子们暂且不要置办墓穴，等自己将来与老人一同归葬。这样的志向怎么样呢？也可以说没有辜负公了。东皋外史说：“我看近峯公不过是一个孤单的寡子罢了，可是他遇事慷慨，不因孤立危困而自我沮丧；豪强权势见到他也退却，这是多么刚强不屈啊！至于伪造公文造成骚扰，全县都受到困扰，而公凭一纸书信便立即击破了他们的党羽，这难道只是见识老练而已吗？也就是所谓对乡里的德行极其深厚。巫孺人的德行，虽然没有超出闺门范围，也足以称为贤妇了。” 致容台清署的启 从前司马温公说：“先父任群牧判官时，有客人来从没有不置办酒食的；有时饮酒三巡，有时五巡，但不超过七巡。酒从市场买来，果品只有梨、栗、枣、柿，菜肴只有肉干、肉酱、蔬菜和羹汤，器皿用陶器和漆器。当时士大夫都这样，别人不互相非难。聚会次数多而礼意殷勤，物品虽薄而情意深厚。近世士大夫之家，酒不是内法酒，果品不是远方珍奇，食物不是多种多样，器皿不是金银满桌，便不敢宴请客人。常常要花几天筹办聚会，然后才敢发请帖。如果不这样，人们便争相非难，认为是鄙陋吝啬。因此不随俗奢靡的人很少了。”唉！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居于职位的人即使不能禁止，难道忍心去助长它吗？温公处在宋代盛世，已经感叹到这种程度；处在今天这样的时代，难道能不皱眉吗？希范看见如今的风俗奢靡已经到了极点，平常宴会请客的启帖，必定使用长柬，严重的还使用红笺。称人“翁”、称人“老”，不论对方年龄；称人为“天卿”“台柱”，也不问官阶。一席宴饮，珍奇食物全都陈列，浪费糟蹋物命；歌伎优伶插科打诨，诱导欲望、教人淫邪。岂止耗费钱财，而且还丧失德行。我认为长柬、红笺和专席宴设，只有婚姻、祝庆以及邀请公祖父母时可以使用，也应当务求俭约。荤素菜肴不过十器，佐酒之物酌量增加几样即可；攒盒、赠碟不必重复设置，花果看桌既浪费又没有益处，决不可使用。至于士人的雅集，只适宜用折柬或单柬相邀；大小菜肴不过十器，一汤一小菜，特别宰杀的不过一只鸡。有时闲暇相互拜访，偶尔设置一顿饭，菜肴随意安排，不必特意宰杀五种牲畜、陈设五簋便算了，宁可减少，不要增加。饮酒是为了融洽情感，有德之人将要醉时便停止；三人或四人同坐一席，促膝雅谈，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如果言语戏谑放荡、没有根基，就当面互相劝正。有时公务之余寻访名胜，各自带一合食物，酌量带些杖头钱，在僧舍吃素饭，清雅地游赏片刻，也自然质朴高雅。今后如果蒙先生长者不嫌弃，发全柬特意邀请，我一概不敢赴约；恐怕临时坚决推辞，使人怀疑我虚伪欺骗，不免获罪。因此写下自己的浅陋心意，付之刊刻，告知诸位，希望能够体谅我的固陋，以免受到责备。更希望大家努力敦厚雅道，共同挽救衰败的风俗。希范长久沉溺于世俗，近来才自己悔悟，冒昧陈述内心想法，恭请俯察。如果严命再次降临，岂不是把希范看作敢于欺骗长者而加重他的罪过吗？这就不是先生长者深切爱护我的本意了！不胜恳切祈请。《养廉庄记》后书

译佥宪公《养廉庄记》说：“先父桂坡公怀有卓异不羁的才华，年幼时曾有志于为世所用。不久，先祖友菊公去世，因家门负累，便放弃科举学业。他平日常常愤懑，于是把五经分别教授给诸子，聘请当时有名的士人，从本县直到邻郡，没有不网罗来置于馆舍之中的。又悬出宋泾河一处庄田，共三百亩，约定诸子中有先考取功名的，便把庄田举授给他，作为培养廉洁的劝勉。”嘉靖戊子、己丑年，我有幸联第，列名仕籍。先父准备把这项产业授给我，当时我正在外地游宦，没有来得及接受。嘉靖甲午年，先父不幸去世，几个孤儿孤苦无依，分割产业尚有缺漏，我便把前庄让给别人，现在已经成为六舍弟某的世业了。我只得到靠近庄田的三百亩，以寄托保存先人遗意的心愿。嘉靖丙辰年，莫善承氏把鸭城庄卖给我，距离宋泾河旧庄不过一舍。我准备把前庄的田地划归新庄，以彰明先人的德行，给后人留下训诫；但环绕庄田的都是县中豪强，出门便处处妨碍我的志愿，不久庄田也渐渐荒废。嘉靖癸亥年春，偶然得到那些田地，仿佛是上天所赐。上天所赐而不取，叫作弃天；上天所赐而不兴办，叫作逆天。于是按照自己的高雅志趣修葺庄田，仍命名为“养廉庄”。只是此庄最初由华坦轩氏创建，却被堪舆术士误导，方向乖谬，具备鉴识能力的人都不会取用。如今我参照八断来判断，已经改为壬丙向，面向阳光、背负斗宿；左边是堠，右边是惠；胶山横列在东北，嵩山、鸿山排列在东南，芙蓉山耸立在西北，湖山环绕在西南。四正四隅，群峰耸翠，远近相互掩映。其中艮龙一脉，从亥方曲折而入，冈阜层叠不绝。水法则是南兴塘从辛方流向东方，毛道河从巽方北流汇合；两侧的支浜重重锁合，如织如结，实在是东野的吉祥土地。位置焕然一新，□又恢复旧日景观了。庄旁田地合并新旧两处，可以得到一千亩；五十年未能完成的产业，如今才像璧合珠联一样合为一体，卧榻之下再没有别人鼾睡的声音了。诸孙中有能够先考取功名的，都遵照既定规矩，把田庄举授给他，以此劝勉廉洁。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士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难道一定要等待劝勉才廉洁吗？只是祖父对于子孙，姑且借此作为磨砺迟钝、激励后世的器具罢了。我在海内任职领取俸禄将近三十年，所到之处，监察长官错误地加以表彰奖励，有人说我“廉洁的操守，秋毫也不侵犯”；有人说我“居住如同寒士，守身如同处女”。我是不敢因为在家中修养的德行一旦做了官便废弃它。然而命运恰好不遇，被与我意见不同的人排斥。唉，这是命啊，又能责怪谁呢？董子不是说过吗？凡是自己应当做的，就应当这样去做。至于成败利钝，不是我所能保证的。我的子孙们，希望你们能够从这件事中有所鉴戒啊！” 士人的廉洁、女子的贞节，就像白丝、白璧一样；它们的本质本来如此，一旦染污、玷损，便失去了本质。即使这样，丝染了还可以织成布，璧有了污点还可以磨治。士人如果不廉洁，女子如果不贞节，一旦失去自身，污辱终身，便无法挽救。因此廉洁是士人成为士人的条件，贞节是女子成为女子的条件。士人的廉洁、女子的贞节，本来应当像耳目口鼻对于声色臭味、四肢对于安逸一样自然，难道需要劝勉吗？世道衰败、正道晦暗，利欲对人的沉溺一天比一天严重。做官而富厚的人被视为豪杰，贿赂公然流行，请托索取没有满足，掌权者的门前如同集市；有司把百姓的性命看得像草芥，鞭打、拘禁、残酷征取他们的财物，以结交权贵、充实私囊；他们如盗贼而穿衣戴冠，如虎而添羽翼，其祸害哪里说得尽呢？士人应当如何自我要求，国家对士人有什么期望，究竟是为了什么？怎么竟然败坏到这个地步？有忧虑世道的人，看见不廉洁的祸害，那么凡是能够劝人廉洁的事情，本来就应当无所不做。这就是先大父和先大夫设置养廉田的原因。希范私下仰望揣摩他们深微的用意，大概是因为感慨世间不廉洁而给百姓造成祸害：自身和名声都丧失，人与人互相伤害；他们对此警惕而悲伤，唯恐子孙万一走上这条路，所以借此留下训诫。如果以为他们只是希望子孙考取一个功名，才设置这项产业来诱导子孙，那就不是深知先大父和先大夫了。先大夫任官三十年，做过州牧、郎署官、府倅、监司，虽然仕途中时而沉落、时而升起，遭遇艰难，但洁身爱民的念头始终坚定，并在幽独之中立下誓言；因此他所到之处虽然没有显赫的声誉，离去以后却常常有人思念他。他以自身行为给子孙的教诲，是长远的。希范入仕十年，奉守先世遗训，不敢使它失坠。如今已经罢官，却不敢把先世养廉的产业私自占有，而是把它推用于赈济贫困的族人。虽然这不是先世创立之初的本意，然而族人都是祖父、父亲同一身体分出来的人。眼看他们饥寒而不加怜恤，祖父、父亲的神灵难道不会遗憾吗？变通处理，也正是善于继承祖父、父亲的志愿。于是写下此文并刻印，列在赡族议案的第一篇，使族人知道衣食的来源都是先世留下的恩泽。我这个小子难道敢贪有赈济族人的功劳而使先人的德行湮没吗？” 赡养族人的前议 赡养族人的再议 赡养族人的后议 赡养族人的前议

译《礼记》说：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收拢族人。古代因族人而立宗，族人有余财就归给宗族，不足就由宗族资助，因此贫富能够均衡，族人没有饥寒的忧患。宗法废弃而宗族关系疏远，关系疏远则感情一天天隔绝，族人的生死祸福便漠然不再相关。富人高楼大宅连绵入云，族中却有人连立锥之地都没有；富人绫罗绸缎装满箱子，族中却有人粗布短衣都不能完整穿着；富人的童仆吃酒肉都吃腻了，族中却有人早晨连灶火也没有。唉！人心不如古代，风俗日益衰薄，如同江河下行一样，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呢？苏洵说过：“出了五服，亲情就尽了；亲情尽了，感情就尽了；感情尽了，遇到喜事不庆贺，遇到忧患不慰问；不庆贺、不慰问，就成了路人。”如今彼此相看如同路人的人，起初是兄弟；兄弟起初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可悲啊！同一人的身体分离，竟至于成为路人；分离到成为路人，是形势造成的。形势如此，我也没有办法改变。幸好还没有完全成为路人，只要使他们不至于彼此忽视遗忘，也就可以了。唉！苏氏所谓如同路人，仍然指出了五服的亲属。如今有些族属关系很亲近，居住在同一里巷，一年四时却不相互往来，婚嫁丧葬不相互庆贺吊唁，贫困时也不相互救济，这在心里能安稳吗？希范年轻时读范文正公《义田记》，内心暗自仰慕；只是孤贫孱弱，不能振作自立。后来有幸取得低等功名，希望这个志愿能够稍稍实现；又因连年奔波道路，家中没有能管理事务的仆人，年收入本来就少，又被侵吞，随手便用尽了，公私欠债的催逼接连而来，若没有办法应付，便不能拿余力赈济贫困、周济匮乏，我常常私下想到这些便皱眉不安，只希望再过些年，俸禄收入稍有盈余，也许可以最终实现自己的志愿。又深思人情：一天不能吃两顿饭就会饥饿，整年不能制备衣服就会寒冷。如今我诸位兄长中有吃饭都不够、衣服也不完整的人，年岁将近暮年，他们怎么能连年空着肚子、露着胳膊，等待我有余力来补助他们的不足呢？况且计算我族中同高祖以下的族人，不过若干人，其中没有产业、不能自给的，也不过若干人。估量我的力量，固然不能使他们每天一定吃肉、穿绫罗，但使他们每天三餐都有温暖的饭锅、衣服稍能遮体，计算一年所需也不过若干。我虽然年收入不多，难道独独不能酌量盈亏缓急，稍微留出十分之一，先救济本族人的急难吗？如今先拨出田租一百石，除去缴纳赋税以及宽限余数，实际可以得到米七十石、麦二十石。我族虽然衰落，但还能够支撑门户的有三四家，劝他们量力捐助。每家如果按田租一百石计算，每年出实米一石、麦二斗。百石取其一，不过只是稍微减少仓中被鼠雀损耗的部分；积少成多，能够使五服以内人人免除饥寒之患，或许也是大家乐意参与的吧？大约总计可以得到若干米，除赈济发放之外，若稍有盈余，就酌量实行借贷，略取利息，以备婚嫁资助、丧葬奠赙以及水旱灾害造成的亏缺。实行几年，利息收入稍有盈余，或许再商议依类推广，以扩大恩惠。又想到时势有变化、家业有兴衰，都会随年份改变；如今所议，只按眼前的家业作为标准，那么几年之后，贫困者或许能够自营生计，家计稍有宽裕，就减少给他的数目；富裕者或许渐渐衰微，就减少他的捐出。甚至贫富消长相反，起初贫困的人反而能够救济别人，起初富裕的人不得不等待救济；所以固然不能把今天的议定永远固定不变，但应当出入的数目，却未尝不可以作为大致标准。于是叙述创办此事的本意，并预先估量它的长远结果，用来告知宗族。希望捐出的人没有吝惜的脸色，得到的人没有过分的期望，使这项事业能够长久流传而不废，这就是希范最大的愿望。具体项目和条件大略列在下面，增减取舍，希望与宗族共同商定。赡养族人的再议 今天这项举措，本来是为极其贫困、年老衰弱、不能再经营生计的几位兄长设立的，略微给予一些，使他们在朝夕之间稍无忧虑，安闲度过晚年。原本不可能用有余的力量普遍施及壮年而能够谋生求进的子侄辈。如今听说议案发出，族人纷纷前来，不论贫富老壮，都产生了觊觎之心。捐出的人力量本来不能普遍满足，得到的人心里又怎能安定？这样，今天的举措不能倡导我族崇尚义行的风气，反而会引导争逐利益的习气。如果果真曲从私心，将使中等家产的人放弃生业，只希望得到升斗之粮；使强壮的男子忘记勤俭，养成游荡懒惰的行为。利益没有一点，祸害却增加十倍百倍。即使力量能够普遍救济，也难以一律施行，何况勉强支撑，哪里能使人人都满足私愿？况且今年歉收，租额减少，不能立即按照最初的议案办理。最初的议案本来计划留下盈余，以备婚丧等意外之事，并不是全部分散发放，只供每日生活。如今先救济急需者，酌定出资数额和发放数额，以后希望诸位兄长、侄子彼此谅解、各自安定。最初的议案等回去时再议。计划发放若干米麦数量，根据各家产业有无，斟酌亲属服属远近，作为等级差别。仓促依据一人之见，难免有不妥之处，姑且等回去时全族当面商议。兄弟子侄中有承担公役、勤劳守分、不侵害小民、不欺凌贫困族人的，各家原有常例酬劳，照常发给，不计入此项。侄辈中有不安分、惹事、赌博作恶的，立即停止发给。这本账簿本来应当商议由一位公正的人主管族人的收支，但创议之初事情尚未统一，是非、怨恨、嫉妒容易产生，没有人愿意承担，姑且让家人吴秀把前面所说的米麦另仓封存。按月领取米粮的，每两个月发一次；按季领取米粮的，定在三月、八月青黄不接时发放，三月总发春、夏两季，八月总发秋、冬两季。糕米、酱、麦以及布、袜、银钱，都在六月、十二月按期送给。布、袜、银钱等项，就把扣除月粮、季粮后剩余的米麦出售所得的钱分发；或者米麦时价不同，便把两季合并通融办理。发放完毕，就在各项下面注上“收讫”二字，年终缴送上来以备查考。赡养族人的后议

译癸巳年秋，希范在南曹，公务之余闲居，想到两三个兄弟年老贫困的情状，内心恻然不忍，于是创议赡养族人，告知族人。到了冬月，最终还没有形成定论。我害怕众人议论建屋却不能建成，贫困的族人哀叫不止，实在难以再置之不理，于是依据自己的想法约定捐出数额、确定发放数额，暂时让家僮主持账目并管理收支。甲午年春，恰好我罢官归来，也没来得及进一步调整数额；只是按照再议的方案实行，虽然足以使族人的困苦稍得缓解，但我最初的心愿仍没有完全实现。再议所收米粮只有一百石，其中一半还取足于两个侄子，虽足以供一年分发之需，却没有留下婚嫁、丧葬和突然之事的储备。我既不能立即增加捐出，又不能再劝族人。乙未年春，两个侄子把先大夫创办的养廉田三分之一归给我，每年可以得到三百多租。考察养廉田的说法，始于大父桂坡公，数量只三百亩，交给先大夫胶峯公。先大夫继承他的志愿并加以扩大，用来劝勉后人，把田地增加到一千亩，又创建田卢一所来统辖它；详情都载在先大夫所写的《养廉庄记》中。我私下想到，养廉的主旨，是先人厚望子孙洁身奉公，不受官吏议论牵累，不玷污名节，大概是为仕宦之人考虑的。如今我虽然滥居仕籍，实际上已经不被时世任用，却安然占有养廉产业，把它当作自己的私产，那么与从前存放在两个侄子名下的产业相比，名义和实际也不相称，没有什么不同。于是想到赡养族人的举措，虽然每年发放的数额大致确定，但意外之事的储备仍然不足。如今就把养廉产业的收入登记在册，按每年实际征收的数额，除去供给赋役之外，计算剩余部分，分作四份：一份帮助修葺祖坟的费用，一份充作族人每年的给养，一份准备族人婚嫁、丧葬的资助。每年除去发放和支用之外，若稍有盈余，就仿照朱文公先生社仓的遗意，以较轻的利息借给宗族乡党的贫困者；对有能力耕种的人，则收贮粮食来等待荒年储备。这样就不必再像前议那样每年向有产业的族人征收。赡养族人的费用与从前相比，也差不多可以稍微宽裕了。具体条约大略仿照各大宗族留下的范例，量力斟酌，详细列在下面，姑且以尽我的心意。我上不敢希望达到前贤的高尚踪迹，下不能保证后代能够遵守；只要在我有生之年能与族人共同免除饥寒之困，使淳厚风俗逐渐恢复，就是最大的幸运了。冒昧再次请全族共同评议，只请决定可行与否。《天全堂集》卷二 七世冢孙吉敬刊 《天全堂集》卷三 胶山安希范我素氏著 冢孙璇辑 六世冢孙经传校录 答钱启新先生 答邹大泽考功 上书李翼轩大参 致浦襟海年兄 答姜肖凤 答甘按院报代 答北滨殿下 寄万二愚老师 答彭鲁轩 答华晴宇 答陈筠翁老师 致茂卿侄 答甘按院 答柴父母 上书万老师 答山阴相公 上书李见罗先生 致黄明起少司成 致李本宁宪长 致饶明三 答于元时仪部 致杨凤麓都谏 致华本素 答欧阳宜诸 答直指公 致邹南皋总宪 答李元冲 致浦仲人 上书座师，请求撰写墓铭 又附副启 致刘明自太仆书 致周仲觐太史 答钱司理 答督漕李中丞道甫 致沈知乐 致柳赓虞年长 致贾方荛 答钱启新先生 如今天下士大夫竞相以温和宽厚自许，渐渐形成风气；表面上装饰长者厚道的名声，内心却藏着谄媚宦官、求取宠幸的打算。有识之士对此感到羞耻，却没有能力挽救这种风气。您秉持正直、急公好义，风节卓异，竭力振兴颓靡的世风，使那些阿谀逢迎、污浊卑劣之徒气馁舌结；古人所称的真正御史，除了您还有谁当得起呢？西粤偏处一隅，山林深密，道路险阻，百姓素来容易作乱；长吏因为那里地势恶劣，贤能者有被投置荒远之地的感叹，有的便懒于抚恤安民；不肖者则怀有侵吞肥己的私心，有的便容易放纵横行，任意妄为。您的正直声誉一向显著，足以震撼山岳。我私下料想，您入境以后，各属吏中懈怠的会勤勉，贪污的会廉介，贪墨残暴的应当望风解下官印。因此，消除一方的毒害，使百姓安居，其功效很快就能显现。我安希范不过是浅陋的书生，毫无见识，哪里能说出一句话来对治理之道有万分之一的帮助呢？距离接受您的教诲还远，瞻仰依恋之情十分迫切。南方瘴气很多，敬请您善自保养。答邹大泽考功 我仰慕明公已经很久了，只因身处闲散部门的下级官吏，不敢急于求见。只是承蒙您错误地厚爱，不嫌费口舌，把我从士大夫间私下听闻的事情宣扬出去，这份感激已经深入肺腑。如今又承蒙您厚赐，惭愧得汗流如雨。明公认为我范某还稍稍可以交往吗？这不是我敢承受的。若我范某是不肖之人，又凭什么承受明公的知遇，还蒙受如此厚赐呢？我虽然在官场上不得志，却不敢在操行上也不得志。谨向使者拜谢三次，托他将此信完整呈上，唯愿明公体察我的一点诚意而宽宥我。上书李翼轩大参 从前先父两次任裕州牧，他施政的条目，我出生时还赶得上。晚年已无法亲自听闻，只知道均田一事成效最为显著，有旧档案可以考察。我窥见其中的筹划和条款，常恨自己愚昧年幼、没有见识，不能振扬先人的功业，使它湮没而不显，因此常常痛心疾首。先人离开裕州将近六十年了，州中遗老的口碑仍未磨灭。近来听说当地士民不胜对召公遗爱般的思慕，列具状词向州里请求，想把先人列入学宫祭祀的行列。这固然是裕州百姓厚重的恩情，但先人当日的政绩，或许确实有足以系念他们的地方。州署曾向督学周公上请，已经得到下府核实。发扬幽隐的美德以作为吏治的风范，是督学使君的权力；怀念前任长官而深厚地表达离任后的思念，是方城士民的情感。那么先人列入祭祀的事情，本来就是子孙不应参与的，也是不必由子孙陈情求取的。我哪里敢再以私事上扰，冒犯您的清闲宴饮呢？只是恐怕事情因年久而难成，善举因事迹微小而受到阻碍。敬望明公顾念世代交谊，借助您的重要声望和有力言辞，使此事早日蒙受您的荣誉推举，列入贤良牧守之中；这样万年馨香的祭享就能使朽骨再香，岂只是先人希望在黄泉之下结草报恩而已？我即使摩顶放踵，也不足以报答您。《裕州均田志》一册，谨呈请您阅览；还望赐下一两句题言作为冠首，也用来成为子孙世世代代的光荣。致浦襟海年兄 承蒙您来信谈及先人列入祭祀的事情，感念年长者深厚的慈爱，竭力向当道官员请求；即使弟我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先人在九泉之下有知，早已衔恩感德了。均田一事，法令施行而恩泽长久，确实符合祭祀的典制；至于捕蝗而使年成丰收，也差不多可以算是防御灾害、抵御祸患的遗泽。典籍记载清楚明白，与士民呈上的词状没有不相符的。唯愿年长者善始善终，曲意赐予荣誉推举，使先人俨然列入贤良牧守之中，那么万年的祭祀便可永远享受恩德了。答姜肖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