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山遗稿卷七

译夜里随着凉气坐在秋日山岩上，醉后墨色淋漓，弄乱了衣衫。花中本来就知道这是仙种，诗里哪里肯说使君是凡人？乘风径直想睡入香窟，曾经为修月而打开宝函。收拾万金归入商人的袋囊，不必在麟阁上大书姓名。又一首 风韵孤高，生长在百尺岩上；破旧的袍子怎能比得上荷叶衣衫？早知郤氏的声名远播，却惭愧自己像王勃那样骨相平凡。闲时捣取香膏供玉杵使用，戏题诗帖拂去尘土。醉后起来问嫦娥可有消息，再请鱼儿传信、雁儿衔书。秋日晚间杂感 白藕花已经凋残，暑气也收敛了。倚着高处，还想登上更高的楼。芦苇沙沙作响，水天已晚；禾黍高低起伏，秋风秋雨交加。杀鸡宰猪，更要借此助兴；屠狗之徒和屠狐之人，也有人最终做了王侯。世间万事，不过如此。不要把闲愁白白地积在心头，徒然使头发早白。因为用书院的课业来办理事务，留在杭州十天，最终却被小吏阻挠了。看厌了世态炎凉，年老后才觉得诗书的意味更加深严。与世俗不相协调，处处像方枘圆凿；谋生十分笨拙，连腌菜盐米也缺少。乘风而起，哪里肯羡慕鲲鹏的变化；署纸为文，偏偏憎恶像雁鹜那样被钳制。即使小孩子轻视我们这一辈人，我也只管归去，向陶潜请教。船停泊在松江 在莼江边几度洒酒祭奠张翰，屈指算来至今才二十年。过去穷得连破釜都感到羞惭，晚年却以诗卷压满归船。燕子飞来飞去，依傍着风中的席子；杨花朦朦胧胧，落在客人的毡毯上。远处青草与浓烟迷失了所在，思乡之心已经飞向白云边。经过钱塘旧京 曾经随着东风经过曲江，俯仰之间，人世已经隔着兴亡。江边潮水退尽，通向渔浦；山下城池空寂，已失去凤凰。昏暗的黄尘笼罩着荒草荆棘，悠长的旧迹经历了无数星霜。自古以来，这里就是禾黍生长、麋鹿游荡之地，哪里还分得清铃声是在替戾冈鸣响。再次防备陶金户的计策 万里云程被阻断，顺风中的孤鸿也感到痛苦；再次受伤之后，才知道弓弩征求多出于儒生之外。飞禽走兽难以逃脱世间罗网，世事多半要倚仗关系；厌倦了看人脸色诉说贫穷。平生的豪气难以磨灭，时时向笔端吐出白虹。清明二首 汉代诸陵如今已经成为古迹，丘陵上悲风猎猎，吹动着老梧桐和楸树。过去金人曾经流下眼泪，石马什么时候忽然也会流汗？江北江南相隔千里，身前身后都充满百年愁绪。九泉之下想来一定还有英灵存在，足以使我这个寒儒徒然白了头。又一首 一去昭阳宫便进入朔方，羁旅的魂魄流落在外，再也没有回来。只能从胡地留下妃子的遗骨，死后向南方扬撒后妃的骨灰。乌鸦聒噪，谁还顾得上耘除墓地的痕迹；酒香飘散，又有谁把酒洒在陵前的杯中？茫茫草地少有人来到，急风吹过，棠梨花落了又开。依洪复翁《食蕨》诗的韵作诗 花、叶、根、茎样样都有香味，谁知道山间野草竟能作为隔夜舂成的粮食？把它在竹篮中洗净，倒入如银的粉末；在瓦釜中用力翻炒，像冻住的蔗浆。爽口的滋味仿佛兼有三鼎之味，疗饥却不必试用五仓的药方。即使在西山饿死也只是小事，哪里会有高飞的鸿雁甘愿做稻粱之鸟？与弟弟分别 将要离去时，彼此相对，反复携手；寒冷的水波和芬芳的青草，更增添了凄迷之情。没有人传承我的事业，空有许多儿子；幸有弟弟持家，老来才娶得妻子。风雨灯前，我频频梦见你；酒后吟诗作文，我们共同分题唱和。孤鸿高飞，我并不羡慕，只羡慕南归的鸟儿收敛羽翼。杂兴十首 其一 前途处处暗藏危机，摆脱红尘，进入青山。清水边放一竿，张开钓具；白云四面悬挂着樵夫的衣服。马只有画出的骨架，空自叹息它瘦弱；龙若不点睛，又怎么能飞翔？幸好还有古籍相伴居住，时时用诗句洗涤从前的过错。其二 年老了却蹉跎度日，万事都该歇止。胸中的志趣实在不合时俗；厌倦飞翔，已经成了归林的鸟；懒得起身，仍像倒卧在草中的牛。一半眉毛已经发黄，毫无做官的情状；五分头发已经白了，又为写诗而忧愁。美人约我在沧洲之上相会，我还没有打算在将来写一篇远游赋。其三 已经改变了门庭，亲自拿着锄头；断绝交游，同世俗疏远相处。采用变卿的做法，也使用你的方法来养高志节。我自己爱自己的茅庐，把前世的无声画屏在屏风前陈列，把今生未曾见过的书插在书架上。水北山人最能理解我的心意，请求分得樵夫渔人的半席之地。其四 门墙冷落，完全像冰一样清冷。夜窗外风雨交加，只有孤灯明灭。我任凭砚盆翻转，竟写成了雉鸟；墨水污了纸张，任由它去，反倒像苍蝇。不要说文章只是小技，自古以来富贵总不能使人真正有能耐。隐约想起杨亿、李昉，却已经无人记得；如今只记得住在瀼西的杜少陵。其五 紫色绶带、绯色衣裳，佩带金印，我对那些人全都没有感情。靠近权贵门庭的传书客，老来却成了认识字的田园百姓。世事变化，任其在心中来去，并无逆顺；事情一到手，便把它当作功名。张良收敛了英雄的行迹，谁说神仙就在谷城？其六 身处人世却无缘接近人群，厌烦世俗的喧闹。叮咛自己牢牢关闭两扇柴门。五更时分独卧枕上，客居的愁怀苦不堪言；半世伴着青灯，读书的眼睛已经昏花。有时只是空想，有时又盘算计较；醉时还在说，醒时也在说。早已有了归隐南山的梦，不必等到将来子女婚嫁完毕。其七 镜中鬓发渐渐被霜色侵染，偶然在溪东占有十亩阴地。四时风雨都有无穷的收藏，松树竹林终夜散发余香。家中积蓄换米也难以糊口，每日功课除了诗以外很少用心。谁说仓曹只能任意储藏谷物，近来家中富足，动辄就是千金？其八 先生高尚地寄身于这片林泉之间，正因懒散笨拙，才知道这种快乐是完整的。两只鞋都忘了穿，也就不必借琴随人一同隐居。把无弦琴交给白云，把书卷留下残余的润泽。太阳升起，香盘上缭绕着细烟；看透世间纷扰，发现没有一件事。又拿起枯笔续写前人的篇章。其九 不求成仙，不学佛，也不做官。长久与渔夫樵夫亲近，彼此往来。细雨中，一头小黄牛吃得饱饱的；白云秀丽高耸，映着青山。浮生往事，确实成了一场梦。全天下有谁最能得到清闲？惆怅马援粗疏的意气，到了晚年还要奔向五溪蛮地。其十 平生筹划的计谋，没有一件成功；衰老斑白果然按期映入镜中。像明鸟一样不惊，也猜想自己没有触犯世人。人们多有怒骂，我便渐渐逃避声名。胸襟坦荡，却怜惜孤单的身影。岁月悠悠，人生已经过了一半。年老后自知无处施展，只留下双眼等待天下太平。春晚即事二首 纷纷飘泊的杨花追逐着晚风，杜鹃声传遍故园的东边。百千种事情都在孤独的愁绪之外，四十多年的人生尽在一笑之中。血写成公文，缘分早已注定；防成山字，坐因诗才而陷入困穷。少年时的胸怀如今已经寥落，惆怅地看着西窗映出的红色夕阳。又一首 匆匆忙忙在尘世中更换时光，春天将去，究竟为什么还这样忙？斑鸠已经占据巢穴，天晴便追逐雌鸟；蜜蜂刚从洞穴出来，天气暖了便分封蜂王。农夫唱着歌开始耕作，催促插秧；绿意铺展，又供僧人赶在麦子黄熟时到来。今年先生已经贫穷到了骨头里，时时为了粮米去买官仓的米。妾薄命 薄命的佳人，美玉般洁白而没有瑕疵，却没有随着缘分嫁入平民之家。悲风吹过古墓，墓上长出了青草；落日照着深宫，宫中唱起《白花》曲。相隔万里，只能借踢球寄托思念；一生的旧恨，交付给琵琶。雄蜂和雌蝶难以相依相伴；不要对着春风，怨恨年华流逝。杂兴三首 本来就应该在林泉之间做一名散仙，虎蛟到处卧在山谷深潭。还未入秋，已经打算偿还新谷的债；按月计算，先为欠下的子钱发愁。冷眼惯于看平地上出现险恶，薄情之人谁会怜惜已经燃尽的死灰？人生总还有相逢之处，正如昨日淮阴召来少年。又一首

译漫步倚靠在松树边的瘦竹杖，一生的胸怀又能同谁相合？照耀人的古今明月从不衰老；送别客人的南北之风最有情。才华耗尽，当然知道是诗在作祟；命运多舛，不要同穷困争斗。百炼成的金，如今已经没有光彩；不要在人前再谈论功业。又一首 熬过秋天，春蕙又生，感叹时光流逝，归来卧在南窗下的竹坡旁。世间滋味很淡，贪欲很少；交情稍稍深厚，怨与恩却很多。羞于跟着绿酒去看霜剑，后悔把青灯岁月误在雨中蓑衣上。技艺发痒，仍不能忘怀；习惯和气性化作新诗，写完后又在更深夜长声歌唱。神仙 世人纷纷争着奔向陌路尘土，能在平地上安闲生活便是蓬瀛仙境。青羊化成石头，紫烟中的客人成了仙人；白鹤依傍松树，松树成了老树精。两岸碧桃盛开，春水宽阔；满山落叶，暮云横斜。神仙不必寻找踪迹，只需混迹于渔夫樵夫之间，隐去姓名。竹 当年知己是晋代参军，画家把文同画竹的技法分别传承下来。竹影零碎贴在金色月光上，刚刚迎来月亮；寒竹梢头耸起翠色，仿佛要刺入云端。平生本来就轻视那些凡俗之子，哪一天又能没有这样的君子相伴？竹子能化作南风驱除炎暑，准备封在清渭之滨，以答谢它的特殊功勋。夜坐二首 人世间没有地方可以躲开火炉般的暑热，赶紧扫净风轩，痛饮一壶。清冷的泉水涵映着月光，如沉水香般的玉璧；荷花香里，雨点跳落，像盘中的珍珠。神思曾游到清凉境地，幽静的寻访仿佛展开一幅绿色的郊野图。醉时头发散乱，醒来松弛吟咏，诗骨高耸；任凭别人笑我因作诗而消瘦。又一首 叫奴仆割草，用火驱蚊；同客人高谈阔论直到深夜。风中辨别雌雄，分别思量岁月；占卜牡牝，喜怒之心因尘事而生。口渴的肺腑需要痛饮，寒意使诗人的肩膀耸起，更苦苦吟咏。秋色充满胸怀，人却不能入睡，坐看落月与横斜的参星。相面的人对我说：“清贫淡泊的资质，不贫不富，却能够长寿。” 谁甘心清贫淡泊，厌弃轻裘肥马？命运薄弱，哪里经得起生不逢时！书册插满书架，家中却只有四面空墙；胸中郁结着宏大的见识，鬓边已有千缕白丝。狂妄的图谋只在梦中，空想着骑鹤升天；长寿的相貌渐渐显现，仿佛要和灵龟争胜。不要惊讶当时的鱼多长骨刺，自古以来万事总有参差。观看竹笋 特意叮嘱不要采摘这些箨龙儿，造物主使它们成材，各有自己的时节。一寸寸青碧纵横交错，像牛头上的角；斑斑竹箨缠裹着竹身，像豹子留下的皮。竹竿长高直上水面，夜深时看它挺直的干，年晚时直冲云端，便知道它有名节。为你描画尽这番清幽，足以继承《菉猗》诗的风雅。初秋杂兴三首 利欲驱使人不停奔逐，却不知何时才能罢休。人间岁月不停留。离愁相隔万里，如沧江之水；归乡的梦在五更时分，如满地黄叶的秋天。腹中储藏的学问，徒然夸说像李书簏；肠胃已经腐烂，也难以比拟董糟丘。年老的胸怀郁塞，无人可以排遣；我在西风中徘徊，登上百尺高楼。又一首 守着困顿的书斋，像滞留的土牛，谁来挥动尺棰，把它浴入寒流？旧人不能明白新人的事情，今天哪里知道明日的忧愁？一只大雁在湘水边惊飞，孤月徒然悬挂在岳阳楼上。江南总有人会唱《单于曲》，吹尽残梅时节，故国已经进入秋天。又一首 田地害怕秋日暴晒，老人害怕贫穷，谁能在污浊尘世中保持高洁而拔身出来？终年孤独地坐着，没有多少生计；走到末路相逢，却没有一个故人。只爱自己像疲倦的鸟一样漂泊栖息，谁来分给我浩荡的恩惠，安慰困顿的鱼鳞？区区温饱，何必计较？不要辜负秋来风月中的自身。怀念洪复翁进郡城缴纳金课 故人向东而下，去濯洗于沧浪水边；听说金沙可以按斗计量。过去还梦想腰缠万钱、骑鹤而行，晚年才知道即使沉迷六博也会像亡羊一样失去一切。诗篇传到剑阁的烟霞之间，地处桐庐的云水乡。满怀潇洒之意无处安放，更何况归程正赶上新凉。杂兴三首 年老之后，渐渐承受不住时光，哪里忍心看风景进入深秋？文章何止具有建安风骨，议论难道没有元祐时期的胸怀？往日的交游还有谁可以托付，中年忧患又苦苦相随。想要达到稷、契那样的地位，绝不是轻易许下的愿望；到了末路仍无成就，只能苦苦吟诗。又一首 做事想成为英雄，最终却没有成功；飞翔的大雁到哪里躲避弓箭？颜杲卿有一张嘴，能痛骂安禄山；嵇叔夜没有头颅，仍传下《广陵散》。祸福难以预知，只能随着命运遭遇；才名太盛，反而招来上天憎恶。江水浩浩荡荡，没有回头的趋势；我独自向着西风，倚靠着瘦藤。又一首 困守空山，两鬓蓬乱。贪吃的老者有福分，能够赶上丰年。稻花水上仿佛珠玑推涌，梧叶风中如金铁敲击。兴致寄托在小窗下的诗卷里，梦醒时听见别墅中的笛声。世俗的缘分相互追逐，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对人间一笑，万般忧虑便都空了。社日思念家乡 清晨鼓声咚咚，露水还没有收尽。老翁杀鸡宰猪，在瓯篓中准备祭品。家家户户的酒色碧绿，枌榆社中处处霜叶红。柿子和栗子在秋日里成熟欢笑，分别同邻居包好祭肉。醉后呼唤儿童，认出归来的牛。一年两次的乡村田野欢乐，并不羡慕人间的万户侯。晚秋 两鬓萧萧竟已苍白，何况又临近重阳的风雨天？天将黑时，江村四处升起烟雾；渐渐寒冷，山馆中只有客人孤独入眠。叶子上题写的旧恨如今在哪里？折下的菊花仍有去年的寒香。因为思念故人而三声叹息，想在东篱边买酒，却已经没有钱。菊 抬头面对春风，独自晚开；经受冰霜而自我砥砺，占据东篱。悲凉如屈子的凄清心意，清淡似陶翁平和淡泊的诗。寂寞的秋香，怜惜它向晚时仍在徘徊；寒蝶仿佛嘲笑它生得迟缓，而我的气味也恰与它相似。采来一把金色菊花，尽饮一杯。《富山遗稿》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富山遗稿》卷八 宋代方防撰 七言律诗 杂兴四首 其一 我也是山林中淡泊自在的人，却像笼中的禽鸟，饮食起居都失去了天真。客人来求精妙的墨迹，我多以疾病推辞；孩子缺少寒衣，屡屡诉说贫困。夜雨中拨动书灯，翻阅汗青；秋风里吃着野饭，以丝莼佐餐。文章本来就是我一生的志向，却只换来两鬓萧萧、满身尘土。其二 江上千山的峰峦参差缺落，又被稀疏的树林遮住。归鸦声声喧噪，短篷船张着细网。船回到水浦，穿青衫的快马客人回到家中。酒味如春风般生起，竹叶酒使笛声在寒月下更添愁意。梅花般的丈夫处世，只需疏放豁达，不要去争逐蜗角般的虚名。其三 满眼都是风尘，落日低垂。我用拳头支着醉红的脸颊，面向西边的山和平堤。树木浓密，仿佛要把寺院藏起来；古渡口横着一只船，并不妨碍溪水流过。水面浩渺，竹竿孤立，秋水清澄。夜里的乌鸦绕飞三匝，哑哑啼叫。年老后独有诗兴还在，随口写下雨后初晴的景色，交给小溪。其四 又是山村秋暮时节，身世蹉跎，惋惜流年。风吹浅滩，水声忽高忽低；山峰阻挡浮云，云气时断时连。豪气还残留在孤剑之中，昏花的双眼应该老在短檠灯旁。心中的愿望曲折郁结，能凭谁诉说？全都化作巾箱中千万卷书。继续驱遣疟鬼 老天难以预料，忽然炎热，忽然寒凉。水神的游魂还没有潜伏收敛，孩子们喜欢朋友聚会，满足于口腹；我却忧虑冰炭之事，仿佛放在肝肠之中。竭力坚持正论，明白世上并无鬼；醉中诵读《离骚》，以此祓除不祥。只有五穷之鬼怎么也推遣不去，主人改变做法，挡住车马舟樯。江村晚望 江上的孤村，太阳将要西斜；秋光淡淡，遥远得通向天涯。许多田舍隐在树林草丛中，三两只渔船从芦花间驶出。归途上，背柴的人在树下劳作休息；湍急的水流中，马匹洗浴，愤怒地向沙滩喷鼻。凭谁剪裁出织机上的白绢，把这幅图景画入人间富贵之家？春雪 栀子林中，忍辱仙人在春来时嬉戏作法，天一亮便散下花朵。山势寒冷强劲，云雾迷蒙，遮蔽了色彩。夜帐中光芒闪动，月亮争相显美。北海没有书信，公羊也不产乳；朝阳虽有道路，马却难以前行。由此知道造物主嫉恨贤达，我拥着被絮高声吟咏，更加自怜。雨霁二首 依次寻访春色，不必遗憾来得晚，春光偏偏在雨后放晴时最美。风吹树林，孔窍中暖意生起，山中飞鸟出现；潭水与洞门一同打开，惊醒了卧着的螭龙。酒清冽，万家都以笑语相供；土牛旁千对耕牛劳作，人们乐于耕耘。万物的光华又随着年华流转，只有诗人年纪越大越加衰老。又一首 谁说春水上涨淹没了溪边的草木？又欣喜清晨放晴，土地的膏腴之气温暖起来。箬叶包裹着新接的树枝迅速生长，花圃中旧栽的桃树重新开放。早早扫除蜂巢上的尘埃，经营蜂房；让归来的燕子通入帘内，牢牢筑好巢。不要说山中功业少，平常也能让善类进入陶铸万物的洪炉。依胡柳塘《夏自然春游》诗韵 偶然相逢，冒昧地参加这次俊雅的游赏，共同来到清澈的水边，看着横泊的船只。野外的情趣潇洒自在，便去僧寺游览；尘世事务喧闹烦扰，远处还有市楼。倚杖而行，作诗追和原韵；折花伴酒，记下行程中的酒筹。归来后在斜阳下散步，不要笑浮云等同于虚幻的水泡。春日抒怀 从东窗的睡梦中醒来，兴味正浓。黄莺声冲破黎明，传入帘栊。春社前处处都有石泉流水；仲春时节时时吹来花信风。朋友多如云，却翻手之间便散去；浮华如梦，转眼之间归于空无。痴儿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笑着折下花枝，手中满是红花。大水 长久的烟雨戏弄着黄梅时节，我像枯树一样守着破窗。云气冲冒山岭，天空失去了图画般的景色；水声震撼屋舍，巨浪翻动江面。田地通向小涧，屡屡筑土阻挡洪水；船停在高地上，也多次迁移木桩。全世界的洪流滚滚，什么时候才能停息？我笑着倾倒床下古老的酒缸。杂兴四首 其一 自古以来，势运衰退便不是英雄，哪里要怨恨上天不公？虫子的臂膀和肝脏都同样出于造化，草木妖怪也各有神通。百年身世不过浮沤之中，大地山河都处在漫长的劫难里。巧拙贤愚都不要再问，这一生本来就如同虚空。其二 老骨头牙齿相磨，已经不合时宜；看看霜雪，须眉也应该短了。披着樵夫的粗布衣，形貌像鹤；长久捧着农书，双手几乎要像龟爪。生前的饥饱都有定数，死后的文章究竟有什么益处？登高想要诉说，却没有人可以听见。早晚都在南窗下，盼望《绿猗》。其三 冷眼看着风涛兴起，愤怒的大鹏也自惭没有力量追逐腾飞。林泉之间的胸襟情韵清澈如水，儒者的门庭素淡如僧舍。把清凉分给竹夫人，占去半张榻；夜里让书卷和孤灯相伴。人生能够适意，不过如此，何必登上玉署金门？其四 六月里还穿着紫色绮罗做的皮袍，世间酸甜咸淡的滋味都与我不合。清泉环绕屋舍，声声清冷；高竹倚着屋檐，叶叶都像秋天。挥汗读书，仿佛有所仰慕；捻着胡须斟酌文字，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若不是没有别的事情消磨闲日，谁让先生生出这一段愁情呢？其五 我甘愿老死在蓬窗之下，笑自己痴傻。兴致来时，何况正值夜凉之际。闲居中不知不觉感到年华催促，归来后才知道仕途险恶。酒瓮沉沉，倾出美酒；竹席细细，风吹起层层涟漪。残月下梦醒，诗才刚写成；枯笔长久丢在一旁，已经结满蜘蛛丝。莲花 像水仙迈着轻步，生在碧色琉璃般的水面上，家在湘湖以西又以西。清洁得仿佛可以濯洗冠缨，长久生长在水中；姿态奇妙，曾经精心雕琢，却不沾污泥。早知净社曾向它参问，正应是周濂溪善于品评的对象。想采撷远处的香气却无处寻觅，划船过去，惊起了两只野鸭。府城别任惠叔表兄 乘兴而来，竟停留了两个月；感叹二十年来踪迹飘泊，如浮萍一般。灯前对着雨声举杯清谈，枕上同榻而卧，羁旅的魂魄感受着秋意。疲倦了，悲听两只客鸟鸣叫；归去吧，任一叶渔舟浩荡而行。吟咏之间若遇到孤飞的大雁，请频频寄来新诗，慰藉离别的愁情。雪 北帝宫中，亿万美人散尽了天花，铺满了天街。蓬山的宫阙化作白色禽兽般一片，秦地的山河像银色的雁鸭。寒冷中耸起吟诗的肩膀，呵气使砚中水滴落；春意回到醉红的脸颊，围炉设宴。梅树半开，南枝最早；梦绕孤山，去访寻老逋。王古樵看我患苦疮，我便作了鄙诗，自题眉遭二韵，每韵各作二首，因而依次用他的韵脚作诗取乐。年老了，疮痍未愈，想用艾灸灸眉，只暂且借酒力引风入杯。久已疏远朋友，因为多病而惭愧；少量购置田园，又耗费心力学习医术。吟罢肩头寒冷，汗毛竖起；坐了一会儿形容枯槁，像干枯的梨树。浮生自笑多有磨难障碍，绘画的癖好和读书的痴心，又触发了旧日的创伤。又 我的衰老实在不是为了蛾眉，不必用霜铅去补漏器；无恙时，感谢你屡屡寄语；没有遇到医生，我惭愧自己未能求医。命运困穷，渐渐退隐；星宿临木，书信却误传而无凭。疾病发作，形容如枯梨；连自身尚且不能救治，哪里敢谈论如何使百姓休养、询问民间的创伤？又 无缘无故患上疟疾和疥疮，恰好一同遭遇，徒然苦恼而一事无成，仿佛嚼着螯足。疤痕和疮痍留在身上，像刻画的一样；污垢腥气沾满指爪，费力地抓挠。行走吟咏，只能徒然想象，歌声愁苦至极；坐着吃饭，白白惭愧自己成了贪吃的老饕。偶然看到新诗，又技痒想作诗；在寒窗下细看字迹，辨认得像牛毛一样细。又 命运多灾，又遭逢困穷，真像被缚住两只螃蟹螯足的蟛蜞。鳞甲棱棱，便痛快地洗浴；头发胡须杂乱，便尽情地频频搔抓。酒瓮头烧出的酒，何妨喝醉；松树下吃肥肉，也不嫌自己贪食。快快写出田家剜肉般的诗句，夜深时把管城子的笔毛都写秃。田家

译近来不再承担差役和科敛，生计却没有成就，怎奈已经老了呢？种漆树虽嫌晚了十年，但并不后悔；母牛生下一百头小牛，也不嫌多。春耕时让我扶犁耕作，社日饮酒还让他唱起击壤歌。听说溪头新涨了水，便偷闲试穿旧蓑衣。又 几间茅屋占据着林边水塘，两顷田园幸好还没有荒废。蒿叶正长，蚕从眠中醒来；莺声渐渐衰老，麦子青黄相间。墙壁间龙骨水车引出活水，筐里装着猪蹄，白酒散发着香气。春日的农事年年悠闲地过去，想拿这些事情去询问庚桑。秋晚杂兴时寓府城 暂且登高使双眼开阔，独自登上谯楼，倚着晚晴远望。烟霭中的山峰像千万重齐纨，落梅曲由羌笛吹出两三声。秋风中的尘世道路，使客子凄楚；流水般的年华，使人独自老成。吟诗的兴致不如归去的心情急切，萧萧落叶铺满山城。题洪复翁诗卷后二首 袖中的光焰照亮山崖边际，你的诗律雄浑，远处有源流；近来的稿作自成一套新的句法。捆束书卷，却没有背叛旧日游处的门庭；在梅花下折取芳枝，两双鞋子相对谈别，沙头摆着一樽酒。世间健笔之人谁能与你交锋？老夫早已打算举起降旗。又 诗中人物传称有大小二贤，我自怜与他同业，却不同年。白云孺子有诗千首，黄石老人有书一编。冷眼看险恶仕途，风中竹子纷乱；知心的旧事，如雪中的松树坚贞。离别的愁绪化作星桥之梦，长久依傍河西的牛宿、斗宿边上。【复翁近来住在星桥馆】春晚杂兴四首 其一 不妨到少年游乐的场所去行乐，倚着东风，痛饮一杯。芳树染成啼血般的艳色，落花流出带着涨痕的香气。深浓的春色与天地一同老去，含蓄的愁情与流水共同绵长。坐看流年，怎能防止容颜改变？菱花镜应当笑我鬓边已经有了白霜。懒得向着风轩清扫落花，暮年情怀只怜惜美好春光。春盘中脆响的是供食的雷笋，夜里焙制芳香的蕨芽，采摘带露的新芽。蚕老了，停眠催促它们结茧；燕子归来，新育雏燕，仿佛庆贺成家。再也没有狂游的少年梦，只能姑且用清吟送走西斜的夕阳。其三 花神补缀衣裳，离开青宫紫阵；红色的围幕一夜之间空自凋残，头发花白，老态龙钟。寒食饮酒，青草杂乱；落花在风雨中飘落，滴答声不断。春愁之中，世态炎凉逐渐侵入；客路之上，我想登高寄托萧散的心情，暂且舒展老眼，数一数归来的鸿雁。其四 想追逐芳菲，却拖着病弱之身；莺鸟和春花并不顾念老人。幽静寻访，只见肥牛之地；要追寻胜景，却难以赶上骏马扬尘。薄酒像水一样，姑且拿来取醉；青梅如豆，正好尝新。清幽的欢乐尚未尽兴，却还得离去；太阳落下，汀洲上又到了暮春。挽尚书先生 前代士大夫中的第一人，年老时以鸣道之声振续遗音。功勋事业是臣子一生的志向，《书》《易》是圣贤千古的心传。士人愿意执经来到鹿洞，宾客带着书册到鸡林求售。飞仙虽然已经离去，斯文仍然存在；山阁中的神光照耀着斗宿、参宿。食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每天吃饭何曾耗费万钱？菜畦的园丁辛苦地在风烟中锄地。墙阴下的狗叫声硬朗如铁，山下蹲着的芋头大得像拳头。怎忍心丢下毛锥笔去追逐肉食？徒然怜惜那些隐居服食、卧食毡席的人。茶碗的滋味正好相配，再汲取源头活水来煎茶。梅后久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钱〕 自从进入梅雨时节，气力便难以支撑，暑气和湿气相互蒸腾；炊烟熏染鬓边三千丈的衰白。雨后十二时辰都昏黄，湿气积在书籍上，只好用火焙干；裁出罗褐覆盖香匜。料定很快会有朝晴的喜悦，忽然听见黄莺在柳枝间鸣叫。田家杂兴三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丈〕 其一 通往村庄的樵夫小路，幽暗处长着蒺藜；几椽茅屋，篱笆稀疏。浓荫下清凉的树荫间起了风；苍鹅拍拍翅膀，水已经漫过池塘。记得那天转身锄地，烧煮地里的粟米；赶上时节新卖的蚕丝，从车上落下。傍晚放晴，惭愧正逢端午；醉卧直到黄昏，自己也不知道。其二 两个长着苍白胡须的老人相对而笑，拄着藜杖；穿旧裙的儿女隔着篱笆相望。斜阳下乌鸦喧叫，社日烧纸钱；细雨中牛卧在放牧的池坡。酒熟了，花一万钱买来美酒；面粉香气飘出三丈，卷成银丝般的面条。客人来时偶然谈到兴亡之事，告诉衰老的老人，他自己也明白。其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三丈〕 不嫌吃饭时只有豆子和蒸藜，吃饱后脱下衣衫挂在竹篱上。问酒亭前，旗影在集市上飘动；船系在屋角的藕花池边。水车挂在墙上，龙骨闲置；药材在庭院中生长，兔丝蔓延。我自己只是与人合耕，并非有意避世；姓名不要让外人知道。四时宫词 其一 和暖的阳光也不能照遍深宫，暗暗的春愁中独自伫立。每年发给的钱用来买花，藏在箱笥里；傍晚带着花香拜月，帘栊间香气飘散。镂金制成的巧胜，匀称得像剪出来的一样；绉纱中单，薄得仿佛透明。一曲紫箫吹尽之后，蔷薇又经受几度老去的春风。其二 披香殿帘子卷起，斜阳将要消失。别殿承受恩宠，似乎已经少有机会。风吹花影摇动，阴影将要转移；露中的蝉声传远，暑气仍未消退。肌肤上浅浅印着肉痕，像丹砂凝成的血；手迹新裁在白纻衣上。按例赐下绢扇，却长久弃置不理；成双的鸾鸟，羞于观看它们飞翔。其三 七夕闲登乞巧楼，隐约认出皇帝出游时的属车。宫树掩映着行宫，女墙上洒着月光；庭花一曲，已呈现御苑的秋意。嬉戏着展开花笺，画上蛱蝶；勉强捻起丝线，等候牵牛星。辘轳声从屏山间传来，寒意袭人；一夜寒蛩，代替人诉说愁情。其四 手里捻着梅花，暗暗伤魂。十年来住在柘馆，从未承受恩宠。曾经催促奏乐，临近妆阁；暂且出来行香，来到寝园，月光照着金铺门，长夜漫漫。雪花浮在银色的沙砾上，映得黄昏明亮。用并州剪刀剪成燕形，装在钗梁上；又随着年华追逐，迎来上元节。避暑夜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避暑时夜间独坐 一旦跌入风波，便困顿败落，如同失去鳞甲的鱼。近年来事事不如意。醉中吹奏羌笛，惊起栖息的鸟；闲来倚着胡床，暂且安置病弱的身体。哪里能得到旃檀香来消除暑热烦恼？只好自己拿纨扇遮挡风尘。新的凉意渐渐临近，云水茫茫；与鸥群分席而坐，占据一片白蘋洲。又 北窗幽静至极，梦刚圆满，一片秋声便惊醒客中睡眠。半空的雌霓收拢傍晚的雨，杜鹃在六月的高田上啼鸣。稻田水塘另引鱼池之水，石洞分流承接煮茶的泉水。姑且借旧书寄托旧日隐居生活，夜凉新意侵入短檠灯边。游南山天宁寺 客居途中尘土未曾沾上马鞭，短篷小舟送我去访幽静的禅寺。云气横空，笼罩临江之寺；两岸山峰随着顺流而下的船只展开。姑且借一杯酒追寻胜景，暂分半日洗去尘世因缘。城头梅花落角声孤单地响起，回头空自归去，又到了傍晚。送客出城 在尘世中逐逐奔走，尘缘还未了结；这一生漂泊，年年如此。片刻间在枕上做归乡之梦，万里江头送别行船。寒角声吹尽，低矮戍楼的火光暗淡；暮鸦冲入远村的烟霭。我走到哪里都能写成诗话，把尘俗变化掉便是仙境。过耜岩先师墓 取得功名多半要等待很久，世俗却嫌弃这种处境；有才而没有命运，遗憾不能两全。纵然纵横挥洒写下三千字，富贵也只终于五十年。幸好有退居之所栖身旧日隐处，惭愧没有鸡絮来祭洒新坟。茫茫天地，谁能预料？狐狸老了会成精，老鼠也能化作仙。即事 纷纷的宠辱，何时才能休止？早晨登上青云，晚上就成了囚徒。宁可做将军，住在亭下；也不能忍受做廷尉，只能遥望山头。浮云从眼前经过，难以搏取控制；世事看破后心神幽静，任凭去留。涅而不缁，磨而不磷；直到今天，仍传承着孔丘的遗教。送人赴学官二首

译平生讲习贯通，以此求知；世俗的爱好偏偏与我相违。天下没有什么比书更能增长智慧；人生只有做官，终究应当归去。青灯夜雨中，给虫鱼作注；在碧水西风里，正是鲈鱼肥美的季节。不要说尺进之后难以寸退，自古以来富贵便常常触犯危机。又 清平之时，山林隐士也受到征召，儒学馆中尽是才华出众的人。至公在诗中记下行程，囊中装着古锦，剑鞘披着新饰。骑着花骢马，不要因为身居贵官而辜负远大的志向；应当为饥民着想，躬身尽力。想问故人如今在哪里？旧山的桂树正长得丛丛茂盛。初夏杂兴四首 其一 肥硕的梅子贴着红晕，麦穗摇动着芒刺。四月山居，随处都是凉意。古老的台阶铺满月光，铜沓冒着寒气；松风摇撼铁马，琅琅作响。儿孙还有将军的遗风，仆役却徒知太尉的声名。有客人纵谈当世之事，便在薜荔藤萝深处把床再移过去。其二 天气像秋天一样，兴味也渐渐阑珊。高楼上的竹席和枕头还带着余寒。楝花零落，鱼儿刚刚跃出；梅子青黄相间，雨水仍未干。客人害怕远行，催促早早住宿；农人遇到小熟年景，劝我多吃一些。近来强悍的官吏很少经过，更令人喜爱深山中有好的长官。其三 想办法吟诗，追随着旧日的贫困；欺人的鬼魅反而渐渐显得亲近。案头每天饮下三升墨汁，锅底有时空着五合陈粮。烧麦刚熟便拿来供作野餐，串起杨枝，准备买溪中的鱼。苏君正因为没有田地才出仕，近来田地越多，反而越使人劳累。其四 雨打梅花枝头，麦子半已枯萎。出门每走一步，都困在泥泞中。世间人情何止险恶，连溪水也险恶；我的野性姑且同愚谷一样愚拙。孩子可以读书，供作每天的功课；妇人如果有酒，便等着我兴致来时，再试写诗。西舍催讨钱财，官吏来索租税。重午二首 彩绘的鹢船鸣响鼍鼓，湖水涨满。千年来的遗恨，茫茫淹没在平野荒草中。水底沉着忠魂的鱼冢，玉女的钗头缀着虎符。两鬓将要斑白，羞于佩插绿色艾草；一樽凝碧酒，又畏惧菖蒲的香气。楚地旧俗使人凄怆，真叫天下软弱的男子惭愧至极。又 患着苦疮，像疲倦于风沙的战马，伏在马槽边，无心再奔赴万里。年老后手上患风病，只能让妻子替我展开；愁来时背部发痒，便请孩子替我抓挠。人情反复，竟好像生出羽毛；世味各有不同，却有人嗜食疮痂。一卷医方刚读完，小窗外忽然发现太阳已经西斜。观物 寂静之中，群动彼此飞奔，纷纷扰扰，谁能脱离尘世？苍蝇和虎甲虫在案头新近争得胜利，螳螂在树枝上忽然忘了自身安危。平生刻苦攻读，所得滋味却寡淡无味；举世争强斗胜，竟像人吃人。怎样才能洗净心灵，不留一物？让碧波上的鸥鸟自然亲近。仁甫次弟余韵 造物主像儿戏一般多所猜忌，一百年间丑陋与美好竟都能兼全。眠牛之地才封起一抔土，鹤已归来，却令人惊怪已过三千年。白居易长叹北邙坟冢，陈师道在南阳墓道恸哭。自古贤达总是如此，谁能羽化成仙，随飞仙而去？秋兴二首 水花和风中树叶纷乱，萧萧凉意侵入秋衣，使人害怕寂寥。桑落酒带着寒香，刚刚在市上出现；蓼花随新涨的水，仿佛要漫过桥面。半叶船笼在烟雨中，渔家自得；匹马行走关山，客路遥远。面对西风拍手，闲来无事；不妨横笛一吹，吹向耕田和打柴的人。又 不堪老病束缚，闲散的身体和面容也显得峥嵘，岁月又添新痕。半生几乎没有顺心的事，五年来惯于在家中贫困度日。悠悠胸怀少有人知，夸夸其谈的交游者却喜欢辜负他人。俯仰之间已把世情看透，独自迎着西风站在岸边，头戴纶巾。夜坐 全家久住在白云深处的居所，贪看稀疏梅花的夜景。帘角的花影与月光相和，砚池中的墨水结冰，带着冰碴研磨。寒气欺凌驼色粗布衣，吟诗时肩头耸起；暖意侵入鹅黄色衣裳，醉脸红润。笑着汲取暗香，即使人不能入睡，也不辞绕着前坡走上百匝。寄何稼隐 想走出孤云般的处境，心意已经阑珊。东风吹来梦境，梦落在东安。灯前思念故乡，隔着千山；窗外天地开阔，只有一面可见。放马脱去缰绳，马在晓岸嘶鸣；连樯的船牵着缆绳，驶上晴朗的沙滩。倚遍栏杆，徒然相忆；花落芳洲，春天已经过半而将残。沃祥卿和前韵见寄再和答之 西转东移，客中的兴致已经阑珊。风吹枝头，惊动了鹊鸟，使它不得安宁。孤独吟诗，惭愧我诗筒滞涩；怜惜你屡受罚，酒令却很宽松。西阁的梅林迷蒙在雨中的水浦，画桥下松涛声连接着寒冷的沙滩。相思一夜，不知人在何处；梦醒楼头，钟声将要残尽。次韵徐子声采桑 唤起飞鸟来传话：拂晓天晴，先生却无处询问归津。回头看岁月如流水，满眼交游中故人已经很少。槲树叶已老，樵夫担着玉束般的柴薪；菜花间飞蝶，沾起芳香的尘土。隔着溪水，绿意幽暗，歌声渺远；青山频频进入梦中。送春 春天从此离去，不再迟疑；渺渺寒波连接着碧绿的荒草。想来它追逐着风归往阆苑，又传说驾着云车前往遮须。此生岁月随泡影消逝，末路功名等同于雉和卢的赌博。归向西窗听幽雅的曲调，一樽浊酒对着提壶鸟。忆复翁 垂杨渡口，小舟横在那里。我渡过清溪，你独自远行。马群不肯空置，冀北的良马自当自怜。墨迹经过彭城，鳞鸿却没有方便传书；书信难以送到，蝴蝶无情，梦也不能做成。难道是在独自吟咏、清幽绝妙的地方？高山之中，谁懂得这断肠的声音？溪上 古树浓荫下，是溪上的村庄。隔着溪水呼喊，隔着溪水回应。柳树边渔船停泊，水分成两道港汊；山坳里的人家，云气覆盖半层山。早熟的麦子收成了，便随着芹菜送去；傍晚茶香飘来，和树芽一起蒸制。自惭未能得到亢桑子的快乐，痴坐在寒窗下，像冻僵的苍蝇。《富山遗稿》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