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容春堂续集五

容春堂续集卷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7–94 段

王公廷瑞葬泰州某原之若干年,其子扬州府庠生延祀始克表于其阡,渡江东来,请予为文。其季女壻某官某为之状。公,予同年友。予为户部郎中时,又尝同官。公之墓固予所当表也,况延祀再请益勤,予其何辞?按状,公姓王氏,讳璠,廷瑞其字也。陜西巩昌府宁逺县人。国初有以人才官其县者,后遂居之。高祖谦,曾祖仲荣,祖兴,咸隠弗仕。公之父永升,举景泰癸酉乡贡,授河间府知事,以公贵,累赠奉议大夫户部郎中。母贾氏,赠太宜人。河间四子,公其季也。少颖敏不凢,河间竒之,遣与其俊彦者游。公弱冠,河间当考最,叹曰:“吾观吾子,惟璠也,伟其将以材显乎?吾髪种种,尚可仆仆人下乎?”遂辞职去归其乡,命公入邑庠。戴恭简公以按察副使督学,见而器之。会同舍生侵学傍隙地,众愬于官,以齿推公为先。公素伉直,颔之事阁不行,众更诡为文投之县代署公名,非公意也。寻觉发于巡按,视原文有公名例出,为掾。戴公闻之曰:“吾识王生,岂为是者哉?”然莫能救也。是歳癸卯,当乡试,戴公乃牒县以掾入试,遂得举。自逮事至是,凡八阅月耳。明年甲辰,登进士第。河间疾且革,闻报喜曰:“吾愿毕矣。”寻卒,公闻讣奔归,伏地大恸,以禄甫及而亲不待,有终天之恨焉。筑庐墓傍,手植松楸,置祀田百畆。服阕,奉继母徐氏之京,授户部主事,监督临清水次仓。同事中贵剥克万状,酷流诸郡,公力与之诤,朞月间缚奸胥辈二十余人,皆寘于法。时有真部使之称进员外郎,丁内艰,服阕进郎中,奉敕总理辽东粮储,兼管屯种。于是邉费每告乏,公杜请托,谨权量尺布斗粟,必亲稽焉,阅实使至,得羡米若干万数,考以称最。奸商射利不遂者,朋诬于廷,公疏上其状,下御史台治而法之,凡百十余人。故事征商额外有楮价充公用,公悉罢之。既还朝,补贵州司,奉敕儧运漕河时,值某藩之国河道壅滞,公夙夜乗小舟巡视,衣不解带者四十余日,上便宜数事,诏皆行之,人以为便。寻擢山西布政司左叅议,分守冀北道。冀北古云中地,敌兵出没不时,戍卒馈饷恒虞不继,公多方调画,邉镇倚为重。壬戌朝正考核群吏,钧阳马公在铨部,方以公为材,而濠梁顾公以都御史叅会,竟以台评罢公。马公争之不能,屡称于人。先是山东叅议某者,以分守在辽东,与公不相能,其兄司徒公每平之。公之被黜,人谓某有力焉。公初被黜,上疏自叙其课绩,所得词语大意谓外铨籍而信流言,蒙名士以重谤,请下台司根究。属藩府暨镇抚臣亦有上疏留公者,诏命之辨。公再疏摭台评之失云云,且谓臣犹出妇借得复归,亦无颜与娣姒相见,请雪其寃而许之退事,下臬司。公三疏请稽报不时上之,故语益峻切。会孝庙崩,事遂寝。逆瑾窃柄,时有劝公赴愬者,公笑谢焉,曰:“吾以吾行之不白,故忿而有言,今就傍途,吾之心事,谁欤白?”者言者愧而去。公在京师乆之,南游至江淮,爱扬为文献地,又以女归兵部储郎中洵可依以家也,遂卜今居。未几以疾卒,年五十三。论者谓公天性亢爽,痛厌世之龌龊忍垢者,事多直遂,名以是得,而谤亦随之。然夙负干局,尤习吏事,使究其用当,必有所树立,而仅止乎是,知者惜之。乌乎!孔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吾于公有感焉。公自为诸生,伉直自许,羣议攻人,轻于一诺,遂蒙不韪,至落士籍。及居官奉使,知有国法,不恤毁誉,当商利交征之时,独搜刮弊端以贾羣怨,察入渊鱼,亦或有焉,而心则共且勤矣。论者媒孽而指擿之,公抗章自辩,至于再三,词气俱壮。逮权奸当路,一言投隙,立可甘心于人,乃退然止缩,虽或劝之不为动也。公于是时,宁忍一时之愤,而不欲伤朝廷之大体。宁受终身之玷,而不欲壊士夫之大节。此其心为何如?而凡前日所谓过者,可一言以释之矣。然则所谓观过知仁者,吾不于公有感乎?今公已矣,墓之草不知凡几宿矣。公之心固有不待白而自白者。予昔与公并署,颇号知公,惜公之心于他人殆倍焉。因延祀之请,于是乎表公。长子某夭,延祀生时,公年已若干矣。女若干人,壻为某某。洵其季也,为吏侍文懿公从子云。

明故四川按察司提学副使卢君墓表。

译王公廷瑞葬在泰州某原已经若干年,他的儿子扬州府学学生延祀才得以在墓道立表,渡江向东来,请我作文。他的幼女婿某官某替他写了行状。王公是我的同年朋友。我任户部郎中时,又曾与他同官。王公的墓本来就是我应当撰表的,何况延祀再三恳切请求,我怎么能推辞?根据行状,王公姓王,名璠,廷瑞是他的字,陕西巩昌府宁远县人。明朝初年,有人因才干被任命为该县官员,后来便居住在那里。高祖谦,曾祖仲荣,祖父兴,都隐居不仕。王公的父亲永升,景泰癸酉年中乡贡,授河间府知事;因王公显贵,屡次获赠奉议大夫、户部郎中。母亲贾氏,赠太宜人。河间有四个儿子,王公是最小的。王公年少时聪颖敏捷,非同寻常,河间公很惊异,派他同当地俊秀之士交游。王公二十岁时,河间公正逢考核成绩最优,叹道:“我观察我的儿子,只有璠最出色;他将来难道会凭才能显达吗?我的头发已经斑白,难道还可以奔波在人下吗?”于是辞职回到故乡,命王公进入县学。戴恭简公以按察副使督学,见到他后很器重。正好同舍学生侵占学校旁边的空地,众人向官府申诉,按照年齿推举王公为首。王公一向刚正,点头表示赞成,但事情被搁置没有施行。众人又诡诈地写文书投到县里,冒用王公的名义署名,并不是王公的意思。不久事情被巡按察觉,查阅原文时发现有王公的名字,按惯例把他列为书吏。戴公听说后说:“我了解王生,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但最终没有人能够救他。这年是癸卯年,正逢乡试,戴公于是发文给县里,让王公以书吏身份参加考试,他终于考中举人。从被逮捕到这时,总共才八个月。第二年甲辰,考中进士。河间公病重将死,听到报信后高兴地说:“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不久去世。王公听到讣告,奔回家中,伏地大哭,因为俸禄刚刚得到而父亲已不能等到,留下了终身的遗憾。他在墓旁筑庐,亲手种植松树和楸树,置办祭田百亩。服丧期满后,奉继母徐氏进京,被授户部主事,监督临清水次仓。同事中的权贵宦官以各种方式剥削克扣,残酷地流毒各郡,王公竭力同他们争辩,一个月内捆绑了奸诈的胥吏二十多人,全都依法处置。当时有真正的户部使者称赞并推荐他升任员外郎;后来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升为郎中,奉诏总理辽东粮储,兼管屯田种植。那时边疆费用经常告急,王公杜绝请托,谨慎核查权衡、尺布斗粟,必定亲自查验。经过核实,发现余米若干万石,考核成绩列为最优。奸商谋利未能得逞,便结伙到朝廷诬告王公。王公上疏说明实情,朝廷交给御史台审理,依法惩处,共一百一十多人。按旧例,征收商税时额外收取纸币价格作为公用,王公全部废止。回到朝廷后,补任贵州司官员;奉诏在漕河督运时,正值某藩国就藩,河道堵塞,王公早晚乘小船巡视,四十多天衣不解带,又上奏提出数件便民措施,诏令全部施行,人们认为便利。不久升任山西布政司左参议,分守冀北道。冀北是古代云中地区,敌兵不时出没,戍卒粮饷常常担心接济不上,王公多方调度筹划,边镇都倚重他。壬戌年朝廷举行正月考核群吏时,钧阳马公在铨部,正认为王公有才;而濠梁顾公以都御史身份参与会审,最终依据台评罢免了王公。马公争辩不能改变结果,却屡次向人称赞王公。此前,山东有一位参议某人,分守辽东时同王公不和;他的兄长司徒公每每调解他们。王公被罢免,人们说某人对此起了作用。王公刚被罢免时,上疏自述考核政绩,大意说外廷铨选只凭名册却相信流言,让名士蒙受严重诽谤,请求交御史台彻底查究。恰逢藩府和镇抚大臣也有上疏挽留王公,诏令对此加以辨明。王公第二次上疏摘举台评的过失等等,并且说:“臣就像被休弃的妇人借机重新回到夫家,也没有脸面同妯娌相见,请求洗雪我的冤屈并允许我退职。”此事交给按察司。王公第三次上疏,请求按时查核并上报,言辞因而更加严厉恳切。正好孝庙驾崩,此事于是搁置。逆臣刘瑾窃取权柄时,有人劝王公赴京申诉,王公笑着谢绝,说:“我是因为自己的行为没有得到昭雪,所以愤怒而发言;如今若走旁门去申诉,我的心事还有谁来昭白?”劝说者惭愧地离去了。王公在京师住了很久,向南游历到江淮,喜爱扬州是文献之地,又因女儿嫁给兵部储郎中洵,可以依靠他安家,于是选择了现在的居所。不久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三岁。评论者说,王公天性高亢爽直,痛恨厌恶世上那些卑琐苟且、忍辱含垢的人,办事多直截顺利,因此获得名声,诽谤也随之而来。但他早年本来就有才干和才略,尤其熟悉吏治,如果让他充分发挥作用,一定会有所建树,如今却只到这个地步,知情者都为他惋惜。唉!孔子说:“人的过错各自表现在他所属的群体上,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就可以知道他的仁德。”我对王公深有感触。王公还是诸生时,就以刚正自许,众人议论攻击别人时,他轻易地以一句话表示赞同,于是受到非议,甚至被革除士籍。后来任官奉使,知道有国家法度,便不顾毁誉;在商人逐利、互相争夺之时,唯独搜查剥削的弊端,因此招来众人的怨恨。他明察入微,有时也确实过于苛察,但他的内心却是公正而勤勉的。评论者罗织罪名、指摘他的过失,王公上章自辩,再三申说,言辞气势都很壮烈。等到权奸当道,只要一句话被他们抓住把柄,就可以立即对人泄愤;王公却退缩止步,即使有人劝他也不能使他改变。王公在那时宁可忍受一时的愤怒,也不愿损害朝廷的大体;宁可承受终身的污点,也不愿破坏士大夫的大节。他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如此一来,前面所谓的过错,都可以用一句话解释清楚了。既然如此,所谓观察过错而知仁德,我对王公难道能没有感触吗?如今王公已经去世,墓上的草不知已经枯荣了多少次。王公的内心,本来就不需要别人昭雪也会自然昭白。我从前同王公在同一署任职,很称得上了解他;我为他的内心被别人误解而更加惋惜。因延祀的请求,于是为王公作这篇墓表。长子某早夭,延祀出生时,王公已经若干岁了。有女儿若干人,女婿为某某。洵是他的幼子,是吏部侍郎文懿公的侄子。明故四川按察司提学副使卢君墓表。

监察御史卢君师邵,既擢四川按察副使,奉玺书提督学政,取道省其父封御史某庵公于呉。将行,暴疾而卒。又明年癸未,封君以其子应圻葬之于西横山之原。某官某既为之铭。又明年甲申,其弟兵部主事师陈以使事归,乃立石墓上,以其所自为状,请予表之。予昔请养归之三年,屡得先师文正公手书,称君之贤。时君方为御史,公致政家居,数相从论议。比公薨,而君以四川巡按过锡,予始得相见。师陈继修君好,及提学再见,方约会于山中,乃愆期数日而讣至矣。予方恨一吊之缺,今见师陈如见君也,其能已于表乎?予尝闻今之君子之论君也,由其言于上者谓之贞臣,由其行于下者谓之才臣,由其润于身而表章乎古人者谓之文学之臣。吾征之状,君初登进士而观政都察院也,于羣众中独留心吏事,凡章程法比皆习而通之。时都御史三山王公见其所拟吏牍,惊曰:“此法家言,老吏所不及。”因荐试河南道御史,巡西直门,继巡东城。于是武宗方鋭意北狩,督宣府建行宫,急而都御史某附丽承望其势张甚,君上疏请罢行宫之役,而斥某邪秽庸劣不宜任用,言极激切,廷中耸然。比既实授清戎至东光,见长宁伯某侵夺民田,横敛子粒,往往逮系死诏狱,君上疏极论,请释无辜而还其侵地,皆从之。或言长宁贵戚权幸,君清戎有职,何得出位?君曰:“风闻言事,御史职也,况目击其事,何可忍也?”巡按初至四川,首劾巡抚都御史某某阴附当路,黩货殃民,莫敢指斥,后虽坐他事逮黜,亦以君言故由是,一方肃然,人谓得巡按大体,是故谓之贞。先是巡城者务繁科条以钩摭为能,所闗决多家人细事,君曰:“御史所治止是邪,悉纵不问,所治惟宿奸巨蠧,要束详明,发擿敏利。”誉籍籍起。河间旱,奏请免赋减科,谪尽出所储藏镪贷民,全活甚。众四川地逺,惧狱之乆淹也,檄所司月报,而时遣发之。朝使方取材西南,又邪人迎佛,亦道境内属歳饥,民不堪供输。君材择周慎,而昼夜拊循之,民得不扰。妖人甲善幻术,能刳腹出肠胃惴人徼利,又能吐火烧民庐室,民益惊畏。求罔不获,或捕之輙说校,以逸殆不可方物。君密饬各郡同日逻捕,术穷皆伏其辜。某郡人乙慓悍强御,椎埋自恣。君虞其阴贼多党援,急或生变,乃先扬好言,卒以计擒杀之。犍为之蟇頥滩,温江之三渡,皆湍急善溺舟。君择材干吏,委以凿治,人知其去险即安,而不知劳费,是故谓之才。君天资有大过人者,性尤嗜学,平居手不释卷。程文若拟古诗词,清润圆融,不事刻削,而新意层出。少受知于太保呉文定公、太傅王文恪公、都御史派泾徐公。入朝尤为太师李文正公所喜,有相见之晚之叹。所著有《方舟》《聮舫》二集,及奏疏诗文总若干巻,藏于家。按治所至,以余力建学申教,大兴文治,荐起贤士大夫,不可起者必造其庐礼焉。死者吊祭其墓,尤乐表章先贤,尝建董子、毛公二祠及浣花、三陈、东坡、遗直四书院。家居时请立石湖书院,祀宋范文穆公,又求其遗像及所书《田园杂兴》手摹勒石其中。以文穆故居湖上,君与邻焉,用是致景行意。遇古迹及山水竒胜处多所题咏,是故谓之文学。夫三者有一,已为人望,而况兼而有之乎?且贞而不迂,济之以敏;才而不浮,持之以重;文学而卒归于雅,将之以德。盖不惟成章而已,殆知所以裁之者。故虽未见其止,即其所至,亦可以称于天下矣。君讳雍,字师邵。某甲子举于乡,登辛未进士。凡在官若干年,卒是为正德辛巳九月九日,年四十有八。娶薛氏,赠孺人;继张氏,封如之。子一人,即应圻;女一人,适陆希奭。卢氏系出范阳,世居苏之昆山。五世祖吉仕皇朝为青州通判,自昆徙呉县。越来溪上,厯四世至士诚,士诚子即封君,讳纲,有学行,为士夫君子所重。师陈于君,有师友之义,故为之图不朽者甚勤。吾于是乎感焉,因并书之。

明孝子秦公墓表

译监察御史卢君师邵升任四川按察副使后,奉诏主持学政,取道回乡探望在吴地的父亲、封御史某庵公。将要出发时,突然得病去世。第二年癸未,封君把他的灵柩葬在西横山的山原上。某官某已经替他撰写墓铭。又过一年甲申,他的弟弟兵部主事师陈因出使办事回来,于是在墓上立碑,拿自己撰写的行状请我作墓表。我从前请假归乡三年,曾多次得到先师文正公的亲笔信,称赞卢君的贤能。当时卢君正任御史,文正公退休居家,二人多次相从谈论。文正公去世后,卢君以四川巡按身份经过无锡,我才得以同他相见。师陈继承并修续他兄长的友谊,卢君任提学时我又见过他,正约定在山中相会,却延误了几天便传来讣告。我正为未能前往吊唁而遗憾,如今见到师陈,就像见到卢君一样,难道还能停止不为他作墓表吗?我曾听到当今君子评论卢君:他向上进言,称为贞臣;他向下施行,称为才臣;他修养自身并表彰古人,称为文学之臣。我根据行状考察,卢君初中进士、在都察院观政时,在众人中独独留心吏事,凡是规章、程式和法律比附,都学习并通晓。当时都御史三山王公看见他拟写的公文,惊叹说:“这是法家之言,老吏也比不上。”于是推荐他试任河南道御史,巡察西直门,随后巡察东城。当时武宗正锐意北巡,督促宣府修建行宫;有一名都御史某人急于迎合,顺承皇帝意旨,声势极盛。卢君上疏请求停止行宫工程,并斥责某人邪曲污秽、庸懦无能,不应任用,言辞极其激切,朝廷中人都为之震动。等到他正式授任清戎职务,巡至东光,看见长宁伯某侵夺民田,横征粮食,常常把人逮捕关入诏狱。卢君上疏极力论说,请求释放无辜者,归还被侵占的土地,皇上都采纳了。有人说,长宁伯是贵戚权幸,卢君任清戎有职守,怎么能越职进言?卢君说:“根据传闻议论政事,是御史的职责;何况我亲眼看见了这件事,怎么能忍受呢?”刚任四川巡按时,他首先弹劾巡抚都御史某某暗中依附当权者,贪污货财、祸害百姓;别人都不敢指斥,后来此人虽因其他事情被逮捕罢职,也由于卢君的进言才如此,于是一方肃然,人们说他深得巡按的根本职责,所以称他为贞臣。此前巡城御史专门增设繁琐条文,以能钩稽搜查为本领,所处理的多是家人间的琐碎事情。卢君说:“御史所治理的不过是这些邪事吗?全都放过不问;所治理的只应是积久的奸恶和巨大的弊害,纲要约束要详细明白,揭发查办要迅速锋利。” 赞誉之声纷纷传开。河间发生旱灾,他上奏请求免除赋税、减少科派,并把所有储藏的金钱拿出来借给百姓,使很多人得以保全生命。四川各地相距遥远,众人害怕案件长期拖延,他便发檄文命有关部门按月报告,并及时遣送处理。朝廷使者正要在西南选取人才,又有邪人迎佛,而境内恰逢连年饥荒,百姓无法承受供应输送。卢君选材任用周密谨慎,日夜安抚百姓,使百姓不受扰害。有个妖人甲擅长幻术,能够剖开腹部取出肠胃吓人牟利,又能吐火烧毁民居,百姓更加惊恐。卢君派人搜捕,没有不捕获的;有时刚抓到他便施展幻术逃脱,几乎无法对付。卢君秘密命令各郡同日巡逻捕捉,妖术用尽后都伏法认罪。某郡有个人乙,性情强悍蛮横,任意杀人埋尸。卢君担心他暗中残害百姓且党羽众多,逼急了可能发生变乱,于是先公开说好话,最终用计将他擒获并杀死。犍为的蟇颐滩、温江的三渡,都水流湍急,容易翻船溺水。卢君选拔能干的官吏,交给他们开凿治理;人们只知道道路离开险处便安稳了,却不知道其中的劳费,因此称他为才臣。卢君天资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性情尤其喜爱学习,平日手不释卷。写拟古诗词一类的文章,清润圆融,不事雕琢,却不断涌现新意。他年轻时受到太保吴文定公、太傅王文恪公、都御史泾徐公的知遇。入朝后尤其受到太师李文正公的喜爱,李公曾感叹相识太晚。他著有《方舟》《联舫》二集,以及奏疏诗文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巡按治理所到之处,常利用余力兴建学校、申明教化,大力振兴文治;推荐起用贤能的士大夫,对于不能起用的人,一定亲自到他的居所礼敬。对已经去世的人,他便到墓上吊祭;尤其乐于表彰前代贤人,曾修建董子、毛公二祠,以及浣花、三陈、东坡、遗直四座书院。居家时,他请求立石湖书院,祭祀宋代范文穆公,又寻求范公的遗像和亲笔所书《田园杂兴》,摹刻在书院中。因为范文穆公故居在湖上,卢君与之为邻,因而借此表达仰慕景仰之意。遇到古迹和山水奇胜之处,他常常题咏,因此称他为文学之臣。这三方面中有一方面,已经足以成为众望所归的人,何况三者兼备呢?况且他正直而不迂腐,以敏捷来补益;有才而不浮夸,以稳重来持守;有文学而最终归于雅正,以德行来统领。他不只是能够成就文章,大概还懂得如何裁制文章。因此即使还没有看到他的最终成就,仅凭他现有的作为,也可以在天下获得称誉了。卢君名雍,字师邵。某甲子年中乡试,辛未年中进士。在官任上共若干年,于正德辛巳年九月九日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娶薛氏,赠孺人;续娶张氏,按同样制度受封。儿子一人,就是应圻;女儿一人,嫁给陆希奭。卢氏出自范阳,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五世祖吉在本朝任青州通判,从昆山迁到吴县。越来溪一带,历经四代传到士诚;士诚的儿子就是封君,名纲,有学问和品行,受到士大夫君子的敬重。师陈与卢君有师友之谊,所以为他谋求不朽之名非常勤勉。我对此很有感触,于是连同这些一并写下。明孝子秦公墓表

养恬秦公,永孚孝行既着,成化间有司上于朝而旌之。越十有一年,弘治改元,孝宗皇帝诏加冠带。又三十有四年,嘉靖改元,公年八十七矣。今上皇帝诏赐粟帛诸物。明年癸未,公以疾卒。又明年乙酉,其子镗葬公龙山第五峯下,从其父封武昌知府修敬公之兆。又明年丙戌,其配张孺人卒。又明年丁亥,镗也祔葬如礼,而请予表其墓上之石。公之葬也,予既为之铭,表不已复乎?予是以辞。镗称韩子于太原王氏事,固以请予,乃为之表曰:「乌乎,此明孝子秦公之墓也,其妻张氏孺人祔焉。于乎,天下之言德者,莫大于孝也。尚矣,家得夫人则家重,父若母莫不愿以为子也。邑得夫人则邑重,郡得夫人则郡重,守若令莫不愿以为士为氓也。国得夫人则国重,君若相莫不愿。郡邑之有是,且日以众多也,愿之故重之,重之故表之。所谓树之风声者,今之道犹古之道也。嗟夫,刺血刲肉,闾巷匹妇往往能为之,公之事盖类焉。然非其人也。公生长世族,有盛宋文儒淮海先生为之逺祖,有乡称巨人长德封郡太守修敬先生为之考,有名藩方伯文章政行称重一时中斋公为之兄。公读书游艺,名自己致,秉节醇谨,好行义事,由壮至于老,勿替益隆,称贤士夫而孝行大矣。方公之未旌也,乡上于邑,邑上于郡,郡上于朝,固其所也。修敬素称退让君子,于此亦听焉。至于张孺人,则固与于行孝之事者也。孝也者,人之同心也,于是乎可见矣。故孝行成而众美归焉,百福萃焉,不惟人旌之,而天亦申佑之。公与其配皆登大耊,昔也同室,今也同穴,可谓有终。镗为之子,有学有行,以举于乡,望于太学,将荐于春官,奉对大廷,服列官序。孙四人,淮、漳、瀚、涵者,并游庠序,文学之声相埒也,可谓有后。论福者皆归公之德,盖荣终其身而犹未艾也,不亦可为人人之劝为?」圣朝清化之助哉?嗟乎!孝表于宅里,有诰旨在,无庸赞矣。其诸福德不表,则人莫之知也。予是以特书之。秦之世,在修敬公、中斋公碑表详矣。公讳旦,永孚其字,养恬其别号。其行若生卒岁月,在予所为志。张之世为江阴流璜望族。孺人之考,则封东平知州养浩先生。廷美弟则今致政福建都运使企斋公。元之其详,在企斋所为志。其称贞静纯懿者,与予称养恬公沈静醇朴者,嫓德君子曰嘉耦,允哉!

明故福建布政司左叅议节庵茹公墓表。

译养恬秦公秦永孚的孝行已经很显著,成化年间,有关官府上报朝廷,朝廷予以表彰。过了十一年,弘治改元,孝宗皇帝下诏加赐冠带。又过了三十四年,嘉靖改元,秦公已经八十七岁。今上皇帝下诏赐给粮食、绸帛等物。第二年癸未,秦公因病去世。又过一年乙酉,他的儿子秦镗把秦公葬在龙山第五峰之下,墓地与其父、封武昌知府修敬公相邻。又过一年丙戌,他的配偶张孺人去世。又过一年丁亥,秦镗依礼将她附葬于秦公墓旁,请我在墓上的石碑上作表。秦公下葬时,我已经替他写过墓铭,如今再写墓表,不是重复了吗?因此我推辞了。秦镗称说韩子为太原王氏之事,坚决请求我,于是我替他写道:“啊,这是表彰孝子秦公的墓,妻子张氏孺人也附葬于此。唉,天下所说的德行,没有比孝更大的了。孝道是最崇高的:一家有这样的人,这个家就尊贵;父母没有不愿意把他作为子女的。一个县有这样的人,这个县就尊贵;郡守、县令没有不愿意把他作为士人、百姓的。一个国家有这样的人,这个国家就尊贵;国君、宰相没有不愿意如此。郡县中有这样的人,而且日益增多;因为愿意推重他,所以推重他;因为推重他,所以为他立表。” 所谓树立风声,今天的道理和古代的道理是一样的。唉,刺血割肉,乡里普通妇女往往也能做到,秦公的事大概与此相类似。然而,秦公并不是普通人。秦公生长于世代显贵之家,有盛宋文儒淮海先生作为远祖,有乡里称为巨人长德、受封为郡太守的修敬先生作为父亲,有以名藩方伯、文章政绩和德行在当时著称的中斋公作为兄长。秦公读书游艺,声名由自己取得;操守端正,性情淳厚谨慎,喜好行善。从壮年到老年,一刻没有懈怠,反而更加隆盛,既被称为贤士大夫,孝行又十分卓著。当秦公尚未受到表彰时,乡里上报县,县上报郡,郡上报朝廷,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修敬公一向被称为谦退君子,在这件事上也听从了众意。至于张孺人,本来就是参与孝行之事的人。孝是人人共同的本心,这在这里就可以看见。因此,孝行成就而众多美德归聚,百般福气汇集;不但人们表彰他,上天也更加降下保佑。秦公和他的配偶都活到高寿,过去同室而居,今天同穴而葬,可以说有了圆满的结局。秦镗作为他的儿子,有学问、有品行,被乡里荐举,声望在太学;将要被推荐到春官,面见朝廷,在官阶中任职。孙子四人,淮、漳、瀚、涵,都在学校读书,文学声名不相上下,可以说后继有人。谈论福气的人都把它归因于秦公的德行;他终身享有荣耀,直到晚年仍未衰减,这不也足以作为人人的劝勉吗?” 这难道不是圣朝清明教化的助力吗?唉!孝行已经在乡里立了表,且有诰旨在,便不必再赞颂了。至于其他福德如果不表彰,世人就没有人知道。因此我特意把它写下来。秦氏世系,在修敬公、中斋公的碑文和墓表中已经记载得很详尽了。秦公名旦,字永孚,别号养恬。他的品行以及生卒年月,记载在我所写的墓志中。张氏世代是江阴流璜的望族。张孺人的父亲,是受封东平知州的养浩先生;廷美的弟弟,就是如今致仕的福建都运使企斋公。关于元之的详细情况,见企斋所写的墓志。他称张孺人贞静纯美,我称养恬公沉静淳朴;以德行相称的君子称他们为美满配偶,确实如此!明故福建布政司左参议节庵茹公墓表。

吾姻友节庵公既卒且葬,张都运企斋为之铭。其子■〈雨上迪下〉等复以墓上之石请予表之。予与公为相知者四十余年于今矣。公之葬,予既以太淑人初丧,弗克与于铭。今于■〈雨上迪下〉之请,也能无言乎?公以布衣举应天成化庚子乡贡,弘治庚戌登进士第,授唐县知县,擢宁波府通判,再擢江西饶州府同知,推迁福建按察佥事。寻迁今官,遭其父新宁公丧,归服阕,遂倦勤不起。盖在官凡若干年,又若干年乃卒。公为进士,观兵部政,以使便省新宁公于家,乡人荣之。比官唐县,遂迎养焉。县有牧马孳息为难,富人避牝,牝归于贫,至鬻子女不能偿。公一反之,民纳薪于易,若运载价重。公既为减五之一,复四其限,置集于军城以便贸易,时皆称便。虽邑多中贵家,不敢以势挠法。既去而人思之。宁波专司赋,公至条约既具,首革西军储积弊。老奸避服,出纳清允,乃以余力修诸邑闸百七十所,民免水患。中有以公姓名之者,修鄞宁二邑之学。岁歉,以廵守檄赈饥,全活甚众。又奉朝使檄,清屯田于昌国诸卫,武臣皆弗敢异同。伍都宪朝信时为郡守,事必咨公,公亦赞之以诚。比至饶州,郡守方缺,公摄其事,抑强扶弱,惟当而清。戎一事专于公者,尤称督造瓷器。内臣在饶境,欲以非礼屈公,公从容拒之,势为之敛。饶民頼焉,士以恺悌君子,民之父民八字为韵赋诗颂之。在福建奉敕整饬兵备,兼理屯政,分巡漳南。公持宪体惟肃惟慎。漳有巨奸,将图巡捕为利者,公发其奸而寘之法。武平有免死戍边,辗转规避者,公立遣之。汀漳地介江广,羣冦负险,往往发作。正德己巳尤猖獗,公合三省军民兵御且剿之,擒其渠魁数人,斩若干人,馘若干人。仍单骑造其穴,开诚谕之,盗皆感服。上功于朝,将有显擢。又奉巡视海道兼督之敕,公为叅议。仍守其地。会布政使缺,巡按檄公署其事,而新宁公之讣至矣。君子曰:「诗有之,靖共尔位。若公者,可不谓其人乎?」而谦以持之,谅以本之,温敏以出之。上官以为才且贤,固其所也。顾以不能追逐时好,虽迁叙如常,弗克大展。比进臬藩,又未见其止,谓之何哉?然所至有善政,溢于人口,迄于今不衰老归其乡,优游康适,孝友恭慎之德益着。寿考令终,诒谋燕翼,以启后人,绰有家政。若是而称名进士,为乡邦贤士夫,于奕世衣冠,有光耀焉。公亦何负于平生哉?公姓茹氏,讳某,字世和,初号熈斋,晚更节庵。其先盖中州人,宋南渡时始居无锡。元有讳元,字良夫者,执义不仕。其所生子三人:循仁、处仁、居仁。循仁生文逹,文逹生洪,以书画重一时。永乐中被征至京师,与大典事授山东寿光丞,卒。其妻陆氏以守节旌,其子即新宁公。由国子生为令尹,晚以公贵,敕褒之,加文林郎。新宁配安人金氏,生公谓之南宗。循仁生文中,文中生敬,以医从太宗至北京,从事太医院,因籍焉。文中从之。英庙复辟初,文中以寿百有四岁,召见文华殿,赐冠带袍靴,宴于顺天府,仍命诸卿贺于其家。今其孙乡贡进士仕者一人,曰均州知州鸣玊;以进士仕者二人,曰光禄寺丞鸣凤,曰某官鸣金。谓之北宗,盖文献之盛如此。公娶顾氏,先卒,赠孺人。其继杨氏,封孺人。为都宪宜闲公之从孙,有子三人■〈雨上迪下〉霓、霦。霓为公弟世资。后女若干人,归某某。卒以嘉靖壬午八月五日葬,以卒之又明年三月某日,墓在某之原。■〈雨上迪下〉先请状于广东按察佥事冯君廷伯,公门人也,故知之详。予于是乎采之。其世系则又予闻之■〈雨上迪下〉■〈雨上迪下〉闻之公云。

封刑部主事,前建安训导徐先生墓表。

译我的姻亲好友节庵公去世并下葬以后,张都运企斋替他写了墓铭。他的儿子■〈雨上迪下〉等人又请我在墓上的石碑上作表。我同节庵公相知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公下葬时,我因为太淑人刚去世,不能参加铭文的撰写。如今面对■〈雨上迪下〉的请求,难道能不说几句吗?节庵公以平民身份参加应天乡试,成化庚子年中乡贡;弘治庚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唐县知县,升任宁波府通判,又升为江西饶州府同知,推升为福建按察佥事。不久调任现职,遭逢父亲新宁公丧事,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后便厌倦仕途,不再出仕。他在任共若干年,又过了若干年才去世。公考中进士后,观政于兵部,曾借出使之便回家探望新宁公,乡人以此为荣。任唐县官时,便迎接父亲来奉养。县中牧马繁殖的费用成为难题,富人逃避母马,母马的负担落到贫民身上,甚至卖掉子女也不能偿还。公把这种情况彻底改变,百姓缴纳柴薪作为替代,仿佛运输货物一样按价计纳。公已经减去五分之一,又把期限延长为原来的四倍,在军城设置集市以便利贸易,当时众人都称便。即使县中有许多权贵之家,也不敢凭势力扰乱法令。公离任后,百姓仍思念他。任宁波时,专门掌管赋税;公到任后,条例已经完备,首先革除了西军储积方面的弊端。老奸巨猾之人逃避服役,公使出纳清楚公允;于是又用余力修缮各县闸门一百七十座,使百姓免受水患。其中有的闸以公的姓名命名,还修缮了鄞、宁二县的学校。年成歉收时,他凭巡守的檄文赈济饥民,救活了很多人。又奉朝廷使者的檄文,清查昌国各卫的屯田,武官们都不敢提出异议。伍都宪朝信当时任郡守,凡事必向公咨询,公也以诚心辅佐他。到了饶州,郡守正好空缺,公代理其职,压制强暴、扶助弱小,只求处理得当而清正。在军事事务中,尤其值得称道的是督造瓷器。内臣在饶州境内,想用非礼手段使公屈服,公从容拒绝,他的气势使对方收敛。饶州百姓因此得到依靠,士人把他看作和乐仁厚的君子,百姓则称他为“民之父、民之八字”为韵作诗歌颂。在福建时奉敕整顿兵备,兼理屯政,分巡漳南。公执掌宪职,只有严肃、谨慎。漳州有大奸人,打算把巡捕之职作为谋利手段,公揭发他的奸谋,将他依法治罪。武平有被判免死、发配戍边而辗转设法逃避的人,公立即把他们遣送上路。汀州、漳州地处江广之间,盗贼凭险作乱,常常爆发。正德己巳年尤其猖獗,公联合三省军民抵御并剿灭他们,擒获数名首领,斩杀若干人,割取若干首级。随后又单骑到达他们的巢穴,推诚相告、晓谕利害,盗贼都感动而服从。他把军功上报朝廷,将要得到显著升迁。又奉巡视海道兼督军务的敕令,公任参议,仍然镇守当地。适逢布政使缺任,巡按发檄文命公代理其事,而这时新宁公的讣告到了。君子说:“《诗经》有话说:安靖恭敬地守住你的职位。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说的那种人吗?”他以谦逊自持,以诚信为根本,以温和敏捷的态度处理事务。上级认为他有才而且贤能,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他不能迎合当时的风尚,虽然照常升迁叙用,却不能充分施展才干。等到升任按察、布政等职,又没有看到他的才用止步,这该怎么说呢?然而他所到之处都有善政,广泛流传在人们口中,直到今天也没有衰减。他年老回到乡里,安闲舒适,孝友恭谨的德行更加显著。高寿而有善终,留下治家谋略以庇荫后人,家政十分完备。像这样的人,被称为有名的进士、乡里的贤士大夫,对于世代仕宦之家也有光彩。公对一生又有什么遗憾呢?公姓茹,名某,字世和,起初号熙斋,晚年改号节庵。他的祖先大概是中州人,宋室南渡时才迁居无锡。元代有一位名元、字良夫的人,坚持义理而不出仕。他生有三个儿子:循仁、处仁、居仁。循仁生文达,文达生洪,洪以书画在当时著名。永乐年间,洪被征召到京师,参与大典事务,被授任山东寿光县丞,后来去世。他的妻子陆氏因守节受到旌表;他的儿子就是新宁公。新宁公由国子监生任县令,晚年因公显贵,朝廷下敕褒奖他,加授文林郎。新宁公的配偶安人金氏,生下公,称为南宗。循仁生文中,文中生敬,敬以医术随明太宗到北京,在太医院任职,因而入籍北京;文中也随之迁居。英宗复辟初年,文中活到一百零四岁,被召见于文华殿,赐给冠带、袍服、靴子,在顺天府设宴,又命诸卿到他家中祝贺。如今他的孙子中,乡贡进士出仕的有一人,叫均州知州鸣玊;进士出仕的有二人,叫光禄寺丞鸣凤,另有某官鸣金。这一支称为北宗,文献兴盛就是如此。公娶顾氏,先去世,追赠孺人;续娶杨氏,封为孺人。杨氏是都宪宜闲公的从孙,生有三个儿子:■〈雨上迪下〉、霓、霦。霓是公的弟弟世资的儿子。后来又有女儿若干人,分别嫁给某某。公于嘉靖壬午年八月五日去世,次年三月某日下葬,墓在某地的原野。■〈雨上迪下〉先向广东按察佥事冯廷伯请求撰写行状,冯君是公的门生,所以知道得很详细。因此我从这些材料中采录成文。关于他的世系,则又是我听■〈雨上迪下〉说,■〈雨上迪下〉又听公亲自说的。封刑部主事、前建安训导徐先生墓表。

是惟建安训导封刑部主事方竹徐先生之墓。先生殁后若干年,其配封安人陶氏卒,其子临江府知府问启而祔焉,礼也。既而请表于予。按状,先生姓徐氏,讳玊,字德卿,方竹其别号也。世为凤阳临淮人,宋南渡时徙常之武进。至先生之大父承,生二子:伯湖州府推官敬,其仲毅,先生父也。隠居读书,乡称孝友,旁通医方,兼善占候,尝刲股以疗父疾。先生幼而好学,稍长以礼经游邑庠,台试优等,遂廪焉。七举应天不利,而声闻日起。恽副使巍、孙御史方、邹郎中輗軰数十人,皆从之请业。素以刚直自许,郡守某性卞急,多所凌傲,先生于众中独以正言格之,守亦为之少抑,由是人加敬畏。乆之,以贡授训导于建安,分教有方。弟子请业者,与之讲说无异,在郡庠时,尝以清苦养心,行义济世为吾儒分内事者,谕诸门人。监司至者,应对侃侃,务尽事理,不为势分少贬,故往往有忤者。且建当路冲,多迎送,先生弗任劳也。将告归,或止之。先生曰:“官以达志,非是将焉用之?人各有能有不能,戾吾性以安斗粟,非吾所能也。”遂弃官归。于是问举进士,由广平推官擢刑部主事,三载考绩,先生受封如其官阶承德郎。居三载,问称疾请告归省。乆之,将遂不起,先生力劝之出,曰:“汝年尚少,退其可轻言哉?”复以所尝教人者数言恳切语之,问佩服惟谨。其文学政行重于缙绅,论者归先生之教云。先生奉亲以顺志为事,兄卒后抚孤侄绶如己出,季弟既析产而贫,复挈之同居。谢官后,即所居种竹成圃,作一室徜徉其间,故旧过从,周旋宴如,若不知有家事者。问以时事,不对。居若干年乃卒,寿六十八。陶安人,武进人也。其父武冈州学正永,通经博学,为后进师,以贡入官。安人生于武冈,笄而归先生,凡若干年,其封今号也。与先生并命,又若干年,年六十九卒。自初归。至从官建安,俭勤自持,与先生无违德,且有相之道焉。其出奁物以助不足者,不论也。先生之忤上官也,安人屡劝之逊,及不变,则又劝之亟归,无及于祸。曰:“吾能甘淡薄,无以无禄为虑也。”先生之卒,既襄事,问起复,由刑部调兵部,擢知登州府,继调临江,安人皆不就迎养,盖以幼时备厯江湖风涛之险之故。问屡疏乞归,安人辞焉,而疾不起矣。予与先生同郡,而未之识,间识,问以道谊为知己。既又闻先生于徐司训东之谓,其能以一节自守,真有可以警流俗者,使其得一郡一邑而为之,将必有以自见,而民受其惠。乃迟回庠序,仅领儒官以去,又以直道不乆于职,虽有淑人之具,诸生者不多被焉。其所未竟,将在其子乎?虽然,先生之志高矣,而陶安人又能安贫乐退以成之。论先生者曰:“直而介”,论安人者曰:“顺而约”,盖有合于易交相爱之义。予表先生能独遗安人乎?先生卒以正德乙亥八月十四日葬,以丙子某月某日安人之卒,则嘉靖癸未十一月二十八日也,葬为某年某月某日。子男四人:长学,后先生若干年卒;次即问;次思,郡庠生;次辨,例授冠带。女二人。孙男四人,女孙九人。

范君民泽墓表

译这是建安训导、封刑部主事方竹徐先生的墓。先生去世若干年后,他的配偶封安人陶氏去世,儿子临江府知府徐问请将她附葬于父墓旁,这是合乎礼制的。随后请我作墓表。根据行状,先生姓徐,名玊,字德卿,方竹是他的别号。世代是凤阳临淮人,宋室南渡时迁居常州武进。到了先生的祖父徐承,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是湖州府推官徐敬,次子徐毅,就是先生的父亲。徐毅隐居读书,乡里称赞他孝友,旁通医方,又擅长占候,曾割大腿肉来治疗父亲的疾病。先生幼年好学,稍长便凭借《礼经》游学于县学,在提学考试中名列优等,于是取得廪生资格。七次参加应天乡试都不顺利,但声望日益增长。恽副使巍、孙御史方、邹郎中輗等数十人,都跟随他求学。先生一向以刚直自许,郡守某性情急躁,常常凌辱傲慢待人,先生在众人中独自用正直的言辞抗拒他,郡守也因此稍稍收敛,从此人们更加敬畏先生。过了很久,先生以贡生身份被授任建安训导,分掌教化,很有方法。弟子来请教的,他都与之讲说;在郡学时,他曾把以清苦修养心性、以行义救济世人视为儒者分内之事,用这些教导门人。监察官到来时,他应答慷慨坦率,务求把事理说尽,不因权势而稍有贬损,所以往往有人触犯忌讳。况且建安处于交通要冲,迎送事务很多,先生不能忍受这种劳苦。将要告老还乡时,有人劝阻他。先生说:“做官是为了实现志向,不是这样,做官又有什么用?人各有能做的事,也各有不能做的事;违背我的本性来求得一斗米的俸禄,不是我能做到的。”于是弃官归乡。此时徐问考中进士,由广平府推官升为刑部主事;任满三年考核成绩,先生按他的官阶受封为承德郎。过了三年,徐问称病请求告假回乡省亲。久而久之,徐问将要永久不起,先生极力劝他出仕,说:“你年纪还轻,退隐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呢?”又把自己过去教人的话反复讲了几句,恳切地劝导他,徐问恭敬地牢记。徐问的文学、政绩和品行在士大夫中很受重视,评论者都把这些归功于先生的教诲。先生奉养父母,以顺从他们的心意为要;兄长去世后,把孤儿侄子徐绶当作亲生子抚养;幼弟分家后贫困,又把他接来同住。辞官以后,就在居所种竹成园,建一间屋子在其中闲游;故旧来往,他周旋宴饮,仿佛不知道有家事一样。别人问他时事,他不回答。居住若干年后去世,享年六十八岁。陶安人是武进人。她的父亲武冈州学正陶永,通晓经学、学问博大,是后进的老师,以贡生身份入仕。安人生于武冈,成年后嫁给先生,共同生活若干年,后来得到现在的封号。她与先生一同受命,又过了若干年,六十九岁去世。从最初嫁来,到随先生任职建安,她一直俭朴勤劳、自我约束,在德行上没有违背先生,并且能辅佐先生。她拿出嫁妆来补助家中不足,这些事不必逐一列举。先生触犯上官时,安人多次劝他谦让;见他不肯改变,又劝他赶快回乡,以免遭祸。她说:“我能够甘于淡泊,不会因为没有俸禄而忧虑。”先生去世后,办完丧事,徐问复出,由刑部调任兵部,升任登州府知府,后来调任临江;安人都没有前去迎接奉养,因为她年轻时已经充分经历江湖风涛的险恶。徐问多次上疏请求归养,安人却推辞,后来病重不起。我与先生同郡,却没有认识他;偶然结识徐问后,因道义相知。我又听徐司训东之说,先生能够以一节操守自持,确实足以警醒流俗;假如让他治理一郡一县,一定能够显现才干,使百姓受到恩惠。可是他迟迟困守学校,只担任儒官便离去;又因正直之道不能久居官职,虽然具备贤能之才,学生却没有多少人能受其教益。他未完成的事业,或许要寄托在他的儿子身上吧?尽管如此,先生的志向是高远的,陶安人又能安于贫困、乐于退隐来成就他。评论先生的人说:“正直而耿介。”评论安人的人说:“顺从而俭约。”大概符合《易》中所说交相亲爱之义。我为先生作表,难道能独独遗忘安人吗?先生于正德乙亥年八月十四日去世并下葬;到了丙子年某月某日安人去世,即嘉靖癸未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安人于某年某月某日下葬。儿子四人:长子徐学,在先生去世若干年后去世;次子就是徐问;次子徐思,是郡学学生;次子徐辨,按例授予冠带。女儿二人。孙子四人,孙女九人。范君民泽墓表

范君民泽,乡贡进士,来贤之父,讳霖,民泽字也。其先苏郡人,系出宋文正公之裔,先若干世,自郡城徙居常熟之福山。高祖叔辉赘吕庄王氏,是为吕庄之宗。曾祖文伯,祖端本,父崇望,皆入赀受服。崇望号思养,尤有令闻于乡邑。娶陈氏,生子六人,君其仲也。资貌秀硕,性复警悟,读书知大义。范故有物产,崇望又振起之。晚岁倦勤,君辍学承家,弱冠如老成人。凡公私应有余力,思养忘家虑焉。性笃孝,以母不逮养,语及輙呜咽。尝诵孟东野「寸草春晖」之句,恻然感之,故自号草心。友爱兄弟,寝处一室,非有故不离。规过朂善,公于财帛。来贤,思养冢孙也。思养濒终,尝命以百金资其学费,君竟均之。其丧,思养人谓之治,征文于名卿以表其墓,且裒其遗稿而梓行之,费自己出,不以烦诸昆季。会葬者千人。君性诚直,见于色辞,冠服雅素,举动有仪,人望之若儒者。襟度坦厚,其于人成美掩过,解纷平怨,一以平心处之,卒不为累。雅好义,族属贫病,姑姊妹失所,割产出资赒恤之,无吝无倦。至于食流莩,収弃孩,埋遗骼,凡目所见而力能及者,亦往往有之。若蠲租已责,则常事不论也。来贤以俊异逰邑庠,继入太学,寻领壬午顺天乡荐。公遗书勉以逺大。所居当山水胜处,偕一二胜友出入觞咏,有脱俗之兴。自三呉至于钱塘,乗舟出逰,徘徊吊古,归方将为莵裘之营,以自老焉。无何以痰疾不起,嘉靖乙酉四月二十九日也。来贤卜以卒之,又明年十二月三十日,葬君于虞山南麓。先期奉其师表叔前浙江道御史陈君状来,请表其墓,上之石。吾闻诸孟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此泛为君子言之。若夫大君子则异于是。盖文正公至于今凡若干世矣,而其旁支遗裔,异邑别宗,亦往往有贤者出焉。如民泽者,况尤克念先德,躬修孝弟,以自树立于乡里哉?又况来贤方出,贤科将逺大是图,其进未艾哉?铭其幽不足,而大书以表之,为他日地固亦宜之。其诸事行,具志铭者不书。

曹母王孺人墓表

妇人之墓无特表者,曹母表焉。贤而悼之也。且梅隠之阡始葬者,母不表,则恶乎志?然则何贤乎?母贤其善教子也。初,母之夫今饶平知县邦彦君,领弘治戊午应天乡荐,于是其子今户科给事中懐,年纔六岁。饶平三上春官,及再入太学,母居家躬督绩学,朝夕无间,不知饶平之在外也。比给事领癸酉乡荐,上春官归,母督之益力。及登丁丑进士,改翰林庶吉士,读中秘书,母闻之曰:“是可以大成吾子之学矣。”既赞饶平君贻书策励,即遣其妇往共内事,且戒之曰:“朝廷于诸吉士饔飱膏烛罔不有给,欲其专于学也,而可溷以家事乎?况今在旅,汝往惟共,无俾懐也有内顾忧。”且北门之王与东门之曹世望相埒,吾之归曹,曹业方落,而装出于王者,先毁于火,吾不敢怨,躬井臼以与汝舅周旋,至于今日而弗闻乎?母于是盖有余教焉。郡邑中称善教者,宜莫如母,抑何悼乎?给事方授官有禄,饶平亦自新喻教谕擢今职,母从而南,朞月遇疾不起。给事既未遂养,又弗躬含敛,其情有不胜悼者,故人亦为之悼之也。给事归,以先茔地狭,乃卜吉于惠山寺西梅隠后冈之原营而葬焉。先是尝请铭于今太宰藁城石公,为铭。比葬,复立石墓前,介吾姻友秦君国英请表于予。予交曹氏父子间乆,不能辞也。母姓王氏,邑之江阴里人,父某敦朴有行义,母朱氏亦善教子。母之弟惠,以癸酉乡荐,今官广西桂林通判。母之善教盖亦有所自云。母生成化乙未九月二十五日,十七归饶平,又二十八年庚辰七月二十三日卒,年纔四十有六而已。子五人,长即给事懐,娶徐氏,其次者夭,又次性娶惠氏,情聘邹氏,悰聘王氏。女五人,其壻曰许某、侯某、叶某、张某、盛某。孙男一人柯,聘葛泉州女。女孙四人,聘于王卿氏、华麟祥氏、邹炫氏、邹諲氏。给事奉母之丧以某年某月。归自饶平,以卒之又明年,壬午十月二十四日,襄事。太宰公志列母内行,如太史陈先生鲁南状,尚多予以表事体大,故特举其善教,所以称母者,为后人告。

谈太恭人钱氏墓表

译范君民泽是乡贡进士范来贤的父亲,名霖,民泽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苏州郡人,出自宋文正公的后裔;往上若干代,从郡城迁居常熟福山。高祖叔辉入赘吕庄王氏,成为吕庄这一支的宗祖。曾祖文伯、祖父端本、父亲崇望,都出资取得官服。崇望号思养,在乡里尤其有美好的声誉。他娶陈氏,生有六个儿子,民泽是第二子。民泽资质容貌秀美魁伟,性情又聪敏明悟,读书懂得大义。范家原本有产业,崇望又使它振兴起来。晚年疲于劳作,民泽停学承继家业,年仅弱冠便像年长的成人一样成熟。凡是公家、私家的事务,只要有余力,思养都忘了自己的家事。民泽性情笃厚孝顺,因为母亲没能得到奉养,一提及此事便呜咽。他曾诵读孟东野“寸草春晖”的诗句,悲伤感动,因此自号草心。他友爱兄弟,睡卧起居同在一室,没有特殊原因不分离。兄弟有过错便规劝,有善行便勉励;对财物则公平无私。来贤是思养的长孙。思养临终时,曾命令民泽拿出百金作为来贤的学费,民泽最终把这笔钱分给他。思养去世后,民泽料理丧事,人们称赞他治理得当;他请名卿撰文表墓,又收集思养遗稿刊刻流传,费用都由自己承担,不烦劳各位兄弟。前来会葬的有一千人。民泽性情诚实正直,表现在面色和言辞上;冠服雅正朴素,举止有礼,人们远远看去就像看见儒者。他胸襟宽厚坦荡,对别人常常成全优点、遮掩过失,排解纠纷、平息怨恨,一概以平和之心处理,最终不留下牵累。他一向喜好行义,族人中有贫困患病的,姑母、姊妹无所依归的,他都分割产业、拿出钱财周济抚恤,从不吝惜,也不厌倦。至于供养流离饥民、收养被遗弃的孩子、埋葬暴露的尸骨,凡是亲眼看见而能力所及的,也常常去做。至于减免租税、豁免债责等,更是平常事,不必说了。来贤凭借才智出众游学县学,后来进入太学,不久中壬午顺天乡试。民泽留下书信勉励他要志向远大。民泽居住的地方正处在山水胜景之中,和一两个好友出游饮酒吟咏,颇有脱离尘俗的兴致。从三吴直到钱塘,他乘船出游,徘徊凭吊古迹,回来正准备经营一处供养老的居所。没过多久因痰病不起,时间是嘉靖乙酉年四月二十九日。来贤择定在去世次年十二月三十日,将民泽葬在虞山南麓。下葬前,他带着老师、表叔、前浙江道御史陈君的行状来,请我在墓上石碑作表。我听孟子说:“君子的恩泽,五代之后就断绝。”这句话是泛泛地对君子说的。至于大君子,就不同了。文正公到今天已经传了若干代,而他的旁支后裔,分居不同县邑、另立不同宗支的,也往往有贤者出现。像民泽这样,何况又能深切追念先祖的德行,亲自修养孝友品德,在乡里树立自己的声望呢?又何况来贤刚刚出头,正要在贤科上谋求远大前程,他的进取还没有止境呢?仅仅为他撰写墓铭还不足以尽意,所以特意大书其事为他立表,为将来打基础,也实在是合宜的。至于各种事迹,已有墓志铭详细记载,这里不再书写。曹母王孺人墓表 妇人的墓通常没有专门立表的,曹母却为她作表,是因为她贤德而值得悼念。况且梅隐墓道最初下葬的人是她,如果不给母亲立表,又怎么记载呢?那么她究竟贤在哪里?母亲的贤德,在于善于教育子女。当初,母亲的丈夫、现任饶平县知县邦彦君考中弘治戊午年应天乡试时,他的儿子怀,也就是现在的户科给事中,才六岁。邦彦君三次赴春官应试,后来再次进入太学,母亲留在家中亲自督促孩子纺织和学习,早晚没有间断,仿佛不知道饶平君在外。等到给事中考中癸酉乡试,赴春官应试后回来,母亲督促得更加用力。到丁丑年考中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在内秘书读书,母亲听说后说:“这就可以使我儿的学问大成了。”随后她赞助饶平君写信策励儿子,又派儿媳前往共同料理家务,并告诫她说:“朝廷对于各位庶吉士,饮食、油脂、灯烛无不供给,就是希望他们专心学习,怎么可以让家事来扰乱他呢?何况如今他在外地,你去了只管共同料理内务,不要让怀也有牵挂家里的忧虑。再说,北门王家的世望和东门曹家的世望相当。我嫁到曹家时,曹家的产业正衰落,嫁妆又被大火先烧毁了,我不敢怨恨,亲自操持家务来和你公公周旋,直到今天,难道你还没有听说吗?” 母亲在这些话中大概还有更深的教诲。郡县之中,称得上善于教子的,应该没有比母亲更好的了,怎能不令人悲悼呢?给事中刚刚授官有俸禄,饶平君也从新喻县教谕升任现在的官职,母亲随他们南下,满一年时因病去世。给事中既未能实现奉养母亲的愿望,又未能亲自为母亲含殓,感情上有无法承受的悲痛,所以朋友们也为他悲悼。给事中回乡后,因为先祖坟地狭小,便在惠山寺西梅隐后冈的原野择定吉地营葬。此前曾请今任太宰的藁城石公作铭,石公已经写好墓铭。下葬时,又在墓前立石碑,请我的姻亲秦国英君代为请求我作墓表。我同曹氏父子交往已久,不能推辞。母亲姓王,是本县江阴里人;父亲某敦厚朴实而有德行,母亲朱氏也善于教育子女。母亲的弟弟惠,凭癸酉乡荐出仕,现任广西桂林通判。母亲善于教育子女,大概也有这样的家教来源。母亲生于成化乙未年九月二十五日,十七岁嫁给饶平君;又过二十八年,于庚辰年七月二十三日去世,年仅四十六岁。儿子五人:长子就是给事中怀,娶徐氏;次子夭折;再次为性,娶惠氏;情,聘邹氏;悰,聘王氏。女儿五人,女婿为许某、侯某、叶某、张某、盛某。孙子一人,名柯,聘娶葛泉州的女儿。孙女四人,分别聘给王卿氏、华麟祥氏、邹炫氏、邹諲氏。给事中在某年某月为母亲服丧。自饶平归来后,到了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即壬午年十月二十四日,办完了下葬。太宰公的墓志记载了母亲的妇德,陈太史鲁南先生的行状也如此,而且还有很多内容。我认为作墓表的意义重大,所以特别举出她善于教子之事,用来告诉后人,也借此称颂母亲。谈太恭人钱氏墓表

太恭人钱氏,莱州府知府秋云谈公讳纲字宪章之配也。莱州公以进士为南京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太恭人先封安人,继封宜人。公擢广信知府,更莱州,乃老后。太恭人以子贵加封如公秩,礼也。公卒之十八年,恭人卒。其子一麟、一鳯,以卒之明年十二月某日葬于游来坞之原,从公兆也。浙江提学按察副使盛先生既铭其幽,复树石墓上。奉建宁知府罗君状,请予表之。予室顾淑人,谈出也,且辱莱州公知乆于太恭人,能无言乎?按状,钱氏裔出呉越武肃王之后,讳进字寛甫者,自嘉禾徙无锡,世居湖头余百年矣。国初有子正、子义、仲益,并以诗鸣,蔚为族望。子正之曾孙叔简娶张氏,生太恭人。幼禀聪慧,父母爱之。适莱州公,丧其配赠宜人朱氏。其父封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采芝公,谋于其配茹宜人,遂聘焉。厥既来归,及见叔舅佥事公泰公、兄主事公经外内上下交贺,得妇。未几二公继没,门户渐衰。莱州公方为诸生,恭人相之,绩学益力。天顺壬午举于乡,明年会试遇贡院灾,阽危而免。恭人闻之,忧以致疾,且斋而祈焉,甚恳。公既第进士,恭人之京,弟坦送之归,而道卒。恭人曰:“弟由我死,盍于我殡于我葬。”既而恤其寡妻至于成节,被旌凡若干年不衰。当公以进士使山东,劳瘁成疾而几危也,泣叹而告恭人曰:“吾与主事兄以吾亲之教,皆获登第,封典未及而亲年已老。吾死不足惜,如不瞑何?”既而闻有输粟例,恭人即脱簮珥,劝公为奉政公先受服焉。公疾瘳,授主事南京,再进至郎中。恭人皆奉茹宜人以养,及携主事公之子一诚,延师教之,与其子等。奉政公卒,莱州公与仲兄成章、庶弟絅及一诚四分其产。既而恭人告公曰:“一诚也贫,柰何?”乃悉推其分与之。姒氏丧,一诚继之,其殡葬皆于恭人乎?具公之广信,恭人迎茹宜人养如。南京比更,莱州茹宜人已踰耊,道路且逺,公欲请终养。恭人曰:“吾闻之人臣不以家事辞王事,礼也。吾以妇奉姑,而子代父养,将不可乎?”公独行之任。恭人家居养事,修备宜人,安之。越二年,公归,宜人年益高,恭人从公同侍朝夕。四年,年九十有一乃终。先是伯子一麟,例贡需次家居;其仲一凤,以乡举署桐庐训导。恭人谓公曰:“二子既登仕途,君亦老矣,不及时自娯,将何待乎?”凡家事一自任之,不以烦公,公得逍遥林下,专心著述焉。凡数年卒,时一麟候选都下,一鳯转教谕桂林。恭人躬治丧事,兼综内外,无拂礼俗。比一麟等奔归,则丧具备矣。服阕,一麟授南京东城兵马副指挥,一鳯改进贤教谕。二子交使迎养,恭人曰:“此固吾从子时也,从必于长。”遂之南京。暇日谓其官渉刑狱,因举常劝莱州公者戒之,且终以欧阳崇公“求生不得死者无恨”之说,葢阴有祈嗣之意焉。一麟泣受唯谨。明年三姙皆男,人谓恭人言不诬。会一鳯迁应山知县而归,恭人与二子各膝置其子以相娯。顷之,以莱州公不及见,又相对泣叹。临行,一鳯跪请教恭人曰:“公勤亷慎,缺一不可,吾无多言。”既而一麟进中兵马指挥,于是恭人有加封之典。一鳯由应山调平江,改四川大邑,莅任三月,思恭人老,谢病归,见之甚欢。寻以徽号恩诏赐粟帛诸物,恭人犹躬拜之。一日夕食毕,濯而就寝,无疾而逝。人谓太恭人殆神仙家所谓尸解骨蜕者,葢其轻财好施,天惟昭鉴之而彰其报者,于是乎在此。其说固未足信,若夫天意则有之矣。洪范五福,其卒曰考终命,命有定数,顺受而无亏,斯其正矣。然或臻乎其数,而身罹疾疢,不暴颠蹶,则积痿痹痛苦百出,至于不可胜而毙焉者,虽上寿其得谓之考终乎?由是知太恭人之得报于天者之至也。是故君子必为之表焉,不然则不务德而惟神仙方外之术之求者,有之;甚则流于符箓之说,皆指太恭人以取信,岂不为女德之累也乎?太恭人卒以嘉靖癸未正月二十五日,距其生正统戊午二月二十七日,享寿八十有六。子男二人:长即一麟,娶华氏,赠孺人;继蔡氏,封孺人。次即一鳯,娶呉氏。女四人:长适杨頥,次适光禄典簿华亢,次适华球,次适义官华爵。孙男六人:恺,邑庠生,娶朱贡士廷补;女悌,聘秦贡士国和;女愉,聘华国子文成;女忱,聘华指挥腾霄;女慎,聘华国子国仪;女其少者曰恒。孙女七人:长适吕国子亨夫,次适茹国子钊,次适华干,次聘于浦义官君万子称,次聘于罗建宁文徽子汝推,次聘于邹指挥邦翰子应参,次聘于殷司训时衡子旦。谈氏自始祖寿斋由汴扈宋南渡,遂家无锡。数传至封监察御史公礼,礼以上世以医名;礼之子若孙始用儒显。莱州公,其最盛者也。文学渊邃,其著述多行于世云。

明故耕云处士董君配江浦太君杜氏合葬表。

译太恭人钱氏,是莱州府知府秋云谈公的配偶。谈公名纲,字宪章。莱州公以进士身份任南京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太恭人起初封为安人,后来封为宜人。谈公升任广信知府,改任莱州知府,直到年老退休。太恭人因儿子显贵,按谈公的品秩加封,这是礼制。谈公去世十八年后,太恭人去世。她的儿子一麟、一凤在她去世次年十二月某日,把她葬在游来坞的原野,墓地与谈公相邻。浙江提学按察副使盛先生已经为她写了墓铭,又在墓上立石碑。她的儿子请建宁知府罗君写行状,拿来请求我作墓表。我的妻子顾淑人是谈氏所生,而且我承蒙莱州公知遇已久,对于太恭人难道能不说几句吗?根据行状,钱氏后裔出自吴越武肃王;有一位名进、字宽甫的人,从嘉禾迁到无锡,世代居住在湖头已有一百多年。国初有子正、子义、仲益,都以诗歌著名,成为族中望者。子正的曾孙叔简娶张氏,生下太恭人。太恭人幼年禀赋聪慧,父母很爱她。她嫁给莱州公时,莱州公原配、赠宜人朱氏已经去世。太恭人的父亲、封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的采芝公,和他的配偶茹宜人商议后,便将她嫁给莱州公。她嫁来以后,拜见叔父佥事公泰公和兄长主事公经,内外上下都来道贺,说得到了一位好媳妇。不久两位长辈相继去世,家门渐渐衰落。莱州公当时还是诸生,恭人辅佐他,使他更加努力求学。天顺壬午年考中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时遇到贡院失火,处在危险边缘而得以逃生。恭人听说后,忧虑成病,并且斋戒祈祷,十分虔诚。莱州公考中进士后,恭人来到京城;她的弟弟谈坦送她回家,却在途中去世。恭人说:“弟弟因我而死,为什么不把他的灵柩停在我这里、葬在我这里?”后来她抚恤弟弟的寡妻直到其守节成全,寡妻受到旌表,若干年都没有衰减。谈公以进士身份出使山东时,因劳累成病,几乎危及生命;他哭泣叹息着告诉恭人:“我和主事兄长承受父母的教导,都考中了进士,只是封赠典礼还没来得及举行,父母却已经年老。我死不足惜,只是死后如何能够瞑目呢?”后来听说有纳粟得官的例子,恭人立即脱下簪子耳饰,劝谈公为奉政公先行纳粟受封。谈公的病痊愈后,被授任南京刑部主事,又升到郎中。恭人一直奉养茹宜人,并把主事公的儿子一诚接来,请老师教育他,使他和自己的儿子同样受教。奉政公去世后,莱州公同仲兄成章、庶弟絅以及一诚四人分割产业。后来恭人告诉谈公:“一诚很贫困,怎么办呢?”于是把自己的全部份额都推让给一诚。嫂嫂去世后,一诚又承继了她的份额;他的殡葬事务,难道不都是由恭人料理的吗?谈公任广信知府时,恭人迎接茹宜人来奉养。后来南京官职几经更调,茹宜人已经超过七十岁,道路又远,谈公想请求终身奉养。恭人说:“我听说臣子不能以家事推辞国事,这是礼。我们作为儿媳奉养婆婆,儿子代替父亲奉养,难道不可以吗?”谈公独自赴任。恭人在家供养侍奉,细心安排宜人的生活,使她安心。过了两年,谈公回来,宜人年纪更大了,恭人便跟随谈公早晚共同侍奉。四年后,宜人九十一岁才去世。此前长子一麟按例成为贡生,正在家中等待任用;次子一凤凭乡试出身代理桐庐训导。恭人对谈公说:“两个儿子已经走上仕途,您也老了,如果不及时自得其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把家中一切事务都自己承担,不让谈公烦心,使他能在林下逍遥,专心著述。几年后谈公去世,当时一麟在京城等待选官,一凤调任桂林教谕。恭人亲自料理丧事,同时统筹内外事务,没有违背礼俗。等到一麟等奔丧回来,丧事所需都已经准备好了。服丧期满,一麟授任南京东城兵马副指挥,一凤改任进贤教谕。两个儿子交替派人迎接恭人奉养,恭人说:“现在本来就是我跟随儿子的时候,跟随也必须先跟随长子。”于是前往南京。闲暇时,她说一麟的官职涉及刑狱,便把过去常常劝告莱州公的话举出来告诫他,最后又用欧阳崇公所说“求生不得,死者无恨”的道理来劝导,大概暗中有祈求子嗣的意思。一麟哭泣着恭敬接受。第二年,三个儿媳都生了男孩,人们说恭人的话果然没有欺骗。恰逢一凤调任应山县知县回来,恭人与两个儿子各自把孩子抱在膝上共同享乐。不久,因为莱州公没有能看见这些孩子,母子相对哭泣叹息。临行时,一凤跪下请恭人教诲,恭人说:“做官勤勉、廉洁、谨慎,缺一不可,我没有更多的话了。”后来一麟升任中兵马指挥,于是恭人获得加封的典礼。一凤从应山调任平江,改任四川大邑知县,到任三个月,想到恭人年老,便以病辞官回乡,见到恭人非常欢喜。不久,朝廷因徽号颁布恩诏,赐给粮食、绸帛等物,恭人仍亲自拜谢。有一天晚饭后,她洗漱完就上床睡觉,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人们说太恭人大概是神仙家所说的尸解骨蜕之人;大概是因为她轻视钱财、乐于施舍,上天明察并彰显报应,正体现在这里。这种说法固然不足以相信,但若说天意,确实是有的。《洪范》所说的五福,最后一项是善终。人的寿命有一定的数,顺应接受而不受损害,这才是正理。然而有的人虽然达到应有的寿数,身体却饱受疾病,不能突然跌倒而死,反而长期受到痿痹疼痛等各种苦楚,直到不堪忍受而死;即使享有高寿,难道能称为善终吗?由此可知,太恭人得到上天的报答是极其深厚的。因此君子一定要为她立表;否则,那些不致力于德行而只求神仙、方外之术的人,甚至流于符箓之说,都会拿太恭人来取信世人,难道不是对妇德的损害吗?太恭人于嘉靖癸未年正月二十五日去世,距她出生的正统戊午年二月二十七日,享年八十六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一麟,娶华氏,追赠孺人;续娶蔡氏,封孺人。次子就是一凤,娶吴氏。女儿四人:长女嫁杨颐,次女嫁光禄典簿华亢,次女嫁华球,次女嫁义官华爵。孙子六人:恺,是县学学生,娶朱贡士廷补的女儿;孙女悌,聘秦贡士国和之子;孙女愉,聘华国子文成之子;孙女忱,聘华指挥腾霄之子;孙女慎,聘华国子国仪之子;最小的孙子名恒。孙女七人:长孙女嫁吕国子亨夫;次孙女嫁茹国子钊;次孙女嫁华干;次孙女聘浦义官君万之子称;次孙女聘罗建宁文徽之子汝推;次孙女聘邹指挥邦翰之子应参;次孙女聘殷司训时衡之子旦。谈氏自始祖寿斋随宋室由汴京南渡,便在无锡定居。传了几代,到封监察御史的谈礼,谈礼以前的先世以医术著名;从谈礼的儿子和孙子开始,才以儒业显达。莱州公是其中最兴盛的一支。他文学深厚,著述很多流传于世。这是一篇记述明代故耕云处士董君与江浦太君杜氏合葬事宜的墓表。

耕云处士董君克振之配江浦太君杜氏,年九十五以终。其葬也,其子江浦知县遵之友四川按察佥事姜君仁夫为之铭。其曰:“太君而系以江浦者,仁夫因江浦士夫君子之称称之也。”而遵以善政得于其人,以成太君之教者,盖不待终诵而知之矣。且其铭之称有曰:“为妇则妇,崔氏之唐;为母则母,尹氏之陈。”允哉言乎!吾因遵而知母,姜君云:“吾亦云。”再考其叙之称其俭节共惠于太君,皆常事不举。其曰:“耕云没,遵治丧用礼,修殓法,屏佛事。宗戚病之,太君不为挠。”又曰:“大姑黄老而病疮,家众疑癞,不敢近。太君羞馈候寝,抑搔痒痾,如他日姑陈病风,手足挛巻,太君任盥栉,跪榻前饲饮食,煑药为汤,抱之坐盆上熏且浴,三年如一日。”乌乎!太君之孝,其它可能也?其事二姑于疾如此,非其心之纯笃,虽一时不能勉,而况于乆乎?其丧处士能听其子之用礼,不以宗戚言动,尤有古贤母风。致四十而寡,望百而终。子遵入官厯教与政,由南昌训导,溧阳教谕,乃至江浦,前称贤师,后称贤牧。东西迎养太君,志体兼豫,凡若干年。会以时艰辞政就教,疏上忤当道,顾得琼州感恩之调,间闗海道,有不遑将之叹。未几乞终养归,相见驩甚,不啻融泄焉者,又凡若干年,乃卒。中经今上嘉靖改元,与于追尊诏恩,高年粟帛之赐,岁时坐慈寿堂上,遵率诸孙捧觞上寿。邑大夫躬来加礼,谈者荣之。夫以太君之贞心苦节,限于年令而不得与旌典命也。遵学成行修,屡试于有司而不得策名荐书,以阶显仕贻太君封,亦命也。虽然,由君子观之,今之所谓荣,殆无异于旌与封者,况天与之寿既若是其高,且获康宁以享之,子亦老矣,侍而待瞑。葬铭出于知者不朽之托,于是乎在。近与南昌张东白先生所为堂记,逺与处士之铭于开化吾先生,表于枫山章先生者,存没。辉映其荣多矣,而其事尤难。遵吾斯文知己也。昔在江西,有官属师友之分。既葬太君,乃用书及志刻,遣其子汝俛来请表。予谓处士既有表,太君祔焉,表则为复。然前后葬日有不可不书者,第愧吾之言不足为太君重耳。其表曰:「明嘉靖五年十有二月二十有四日壬申,江浦知县兰溪董遵葬其母江浦太君杜氏于东湖之墓,距其父耕云处士君葬于成化甲午十有二月庚寅凡五十三年,启而合焉,礼也。杜亦兰溪人,其先为五高先生之裔,其父曰景福,母张氏,其详在姜志。」

冯氏青山阡表

正德辛巳二月丙申,广东按察佥事冯廷伯迁其考赠承德郎刑部主事观省公暨其配封太安人秦氏之柩于龙山之墓,乃即青山新阡而葬焉。先是弘治乙夘,刑部公卒;丙辰以葬;己未,秦安人卒;庚申以葬。既封既树,于今二十有三年。或有以下湿为言者,廷伯旁视而信,惟是焉惧。往来山之前后,相求吉壤,乆而后得于斯。后负龙山第三峯,惠山左峙,璨山右掖,前抱梁溪,襟以重湖。湖外诸山,隠隠可望。堪舆家曰:“善卜筮恊从。”乃勤坦墉,乃肇茔域,将改图焉。于是廷伯生母李安人以庚辰六月四日卒,遂卜襄事。左公右安人,易地而兆如故。李母右而稍后,礼也。君子谓古之人通乎幽明之故,专精庙享而不修墓,况于迁乎?墓之迁也,仁人孝子必有甚不安焉者矣。凡葬言水深土厚,土之不厚则水或浸淫越棺,若褊祔以侵于肤,势宜有之。春秋讥世室屋壊为乆不修也。墓藏体魄,独可若是恝乎?此廷伯所以歴询葬师,披榛涉莽,跋履嵓嵚,而夙夜不遑者也。冯氏世为锡望,自宋信州知州梦得十一传而至刑部公之考望江教谕戒轩先生,起家布衣,斆学著述,彬彬成章,为贤师儒。公承其绪,由贤科再擢而典教阳榖,善诲之声于戒轩有光。晚得廷伯为名进士,歴工刑户三部,官至宪台。秦安人实相公教。昔者二铭皆予执笔,葢叙之者悉矣。今兹之迁,廷伯又属予言,予故约书之以告夫过而谒焉者。乌乎!刑部公才浮其位,秦安人德称其配,而丕显于廷伯,文学政事懋着中外,君子犹以为未究其用焉。冯之后其将益昌乎?帝锡之章贲及林麓,予何敢赞一辞哉?观省刑部公之别号,乡大夫士称之。廷伯名夔,秦太安人吾邵氏之甥也。李安人于令当有封而命不时受,廷伯言輙悲之。

容春堂续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容春堂续集卷十四

(明)邵寳 撰

○传【四首】行状【二首】碑【二首】

传

白中丞传

译耕云处士董克振的配偶、江浦太君杜氏,九十五岁去世。她下葬时,她的儿子江浦知县董遵的朋友、四川按察佥事姜仁夫替她写了墓铭。铭文说:“称太君而系以江浦,是因为仁夫借用江浦士大夫君子对她的称谓来称呼她。”董遵凭借善政得到百姓认可,从而成就了太君的教诲,这一点不必等到把墓铭全部读完就能知道。墓铭又说:“做妻子就是妻子,像崔氏之于唐;做母亲就是母亲,像尹氏之于陈。”这些话确实恰当啊!我因董遵而知道太君,姜君也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再考察姜君序文中所说太君节俭、守节、和顺、仁惠的事,都是常情常理,所以没有逐一列举。序文说:“耕云去世后,董遵按礼治丧,整治殓葬,拒绝佛事。宗族亲戚以此为忧,太君却没有被他们动摇。”又说:“大姑黄氏年老而患疮,家人都怀疑是癞病,不敢接近。太君羞惭地送饭,守候在床边,替她压抑搔痒、治疗疾病;又像从前陈氏患风病、手足蜷曲时那样,亲自替她盥洗梳理,跪在榻前喂她饮食,煎药作汤,抱她坐在盆上熏蒸沐浴,三年如一日。”唉!太君这样的孝行,其他人怎么可能做到呢?她侍奉两位姑母,病中都能如此;如果不是内心纯厚笃实,即使一时勉强也做不到,何况长久坚持呢?处士去世时,太君能够听从儿子按礼办丧,不因宗族亲戚的言语行动而改变,尤其具有古代贤母的风范。她四十岁成为寡妇,临近百岁才去世。儿子董遵入仕后历任教职和政职,从南昌训导、溧阳教谕,直到江浦知县;前任时被称为贤师,后来被称为贤牧。他在东西任职期间迎接太君奉养,使她志意和身体都安适,共有若干年。后来正逢时局艰难,他辞去政职改任教职,上疏触犯当权者,却得到琼州感恩县的调任;途中经过海道,甚至感叹来不及携带母亲同行。不久请求终身奉养而归,母子相见非常欢快,不只是融洽而已;又过了若干年,太君去世。期间遇上今上嘉靖改元,也享受到追尊诏令的恩典和高龄赐予的粮帛;每逢岁时节日,她坐在慈寿堂上,董遵率领众孙捧酒祝寿。县中的大夫亲自前来加礼,谈论者都以此为荣。只是太君贞洁坚贞、苦守节操,却受年令限制,不能得到旌表封赠的典礼。董遵学业有成、品行修养,多次参加有司考试,却未能列名荐书,以显达仕途使太君获得封典,也许是命运所限。尽管如此,从君子的眼光看,今天所谓的荣耀,大概与旌表和封赠没有不同;何况上天赐给她如此高寿,又让她享有康宁,儿子也已年老,能够侍奉她直到临终。葬礼铭文出自知己之手,成为不朽的寄托,就在这里了。近有南昌张东白先生所写的堂记,远有处士为开化吾先生所作的墓铭,以及枫山章先生所作的墓表;无论生者还是亡者,都因这些文字相互辉映,足以增添许多荣耀,而她的事迹尤其难得。董遵是我的文章知己。从前在江西,我与他有官属和师友的关系。太君下葬后,他便带着书信和墓志刻本,派儿子汝俛来请求我作表。我说处士已经有墓表,太君附葬于此,再作墓表似乎重复。然而前后下葬日期有不能不写的地方,只是惭愧我的言辞不足以使太君更加尊重罢了。墓表说:“明嘉靖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壬申,江浦知县兰溪董遵把母亲江浦太君杜氏葬在东湖墓地。距离其父耕云处士董君于成化甲午年十二月庚寅下葬,共五十三年;如今启墓合葬,合乎礼制。杜氏也是兰溪人,她的先祖是五高先生的后裔,父亲名景福,母亲姓张,详细情况记载在姜君的墓志中。” 冯氏青山阡表 正德辛巳年二月丙申,广东按察佥事冯廷伯把父亲、赠承德郎刑部主事观省公以及母亲、封太安人秦氏的灵柩迁到龙山墓地,随后就在青山新墓道下葬。此前,弘治乙卯年刑部公去世,丙辰年下葬;己未年秦安人去世,庚申年下葬。墓地既已封土并立碑,至今已经二十三年。有人说墓地地势低湿,廷伯从旁观察后信以为真,唯独对此忧惧。他往来察看山前山后,寻找吉地,过了很久才在这里找到。墓地后面背靠龙山第三峰,惠山在左边耸立,璨山在右边护卫,前面环抱梁溪,以重湖作为衣襟。湖外群山隐约可望。堪舆家说:“卜筮结果良好,众人意见一致。”于是平整墙垣,开辟墓域,准备改葬。正在这时,廷伯的生母李安人于庚辰年六月四日去世,于是择日办理丧葬。左边安葬公,右边安葬安人,墓地位置仍按原来安排。李母葬在右边而稍稍靠后,这是礼制。君子说,古人通晓幽明之间的道理,专心致力于宗庙祭祀而不修墓,何况还要迁墓呢?迁墓这种事,仁人孝子一定有非常不安的地方。凡葬礼都说水要深、土要厚;土不厚,水就可能浸漫超过棺木;若狭窄的附葬侵近尸体肌肤,按情势说也确实可能发生。《春秋》讥刺世室的屋顶毁坏,是因为长久不修缮。墓中藏着人的体魄,难道独独可以这样漠然置之吗?这就是廷伯遍访葬师、披荆斩棘、涉越荒野、攀登险峻山岩,早晚不得闲暇的原因。冯氏世代是无锡望族,从宋代信州知州冯梦得起,传了十一代才到刑部公的父亲、望江教谕戒轩先生。戒轩先生由平民起家,勤学著述,文采斐然,是贤能的师儒。刑部公承继他的事业,由贤科出身,两次升迁,主管阳谷教育,以善于教诲的声誉使戒轩先生更加光彩。晚年又得到廷伯这个著名进士,历任工部、刑部、户部官职,最终做到宪台。秦安人确实辅佐了刑部公的教导。过去两篇墓铭都由我执笔,叙述已经很详尽。如今迁葬之事,廷伯又嘱托我作记,所以我简略写下这些,告知那些经过此地前来拜谒的人。唉!刑部公的才干超过他的职位,秦安人的德行与她的配偶相称,而这些才德在廷伯身上大为显著,他的文学和政事在朝廷内外都很有成就,君子仍认为他的才用没有完全发挥。冯氏的后代将更加兴盛吧?皇帝赐给他们的文饰光彩已经照耀到墓地林麓,我哪里敢再多说一句赞辞呢?观省是刑部公的别号,乡里的大夫士人都这样称呼他。廷伯名夔,秦太安人是我的外甥。按现行制度,李安人本应得到封赠,只是诰命没有及时授予;廷伯一提起这件事就悲伤。《容春堂续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容春堂续集》卷十四 (明)邵宝撰 传四首,行状二首,碑二首 传 白中丞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