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卷二十二宋王令撰《烈妇倪氏传》近世父母死,兄弟相利以财,遂因縁不相容,必分以居。予尝恨之。又求世之谓律者,自非父母在与丧,则听皆勿科。噫!造律者何邪?岂以孤孺未自立【一本作主】则强不仁者得以侵而分之为限耶?使其果孤孺而偶强不仁,纵分而不侵者有几?使其不孤孺而为相利【一本作人为利】以分,几何不长而不容,防而不弟哉【一本作兄而不容弟】奈何不禁且刑也?予观今世父母在【一本作在盛】时,则兄弟常无不容,或时有,亦能相觧补【一本作相利觧补助】死则遂割裂以相【一本作自】殊絶。巳而复多相复懽。以是而言,岂有他哉?财既利矣【一本作之】律复开不禁之尔。呜呼!孝悌苟不能尚,将教及之,奈何率天下而路也?噫!造律者何邪?故今世谓久能相家者为义门,朝里交多之徃徃加旌识,复租调以为表劝,而民犹不乐从信哉?孝悌见于薄世也,况又见者少耶?可悲也巳。天长县而有夏侯氏兄弟而家者二十年,予固常疑其久也。巳而徴之,乃为勣【一本作乃名为勣】者力焉。勣善縂维,每相求柔之族,赖以久。勣死则夏侯氏之族离矣。甫其衅者曰开,性愎拂,不乐相长。防既利分,逼兄以兵。既而从之,巳饕其财田,尚慊于他兄弟,欲稍稍并欺之间争不为有,则尤强自为利,时时攘宼无忌。其妻耻而谏者数四,巳而知不从,又欲夺弟之庑门不得,怒捽弟于阶,坠之伤其妻争之,强既不胜,且叹曰:「吾言不用,尔类相吞嚼,终残伤,无复时【一本作尚时】我不得终为若家妇,且死矣。」是不忍目见如夫为也。言之明日而亡,既得之死于池,池之水才深三尺,自非甚疾恨与笃自信者不能死。呜呼!果哉!使其妇于人尚不以此容于夫而为之死,使其夫且官,又肯容于民哉?其行已又可知巳。予闻而惜之,为之传且伤世。之兄弟者,又叹家有一如勣者,尚不能动,死则遂然,况君子乎?”天下可知矣。烈妇姓倪,亦天长县人也。急箴急人之知,枉巳之为;急人之好,枉巳之道。世不已好,世不已知,必为不移守道不随。吁!亦几希。忧箴天下为忧,将道是求;一身为忧,将利是谋。道求我悦,利谋我拙。悦固莫加,拙亦我嗟。呜呼!得天下为忧而不忧者,又岂若我视一身?又况视天下,不及我视一身者耶?
译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卷二十二,宋王令撰《烈妇倪氏传》。近世父母死后,兄弟往往因财产相互争利,于是彼此不能相容,必定分开居住。我曾经对此感到痛恨。又考察世上所谓法律,除非父母在世或正在服丧,否则都听任兄弟不要分家。唉!制定法律的人是怎么想的?难道是因为孤儿幼子不能自立,便以此作为限制,让强暴不仁的人可以侵夺他们、迫使他们分家吗?即使果真是孤儿幼子而对方强暴不仁,能够分家却不侵夺的又有几人?即使不是孤儿幼子,而是为了利益相互争夺而分家,有多少人不会日益长大却彼此不相容、哥哥不友爱弟弟呢?为什么不加以禁止并施刑呢?我观察当今世道,父母在世时,兄弟通常没有不相容的;即使偶尔有不和,也能够相互调解、补救。父母一死,便立即割裂彼此、互相疏远;不久又往往重新彼此和好。由此说来,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财产已经成为利益,而法律又放开了禁令,不加禁止罢了。唉!如果孝悌本来不能受到崇尚,还想教导谁来实行呢?为什么要率领天下人走上这条道路呢?唉!制定法律的人是怎么想的?所以当今世上,称赞长久能够和睦相处的家族为义门,朝廷往往加以旌表,还免除租调来表示表彰劝勉,但百姓仍然不愿意遵从,这确实如此啊!在道德衰薄的时代,孝悌已经很少见,何况又有几个人能亲眼见到呢?实在可悲。天长县有夏侯氏兄弟共同居家二十年,我本来常常疑惑他们怎么能长久如此。后来考察,原来是名叫勣的人努力维系的。勣善于总揽调和,每当族人彼此求取、发生矛盾时,他都设法柔和调解,所以能够长久相处。勣死后,夏侯氏一族便离散了。刚开始挑起事端的那个人名叫开,性情刚愎,不喜欢兄弟相互扶持。分家获利以后,他又用兵器逼迫哥哥。后来跟随他的意愿,已经贪得了财产田地,却还对其他兄弟不满足,想逐渐吞并欺骗他们;在争执中,他不肯承认自己有错,反而更加强行谋取利益,时时抢掠侵害而毫无顾忌。他的妻子感到羞耻,多次劝谏;后来知道他不肯听从,又想夺取弟弟的屋门而没有成功,便发怒把弟弟从台阶上揪下来,摔伤了他。他的妻子上前争阻,强横的丈夫不能取胜,便叹息说:“我的话没人听,你们这类人互相吞食残害,终究会造成伤亡,我再也没有时间做你们家的媳妇了,我将要死了。”她不能忍心亲眼看着丈夫做出这样的事。说这话的第二天,她便死了。发现时,她已经死在池中;池水才深三尺,若不是有极深的怨恨和坚定的决心,不可能自杀成功。唉!真是果决啊!假使一个妇人对别人尚且不能容忍这种事,因而为此而死,那么她的丈夫将来即使做了官,难道还肯容忍百姓吗?由此,她的品行也可以知道了。我听说此事后为她惋惜,于是替她作传,也借此感伤世道。对于那些做兄弟的人,我又叹息说:家中即使有一个像勣那样的人,尚且不能使他们改变;勣一死,他们便果然如此,何况君子呢?天下的情形就可想而知了。烈妇姓倪,也是天长县人。急人箴 急于得到别人的知遇,就会委屈自己所做的事;急于获得别人的喜爱,就会委屈自己所守的道。世人不一定喜爱我,世人不一定了解我,我一定要坚持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守道而不随俗。唉!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很少。忧箴 把天下当作忧患,就会求取治天下的道;把自身当作忧患,就会谋求自身的利益。求道使我喜悦,谋利使我笨拙。喜悦本来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笨拙也只能使我叹息。唉!把天下当作忧患却不忧虑的人,又哪里像我看待自身一样呢?更何况那些看待天下还不如我看待自身的人呢?
説孟子序自孔子没,百家之説兴,而圣人之道始散。逮至于今,而天下之説乱矣。故学者求其有知,而无所从焉。自尧舜三代之书既缺,先王之言亡于世者,防半而异端之説日兴,则天下之学者防希不去先王,以从夷狄也。夫五经虽存,而説者缪异,学者安所取信哉?昔孔子没,羣弟子各取所闻,集于书,今之《论语》是也。幸而圣人尝言之,幸而弟子能存之,今其书财此耳。不幸言之不及,言及而不存者固多矣。有如仁,有如性,有如命,皆一时之罕问,问而智不及之,皆孔子所不对也。故语以谓孔子罕言,然则《论语》之载亦畧矣。世之传《论语》者多矣,少而读之,壮而不知其义,老且忘之,终不察其何用。故世通以此书为习,而未闻有笃信好学,守死是道者,则其于五经之学可知也。今尝自孔子之后考古之书,合于《论语》者,独得《孟子》,以其言信,其人与孔子不异。惜其古之人学是书者稀也。自战国荀卿,刘汉扬雄,隋末王通,皆有书以配《孟子》,称于世,而荀卿之非《孟子》见于书,王通盖未尝道也。夫不知而非之,与不知而不言,其为虽殊,要皆不知《孟子》者也。就三家之中,独扬雄以谓《孟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奥,非苟知之,亦允蹈之。其言虽不多见,然亦足以发雄之知言也。彼《孟子》之所为直与圣人者竝信,夫二子亦何预之哉?昔昌黎有言曰:「夫防河而下,苟不止,虽有疾迟,必至于海。如不得其道,虽疾不止,终莫幸而至焉。」故学者必慎其所道,求观圣人之道,必自《孟子》始。虽昌黎斯言则然,今其书具存而可考,其他亦多与《孟子》不合。然则昌黎之辟杨墨,以排释老,此得之于《孟子》者也。至于性命之际,出处致身之大要,则又有与《孟子》异者固多矣。故王通力学而不知道,荀卿言道而不知要,昌黎立言而不及德,独雄其庶乎?《大学》亦难矣哉!是其能立学名世如三子者亦稀矣,然或失如此。使孟子而在三子者同时,固应有辨也。假孟子而出其后于其书,固应有所取舍。惟雄切近之,庶几取合焉。令尝考求古书之当否,以圣人折之,葢所见如此。故令于孟氏尝愿学,我犹病其不能,故于所疑皆阙之。今其所言,皆令所巳信者,然亦不敢自谓必与孟子合。诸君子盍去其不肖而加择焉?夫道岂难能哉?顾其力行何如耳。苟听之于耳,以存于心,用防于行事,则古之好学者皆然也。不然,亦何为出入于口耳之间,徒以为烦耶?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学者可不勉乎?
译《说孟子序》自从孔子去世,诸子百家的学说兴起,圣人的道才开始离散。到了今天,天下的学说已经混乱了。所以求学的人想要获得正确认识,却无从遵循。自尧、舜和三代的书籍已经残缺,先王的言论在世上失传了一半,异端学说又日益兴起,于是天下的学者差不多都离开先王之道,去跟从夷狄。五经虽然还存在,但解说它的人互相谬误不同,学者到哪里去取得信任呢?从前孔子去世后,众弟子各自把所听到的内容采集到书中,这就是今天的《论语》。幸而圣人曾经说过这些话,幸而弟子能够保存下来,如今这部书只有这些罢了。可惜孔子没有说到、说到了却没有保存下来的内容,本来还有很多。比如仁、性、命,都是一时少有人问的问题;有人问了,而弟子的智慧又达不到,这些都是孔子没有回答的。所以说孔子很少谈论这些,那么《论语》所记载的内容也就简略了。世上流传《论语》的版本很多,但人们年轻时少量读它,壮年时不知道它的意义,年老又将它忘记,始终不考察它有什么用。因此世人通常只把这部书当作学习材料,却没有听说有人坚定相信、勤奋好学,至死守住这条道;那么他们对于五经的学问如何,也就可以知道了。我曾从孔子以后考察古代书籍,和《论语》相合的,只有《孟子》;因为它的言论可信,它的作者与孔子没有不同。可惜古代学习这部书的人很少。战国的荀卿、汉代的扬雄、隋末的王通,都有著作来配合《孟子》,在世上享有声誉;但荀卿反对《孟子》,在他的书中可以看见,王通大概没有谈到过。不了解《孟子》却非难它,和不了解《孟子》因而不谈它,做法虽然不同,归根到底都是不了解《孟子》的人。在这三家中,只有扬雄认为《孟子》懂得言语的要领,懂得德性的深奥;他并不是偶然有所了解,也确实能够践行。扬雄这句话虽然不多见,但也足以说明他懂得《孟子》的言论。孟子所做的,是与圣人并列而同样可信的事业,这两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从前昌黎有句话说:“水从河流向下,如果不停下来,虽然有快有慢,最终一定会到海;如果没有找到道路,即使水流得快而不停,最终也幸运不到达。”所以学者一定要谨慎选择自己所遵循的道路;想要观察圣人的道,必须从《孟子》开始。虽然昌黎这句话是对的,如今他的书完整保存下来,可以考察,其他地方却有很多与《孟子》不合。既然如此,昌黎排斥杨、墨,以此排斥佛、老,这正是从《孟子》那里得到的;至于性命问题和进退出处、立身处世的大原则,则又有许多地方与《孟子》不同。所以王通努力学习却不了解道,荀卿谈论道却不懂得要领,韩愈建立自己的言论却达不到德性,只有扬雄大概接近正确吧?《大学》也真是难啊!能够像这三个人一样树立学术名声、闻名于世的人也很少,但他们仍然会有这样的失误。假使孟子与这三个人同时代,当然应该有所辨析;假如孟子出生在他们的著作之后,当然也应当有所取舍。只有扬雄与孟子最为接近,差不多可以取其相合之处。我曾经考察求证古书的是非,用圣人的道理来裁断,大概我的见解就是这样。所以我对孟氏曾经愿意学习,但我仍然忧虑自己不能做到,因此对于所有疑惑之处都暂且存疑。如今这些言论,都是我已经相信的,但也不敢自称一定与孟子相合。各位君子何不去掉其中不好的地方,再加以选择呢?道难道很难做到吗?只看实行的力量如何罢了。如果只是用耳朵听过,存留在心中,再表现在日常行动上,那么古代好学的人都是这样做的。否则,又何必让它出入于口耳之间,徒然以为烦琐呢?孔子说:“知道它的人不如喜爱它的人,喜爱它的人不如以它为乐的人。”求学的人难道可以不努力吗?
送黄莘任道赴扬学序人有长冠伟裾,气敦色舒,白而轻躯,伛而善趋者,岂士之谓耶?曰:非也。士岂独以此而或者?士以此耳。人有穷穷处处,徽挛纒牵,▯肌出精磨,防日年粘,毛续综错,防朱丹,终年求其名,能一朝以之入官者,岂学之谓耶?曰:非也。学岂独以此而或者?学以此耳。人有行肩相差,坐肱相支,苟论其同,不论是非,转圆而旋,恶方不然,好恶出已,去就以焉者,岂交之谓耶?曰:非也。交岂独是而或者?交以是。敢问何谓耶?曰:始吾而先千百年,古人有为此者,吾不得而见也。始吾而先千百年,古人有恶此者,吾得与稽焉。昔之人尝有竒衣妇饰者矣,闻有荀子者非之,曰:「是非士之道也。」昔人尝有雕虫篆刻者矣,闻有扬子者非之,曰:「是非学之道也。」昔之人尝有小人成羣者矣,闻有诗人者恶之,曰:「是非交之道也。」或问:「士恶乎宜?」曰:「仁义是言也,仁义是行也。」学恶乎宜?曰:「迁善而逺过。」交恶乎宜?曰:「今人与居,古人与稽,好贤而进,不能然则恶从来?曰:源于经,流于人。」或问人曰:「师也。」士之不相师也久矣。自三代而降,圣贤者久不作,天下之▯为日逺矣。凡一民之有不获扵古,一事之有不宜于今者,皆学者所宜焦思苦心,以取古而付今于此时,而士如此,士学如此,学交如此,交而不知求所师,其为不仁,亦大哉。国家自庆歴以来,诏书屡以育材飬士为志,而郡县多立学,学益弟子员,然鋭精之士野不减少,而学不加多,或者聘师之道未广耶?前日稍稍闻扬官有学议,既而起县主簿黄任道先生以主之余,谓其人也,尝徃贺之,而任道语余曰:「教育非我所愿当也,然我将起州之信有道者与之俱。」而河南满建中粹公者,乃人也,令闻之喜而忧之,退而思之曰:「粹翁贤者也,岂特一州善士哉?然投藏蔀隐者久矣,扬之士谁为知者?」请诵其一端:昔令尝居扬矣,扬之士徃徃见之,而独粹翁,而未尝见也。尝徴于人曰:「某宜佳士,舍曰不之识,则吾言为过矣。」它日就见之,则色温而言厉,其为则大不与吾同。令凡心与志就争者久之,未乐也。既而矢学之,进而视其礼,退而复其言者三年,而后尽信之。故令尝师处之,而粹翁许我则友也。虽然,尝试思【一本作私】之:先令而学于粹翁者,令尝问之矣,而未之闻也;后令而学于粹翁者,令宜见之矣,而未之见也。夫学者更三年,犹不肯一就见之,借粹翁为任道来,假有如令而从粹翁者,肯直三年而待尽信耶?使令之不自逢粹翁,则今日之学前所谓学也,今日之交虽璘亦觌耶?以我而计人,粹翁岂意知之?此令之所以当喜而忧也。今尝视任道之为则甚哉,多似吾粹翁也。所为似之,则令之忧于人者同矣。如其不然,则将见扬学之成也。师师而友友,坐者譲,先行者避后,居之家而祥处之,乡而宜登之,朝廷而才风而示天下,则环千里而慕以来。呜呼盛哉!虽然,固在学者也。于其行为之歌曰【歌在古诗之中】
周伯玉字元韫序至和二年,髙邮之学成。后三月而令来,因尽得髙邮之士。方是时,元韫之来葢巳久,而学之人多附而喜者,令至独甚。后元韫间尝谓子曰:「人之于我则然而我之于人,要待子则合也。」予犹辞且不之尝,然观其泛泛相上下,与众殊不相分久,虽知其意自有所在而外,终如无所好恶者然。此乃令之所不能也。令性朴畧,趋世喜自迳,不能曲折以顾避,以是多失于人间,亦自挠引时就低下。未几而复,以是亦自忧。而子乃得吾所不能者,久则愿合焉。一日乃请曰:「吾亲之名,予以玉,殆亦有训而字者,忘所称,今敢望子焉。」令谓之曰:「甚哉,大人之善名子也!然他人之字子,既不称是,吾亦人也,子何所望哉?」虽然,古之言玉者多矣,皆非予所及也。予独爱孔子之言曰:「沽之哉,我待价者也。」葢予尝尽心焉,又常思玉之所以能取重于世者,由玉终自贵重,世有知玉而愿用之,或时【一本作将】自求去,假人无所用之,则玉贵犹尔也。信乎,有玉而强人使售之,非唯玉以是贱【一本作以是自贱】而得者亦不知玉将安用之也。葢圣人之取于玉者如此,予亦敢用是以为元韫之爱也。至和之二年二月日,王令序。
译送黄莘任道赴扬州学官序 有人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衣裳,气质敦厚、神色舒缓,皮肤白而身子轻,弯腰曲背却善于快走,这难道就是所谓士吗?回答说:不是。士难道只是凭这些才算士吗?士不过以这些为表象罢了。有人局促困窘,拘束牵缠,▯肌出精磨,防日年粘,毛发相续、纹理错杂,防朱丹,终年追求自己的名声,终于有一天凭此进入官府,这难道就是所谓学吗?回答说:不是。学难道只是凭这些才算学吗?学不过以这些为表象罢了。有人走路时肩膀相互错开,坐下时用胳膊支撑,姑且只谈共同之处而不论是非,随方就圆、回旋转折,厌恶方正而不肯如此,喜恶都出于自己,去留也以此为准,这难道就是所谓交友吗?回答说:不是。交友难道只是这样才算交友吗?交友不过以此为表象罢了。请问究竟什么才是士、学、交友呢?回答说:从我往前推一千几百年,古人中有做到这些的,我无法亲见;从我往前推一千几百年,古人中有厌恶这些的,我却可以同他们考察这些道理。从前有人曾穿奇装、作妇人装饰,听说有荀子非难他,说:“这不是士的道路。”古人曾经雕琢辞藻、钻研篆刻,听说有扬子非难他,说:“这不是学的道路。”古人曾经使小人成群结党,听说有诗人厌恶这种行为,说:“这不是交友的道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有人问:“士应当以什么为宜?”回答说:“言谈要合乎仁义,行为也要合乎仁义。”问:“学应当以什么为宜?”回答说:“趋向善良,远离过错。”问:“交友应当以什么为宜?”回答说:“和今人共同生活,和古人考察道理;喜爱贤者并推举他们。若不能这样,那么交友从哪里开始呢?回答说:根源在经书,流行于人与人的交往中。”有人问:“人是什么?”回答说:“就是老师。”士人彼此不互相拜师,已经很久了。自三代以来,圣贤长期不再出现,天下的弊病也一天天加深。凡是一个百姓有一点不合于古代、一个事情有一点不适合于今日的地方,都是求学者应当焦思苦心、取法古代并在此时施用于今日的地方。然而士人如此,求学如此,交友如此,交友却不知道寻求可以作为老师的人,这种不仁,岂不是太严重了吗?国家自庆历以来,诏书屡次把培养人才、养育士人作为宗旨,各郡县也多设立学校,学校增加弟子员;可是锐意求学的士人并未因此减少,学校中的成才之士也没有增加,莫非聘请老师的方法还不够广泛吗?前些日子我渐渐听说扬州官府正在议论办学,后来听说县主簿黄任道先生出来主持此事,余以为就是这样的人,曾前往祝贺他;任道对我说:“教育并不是我所愿意承担的事,但我将起用州中真正有道德的人,同他一起办学。” 河南人满建中粹公,正是这样的人。县令听到这件事,既高兴又忧虑,退下来思考说:“粹翁是贤者,岂只是一个州的善士吗?可是他长期隐藏在不显眼的地方,扬州的士人中有谁知道他呢?”请允许我说说其中一端:从前我曾居住在扬州,扬州士人常常来见我,唯独粹翁从未见过。我曾向人打听说:“某人若算得上佳士,而我却说不认识他,那就是我的过错。”后来有一天我去见他,只见他神色温和而言语严厉,行事原则却同我大不相同。我内心和志向同他争辩了很久,始终不能感到愉快。后来我决意向他学习,进门观察他的礼法,退下后反复思考他的话,这样过了三年,才完全信服他。因此我曾把粹翁当作老师来相处,而粹翁也允许我以朋友相待。不过,试着私下想一想:在我之前向粹翁学习的人,我曾经问过,却没有听到一个;在我之后向粹翁学习的人,我本来应该见到,却也没有见到。一个求学者学习了三年,尚且不肯去见他一次;假如粹翁是为任道而来,假设有像我这样跟随粹翁学习的人,难道肯直等三年才完全信服吗?假如我没有亲自遇到粹翁,那么今天所谓的学习,仍是前面所说的那种学习;今天所谓的交友,即使有璘,难道也能相见吗?拿我自己的情况来推测别人,粹翁哪里会想到了解他们呢?这就是县令既应当高兴又应当忧虑的原因。如今我看任道的作为,实在很像我的粹翁。他的作为若像粹翁,那么县令为士人忧虑的心情也会相同;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将会看到扬州学校办成。老师都尊敬老师,朋友都以朋友相待;坐下的人让年长者先坐,先走的人避让后来者;居家时安详相处,乡里相处得宜,到了朝廷则以才干闻名,以风范示范天下,于是方圆千里之内的人都会仰慕而来。啊,盛况真是壮观!不过,这一切本来仍在求学者自身。我为他们的行为作歌说【歌在《古诗》中】。《周伯玉字元韫序》至和二年,高邮的学校建成。过了三个月,县令来到这里,因此得以把高邮的士人都见了一遍。当时,元韫来这里大概已经很久了,学校中的人多半依附他并为之高兴,县令到来后尤其如此。后来元韫偶尔对我说:“别人对我固然如此,但我对别人怎样,必须等到你来才算相合。”我还推辞而且不曾这样做;可是我看他同众人泛泛交往、彼此相处,却长期与众人没有什么分别,虽然知道他的心意另有所在而表面上似乎无所好恶,但终究就是这样。这是县令所不能做到的。县令性情质朴简略,处世喜欢径直而行,不能委婉曲折地顾虑、回避,因此在人情往来中常常有所失,也常常自己屈身迁就时势。不久又恢复原状,因此也为自己忧虑。元韫却有我所不能做到的地方,久而久之,我愿意同他相合。有一天他请求我说:“我父亲给我取名时用了‘玉’字,大概也有训诫之意,并为我取了字,只是我忘了所称的字;如今冒昧希望您为我取字。”县令对他说:“真是伟大啊,父亲给你取了这样美好的名字!不过,别人给你取的字既然不合适,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又对我有什么希望呢?”尽管如此,古人谈玉的话很多,但都不是我能够达到的。我唯独喜爱孔子说的话:‘要把它卖掉吗?我是在等待合适的价钱。’大概我曾经对此尽过心,也常常思考玉之所以能在世上获得重视,是因为玉本身终究珍贵;世上有人识玉并愿意使用它,玉有时也会自己求售。假如没有人使用它,玉仍然是贵重的。确实如此:有一块玉,却强迫别人替它出售,不但玉因此自贱,得到它的人也不知道将来拿它做什么。圣人从玉所取的道理就是这样,我也敢用这个道理来表达对元韫的喜爱。至和二年二月某日,王令作序。
杜渐字序杜君,山东士,名渐。少嗜学,性澄淡,不易语笑。平居循循,若不自足。予与之交且三年,不甚见其喜之与怒也。一日采字于予,归作渐説,以字之曰:「举世奚不渐?天地不渐也。一分而永定也。圣人不渐也。自诚而明者也。不午不斥,不望不丰。日月亦以时而然也。履霜而坚氷,首夏而清和。寒暑亦不即至。一抔土之多,一毫末之防,山林之所以广大也。渍涔行潦,乘卑而深,积少而多,江河之所以无量也【一本作河海之所以不竭也】▯呱而婴【一本作▯▯而儿】羁贯而童【一本作羁贯成童】华巅而班白,人亦【一本作以】防而后老也【一本作人以防而渐老也】故飞而上者先卑,走而逺者先近【一本欲上飞者先卑欲逺走者先近】物理然也。非圣人学,亦有渐也【一本作虽圣人学且有渐也】无渐奚其至?故日月寒暑,天之有然;山林江河,地之有也。有渐无不至。飞禽走兽与人同也。有渐有不至,自止之也。学亦飞走之匹,有渐有不至,戒之在止,则长久而后见其见也。必至,呜呼哉!请字曰子长,幸听之,无忽。
河东王令序
广陵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广陵集巻二十三宋王令撰润州逰山记之润而东,顺江而下六十里,而后至其山,名▯【一作圌】昔余居淮南,尝以事至其下,而望之,则其东皆平去▯,而西逆江而上五十里而逺,始有山三,其二合为海门,一为焦焦山。世传汉之隐者焦光居之,今其旁犹有传为其后者,世以其故名焉。江之源出于西南,其流至是盖万里,自金山而分,分而复合,故其流湍而善覆舟。之经者皆逆刺而顺下山之道,南出人之游者入于北,以至寺。其花则樱,其石则崖,其树薄木而厚竹。余尝至其上,以望江海之交,下求晋将军王羲之铭而观之,盖尝终日焉。直焦而南,其山石翁去,其西六里而逺曰花山,又其西三里而近曰甘露。二山皆有寺,而甘露清辉阁为最佳。余尝至,考其往古遗迹,以问狠石之何是。其传曰:汉末吴蜀二主之所逰也。其地皆冈,其东而益盘。其城为鐡瓮,别西折于江。其山蒜,其下河北距于江,以泝金山。自余之喜逰上下淮江之间,七年之中,凡九至其上下,憇于头陁朝阳之巗,去而每思之。直金山而南,其山扁。其东之山龙堂,其西之山白虎,又其西之山盖不知其几百十里而后絶。其所望而见者,若长山,若五州,若青山,若髙丽,若覆舟。自白虎而南,别为阿益卑为阜,其附为城,其裔为冈,属于山凡十数里。山皆石土杂,无竹树。其石镵而转于城中,载而入旁地,可为梁,可砥柱,可捍旁江岸,可为道中辙所用。既博则取者无日不至。其草可爨,其下多牧,故其山贫,独招隐为最富。
译《杜渐字序》杜君是山东士人,名叫渐。他年轻时喜爱学习,性情澄澈淡泊,不轻易谈笑。平日循序自守,好像总不满足于自己。我同他交往将近三年,很少看见他喜怒的表现。有一天,他请我为他取字,我回来后作《渐说》,并用“渐”字为他取字:“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逐渐形成的?天地也不是一下子形成的,而是分成层次后长久稳定。圣人也不是一下子成为圣人的,而是由真诚达到明达。不偏不倚,不显扬也不退斥,不急于求成也不追求丰盛。太阳和月亮也按时运行而如此。踩到薄霜,便可知坚冰将至;初夏到来,才有清和之气。寒暑也不是立即到来。一捧土逐渐增多,细微的根基逐渐加固,山林因此广大;水洼和积水顺着低处流动,由浅而深,由少而多,江河因此没有穷尽【一本作‘河海因此不会枯竭’】。▯呱而婴【一本作‘▯▯而儿’】,羁贯而童【一本作‘羁贯成童’】,华发而斑白,人也经过逐渐衰老而后老去【一本作‘人因而逐渐老去’】。所以向上飞的先从低处起步,走向远方的先从近处开始【一本作‘想飞得高先从低处起步,想走得远先从近处开始’】,事物的道理就是这样。即使不是圣人的学问,也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一本作‘即使圣人求学,也还是有渐进的过程’】;没有渐进,怎么能达到呢?所以日月运行、寒暑变化,是天所具有的规律;山林江河,是地所具有的形态。凡有渐进,就没有不能达到的。飞禽走兽和人也是一样:有渐进,却也有不能达到的,是自己中途停止了。求学也如飞禽走兽的行动一样,有渐进却有不能达到的,戒备之处就在于停止;只有长久坚持,之后才能显现成就。一定要达到啊!请让我给你取字“子长”,希望你听从这番话,不要忽视它。《河东王令序》《广陵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卷二十三,宋王令撰,《润州游山记》。从润州向东,顺着长江下行六十里,然后到达那座山,山名叫▯【一作“圌”】。从前我居住在淮南时,曾因事情来到山下,远望群山,东面都是平地,离▯山很远;向西逆江而上五十里,才有三座山,其中两座合称海门,一座是焦山。世代相传,汉代隐士焦光曾居住在这里,如今旁边仍有被传为焦光后代的人,世人因而用他的缘故命名。长江源头在西南,流到这里大概已有万里;江水从金山分流,分开后又重新汇合,所以水流湍急,容易翻船。经过这里的人都逆着水流行舟,然后顺着山路下行;山路从南面通出,游人从北面进入,一直到寺院。这里的花是樱花,石头多为山崖,树木少而竹子多。我曾登上山顶,眺望江海交汇处,又下山寻找晋将军王羲之的铭文来观看,大概整整看了一天。正对着焦山向南,山石渐渐远去;焦山以西六里多有花山,再往西三里近处有甘露山。两山都有寺院,其中甘露山的清辉阁最好。我曾到那里考察古代遗迹,并询问狠石究竟是什么。传说说:这是汉末吴、蜀两位君主游览过的地方。这里处处是山冈,向东越来越盘曲。城池名为铁瓮城,另有一支向西转到江边。那座山上长着蒜,山下隔着黄河直到长江,向上游可到金山。自从我喜爱在淮河、长江之间游览上下游,七年之中总共九次到过这里的上下游,曾在头陀、朝阳的山岩间休息,离开后每每思念它。正对金山向南,那座山形势平缓。它东面的山叫龙堂,西面的山叫白虎;再向西的山,不知还有几百里,才到尽头。从那里望去可以看见长山、五州、青山、高丽、覆舟等山。自白虎山向南,另有一支山势低矮,成为土丘;山丘相连成为城郭,余脉成为山冈,连接山体总共十几里。山中石土相杂,没有竹树。石头被凿取并运到城中,再装运到附近地方,可以用来架桥、作砥柱、护卫江岸,也可铺作道路车辙。既然石材广泛可用,采石者便天天来到这里。山上的草可以烧火,山下多可放牧,所以这座山很贫瘠,唯有招隐山最为丰饶。过去戴颙曾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