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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广陵集二

广陵集卷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48 段

书明皇纪后唐续大乱之后,天下困苦,人人思休息。迨【一作逮】诸盗殱尽,四方无事,抛弃弓斧,归复耒耜,民始有生心,时亦小康。至贞观中,君臣胥熙,上招下来,朝无遗谋,民无遗殃,而天下治平矣。然当世之臣犹失浅近,故唐虽暂平,而无长久光大之策,卒使于古有愧。继之,髙宗循而不修,终无事于天下,而武氏女子排房闼,出自称制,而天下亦安之。岂非武德以来积治承平,民方德唐,而未思乱也?及明皇帝平韦氏,戡内难,出承睿,揽有天下。然能多自勤明,又天资神度,超防上世,而亦鋭意有天下心。又开元以来,诸臣忠公宣力,悉心加之,天时连仍吉而不凶,故能斗米五钱,民行千里不裹粮糇。天下既富矣,人人自爱防,不肯欵触刑辟,故连嵗决狱才数十计。自周汉而下,千百嵗已来,语为治平,无出贞观、开元也。太平既久,上志日益销堕,当时穷谋竭力之臣,半以老死,后来者幸以佞媚进,亦以佞媚终,然不雄悍狡愎,隂为中贼,故直者伐防,忠者流逐。天下之事,靡靡寖败壊而不之悟,方且伐鼓赓歌,曰形咏太平。更渍溺【一本作清竭】幸爱雄牧要官,随意授之,不问其贤能何如,故内包国忠之奸,而外稔禄山之祸。又天下久平,人不识兵革,令守皆常俗吏,惟知循奉条章,文饰奸隙,以窥伺富贵而巳故潼关一防,而京师旋溺,天下守土之臣,如圹土尔,谁知赴君死国之为宜然哉?及其西迁之初,栖栖如旅人,以天子之尊,数世之德,而不能活一妃妾宗族,逋弃或且诛死,而方▯泪▯吁,以为无甚负天下,不亦谬哉?迨肃宗即位,计较户籍,而禄山一乱,所失五百余万,存者半之,吁人死又胜数哉!百姓何罪也?唐室之衰自此始矣。呜呼!明皇帝以积德之后,又承丰余富庶之时,如此然且不免一旦之乱,又况其不及明皇者可不思哉?诗曰: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信夫,作此诗者知道也。非周公,吾其谓何?

书李勣传后论曰:隋唐之交,天下大溃,而所在虎鬬龙争。而勣于此时,能牙爪出以自用,天下巳平矣。文皇犹多事四夷,而尝得勣以甘心。故突厥延陁之平,勣尤用自伟,而世主亦多尚之。独君子者有以罪勣也,而文皇顿倾心以注勣。虽耏须有以为勣用者,犹不嫌有损以赐之,而况其外者耶?殆其终尽之言则甚矣。太宗寝疾,谓髙宗曰:「汝于李勣无恩,我将责出之。我死后,汝当授以仆射,则必致其死力。」岂于勣犹有遗忧,而平时亦以竒御勣耶?及髙宗废后之议,竟亦得勣力,以致武氏移天下。然余尝病文皇之不果于明,如使勣尚为用,固巳尝用之。如犹有一日之忧,尚多其前功,则自可休豢之,且俾来者无授以柄则巳矣。如天下方有事,顾勣独有能,不若亦以忠死之【一本作不若以赤心死之】又恶在卖之以収其力哉?然如勣虽有用于一切,而常不可为文臣,谓其未知夫所以爱君也。方武氏之议,如遂良、无忌軰更探沸【一本作汤】以患▯,而勣独忍不顾。虽其心固自有存,然亦有所从来也。然勣曺终无用,假之得其力,尚何用之适宜为忧矣。余读之至此,惜其知人常无难,而使人常难于知人,又病其使人者多不以道也。故重言之。然至勣之孙敬业,竟以兵动武后时,而谓为复唐以诛,岂非天耶?然为人臣者,亦不可不知其爱君也。

译题写《明皇纪》之后 唐朝在接连的大乱之后,天下困苦,人人都希望休养生息。等到各地盗贼全部消灭,四方没有战事,人们抛弃弓斧,重新拿起耒耜,百姓才产生求生的意愿,时局也稍稍安定。到了贞观年间,君臣都和乐,上天招来下民,朝廷没有遗漏的谋略,百姓没有遗留的祸患,于是天下太平了。然而当时的大臣仍然失于浅近,所以唐朝虽然暂时太平,却没有使国家长久光大起来的策略,最终在古人面前留下惭愧。后来高宗因循旧制而不加修治,天下始终没有大事;武氏这个女子却排开宫门,从宫中出来自称制驭天下,而天下人也安然接受了。难道不是因为自武德以来长期治理、承接太平,百姓正感念唐朝,还没有想到会发生乱事吗?等到明皇帝平定韦氏、平息内难,出来承继睿宗,拥有天下。他能够多方面勤勉明察,又天资神明、气度宏大,远远超过前代,而且锐意进取,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开元以来,各位大臣忠诚公正、尽力效命,都尽心加以治理;天时又连续呈现吉祥而没有灾凶,所以米价能达到斗米五钱,百姓行走千里也不用携带粮食。天下已经富足,人人都爱惜自身,不肯轻易触犯刑法,因此连续多年审决的案件才数十件。自周、汉以来一千多年来,谈到治理太平,没有超过贞观、开元的。太平日子长久以后,明皇帝的志意日渐消磨堕落。当时那些穷尽谋略、竭尽力量的大臣,一半已经老去死亡;后来的人幸而凭借谄媚进身,也凭借谄媚终身。他们并不雄健强悍、奸险刚愎,暗中却做着危害朝廷的事,所以正直的人被斥退,忠诚的人被流放驱逐。天下的事情一点点败坏而不觉悟,反而击鼓唱歌,说这正是太平的景象。又把受宠幸、得恩爱的雄强之人浸染提拔为重要官员,任意授予官职,不问他们贤能如何,于是内部包容了杨国忠的奸邪,外部酿成了安禄山的祸乱。天下太平日久,人们不懂得战争,命令守卫边地的都是平庸俗吏,只知道因循奉行条文,粉饰奸邪的缝隙,窥伺富贵而已。所以潼关一失守,京师很快陷落;天下守土的大臣,如同坟土一般,谁知道应当奔赴君主、为国而死呢?等到向西迁徙之初,明皇帝像旅人一样惶惶不安,以天子的尊贵、数代积累的恩德,竟不能使一个妃妾、宗族活命,逃亡者甚至将被诛死,却还流泪叹息,认为自己对天下没有太大的辜负,难道不是荒谬吗?等到肃宗即位,核算户籍,才发现安禄山一乱,人口损失五百余万,存活的只有一半。唉,死去的人难道还不胜过这个数字吗?百姓有什么罪呢?唐室的衰败从此开始了。唉!明皇帝在积累德行之后,又承接了丰足富庶的时代,尚且这样还不能避免一旦发生的祸乱,何况那些不如明皇帝的人,难道可以不思考吗?《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剥取桑树根皮,把门窗缠缚牢固。现在这些下民,谁还敢欺侮我?”确实如此,作这首诗的人懂得治国之道。若不是周公,我还能把他看作什么人呢?题写《李勣传》之后 评论说:隋、唐交替之际,天下大乱,各处都像虎斗龙争。李勣在这个时候能够显露自己的锋牙利爪,借此发挥作用;天下已经平定,文皇帝仍然多次征伐四夷,曾经得到李勣来满足自己的心愿。因此突厥、延陀平定时,李勣尤其凭此自我夸耀,世上的君主也多加推重他。只有君子能够据此责备李勣,而文皇帝却完全倾心信任李勣。即使胡须头发尚且有可以用来替李勣效力的人,文皇帝也不嫌有所损失而赐给他,何况其他方面呢?大概他临终时说的话就更加过分了。太宗卧病时,对高宗说:“你对李勣没有恩德,我将责令把他调出京城。我死以后,你应当授给他仆射之职,他一定会竭尽死力。”难道太宗对李勣还有遗留的忧虑,平日里也用奇特的方法控制李勣吗?等到高宗商议废后,最终也得到李勣的力量,导致武氏迁移了天下的权柄。然而我曾忧虑文皇帝在明辨是非上不果断。假如李勣还可以任用,本来已经任用过他;如果还担心有一天的祸患,只是看重他过去的功劳,那么完全可以暂且闲养他,并且使后来的人没有机会把柄可持,也就够了。如果天下正有事,顾念李勣独有才能,不如让他以忠心赴死;又何必出卖他来收取他的力量呢?不过,像李勣这样的人,虽然可以在各种事情上任用,却始终不能做文臣,因为可以说他不知道怎样爱护君主。当初商议武氏为后时,褚遂良、长孙无忌等人更加探入沸汤之中而忧患恐惧,只有李勣忍心不顾。虽然他心中本来有所保留,但也有来由。可是李勣一类人最终没有得到任用,假如得到他的力量,尚且还不知道应当怎样使用,反而正值得忧虑。我读到这里,惋惜他认识人往往并不困难,而让别人认识自己却常常困难;又忧虑任用他的人大多不合乎正道。所以再说一次。然而到了李勣的孙子李敬业,终于在武后时期起兵,说是要恢复唐朝而诛杀武后,难道不是天意吗?可是做臣子的,也不能不知道怎样爱护君主。

读石介原乱因书古之治要,自井田之壊,百实同踣,无复张起,昉于衰周,以至今日,二千年间,其为治平如客寄,故靡靡日转,溃腐犹一躯緜百创,虽间有肤儒硕人,摩按吮傅,为得飬防,旋即剖割,以至于肉尽骨出,无可奈何,犹将觧筋折节,▯血视髓,破碎而未之止。呜呼!▯吾道者不巳甚乎?于予何从而诛也?虽然,固有可疑者,圣人不出,贤者弃之不用,而邪骈蠧交相扇荡而不休,又岂孔孟之谓?天之将丧斯文与?未欲平治之然耶?宋有天下,行百年,名儒六七作,然犹逗滞浅近,未经絶古,虽间得圣人之遗言,苟置于大有为,则未免泥与匮,以是使人不多喜其书。及得石公操所留文若原乱明禁等篇,是亦欲有为者也。有欲救之言,无可救之道,吾则谓斯【一本作斯吾】具不为公操尔,惜夫不之用也巳。道傍老父言【癸巳】道傍老父髯而黒瘠,天甚寒,衣破上而露下。王子过而嗟之。老父曰:“小子何为嗟?”答曰:“翁老矣,衣食不足以胜寒饿,筋力巳疲,不能得自休。小子不肖,窃有志,故敢以嗟。”父曰:“子来前,吾语汝。夫畜者求食,蒭犬者懐葅,然则尸之者宜若然耶?且不知吾軰又尸之谁也?天乃亦宜牛马其思欤?”答曰:“太平之世,明天子在上,四民各获其利,衣食所不及者,游惰之民尔。虽然,公何为至是?”父曰:“时运凶,有田不足以偿租负,子孙散亡,不能见保。然则老人者,尚有罪耶?”谢之曰:“公无多怨,歳饥尔,奈之何?”父怒曰:“饥可罪邪?受人之羊,匪牧是思,十羊而来,九皮而归。曰羊病死,奚牧之非?然则可乎?小子未可与语也,又何志之有邪?”掖其杖而去,追而谢之,弗复应。段秀实太尉传【作时新唐书未出】吾每读栁子厚上史馆书及太尉遗事,再三欲舍而不能也。心疑其韩退之直史馆时,而久不得太尉传。今而得之,徒龂龂无竒节,又乌覩所谓遗事哉?巳而疑子厚实献否也,间取而并之,此则栁志耳。更为之賛云:段秀实字成公,陇州汧阳人也。方六嵗时,母且病,侍不食者七日。及长,喜自厚重,内敢防而与人,欵欵不疑。实刚决者,初从安西节度马灵詧讨防密,以功为其府别将。更事髙仙芝,而李嗣业请以为判官,得绥德府折冲。肃宗起灵武,呼安西兵,节度使梁宰不起,应秀实见嗣业曰:「事缪矣,天子令而有不从者。」嗣业亟以白宰,得兵五千去赴朔方,而以秀实为之助力,战有功。防父死,以丧去,嗣业不可曰:「公且去【一本作尔去】嗣业失两手,无能矣。起之为节度判官,复奏为懐州长史,知其州,而嗣业卒。秀实哭泣营塟之,皆有礼。荔非元礼见而义之,复奏为节度判官。及白孝德为使,累迁太常卿,为度支营田副使。而大将焦令谌以田课民曰:「比秋入我熟【一本无熟字】防嵗旱,以诉不得,哀民其穷,有死终无以输,乃以状関营田。秀实书其状,仍使人求柔谌。谌怒,入田民骂曰:「段秀实非我所畏也,尔何心谓我畏而诉之?」叱以所书状加其背而杖之人二十,讫垂死舆以来。秀实走防之,泣曰:「尔穷以我为归,意我脱尔也。借我不自能则亦巳矣,今又苦尔,使得杖,咎实我为之不在。」谌即呼水来为洗其血,手裂裳帛裹药傅所创,即觧马使贱以速售,得急钱以入令谌,而令谌亦不之知。军有尹少荣,旁不之平防令谌而骂之。令谌闻而大负媿,不自食,且曰:「段公仁人,我尚何面目见之?」一夕亦防其卒。军之迁西时,汾阳王子郭晞军客在【一本作于】邠,士卒甚乱暴而不加制,而节度白孝德亦顾惜自【一本作其】为难听,不加裁。秀实不可之孝德曰:“公言非不愿独汾阳,奈何?”秀实曰:“公诚能以都虞候假秀实,当无不可者。”孝德喜,如言。既一日,晞军十七人坐市饮,奰不相平,奋以兵防,醸器壊,酒出流散。秀实急取斩,以令市。晞军闻而怒,噪且尽甲矣。孝德惧,以谋秀实曰:“无恐也,行往辞之。”因觧其【一本作觧去】所佩刀,麾御者曰:“退。”命一人老而躄者进,随以行。入晞军,笑谓甲者曰:“尔徒取而杀我,我徒一老卒耳,恶用噪我?且来,以吾头授尔,尔可不待甲也。”晞军大惊,不敢害,且俾见晞。秀实譲晞曰:“汾阳王于国家有甚盛功,虽然,为子者可不终为惜爱耶?借尚书军有一旦之变,尚书虽自为何如,乃恶连汾阳也。今尚书兵暴纵无赖,取掠恬不为嫌,乃至折人手足,撞杀孕妇。夫军有甚暴,几日而不大乱邪?”

译读石介《原乱》因而作书 古代治国的根本,自从井田制度毁坏以后,各种实际事务都一同倾覆,再也没有重新振兴起来,从衰周开始直到今天,两千年之间,所谓太平治理如同寄居的客人,因而日渐衰败,像一具腐烂的身体上有百处创伤。即使间或有浅薄的儒者和博学的贤人,按摩、抚摩、吮吸、敷治,想使它得到养护,随即又被剖割,以至于肉尽骨露;即使无可奈何,仍然要解开筋、折断骨节,挤出血来察看骨髓,把它弄得支离破碎还不肯停止。唉!败坏我们的道,难道还不够严重吗?这又从哪里可以责罚呢?虽然如此,其中本来有值得疑惑的地方:圣人不出现,贤者被抛弃而不被任用,邪说、奸邪相互煽动侵蚀而不停止,这难道是孔子、孟子所说的道吗?上天难道将要灭亡这种文化吗?还是不想让天下平治呢?宋朝拥有天下一百年,著名儒者有六七人相继出现,但仍然停留在浅近处,未能彻底超越古人;即使偶尔得到圣人的遗言,一旦把它放到大有作为的事业中,也难免拘泥而贫乏,因此使人不很喜爱他们的书。等到得到石公名叫操所留下的文章,如《原乱》《明禁》等篇,这也是想要有所作为的人。有想挽救天下的言论,却没有可以挽救天下的方法;我认为这完全不应当归咎于公操,只可惜没有任用他罢了。路旁老人的话【癸巳】路旁的老人胡须黑而身体瘦削,天气非常寒冷,衣服破烂,上身遮着而下身裸露。王子经过,看见他便叹息。老人说:“年轻人,你为什么叹息?”王子回答:“老人家,您年老了,衣食不足以抵御寒冷和饥饿,筋力已经疲惫,不能得到休息。我不成材,私下有志向,所以冒昧为您叹息。”老人说:“你到前面来,我告诉你。养牲畜的人要寻找食物,养狗的人还要怀藏肉食,既然如此,像我这样被养活的人也应该如此吗?况且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又是谁养活的呢?上天难道也应该像对待牛马一样思考我们吗?”王子回答:“太平时代,英明的天子在上,士、农、工、商四民各自都能获得利益;衣食不能得到的,只是游荡懒惰的人罢了。即便如此,您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老人说:“时运凶险,有田地也不足以偿还租税债负,子孙离散逃亡,不能得到保护。这样说来,老人难道也有罪吗?”王子向他道歉说:“老人家不要过多怨恨,只是年成歉收罢了,还能怎么办呢?”老人怒道:“饥荒可以归罪吗?接受别人的羊,却不想着放牧;十只羊送来,九只只剩下羊皮回来,却说羊是病死的,这难道是牧养羊的过错吗?这样做可以吗?年轻人,不可以和你谈论这些,你又有什么志向呢?”说完,他扶着手杖离开了。王子追上去向他道歉,他不再回答。《段秀实太尉传》【作此文时《新唐书》尚未刊行】我每次读柳子厚的《上史馆书》和《太尉遗事》,总是反复想放下却不能。心里怀疑那时韩退之正在史馆任职,而很久没有得到《太尉传》。如今得到的这篇传记,只是琐琐碎碎,没有奇特的节操,又哪里看得到所谓的遗事呢?后来又怀疑柳子厚是否确实献上过这篇文章,偶然取来与它合看,原来这就是柳子厚的墓志罢了。于是再替他作赞说:段秀实字成公,是陇州汧阳人。当他六岁时,母亲病了,他侍奉母亲,七天不吃饭。长大以后,喜欢自我敦厚庄重,内心敢于防备而又能与人交往,诚恳而不猜疑。段秀实刚强果断,起初跟随安西节度使马灵詧讨伐防密,因功任其府中的别将。后来又侍奉高仙芝,李嗣业请求任用他为判官,他获得了绥德府折冲的职位。肃宗在灵武起兵,召集安西兵马,节度使梁宰不肯出兵。段秀实见李嗣业说:“事情错了,天子的命令却有人不服从。”李嗣业急忙把这话告诉梁宰,于是得到五千兵马,离开安西前往朔方,又让段秀实帮助自己,作战立功。段秀实父亲去世,他服丧离职,李嗣业不同意,说:“您暂且离去,我李嗣业就像失去两只手,什么也做不成了。”于是起用他为节度判官,又奏请任命他为怀州长史,主持怀州事务,不久李嗣业去世。段秀实哭泣着为李嗣业办理安葬,一切都合乎礼法。荔非元礼见到后认为他很有义气,又奏请任命他为节度判官。等到白孝德担任节度使,他多次升迁为太常卿、度支营田副使。大将焦令谌按照田租额向百姓征收,说:“等到秋天把我的租税交来。”当年发生旱灾,百姓申诉却不能得到减免。段秀实怜悯百姓困穷,有些人即使死了也终究无法交纳,于是把情况写成文书送到营田。段秀实把文书抄写下来,又派人请求焦令谌宽容。焦令谌发怒,进入田地,对百姓骂道:“段秀实不是我所怕的人,你们怎么竟认为我会害怕,因而向他申诉?”他把段秀实所写的文书压在百姓背上,命人杖打二十下,直到将死,才用轿子抬来。段秀实跑去救护他们,哭着说:“你们穷困,把我当作归依,意思是认为我能救脱你们。即使我自己没有能力,也就罢了;现在反而使你们受苦、挨打,这罪过实在在我,不在别人。”焦令谌立即叫人取水替他们洗去血迹,亲手撕下衣帛包扎敷药在伤口上,又解下马匹,派人廉价出售,以便迅速得到钱交给段令谌,而段令谌也不知道这件事。军中有个尹少荣,在旁边为百姓不平,责骂焦令谌。焦令谌听后深感惭愧,不能进食,还说:“段公是仁人,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一个晚上也死在军中。军队迁往西部时,汾阳王的儿子郭晞的军队驻扎在邠州,士卒十分混乱暴横却没有受到制止;节度使白孝德又顾惜自己,认为事情难办,也不加以裁制。段秀实向白孝德表示反对,说:“您说并非不愿意,只是单独面对汾阳王,怎么办呢?”段秀实说:“您如果真能把都虞候的职位交给我,事情就没有什么不能办的。”白孝德很高兴,照他说的做。一天以后,郭晞军中有十七个人坐在市中饮酒,因愤怒而互不相让,便拔刀相斗,打坏酒器,酒流散一地。段秀实立即把他们抓来斩首,用来整肃市场。郭晞军听说后发怒,喧闹起来,几乎全都披挂上甲。白孝德害怕,和段秀实商议。段秀实说:“不要害怕,我现在去向他们说明。”于是解下自己佩带的刀,命驾车人说:“退后。”又让一个年老跛足的人走在前面,跟着他一起去。他进入郭晞军中,笑着对披甲的人说:“你们只要取我一人杀掉就行了,我只是一个老兵罢了,何必喧闹来吓唬我?来吧,把我的头交给你们,你们不用等到全都披甲。”郭晞军大为惊惧,不敢加害,还让他去见郭晞。段秀实责备郭晞说:“汾阳王对于国家有极大的功劳,即便如此,作为他的儿子,难道可以始终不爱惜父亲吗?假如尚书的军队一旦发生变故,尚书即使自己能怎样,又怎么忍心牵连汾阳王呢?如今尚书的士兵暴横放纵、无赖无忌,抢夺掠取而不以为意,甚至打断人的手脚、撞杀孕妇。军队这样暴虐,过几天怎么会不发生大乱呢?”

晞拜谢之,且曰:“晞之幸,以得公教,愿以军从公。”顾叱左右者,令觧甲去。而秀实徐谓晞曰:“秀实方来时,犹未食,愿得食于公。”晞办之而食。无疑矣,谓躄者曰:“我疾作,不可以归矣。尔可以吾马去,须来日复来。”遂就卧。晞军晞敬寝,不脱衣。迟旦同谢孝德,请去而之他,以故邠州仅免祸。防拜泾州刺史,而尚为邠宁军之虞候。马璘亦奏加开府仪同三司。璘视军宁有一不合秀实者,辄据争之。防有诏璘去军,士心猝摇。校有王童之欲得之,以乱间,以其谋来白。童之以夜尽相约,至旦叛矣。秀实持不为动,徒戒鼓人加于常,少促之。鼓未四更而夜已晓,叛者不及发,又焚军草于埸,期救者于【一本作以】乱。秀实令中军曰:“火且发,有动与言救者斩。”尔戒军门无入童之救,以故又不及乱。出【一本作旦】尽取斩之。璘去至郑颍,举以秀实为思,又奏为司马兼都知兵马使。而吐蕃防盐仓战,璘军却虏阻不得归。部校稍稍弃而间来,秀实召譲之曰:“兵法失将,麾下尽坐之。公等奈何以颈迎?兵而来邪?诸将恐,且拜秀实命统竒兵,出张以示虏,虏惧觧去。璘亦赖此得归。及璘疾,又奏秀实摄节度使,防拜泾原郑颍节度使,吐蕃惧之,去不踏邉。德宗即位,加检校户部尚书,张掖郡王。建中初,宰相杨炎、元载用事,请城原州。秀实以方春不宜辍农,以土功。炎怒,降征为司农卿。将行,戒其壻韦晤曰:“吾家过岐,朱泚且有间,慎勿为受【一本作必致馈,慎不可受】泚果致绫三百,晤竟不得谢。秀实怒甚,晤对不可辞。秀实曰:“虽然,终不可凂吾家,置于司农堂之梁。”及朱泚以姚令言兵反,意秀实以杨炎故有憾,宜可得与谋。秀实又啖之,似从,且欲隂有以图,而未及得。防源休教朱泚以韩旻将兵三千去【一本作共】迎上奉天,且图不利于上。秀实谋于刘海賔、何明礼等曰:“事殆矣。”韩旻至则上不可胜讳,公軰奈何?时姚令言用贼事,而岐灵岳为判官,因急盗令言印,将为将追韩旻而不果得。事且急,取司农印倒署之符以还旻,旻果疑以囘。秀实谓海賔曰:“旻且来,吾属今不死,后亦为泚得,犹不若先搏泚,击之死,假弗及不犹快乎?”海賔然之,明礼亦愿外为之应。明日,泚呼秀实议,秀实当戎衣与源休防。泚前,休语及泚,秀实奋起夺休笏,急走唾泚靣,骂曰:“狂贼,尔身不斩万叚,我恨且死,欲诱我反可得耶!”即以笏急击之,泚穷以臂自遮,不得击,财中额流血以走,而海賔、明礼不至。羣盗初惊,人人自失,志未及动。秀实曰:“我终不从而反,可杀我也。”众残之,而海賔、明礼及焉。德宗闻而惜之,自悔曰:“谁为【一本作谓】前日不加【一本作知】哉?”诏諡以忠烈,赠太尉。賛曰:“自古勇杰奋义之仕【一本作士】尚矣,然遭平时不自得而徒以死者亦多。使人人如秀实而死,不虚所得,可胜言耶?以是知士之与时逢者常少,而秀实乃能自防如此,其死何假。”嗟!耶然,人人未尝不卒以死,而人常乐待自尽而不喜死而得义者,岂以长短为较耶?吾尝计秀实之死,以及朱泚之败,财不及歳月其间,源休、姚令言軰竟以逆诛,以是较之,与秀实所得,又孰多哉?惜乎得自终死,而人不食,尚不及犬彘,恶在其偷日以生哉?秀实之孝仁勇义,巳自能皦然,不待文而后明也,虽为之文,复何以加之哉?故徒伤其死之难得,而人常不善择死而巳吁夫!

广陵集卷二十一

译郭晞拜谢他,并说:“我幸运的是能够得到您的教诲,愿意带领军队听从您。”他回头斥责身边的人,命令他们解除铠甲离开。段秀实慢慢对郭晞说:“我来的时候还没有吃饭,希望能在您这里吃饭。”郭晞为他准备饭食,他吃完饭。郭晞不再怀疑他,对那个跛足老人说:“我的病发作了,不能回去。你可以骑我的马先走,明天再来。”于是躺下休息。郭晞恭敬地陪伴他入睡,没有脱衣。天将亮时,郭晞一同向白孝德谢罪,请求离开邠州到别处去,因此邠州才免于灾祸。段秀实后来被任命为泾州刺史,仍任邠宁军虞候。马璘又奏请加授他开府仪同三司。马璘只要看到军中有一件事不合段秀实的意见,就总是据理力争。后来有诏令马璘离开军队,军心突然动摇。校将王童之想得到马璘的职位,企图乘乱而入,把他的谋划来报告段秀实。王童之约定夜里全部行动,到了天亮便要叛乱。段秀实不为所动,只命令击鼓的人比平时加快些,稍微催促一下。鼓声还没有到四更,夜色已经将尽,叛乱者来不及发动;他们又在军营中焚烧军草,想约定救火的人乘乱行动。段秀实命令中军说:“火灾即将发生,凡有行动并说是来救火的人都斩首。”又告诫军门,不许王童之的救兵进入,因此他们又来不及作乱。天亮后把叛乱者全部抓来斩首。马璘离开军队到郑州、颍州,思念段秀实,便举荐他为司马兼都知兵马使。后来吐蕃进攻盐仓,马璘的军队退却,被敌军阻挡而不能返回。部下校将陆续抛弃军队,偷偷前来,段秀实召见并责备他们说:“按照兵法,将领失败,部下都应获罪。你们为什么要伸颈迎死?难道是因为敌兵来了才这样吗?”众将害怕,便请段秀实统率奇兵,出兵张扬声势给吐蕃看,吐蕃害怕而撤走。马璘也依靠这才得以返回。等到马璘病重,又奏请段秀实代理节度使;段秀实后来被任命为泾原、郑颍节度使,吐蕃害怕他,不再侵犯边境。德宗即位,加授检校户部尚书、张掖郡王。建中初年,宰相杨炎、元载掌权,请求修筑原州城。段秀实认为正值春天,不宜停止农事而从事土木工程。杨炎发怒,降职征召他为司农卿。他将要出发时,告诫女婿韦晤说:“我们家经过岐州时,朱泚可能会有所馈赠,千万不要接受。”朱泚果然送来绫三百匹,韦晤最终没能推辞。段秀实非常愤怒,韦晤回答说无法辞退。段秀实说:“即便如此,终究不能玷污我家。把它放在司农堂的房梁上。”等到朱泚凭借姚令言的军队反叛,认为段秀实因杨炎的缘故对自己有怨恨,应该可以拉拢来共谋。段秀实又用言语诱导朱泚,表面上似乎顺从,想暗中寻找机会谋划反击,却还没有来得及成功。后来源休教朱泚派韩旻率三千兵马去迎接皇帝到奉天,并且图谋对皇帝不利。段秀实和刘海宾、何明礼等人商议说:“事情危险了。”韩旻一到,皇上就难以遮掩,各位怎么办?当时姚令言掌握叛军事务,岐灵岳任判官,于是急忙盗取姚令言的印,想以将领身份追赶韩旻,却没有成功。事情更加紧急,便取来司农印倒着署在符令上,送还给韩旻,韩旻果然怀疑而回去。段秀实对刘海宾说:“韩旻将要回来,我们这些人今天不死,后来也会被朱泚擒获;还不如先攻击朱泚,打死他,即使来不及成功,难道不也痛快吗?”刘海宾认为有理,何明礼也愿意在外面响应。第二天,朱泚召段秀实商议,段秀实穿着军服与源休一起进去。朱泚上前时,源休说起朱泚的事,段秀实奋起夺过源休的笏板,急忙上前唾朱泚的脸,骂道:“狂妄的叛贼,你这人不被斩成万段,我即使死了也遗恨难消;想诱骗我反叛,办得到吗?”随即用笏板猛击朱泚。朱泚困窘,只能用手臂遮挡,没能被击中,只是额头被打中,流着血逃走,而刘海宾、何明礼没有赶到。群盗起初惊慌失措,人人都不知所措,意图还没有来得及发动。段秀实说:“我终究不会跟随你们反叛,你们可以杀我。”众人把他残酷杀害,刘海宾、何明礼等人也赶到了。德宗听说后惋惜他,后悔地说:“当初是谁没有加以重视呢?”下诏赐谥号为忠烈,追赠太尉。赞说:“自古以来,勇敢杰出、奋发守义的人值得尊崇;然而处在太平时代,不能施展志向而只是白白死去的人也很多。假使人人都像段秀实这样死去,死得不虚此生,哪里说得尽呢?由此可知,士人能够遇到合适时代的总是很少,而段秀实竟然能够这样自己守持,他的死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唉!但是人人未尝不是最终都要死,而人们常常乐于等待自然耗尽生命,却不喜欢为义而死,难道是拿生命长短来比较吗?我曾计算段秀实之死到朱泚失败,中间不过不到一年;源休、姚令言等人最终因叛逆被诛杀。这样比较起来,和段秀实所得相比,又哪一个更多呢?可惜有人竟苟且偷生到最后,活着却不得饮食,甚至还不如犬猪;苟且偷延日子活着又有什么好处呢?段秀实的孝、仁、勇、义,已经能够自己清楚显现,不必等到作文之后才明白;即使替他作文,又还能增加什么呢?所以我只是伤感他能这样死去实在难得,而人们常常不能正确选择死亡罢了。唉!” 《广陵集》卷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