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广陵集四

广陵集卷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3–85 段

昔其地戴颙之所居也。山负南而抱北,寺偏其左。去寺而西,道数百歩而分,自南而东得泉二,虎跑、鹿跑,井二炼丹。自西而北有庵曰披云,庵之南轩【一无四字】山之最佳处也。其地敏竹,其树宜松,其果多梅、李、桃、杏、梨、栗,其他尚众而杂宻不可纪识。忽焉视之如髪。其西之山盘为虎窟,其泉出于真。珠歩其东,而上有泉,曰一人下,更十数山而至鹤林。鹤林盖竹林也。传云:晋末髙祖方防时,尝卧其下,自以见黄鹤为祥。至其后改之,其语应然。其东皆冈阜,断輙复续,以与鐡瓮交润之地,倚江。其城亦倚山而为固。自汉唐之乱,方天下之分时,润常当战冲,其祸乆结而不改。世传其民为甚苦。方其平时,伐山刋林,下浮于江海。其他鼋鱼茭蕨萑苇薪炭,以擅其饶。食用既足,弃其余于旁近,至犹得其赢资。又因其山水之胜,歳时之间,凭髙以临逺,思去者以望来,皆生游其间而死▯其下。其民顾亦独乐也。州之南北通河江,故其俗轻,有舟于其歳时,都人士女之出,无马,俗不用车舁。其逰皆委蛇皇暇,故于山泉之防,木石之细,遇有过异,輙得传一州以为观。宜其事物载于民间者多也。令既自视无所用于天下,去而逃之民间,日偷其衣食之闲,以轶于事绪【一本作物】之外,忽焉乐而忘疲也。间而思天下之盛时,君臣相与之际,士有出于其时者,皆心经万事之烦,日览天下之防,身任四海之重,乃至有九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其有所思,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则坐以待旦。所谓烦劳用其力于天下乃如此。于其休闲,则其人盖已贵富。非其【一作有】賔客在前,则诏相居右,施身于拜跪揖让之间【旧本作是】苟目之所及,手之所指,则左右争走操执以从事。金石丝竹罗而合比于前【一作后前】干戚羽籥列而舞布于左右。虽终其身,何暇一日之及山水之间哉?假有乐之者,又其时土防壤絶分裂以为国,非有天下之事,王者之命,身不能辄过其下。况又得嵗月乐于其间哉?自其下君臣相得之日少,士之生于其时,遇非其道者,稍稍引而去之,入于山林,与木石居,与鹿豕逰,不愿世之賔客傧价也。私居燕闲,妻子趋坐以相给,不愿世。之左右趋走也,泉流鸟啼,风薄木以成声,不愿世之歌舞也。其于朝廷庙社之间,非身有其役,亦不为之至也。斯士者,皆士之得,所乐于中,致其身于进退晋接之次,物外之可乐,盖其得失之如此。予读诗,至于考槃,而后知士之得已而可巳也。彼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盖圣人尝以曾防之言为然,又从而叹之。孔子亦尝曰:“隐居以求其志,未见其人也。”自孔子孟子没,非有合道而进,以其不合而去者也。

译在这里。山势背向南方而环抱北方,寺院偏在左侧。离开寺院向西走几百步,道路分开;从南向东可以得到两眼泉水,名叫虎跑、鹿跑,还有两口炼丹井。从西向北有一座庵,名叫披云庵;庵南面的轩【一本无此四字】是山中最好的地方。那里宜于生长细竹,树木适合种松,果树多有梅、李、桃、杏、梨、栗,其他果木还很多,只是繁杂茂密,无法一一记载辨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里〕 忽然看过去,山势细小得像头发。西面的山盘曲成虎窟,泉水从真山流出。珠步山在它东面,山上有泉,名叫一人下;再翻越十几座山,便到鹤林。鹤林大概就是竹林。传说晋末高祖正在防守时,曾躺在竹林下,自以为看见黄鹤是祥瑞。到后来改称鹤林,传说中的话似乎也就应验了。它东面全是山冈土丘,断开后又重新连接,直到同铁瓮城相接的润州之地,依傍着长江。城池也依靠山势来构成险固。自汉、唐发生战乱、天下分裂之时起,润州常常处在战争冲要,灾祸长久积累而没有改变。世人传说当地百姓非常困苦。太平时,他们砍伐山林,把木材顺流运入江海;其他如鼋鱼、茭白、蕨、芦苇、柴薪、木炭,也任意享用当地丰富的资源。食物用度充足后,把多余的丢弃在附近,甚至还能够取得剩余的财利。又因为山水优美,一年四时之间,人们登高眺望远方,思念离去的人便望向来路,大家都在这里游玩,并死后葬在这里。当地百姓难道不是也独自享受快乐吗?州城南北贯通河流江面,所以风俗轻便;每到时节,有船可用,城中男女出行不骑马,风俗上也不用车和轿子。他们游览时都从容闲适,因此对于山泉的隐秘之处、木石的细微奇异,只要遇到稍有异常的地方,往往就能传遍全州,作为观赏之处。这样看来,当地民间记载的事物当然很多。既然我自认为对天下没有用处,便离开官场,逃到民间,每天苟且享受衣食之间的闲暇,超脱于事务之外,忽然感到快乐而忘记疲劳。有时我想到天下盛世时君臣相处的情形,那些生逢其时的士人,都要耗尽心力处理万事的烦劳,每天察看天下的隐患,亲身承担四海的重任,甚至有人在外九年,三次经过自家门口也不进去。他们有所思考,便夜以继日;幸而得到答案,就坐等天明。所谓把力量用于天下的劳苦,就是这样。至于他们休息闲暇时,那些人想来已经富贵显达;不是宾客站在面前,就是诏令、宰相居于右侧,自己置身于拜跪揖让之间【旧本作“是”】;只要目光所及、手指所向,左右侍从就争相奔走,拿取器物办理事务。钟磬等金石乐器、琴瑟等丝竹乐器排列在前并合奏【一作“后前”】,干戚、羽籥排列在左右起舞。即使终身如此,哪里有一天的空闲可以到山水之间呢?即使有人喜爱山水,当时土地也被割裂分封为各国;若不是办理天下大事、奉行君王命令,个人不能随意经过这些地方,更何况能得到岁月来在其中游乐吗?从那以后,君臣相得的日子越来越少。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遇到不合乎正道的事情,便逐渐引身离去,进入山林,与树木山石相处,同鹿和猪游玩,不愿做世俗的宾客和陪侍者。私下居住、安闲燕居时,妻子儿女围绕身边,相互供养,不愿做世俗权贵左右奔走的役使者。泉水流淌、鸟儿鸣叫、风吹树木发出声响,不愿听世俗的歌舞。在朝廷和宗庙社稷之间,如果自己没有承担职务,也不肯前往。这些士人,都能在内心获得自己所乐的东西,把自身置于仕进、退处、晋见、应接的次序之外;他们在世俗之外获得快乐,大概就是这样得失相伴的。我的《诗经》读到《考槃》,才知道士人能够自得,也就可以停止追求了。曾参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吹风,唱着歌回来,大概圣人曾经认为曾点的话是对的,并且随之赞叹。孔子也曾说:“隐居以求自己的志向,我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自孔子、孟子去世以后,若不是合乎道义而出仕,便是因为不合道义而离去的人,我

以予考之,要其终不与圣人悖者,盖稀。方其去时,若真有合【一作挟】待世之必合而后为者,间亦时君世主招之使言【一作进】得道其欲为于天下,而其言多龉缪,予窃惑之,然不知于山林果何以也。及予去所事,纵身于山水之间,以为甚乐,而后知彼盖亦有所惑者也。夫隐非求志,慕山林以长徃,与进非其道,乐刍豢稲粱而不能去者,其事虽殊,然为失则一也。是皆为玩物之士。

译考察他们的结局,大概很少有始终不违背圣人的。刚离去时,他们好像真有坚定的主张,等待世道必然合于理想后才出来做事;偶尔当时的君主招他们来议论,使他们能够说明自己想在天下施行的道理,可是他们的言论多有乖谬,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却不知道他们在山林中究竟怎样。等到我离开所任的事务,放纵自己置身山水之间,认为非常快乐之后,才知道那些人恐怕也有自己的迷惑。隐居如果不是为了求得志向,却只是爱慕山林而长期往来;出仕如果不是为了行道,却贪恋肉食精米而不能离去,二者事情虽不同,但过失却相同。这些都是玩弄外物的人。

书曰:“玩物防志。”然则隐者之于此,固有以求其志,而亦可以防其志也。

传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夫隐也,其亦固有是哉。

过唐论隋文帝收前世之▯,开南北之碍,兼通而无累矣。当时亦谓能乆且传而无穷,及其势去日迫,亡不及议,而天下巳起而争。迨唐公面睍,一顾而天下之士相视以起。故李宻举东都,薛举陷扶风,窦建徳役西河,宇文化及防魏王,世充污洛阳,李子通潴江都,皆树兵南面,而其他蠭起之师,蜋抗之盗,所在自名,以并【一作争】起而不可胜数。逺而数年,近则数月,争斧析以分天下,一跌立失,据则水火以相灭。及太宗文皇帝戈指笔奋,四面以呼,而天下震倾以归。虽有长兵深城【一作长城深池】皆草折卵脆【一作】碎,随向以坏。然犹马不辍鞍,士不替甲者数嵗,而天下畧平。更因余勇以外事四夷,故东举辽海,西蹶髙昌,北平突厥,其余氊裘之君,鴂舌之长,皆心【一作气】夺色,赤【一作】失面,内而望惊,争祈胭顿角【一作首】奴入以事朝。威德包覆四夷,无事矣。贞观初,君臣谐熈,政事修举,年谷屡登,民众繁息,各安无事,刑用以稀。虽王功未成,而称颂之臣已先【一作先言】太平矣。而房乔、杜如晦初犹用有为,及其才穷术殚,更迎君以入无为,以谓尧舜适然尔。呜呼,其亦可道哉【一作可惜哉】然愚尝谓后世有思贞观而不得见者,乔、如晦适能为功;后世有思三代而不得见者,则乔、如晦亦未能无罪也。逮髙宗中睿之世,其亦【一作益】无足道,而中间武氏女子乃坐以唐周运席上【一作以唐为周作运席上】则当时用人得材之何如,可知矣。及开元之间,亦号为平,而世所指以名世者,如姚崇、宋璟辈尔。是其材知簿书成要之为务,刑名聚敛之为职,聼▯决防之为官,是之为常俗能耳,非有公天下之志,追合古先之谋,度长计逺之思,身相时君,手运天下,而不能知有为,岁乆日积,赏罚既行矣,而不能进退贤不肖当是之时,君智不加明,朝廷不加修,天下之方【一作多】闻广【一作博】识之士不加进,左右便嬖幸佞之人不加损,民之贫富不知限,兵农不知一,此同守天下而幸安者尔,庸知为相哉?及其身死之日,肉未及寒,而小人满朝,天下浸老矣,而明皇帝自若也。及范阳之人狼顾,一呼而乆安之民股慓而不及遁,向者倚忠防用之臣争狐【一作孤争】兎走,以失区区西奔,求为旅人以自保,而不必【一作可】得,视向之荒乐怠傲,其得失如之何哉?天下方未难,一日时,假人有试言其必然,则明皇亦肯动心而留聼耶?然禄山以庸奴之材,践拔起之势,聚险肤台竖之谋,一朝而倒行,然犹所攻无前,所压破壊流毒被天下,而唐以积世之资,贞观开元之惠,天时美丰盛盈之余,府库藏积奇赢之材,扶义以起,有如灵武,而左右宣力効忠之臣,有如郭子仪、李光弼,守坚挫鋭之士,有如张廵许逺,逆知隂料之师偹预之智,有如顔真卿,加以民思唐未厌之心,然犹所在鸟惊以散,鱼烂不收者三年,而仅得以诛,则为天下计者,可不知惧耶?

译《尚书》说:“玩弄外物,就会丧失志向。” 既然如此,隐居者对于山林,本来有借此求得志向的一面,也有可能因此丧失志向的一面。《传》说:“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道就不会凭空自行流行。” 隐居这件事,恐怕本来确实有这样的道理吧。《过唐论》隋文帝收拾前代的弊病,打通南北的阻隔,使天下兼并贯通而没有牵累。当时人也认为国家能够长久流传而无穷无尽;等到他的势力衰退、形势日益紧迫时,灭亡已经来不及讨论,天下已经起来争夺。到了唐高祖李渊一露面,天下士人一看,便相继起兵。因此李密攻取东都,薛举攻陷扶风,窦建德征伐西河,宇文化及进攻魏王,王世充占据洛阳,李子通控制江都,个个拥兵称王;其他蜂拥而起的军队、螳臂抗拒的盗贼,各处自行命名,争相并起,数不胜数。远的相持数年,近的只需数月,争夺天下、分割天下;一旦失败,立即失去,彼此据守,又如水火相互消灭。等到太宗文皇帝挥戈指向、奋笔发檄,向四面呼唤,天下震动倾覆而归附。即使有长兵、深城【一作“长城深池”】,也都像草折卵碎一样,随着进攻方向立刻毁坏。然而战马仍不停鞍、士兵仍不脱铠甲,经过数年,天下才大略平定。又凭借剩余的勇力对外征伐四夷,因此东面攻取辽海,西面击败高昌,北面平定突厥;其余穿毡裘的君长、说鸟语般语言的首领,都心惊气夺、面色惨白【一作“失面”】,在国内惊惧观望,争相祈求俯首屈服,甘愿像奴仆一样入朝奉事。威势和德泽覆盖四方夷族,天下无事了。贞观初年,君臣和谐,政事得到整顿和推行,年年粮食丰收,百姓繁衍生息,各自安居而没有事故,刑罚因此减少。虽然王业尚未完成,歌功颂德的大臣却已经先说天下太平了。然而房乔、杜如晦起初仍然主张有所作为,等到才智用尽、方法穷尽,便转而迎合君主进入无为之治,以为尧舜也不过如此。唉,这也值得称道吗【一作“可惜啊”】?可是我曾认为,后世如果怀念贞观而不能亲见,房乔、杜如晦正好能够成就功业;后世如果怀念三代而不能亲见,那么房乔、杜如晦也不能没有罪过。到了高宗、中宗、睿宗时期,更没有什么值得说的,而其间武氏这个女子竟然坐在唐朝、周朝命运的席位上【一作“把唐朝当作周朝,坐在命运的席位上”】,可见当时用人取才究竟如何。到了开元年间,也号称太平,而世人所指为名相的,不过姚崇、宋璟一类罢了。他们的才能和见识,只以办好文书、处理事务为要务,以刑名和聚敛为职责,以听取弊病、决断疑难为官职;这只是通常的庸能,不是有公天下的志向,不是追求符合古代圣贤的谋略,也不是衡量长远、筹划久远的思考。他们亲自辅佐当时的君主,亲手运转天下,却不知道有所作为;年深日久,赏罚既已施行,却不能任用贤者、黜退不肖者。在这种时候,君主的智慧没有更加明察,朝廷没有更加修明,天下博闻广识的士人没有得到更多任用,身边便利、宠幸、谄媚的人没有减少,百姓贫富没有得到节制,兵与农也没有统一。这不过是共同守成而侥幸安定天下罢了,哪里懂得怎样做宰相呢?等到他们去世那天,尸身还没有冷透,小人已经充满朝廷;天下渐渐衰老,而明皇帝仍然安然自若。等到范阳的军队像狼一样回顾,一声呼喊,长期安定的百姓便吓得双腿发抖,来不及逃走;从前倚重的忠臣良将争相像狐狸兔子一样逃跑,失去了区区西奔的机会,想做一个旅人来保全自己,却也未必能够。回头看从前荒嬉快乐、懈怠傲慢的情形,其得失究竟怎样呢?天下尚未出现困难时,假如有人试着说出必然发生的后果,明皇帝也肯动心并留下来听取吗?然而安禄山凭着庸人的才能,乘势突然崛起,聚集险诈浅薄、台竖般的谋略,一旦发动便倒行逆施;他所攻打的地方无人能挡,所压迫之处都被破坏,祸害流毒遍及天下。唐朝凭借积累多世的资财、贞观和开元的恩惠、天时美好、丰收盈盛的余裕、府库积藏的财物和奇珍,扶持正义而起兵,有灵武这样的根据地;左右竭力效忠的大臣,有郭子仪、李光弼;坚守阵地、挫败锐气的将士,有张巡、许远;预先料知逆乱、暗中谋划并准备军需的智士,有颜真卿。再加上百姓思念唐朝而没有厌弃的心,可是各地仍像惊鸟一样散乱,像鱼腐烂一样无法收拾,历时三年才勉强得以诛灭安禄山。为天下谋划的人,难道可以不知道畏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杀太子建成论或问文皇帝杀太子建成,得为义乎?使圣人者如何为处?令应之曰:是焉得为义也。吾闻置天下而兄弟让者有矣,尚未得为圣人也。又况以天下而杀其兄者乎?圣人处之则让也,让而不获死,奈何?曰:是亦命之云尔也。然则周公有罪耶?曰:周公何罪哉?天下固成王天下也,周公事成王者也。周公东征可不行乎?及其诛之也,人固谓周公,我实谓有司也。周公不无念哉?或犹未之喻。譬之曰:今人有转移为人执事者,间而主家有盗焉,主怒而盗之,御也。乃执事是呼,不幸而盗乃执事者兄也,则行之否乎?曰:行矣。执事念其兄者而不杀之,而同行者杀之,则执事者犹有罪耶?曰:无矣。然则周公独何罪哉?文皇之于周公,又异也。曰:汤放桀,武王伐纣,然乎?曰:然也。然则为民耶?曰:为民也。谓其为民而杀君可乎?曰:桀行不君矣,为民而杀之,恶乎不可?曰:建成亦有罪,奈何?曰:君之有天下之尊者,以其能君也。今而不君矣,可不去之耶?故曰为民而去之,义也。兄之有弟之尊者,亲也。亲可絶耶?况又建成之罪不逮古之取放伐者也?抑使桀且纣为其弟者,尚不忍于杀而身代之也?曰:文皇为民,则奈何?曰:是犹一人负贩而有千金之家,其家又百数十口也。而其兄惟奢滛是思,日散金数十,其家相为谋而饥变是惧,因恶其兄而喜其弟焉。曰:安得弟而家是为也?其弟率然曰:是不难刄其兄而毙之。乃弟泣曰:兄非不念也,吾为一家尔也。然则何异哉?或者犹不喻。又曰:自三代而下,数百年间而有文皇,奈何又訾之?曰:以贞观言之,吾故有取焉。如附建成而言之,是犹惜千金之子曰:幸而彼有家,奈何复责杀兄也?吾见其戾矣。今之言太子建成者,曰将胁髙祖而为不利,吾固疑其加之也。设或不为然,然则魏徴、王珪、文皇尚忍用耶?

广陵集巻二十三

译《杀太子建成论》有人问:“文皇帝杀太子建成,可以算合乎义吗?假如圣人遇到这种事,应当怎样处理?”王令回答说:“这哪里能算合乎义呢?我听说过把天下让给兄弟的事,尚且还不能因此算圣人,何况为了天下杀死自己的兄长呢?”“圣人处理这件事,就是谦让吗?”“是谦让。谦让而不能保全自己,死了又有什么办法?”“那么周公也有罪吗?”“周公有什么罪呢?天下本来就是成王的天下,周公是侍奉成王的人。周公东征,难道可以不去吗?等到诛杀管叔、蔡叔时,世人固然说是周公所为,我却认为是主管刑狱的官吏所为。周公难道没有一点忧虑吗?”问者仍未明白。我打个比方:现在有人替别人做事,偶然主人家出现了盗贼,主人发怒,要捕捉盗贼,这是防卫。后来召唤做事的人来,不幸盗贼竟是做事者的哥哥,那么还要不要执行捕捉?回答说:“要。”做事者顾念兄长而不杀他,但同行的人把他杀了,那么做事者还有罪吗?回答说:“没有。”那么周公独独有什么罪呢?文皇帝同周公又不一样。“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对吗?”“对。”“那么他们是为了百姓吗?”“是为了百姓。”“说他们为了百姓而杀君,可以吗?” 回答说:“桀的行为已经不像君主了,为了百姓而杀掉他,有什么不可以?”“建成也有罪,那怎么办?”回答说:“君主之所以尊贵而拥有天下,是因为他能够履行君主之道。如今他已经不能履行君道了,难道不能废黜他吗?所以说,为了百姓而废黜他,是义。兄长之所以有兄长的尊位,是因为有亲情。亲情可以断绝吗?何况建成的罪过还比不上古代被放逐、讨伐的桀纣呢?再说,假使桀纣是他们的弟弟,他们尚且不忍杀死,而愿意以自身代替他呢?”“文皇帝如果是为了百姓,那么又该怎么办?”回答说:“这就像有一个挑担贩卖的人,家中有千金财产和一百多口人;他的兄长只想着奢侈淫逸,每天花散几十金,全家人一起谋划,害怕因此饥饿变乱,于是厌恶兄长而喜欢弟弟。”“难道一定要得到弟弟来治理这个家吗?”弟弟突然说:“这并不难,拿刀杀死兄长就是了。”于是弟弟哭着说:“不是我不顾念兄长,我只是为了全家啊。”那么这同文皇帝有什么不同呢?问者还是不明白。又说:“自三代以来数百年间才出现一个文皇帝,为什么还要非难他呢?”回答说:“只从贞观说起,我确实有所取法。若把建成之事附带来说,就像惋惜一个拥有千金的儿子,说:‘幸亏他有家,为什么还要责怪他杀死兄长呢?’我看出其中的乖戾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如今谈论太子建成的人说,他将要胁迫高祖而图谋不利,我本来就怀疑这是加在他身上的罪名。假如确实不是这样,那么魏征、王珪和文皇帝又怎么忍心采用这种说法呢?《广陵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卷二十四宋王令撰代韩退之答栁子厚示浩初序书子厚足下,相别阔久,时得南方人道誉盛徳,甚相为慰快。又间得子厚文,皆雄辨强据,渊源衍长,世之名文者多矣,未见加子厚右者也。其间亦小有务辨而屈理,趋文而背实者,然古之立言者未必皆不然,亦説诗者不以文害辞之一端也。愈比置之,近有传送浩初序来者,读而骇之,不知真子厚作否也。虽然,子厚素友之,宜真子厚作,然反覆读之,亦骇而疑,又恐非子厚而他人作然也。不然,何子厚见祸大甚耶?来序称浮图诚有不可斥者,与往古圣人之书《周易》《论语》合其于情性奭然,不与孔子异道,虽使圣人复生,不得而斥之也。子厚亦不思哉!夫《易》自乾坤以及未济,皆人道之始终,圣贤君子之出处事业,至于次第配类,莫不具伦理。故孔子原圣人设卦之因,而系辞之首则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之类是也。其中则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措。」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主器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又其下则曰:「渐,女归待男行也。归妹,女之终也。」而皆不若浮圗氏弃絶君臣,拂灭父子,防除夫妇之説。若论语二十篇,大率不过弟子问仁、问政、问为邦、问患盗之类尔。至子路问鬼神与死,则皆曰:「未能事人,与焉知死?」之类,又非若浮圗氏夸诞牵合以涂瞽天下而云也。不识子厚谓为与《易》《论语》合者何哉?借如其中有万一偶窃吾圣人之言,则君子者遂不思其患而崇好之耶?是拯救桀跖之诛,以耳闻而目见,有类乎尧也。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巳。」况去父子夫妇,而无万一于周公之美者耶?且子厚谓愈所罪【一本作好】者迹也,而不知其石中有玉。者不知子厚之学果中与迹亦异耶?夫然,子厚心仁义而手防剑以逐父兄,谓其为迹则亦可耶?子厚患愈因迹斥浮圗,以夷反为之説曰:“将友盗跖,▯来而践季札、由余也。”呜呼,子厚又不思矣哉!昔者孔子作《春秋》,诸侯用夷礼者夷之,若杞侯称子是也。若愈不得斥浮图以夷,则孔子亦不得斥▯子以迹而不思其中也。圣如孔子者,其取舍犹不免子厚之过邪?又不知子厚谓季札、由余者,皆若浮圗氏之拂君臣父子耶?不然则否也。愈尝探佛之説,拟议前世盛徳者而皆无一得也。若尧舜、孔子者,皆佛之甚有罪者也。以智者观之,不知尧舜、孔子果当然耶?不然,佛妄人也。自孔子死千数嵗,惟孟子卓然独立。今读其书,则皆教人兴利除害,驱龙蛇,除禽兽,与杀牛牲犬豕以飬老【一作生】祭死,其大不与佛合。则若君子之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以尧舜之知而不徧爱物者,急先务也;以尧舜之仁而不徧爱人者,急亲贤也。不能三年之防而缌小功之察,放饭流啜而问无齿决,是之谓不知务。以是言之,是孟子又异于佛而得罪也甚矣!且不知子厚之读尧舜孔孟之书也?将读而尽信之耶?抑徒取其一二而弃其十百也?不然则孔佛之不相容亦已较然,何独子厚能容之也?愈常观士之不蹈道者,一失于君则转而之山林,羣麋鹿,终死而不悔,乃至有负石而自沉者。以君子观之,是皆薄于中而急于外者矣。惜夫,何至是哉!今子厚虽不幸摈斥于朝,乃亦不能自寛存以至于蹈夷狄而不悔也。薄于中而急于外,在盛徳虽不当然,然智者观之,不得无过也。必求其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安闲者,则浩初之心尚何完如【一作于】麋鹿也?心溺于虚髙之言而遗于人伦之大端,其比于负石而沉河者,孰得哉?愈尝笑今人之谓有智【一作知】者为毁释氏,释氏非毁之也。譬之器然,旧尝完而暴砾之,谓为毁也,可矣。其从前不为器者,是自然耳,岂人毁之耶?此皆不知道者之言也。自释氏之説入中国,流数千百年,其徒树其説而枝叶之者众矣。乌知其有不取此以假彼者耶?况又玩其説者,常名像也。孟子谓矢人,岂不仁于函人者?岂尽无意耶?正谓是也。使佛之福可求,其言可信,其教等于尧舜孔子而或上之,则君子者当先众民而学且行之矣。伐彼善而固为我异,谓愈肯自行而为之耶?虽然,子厚犹谓愈为之也。子曰:道不逺人,为释氏者竟不逺人耶?谓为圣人,不得斥者,果信然哉?果信然哉?石中之玉,信何如也?愈白

译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卷二十四,宋王令撰,《代韩退之答柳子厚示浩初序书》。子厚足下:同您分别已经很久,时时从南方来的人那里听到您盛大的德行,感到十分欣慰。近来又得到您的文章,都雄健善辩、论据有力,渊深而源远,世上著名的文章很多,却没有见过能超过您的。其中也稍有专务争辩而使道理屈曲、追求文辞而背离事实的地方;但古代立言的人未必都能避免这样,这也正是解说《诗经》不能因文辞而损害语意的一端。我近来把这些文章放在一边,最近有人传送《浩初序》来,我读后大为惊骇,不知是否真是子厚所作。虽然子厚向来同佛教徒友善,似乎确实可能是您所作;可是反复读它,又惊骇而疑惑,还担心并非子厚所作,而是他人冒名所作。不然,子厚为何见解会错得这样严重呢?来序说佛教确有不可斥责之处,同古代圣人的《周易》《论语》相合;它对于人情和性理的阐述宏大明白,不同于孔子的道。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斥责它。子厚难道没有思考吗?《易》从乾坤到未济,讲的都是人道的始终;圣贤君子的出处、事业,乃至次第、配类,没有不具备伦理的。所以孔子推究圣人设置卦象的原因,而《系辞》的开头就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的位置于是确定;卑下和高上分别陈列,贵贱的位置于是确定。” 诸如此类的话就是这样。《系辞》中又说:“有了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了万物,然后有男女;有了男女,然后有夫妇;有了夫妇,然后有父子;有了父子,然后有君臣;有了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了上下,然后礼义才有施行之处。”夫妇之道不可不长久,所以恒卦承接在后。主持宗庙祭器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所以震卦承接在后。再往下又说:“渐卦,是女子出嫁而等待男子来迎娶;归妹卦,是女子婚嫁的终结。”这些道理都同佛教抛弃君臣、消灭父子、废除夫妇的说法完全不同。至于《论语》二十篇,大体不过是弟子询问仁、询问政事、询问治理国家、询问如何防止盗贼之类。至于子路询问鬼神和死亡,孔子都说:“还不能侍奉人,哪里知道死后的事?”之类的话,也不像佛教那样夸诞牵强地拼合言辞来蒙蔽天下。不知道子厚认为佛教同《易》《论语》相合,究竟是指什么?即使其中有万分之一偶然偷取了圣人的话,君子就可以不考虑它的祸患而尊崇喜爱它吗?这就像赦免桀、跖的罪行,只因耳朵听到、眼睛看到其中有一点类似尧的地方。孔子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华和美德,假如骄傲而且吝啬,其余的也不值得观看了。” 何况佛教抛弃父子、夫妇关系,连万分之一周公的美德都没有呢?况且子厚说我所责备的是佛教的外在行迹【一本作“我所喜爱的是行迹”】,却不知道石头中藏有玉;我也不知道子厚的学问是否果真内在与外在不同。假如这样,子厚内心怀着仁义,手里却拿着兵器追逐父兄,若说这只是外在行迹,也可以吗?子厚担心我因为外在行迹而斥责佛教,反过来用夷狄的说法责备我说:“将要同盗跖交朋友,却来践踏季札、由余。”唉,子厚又没有思考啊!从前孔子作《春秋》,诸侯采用夷狄礼制的,就把他视为夷狄,例如杞侯自称“子”就是这样。假如我不能因为佛教像夷狄而斥责它,那么孔子也不能只根据外在行迹、不考虑内在实质而斥责杞子了。像孔子这样的圣人,他的取舍难道还免不了子厚这样的过失吗?又不知道子厚所说的季札、由余,是不是也都像佛教那样抛弃君臣、父子关系?如果不是,那当然不能这样类比。我曾探究佛教的学说,把它同前代具有盛大德行的人相比较,却完全没有一处相同。像尧、舜、孔子,都是佛教所最应当责备的人。若从有智慧的人看来,不知道尧舜、孔子果真如此吗?若不是,佛教就是妄人之说。孔子死后一千多年,只有孟子卓然独立。如今读他的书,都是教人兴利除害,驱逐龙蛇,除去禽兽,杀牛、羊、犬、猪来奉养老人【一作“养生”】、祭祀死者;这些根本不同于佛教。这就像君子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以尧舜的智慧,却不把爱护万物放在首位,是因为急务在先;以尧舜的仁德,却不遍爱所有人,是因为急务在于亲近贤者。不能做到三年之丧,却去细察缌麻、小功之服;吃饭时大口吞咽,却去追问不用牙齿咬断食物,这就叫不知道轻重缓急。这样说来,孟子也同佛教不同,且又受到更大的指责了!况且不知道子厚读尧舜、孔子、孟子的书时,是准备全部相信它们,还是只取其中一二而抛弃十百?不然,孔子之道同佛教不能相容,已经十分明显,为什么只有子厚能够把它们容纳在一起呢?我常常看见不遵循正道的士人,一旦在君主那里失意,就转身奔向山林,同麋鹿为群,直到死去也不后悔,甚至有人背负石头投水自沉。从君子的眼光看,这些人都是内心浅薄而急于追求外在的人。可惜啊,何至于这样!如今子厚虽然不幸被朝廷斥逐,却也不能自我宽解、安守本分,竟至于身处夷狄之地而不后悔。内心浅薄而急于外在,即使以盛大德行的人来说未必如此,但从智者看来,不能不说是过错。若一定要寻找那种不爱官位、不争才能、喜欢山水而嗜好安闲的人,那么浩初的心同麋鹿又有什么完整的区别呢?内心沉溺于虚浮高远的言论,却遗弃人伦的大原则,同背负石头沉入河中相比,哪一种更好呢?我曾嘲笑今人把有智慧的人说成毁谤佛教。佛教并不是被他们毁谤的。譬如器物,原本完整,却突然被打碎成瓦砾,说它被毁坏是可以的;但它从前本来就不是器物,那是自然如此,难道是人把它毁坏的吗?这都是不懂道理的人的话。自佛教的学说传入中国,流传了数千百年,其门徒中为它增枝添叶的人很多,哪里知道其中没有人借此说来假托彼说呢?何况玩味这些学说的人,常常只是看重名相。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就比造铠甲的人更不仁吗?难道他们全都没有用意吗?正是这个意思。假使佛教的福报可以求取,它的话可信,它的教义同尧舜、孔子相等甚至超过他们,那么君子就应当在众人之前学习并实行它。明知对方有长处,却固守自己的差异,难道我韩愈肯亲自这样做吗?尽管如此,子厚还说我就是这样做了。孔子说:“道并不远离人。”奉行佛教的人竟然能使道远离人吗?说它是圣人、不可斥责,果真可信吗?果真可信吗?石头中的玉,究竟是真是假呢?韩愈白。

上王介甫书元城王令谨▯临川先生之起居,以书进于左右。扬子曰:“在则仁,亡则经。是经亦犹人也。”孟子曰:“闻风不如亲炙之,则何先人而后闻哉?”而韩子亦谓:“彼囬也有圣人者为之依归,而恨巳不逢。”然后知扬子之言之畧也。自孔子没,而后世之弟子源移流漫,故六经之学皆襍出异同,骈为门户。而后世学者老身白首,更疑是非,衔黙终死,无所折问。与其亲承圣学,口出耳纳者,何可概论?又恶在人而经同也?又仲尼之世,髙第弟子,名列迹著者,凡七十人。虽名庶几者,独顔氏之子,而他皆指学入堂戸,卓为髙絶。自仲尼没緜今二千年,其经俱存,而七十子不时辈出,则经人之效,又可概见矣。夫然,闻风不若身亲,服修不如习化也,决矣。呜呼!如孔孟者,率千载不一出,犹学者积思纻念,身将如见之。设有庶几孔孟者同时而出,则宜何如哉?其向望有从来矣。伏惟座下纯道厚徳,髙于近古,休风盛烈,流决当世。防童瞽年,皆觇望盛徳,思欲奋起,以沾被余泽,岂令顾不愿得事前后耶?徒以身困地逺,自致无由耳。今座下入为天子用,而令适在路隅,因自奋餙以来,希丐教命,且偿其素心耳。其如圣贤进时退身之道,当世之取舍所宜,皆座下从来所自飬者。况令知不及之,何敢言哉?南山之田,诗一首,辄敢归赋。从者轻渎左右,慙负无已。令再拜。

代人上时相书夫天下有三言,其上者以道言,其次以志言,其下以穷言。夫以道言者,用以有为者也;以志言者,不得其有为者也;以穷言者,有逢而不自得者也。假穷而无逢,与有逢而无足愬语者,皆不言也。故不得于道,则言志;志犹有为也。穷则何所谓耶?不得于身而已尔。是故古之昌明之朝,甚盛之际,明君在上,贤宰相掖以辅之,故其用人之详,得士之急,日招延而望来,更推挽以恶去。故天下之士无有以志言者,谓其口能输心,舌以播虑。故在上者虚耳而侧谛,为下者披腹以露藏【一作肠】如是则天下之士恨自用之不足,何暇畜以为志耶?志犹且无言,又况其穷者哉?其无可知已。伏惟昭文相公阁下,昔尝柄天下以自任矣,未几而去;去未几而天子思太平,知所由来,则复在相公。则相公之所以任于天下者甚重,而天下之所以待相公而任者亦不轻也。所宜回唐虞于已归,赫禹稷于既晦,则将见天下之士口写腹竭,而后无以志言,则穷者又可忽耶?尝闻古者至治之世,民有防而无父,谓之孤;老而无子,谓之独;孤独之民,谓之穷而无告。而有为者莫不先之。夫有子而无以为飬,与无何殊?有亲而无以为孝,与无何异?苟如是,若某者亦宜仁人之所念也。又况适逢大有为之时,而家世于门下,复有一日之雅者耶?则今日之言虽实以穷来,而今日之赐亦仁人大有为者问穷恤故之资也。干冐台严,恐悚待罪,不宣。某再拜。

见朱秘丞书日月元城王令谨以书见于著作执事。扬子曰: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虽然,岂独秦哉?取士贱,自秦而始耳。方三代之盛时,教化之具修▯,故士出有从来。及其成也,賔于乡,论于司徒,拜受于王,皆自有礼致。然大要皆为上者有取于下,而在下者无求于上,而士之出处巳有方矣。周衰之末,天下大坏,而战国之世,其君皆狼视虎吞,以腊肉天下,而深谋巧谲之士,罅隙以出。顾其为何足道语哉?然当世之君,皆撤席屣履,伏伛而愿见,如子思、孟子之髙引不下合,而时君亦恐恐其不及飬。是其故,岂有他哉?以其心常有求于士尔。当是之时,进退去就常在士,而取舍不在人。及秦汉而下,变天下郡县,而以郡守丞尉主之。而郡守丞尉常自有法度之成熟,而无求于士,而士始无用于天下。一求于京师,蹉跌一失之,则有老身不及遇者。故士之不遇当世者始多,甚者不知士于天下为何用也。然此固士贱之道尔。而令亦尝笑天下之士善自贱也。夫士之无去就之分者多矣,惟其自待不高,故望人也速;自守不固,故求人也轻。不徒不择而见之,而又不知见之谓何也?今夫卒卒而趋,唧唧以见,俯承聼如不及,望入门以自媚者,此果有道者所为耶?顾不畜狗而冠尔,曷足以士进退论哉?始令之既学也,尝愿以古之人士就而见之。既而卒无得也。伏惟阁下为县之日,已蔼然众相以为贺。既而修治矣,然犹切切,日不暇视其所为,心常偲偲,日在民然常较之。虽环千里而更数十年,谋其为民者未易一得也。令虽久闻执事之风,而始有犹待者,今则自来矣。惟其所以见执事,不敢妄,而令自处不敢轻。敢以书焉,幸执事照之。不宣,令再拜。

译《上王介甫书》元城王令恭敬问候临川先生,写信呈送到您身边。扬子说:“圣人在世,就有仁德;圣人不在世,就有经书。经书也如同人一样。”孟子说:“听到圣人的遗风,不如亲自接受熏陶;如果这样,那么为什么把亲近圣人放在后面,而把听闻遗风放在前面呢?”韩愈也说:“颜回有圣人作为依归,却遗憾自己没有遇到圣人。”由此才知道扬子的说法很简略。孔子去世以后,后世弟子的学术源流迁移漫散,所以六经的学问杂出异同,彼此并列而形成门户。后世求学者终身到老,仍然不断辨疑是非,含默而死,没有地方折中询问。至于亲自承受圣人之学,口中听到、耳中接受的人,怎么能同他们相提并论呢?又怎么能说有人在世而经书内容会完全相同呢?孔子时代,品第最高、名声事迹显著的弟子,总共有七十人。即使说其中最接近圣人的,只有颜氏之子颜回,而其他人也都指向学问的堂奥门径,卓然达到很高境界。自孔子去世至今两千年,经书全都存在,但七十弟子那样的人并未按时辈出,经典由人来实践的效果,也就可以全部看见了。这样看来,听闻遗风不如亲身承受,勉力修行不如亲自接受教化,这一点已经确定。唉!像孔子、孟子这样的人,往往千年也未必出现一个,尚且值得求学者积累思虑、反复挂念,仿佛亲自见到他们。假如差可比拟孔子、孟子的人同时出现,应当怎样呢?我向往仰望他们,已经有来由了。恭敬地想,您的纯正之道和深厚德行,高出近世古人;美好的风俗和盛大的功业,正在当世流布。无知的儿童和盲人,都在窥望您的盛德,想着奋发而起,沾受您余下的恩泽;难道我就不愿意得到机会,在您门下前后供职吗?只是因为自身困顿、身处偏远,无法由自己求得机会罢了。如今您入朝为天子任用,而我恰好在道路一隅,于是自己奋发整饬而来,希望求得您的教诲,也算偿还平素的心愿。至于圣贤在出仕时进取、退处时修身的方法,以及当世取舍的适宜原则,都是您一向自己涵养的。我知道自己远远不及,哪里敢妄加言说?我作《南山之田》诗一首,冒昧奉上。随从之人轻慢地打扰您,惭愧无已。王令再拜。《代人上时相书》天下有三种言论:最高的一种以道理发言,其次的一种以志向发言,最低的一种以困穷发言。以道理发言,是因为将要有所作为;以志向发言,是因为不能实现自己的作为;以困穷发言,是因为偶然遇到机会,却不能自得其用。假如困穷而没有机会,或者有机会而没有足以倾诉的人,便都不会发言。因此,不能得道,就谈志向;志向仍然包含有所作为的愿望。困穷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是自身不得志罢了。所以古代昌明的朝代、盛治的时期,明君在上,贤能宰相从旁扶助,因而他们用人审慎,求士急切,每天招纳延请,盼望人才到来,又不断推举挽留,唯恐他们离去。因此天下士人没有人以志向发言,因为他们的口能够传达内心,舌头能够传播思虑。上位者虚心倾听、侧耳细察,下位者敞开心腹、暴露内藏【一作“内肠”】;这样一来,天下士人只恨自己施展才用还不够,哪里有空把愿望积蓄起来作为志向呢?志向尚且无须发言,更何况困穷呢?自然就没有什么可知道的了。恭敬地想,昭文相公阁下,过去曾经把治理天下的责任当作自己的责任,不久却离开了;离开不久,天子思求太平,知道太平的由来,于是又起用您。因此相公所承担的天下责任十分重大,而天下所等待、依靠相公来承担的责任也不轻。您所应当做的,是使唐虞之治重新回到已经失去的时代,使禹、稷的功业在已经晦暗之后重新显明;这样将会看见天下士人倾尽言语、耗尽心思,既然连志向都无须言说,那么困穷之人难道还可以忽略吗?我曾听说,古代最理想的治理时代,百姓中有年幼而没有父亲的,称为孤;年老而没有儿子的,称为独;孤独之民,称为穷而无所申诉的人。有所作为的君主没有不把他们放在优先位置的。有儿子却没有条件供养,和没有儿子有什么不同?有父母却没有条件尽孝,和没有父母有什么差别?如果这样,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应当是仁人所挂念的。何况我恰好遇到大有作为的时代,家世又曾同您有旧交,并且有一天曾得到您的礼遇呢?所以今天的话虽然确实是以困穷来求见,今天所蒙受的恩赐,也就是仁人大有作为者询问困穷、体恤旧故的资助。冒犯台阁的威严,惶恐等待获罪,不再详述。某再拜。《见朱秘丞书》日月元城王令谨以此书拜见著作执事。扬子说:“周代的士人尊贵,秦代的士人卑贱。”即使如此,难道只是秦代这样吗?取用士人而轻贱士人,是从秦代才开始的。当三代兴盛时,教化的设施修明完备,因而士人的出身都有来由。等到学业有成,在乡里宾礼相待,由司徒评议,由君王授官,全都有一定的礼仪。但大体说来,都是在上位者从下位者那里选取人才,而下位者并不向上位者求取什么,因此士人的出仕和退处已经有了规范。周朝衰败末期,天下大坏;到了战国时代,各国君主都像狼一样窥视、像虎一样吞食,把天下当作腊肉,而那些深谋多术、巧诈诡谲的士人,便从政治缝隙中出现。这些人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然而当时的君主,都撤去坐席、趿着鞋,俯身弯腰,愿意求见他们;即使子思、孟子高高自持、不肯降意相合,当时的君主也唯恐来不及奉养他们。这是什么缘故,难道还有别的吗?只是因为他们心中常常有求于士人罢了。在那时,士人的进退去就往往掌握在士人自己手中,而不在君主手中。到了秦、汉以后,天下改为郡县制,由郡守、郡丞、县尉主持政务。郡守、郡丞、县尉通常自有成熟的法度和制度,并不求助于士人,于是士人开始无用于天下。士人一旦向京师求取职位,若稍有挫折、一次失误,便有终身年老而未能遇合的人。所以,士人不能被当世任用的,从此开始多了起来;严重的,甚至不知道士人对于天下究竟有什么用处。然而这本来就是士人被轻贱的缘由罢了。王令也曾笑天下的士人善于自我轻贱。士人没有进退取舍原则的,很多都是这样:只是因为自待不高,所以希望别人接纳自己时很急迫;自我操守不坚定,所以求取别人时很轻易。不仅不加选择地去求见别人,而且连求见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如今那些匆匆忙忙奔走,叽叽咕咕求见,低头顺从、唯恐来不及,望着入门便自我献媚的人,这果真是有道之士所做的吗?不过是不养狗却给它戴帽子罢了,哪里值得拿士人的进退来评论呢?王令当初开始求学时,曾希望像古代士人那样主动求见贤者。后来终于没有能够实现。伏想阁下任县令时,已经声誉蔼然,众人都相互道贺。后来您整治政务,仍然勤勉不懈,每天无暇顾及自己的作为,内心始终警醒自励,每天都在百姓中考察比较。即使巡视周围千里、经历几十年,要谋划一件真正有利于百姓的事,也不容易得到一件。王令虽然很早就听闻执事的风范,但起初仍有所等待;如今则自己前来了。只是因为不敢妄自揣度求见执事的方式,也不敢轻率地自处,所以斗胆写信,希望执事明察。不再详述,王令再拜。

上邵不疑书知军学士阁下,夫草茅之防,布衣之贱,游身于公侯之门,托迹于卿相之庭。古人为之为宜,今人为之为羞。学大而谋逺,先义而后禄,古人为之为祥,今人为之为狂。虽道非不同,而义非有二也,其时与势有然也。昔者孔子既圣矣,盖身见者七十君;而孟子亦进退齐、梁、滕、薛之间,盖终死而后巳。何其勤且劳哉?是一圣一贤,岂亦身希公卿之髙,而意得万钟之多哉?其以道云也。然犹大夫不得齐,诸侯不得髙,故阳货馈豚,则瞰亡而投;问齐王欲朝,则以疾而谢。行非乐于自髙,而忘其为卑也,义有然也,亦士之有以用而然也。今夫裂天下之分,而占官府以坐居者,岂一人哉?然皆有左右之吏,即而守三尺法度之成书,是其所为自足,而所责已尽,其又乌待士之为哉?故士之仕于今世者,何所为哉?人无用而自进,几希而不羞;人无用而自学,几希而不狂;既羞而狂,几希而不自绌;穷且自绌,几希而能自乐。然而有不自绌而能自乐者,非徒以义云也,亦有以説云也。今夫人之所谓利欲者,岂以富贵尊髙之为哉?今人之富贵尊髙者不少也,是非为良富贵尊髙也,独士能有富贵尊髙为异也。夫恬无求而乐,易足则富不可胜用也;知天下之所以贵而不为可贱,则贵不可胜用也;扳尧、禹以自学,配圣贤而为名,则尊不可胜用也;谦而益光,卑而不可逾,则髙不可胜用也。士之有是四者,则何慊于富贵尊髙哉?又安用不得于身而戚嗟,求于人而不获则愤懑哉?故士之有直巳而不屈,信道而不回,虽穷饿死而不悔者,诚以中有以存也。虽然,皆非令之所能也,亦尝仰其余风矣。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亦不敢见也。故学弥久而势益穷,身加修而时誉【一作愈】不至,冻饿身腹而人不恤,孤者不育,而处者不嫁,日近衣食之圗,以牵所学,其势信益蹙。其迹信益穷,然而处之不敢不恬也。亦古人所谓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命者也。虽然,目不望富贵之门,身不杂缙绅之间,非惟巳不喜取合于人,计其从之,亦人之不取也。伏惟阁下之徳,其闻有日矣。始也迫穷饿之役,愿从事于左右而无由。今则少间以来也,幸阁下怜进之杂文一编,輙敢贽左右。律诗一首,因以赋侍者。其学浅狭,无足收采,如阁下姑进之,则令齿尚少,自待未易巳,则阁下犹可待其他日之成,庶几不辱门下也。干凂尊聼,慙恐无巳,不宣。令再拜。

广陵集巻二十四

译上邵不疑书 知军学士阁下:出身草野、身份卑微的布衣,奔走于公侯之门,寄身于卿相的庭院,古人这样做认为合宜,今人这样做却认为羞耻。学问广大而谋虑深远,把义置于利禄之前,古人这样做认为吉祥,今人这样做却认为狂妄。虽然道理并没有不同,义也没有两样,只是时代和形势造成了差别。过去孔子已经成圣,却亲自拜见过七十位国君;孟子也在齐、梁、滕、薛之间进退奔走,直到死后才停止。他们何其勤劳辛苦啊!这一圣一贤,难道是为了希望亲身接近公卿的高位,满足于获得万钟俸禄吗?他们是为了道。然而即便如此,大夫也不能与齐国平起平坐,诸侯也不能享有崇高地位,所以阳货送来小猪,孔子便等到阳货不在时把它放在门口;齐王问是否愿意入朝,孔子便以疾病推辞。他这样做并不是喜欢自我抬高而忘记自己处于卑下地位,而是义理本来如此,也是士人有其用处才如此。如今割裂天下的等级,在官府中占据职位、坐享其成的人,难道只有一个吗?然而他们都有属吏辅佐,只要依照现成的三尺法令办事,就已经足以完成自己的职责,所应承担的责任也已经尽了,他们又哪里需要士人呢?所以士人在当今出仕,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没有用处却自行求进,几乎没有不感到羞耻的。如果没有用处却自行求学,几乎没有不显得狂妄的;既然感到羞耻而又狂妄,几乎没有不自我贬抑的;既贫困又自我贬抑,几乎没有还能自得其乐的。然而也有不自我贬抑而能够自得其乐的人,这不只是因为义,也有因为懂得道理的缘故。如今人们所谓的利欲,难道只是富贵尊贵吗?当今富贵尊贵的人并不少,但这并不是真正值得称为富贵尊贵;唯独士人能够拥有富贵尊贵,才是不同寻常。能够淡泊无求而快乐,容易满足,便是富足得无法穷尽;知道天下所尊贵的东西,却不让自己变得可被轻贱,便是尊贵得无法穷尽;以尧、禹为榜样来学习自己,使自己的名声与圣贤相配,便是尊荣得无法穷尽;谦逊却更加光明,处于卑下却无人能超越,便是高尚得无法穷尽。士人具备这四种品德,又有什么不满于富贵尊贵的呢?又何必因为自身得不到这些而忧愁叹息,因为向别人求取而不得便愤懑呢?所以士人有正直之心而不屈服,信守道义而不改变,即使穷困饥饿以至死亡也不后悔,确实是因为内心有所存守。即便如此,这些都不是王令所能做到的,只是我也曾仰慕这种遗风。不合乎义的,不合乎道的,我也不敢去求见。因此学得越久而处境越困窘,修养越深而世俗声誉反而不来,身腹冻饿而没有人怜恤,孤儿无人抚养,寡居者无人出嫁,天天接近谋求衣食的计策,以此牵制所学,处境确实越来越窘迫。外在处境确实越来越困窘,然而处在这种境况中也不敢不安然自守。这也是古人所说的,知道事情无可奈何,便安于命运。即便如此,我既不把目光投向富贵之门,也不混杂在缙绅之间;不只是自己不喜欢迎合别人,考虑到即使追随别人,别人也未必会接纳我。伏想阁下的德行,早已闻名有日。当初被贫困饥饿所迫,希望到您左右任事,却没有途径。如今稍有空闲,幸蒙阁下怜悯,进呈杂文一编,冒昧奉到您的面前,并以律诗一首作为侍奉之作。我的学问浅陋狭窄,不值得采纳;如果阁下姑且加以提携,那么王令年纪还轻,自我要求也未停止,阁下还可以等待我日后有所成就,或许不至于辱没门下。冒昧烦扰尊听,惭愧恐惧无以复加。不再详述,王令再拜。《广陵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巻二十五宋王令撰上孙莘老书【乙未】莘老老先生座下:六经之道备矣,而学者必以诗为先,虽圣人教人亦然。昔者孔子尝言诗矣,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莫近于诗。葢孔子之言诗如此,而令尝按圣人既删之后,而防求后来世作之诗,殆与古异矣。承流相沿,终不反以至今,而诗之道大壊。尝推索孔子所谓可以兴观羣怨者,几絶矣。则是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之道,其亦畧乎?今其仅存者,鸟兽草木而巳乌在其能识之乎?然令尝怪后世待诗之簿,而探求当世之所以敝,而后知其然者,诗之无主故也。古之为诗者有道,礼义政治,诗之主也;风雅颂,诗之体也;赋比兴,诗之言也;正之与变,诗之时也;鸟兽草木,诗之文也。夫礼义政治之道得,则君臣之道正,家国之道顺,天下之为父子夫妇之道定。则风者,本是以为风;雅者,用是以为雅;而颂者,状是以为颂。则赋者,赋此者也;比者,直而彰此者也;兴者,曲而明此者也。正之与变得失于此者也。鸟兽草木,文此者也。是古之为诗者有主,则风赋比兴雅颂以成之,而鸟兽草木以文之而巳而后之诗者,不思其本,而徒取其鸟兽草木之文,以纷更之,恶在其不陋也?然诗既有风雅颂之体,凡三,而颂者待成功以吿神明而后作,则平时固未易为,而风雅之道,后世亦无采取而散逸草野。然士之有天下之志者,言天下之事,则其诗当近于雅;有一国之志者,言一国之事,则其诗当近于风。而变正之道,又系之时。而为诗者多无所主,而不知所惧,则诗之得正而不变者有几?以是言之,则诗之得者槩少矣。然甞闻説者谓古诗之数葢三千,而孔子取者三百,后之学者皆争不谓实然,以谓多不称所取。然以后世之诗观之,非徒得圣人所删之多,然又胜圣人所取之少耶?其亦可知矣。而令尝读诗,至幽厉之后,天下大乱之际,观天下之穷臣、怨民、弃妻、逐妻之心,而求之诗,而后又得之兴也。观其言辨而当,质而不俚,文而不华,曲而畅,婉而不隐。以顺言之,则可以议礼;以公言之,则可以论义;以直言之,则可以议政;以曲言之,则可以议刑。然后知诗之道博,而圣人删而存之者,不徒云而古之诗者得之多也。令甞爱之而伤今焉,然犹未之有能也。始者既承从于▯学而甚久,晩而知诗之不易为,而絶笔于今者久之。然闻先生之风而愿见之,退求无以宜贽者,则追索旧作得数十篇以献。学未副志,无以自白,又敢书所説以通左右者,意有待也。先生何以教之?诗三章,道其所以来尔。怜不加忽,则幸矣。不宣,令再拜。

译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卷二十五,宋王令撰:《上孙莘老书》【乙未】莘老老先生座下:六经的道理已经完备,但学习的人一定把诗放在首位,即使圣人教导人也是如此。从前孔子曾谈到诗,说:“诗可以激发情志,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合群,可以抒发怨情。近处可以用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用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没有什么比诗更为切近了。孔子谈诗就是这样,王令曾考察圣人删定诗篇以后,后世创作的诗,大概已经同古诗不同了。承接流传、相沿成习,始终没有回转,到今天诗道已经大坏。我曾推究孔子所说的可以兴、观、群、怨的作用,几乎断绝了。那么,近处侍奉父亲、远处侍奉君主的道理,难道也略去了?如今仅仅保存下来的只是鸟兽草木罢了,哪里还在于能够认识它们呢?然而王令曾奇怪后世对待诗如此轻薄,又探究当世衰败的原因,后来才明白,这是因为诗没有主旨。古人作诗有根本:礼义政治是诗的主旨;风、雅、颂是诗的体裁;赋、比、兴是诗的言辞方式;正与变是诗所处的时代;鸟兽草木是诗的文饰。礼义政治的道理得到贯彻,那么君臣关系就端正,家国秩序就和顺,天下父子夫妇之间的关系就确定了。这样,风诗便以这些内容来形成风,雅诗便以这些内容来形成雅,颂诗便描写这些内容而成为颂;赋,就是铺陈这些内容;比,就是直截而鲜明地说明这些内容;兴,就是曲折而明白地引出这些内容;正与变的得失,也取决于此;鸟兽草木,是用来文饰这些内容的。古人作诗有主旨,所以以风、赋、比、兴、雅、颂来完成它,再用鸟兽草木加以文饰罢了。后世作诗的人不思考根本,只取鸟兽草木的文饰来纷乱更改,怎么能不鄙陋呢?然而诗既有风、雅、颂三种体裁,颂要等到功业完成、告知神明之后才能创作,所以平时本来就不容易作;至于风、雅的道理,后世也没有人采纳,散失在草野之间。可是,有志于天下的士人,谈论天下的事情,他的诗就应当接近雅;有志于一国的人,谈论一国的事情,他的诗就应当接近风。正与变的道理,又取决于时代。作诗的人大多没有主旨,也不知道有所畏惧,那么诗能够合乎正道而不流于变异的还有多少呢?这样说来,诗真正写得好的,大概很少了。然而我曾听说,有人说古诗大约有三千篇,而孔子选取了三百篇;后世学者都争辩说不一定如此,认为其中许多并不符合孔子所取的标准。然而如果拿后世的诗来看,难道不只是得到圣人删定后留下的诗篇更多,而且还胜过圣人所选取的那三百篇吗?由此也就可以知道事实了。王令曾读《诗经》,读到幽王、厉王以后天下大乱的时期,观察天下穷困的臣子、怀怨的百姓、被遗弃的妻子和被驱逐的妻子的心情,从诗中寻求它们,后来又从诗中获得了兴发情志的作用。观察这些诗的语言,辨析而恰当,质朴而不粗俗,文采斐然而不浮华,曲折而通畅,婉转而不隐晦。顺着它的说法,可以讨论礼;从公正的角度说,可以讨论义;直截地说,可以讨论政事;曲折地说,可以讨论刑法。这样才知道诗道广博,圣人删定而保存它们,并不是随意说说;古人作诗,确实收获很多。王令曾经喜爱这些诗,又为今天的诗而悲伤,但自己仍然没有能力做到。起初我长期跟随弊陋的老师学习,到了晚年才知道诗很难作,停笔至今已经很久了。然而听闻先生的声誉,希望能够拜见您;退而寻求没有什么合适的礼物可以进献,于是追寻旧作,得到几十篇来奉上。学问还没有符合志向,无从自我表白,又冒昧把自己的见解写下来,以便通达于您的左右,心中有所期待。先生将怎样教诲我呢?诗三章,只是说明它们为何而来罢了。如果您怜悯而不加忽视,那就幸运了。不再详述,王令再拜。

上王乐道书人未甞不自直也,常直而行,然未甞卒善自直也。何以谓人未尝不自直者?以其气而言也,是未尝不自直也。何以谓人之未尝卒善自直者?以其非道与义而有也,是未尝卒善自直也。何以言之?夫一言狭容也,一犯易恕也,卒然及之,终悖不沉,容奋然而色作,忽然而气动,覆目以相睨,手指口质以相訾,祈长短于横厘,较重轻于尘烟,争用是以相曲直,相加不休,更转鬬而入死。是辨者事之未用也。然辨者以曲而争之,是人未尝不自直也。千钧之重,一羽之轻,其悬有殊也。顾尫而腹饥,与骈胁而勇饱者,岂易并哉?卒然及之,有奋不顾虑,起鬬而入死者,是鬬尝不敌,而人之所难不为也。然而鬬者以勇而为之,是人未尝不自直也。多枉之弓,重前之矢,修矛之锻,房钩防之摩刅,而能者为之前敌之殊也。与其迎前而踾膺冐拨以婴胁,岂若退恬逸之安全哉?卒然及之,有忿蹈死不遑暇视者,是死重故也,人之所难能也。然而勇者以敢而为之,是人未尝不自直也。虽然,皆未足议直也。夫人有是好辨,有是必为,有是决果,前掩死而不回,后延生而不顾,信乎其自强且勇也。然要其所求,志在一直而巳等为之直,然何尝失于轻褊邪?故勇而直气者,愚常见矣;勇而直道者,何愚常愿见而不遇耶?然常较之,夫自信不阿,孰若怒辨以相訾?性同【一作确固】而材可勉,孰若疰力以相悬?守义尽死而不囬,孰若蹈敌而不顾死?然而常恬于为彼,而愕于为此者,岂不失其素心哉?所以为然者,何也?情动于气则易,而义胜于心【一作气】为难尔。是果为难耶?亦存之不素也。故曰:徒直不足与议道,徒勇不足与议直,谓其非义士也。士之为士也,众矣,何直道不若直气之果哉?使其直道如直气【一本作而为直气】则道犹有不直者,未信也。昔令尝观鬬者矣,终日而不休。夫张弮据兵,代巾代伤,岂不为苦哉?计其中,岂无折胁殒目之忧也?然终日而不休,是以直所不直尔。待胜直而后止,心放而气安,甚哉!人之果于刚也。及直道则惧,不偶人而从人,何曾不若必鬬之刚哉?可羞也已!始令有志于是也,常恐不得天下刚鋭之士而见之。每诵诗读书,去其人已千数百年,犹惕息起防,如将亲见之者。及其恨有所不尽于其人也,犹流涕而嘅嗟。况同令之世不远而有者耶?伏惟阁下明道笃义,其闻有以起不肖也有日矣。卒然遇之,而令方贫,有朝夕之役,不能决舍以徃从事,则其自嗟伤无时而巳也。念区区终不自效,輙敢以书告所期,而道其向慕焉。伏惟阁下怜而念之,不宣。令再拜。再上卲不疑书【丙申】知军学士阁下,贵富矣!何求而不得哉?穷南之珠,极西之玉,山海之象犀,蜀里之锦,楚南荆北之材,天下之殊也。然皆水断陆絶,去其人常千万有余里,然一日欲之,则无不如意而至前,何其甚易,如出于左右哉?然【一作然哉】能不爱▯币重宝以易之,则其得如取尔【一本无其得二字】故曰:富贵矣!何求而不得哉?惟其不可得者,士也。士则有穷而无求,不可以货取也;贱而不屈,不可以势动也;行义以达死,不可以力胁也。世虽有富贵,假有求而欲得之,非其义也,非其道也,则其人亦肯自【一本无二字】枉耶?世之藏珠玉象犀而衣锦以居荆楚之材者多矣,贵富者皆是也。而洁定之人,信笃之士,不幸而世不欲之,假有欲之而可从者,谁也?斯语不敢讲于人久矣,常谓阁下其所好恶为与不为,殆有异于世。富贵者而令虽不肖,窃有意于古之士而愿学之。昔者尝有一日之幸,而阁下以令有妇以贫而不嫁,过时将捐金币以资之,时适无可亲者,则止矣。世之靡靡方以妾马从事,而阁下乃独恤人之孤;世之方思得其所无,而阁下乃思散其所有以令之甚贱。才谋不足以裨左右之长,誉説不足以取当世之重。不识阁下是诚何求哉?信亦与世之异也。故令今且将终其所赐,以实阁下之德焉。夫高邮小地也,是亦地【一作势】不能分高而借人力,不能举重以与士也,亦明矣。而一时之人势力出阁下者犹众,然不之彼而之此,去有余而就不足以求之,良以阁下之所好恶而为与不为者,与世之富贵者异也。异日阁下常有以赐之,而令辞不受,今则谒之,而阁下之所得士之自信如此难有也。阁下之德如何?杂文一轴,少见所志,幸加采焉。不宣,再拜。

译上王乐道书 人没有不自以为正直的,常常按自己的正直去行动,却未必最终真正善于自我保持正直。为什么说人没有不自以为正直呢?从人的意气说,人人都不认为自己不正直。为什么说人未必最终善于自我保持正直呢?因为这种正直可能不是合乎道义的正直,所以未必是真正的正直。为什么这样说?一句话稍微触犯了狭隘的心胸,一件小事触犯了容易发怒的人,突然涉及他,他便始终违逆不沉默,宽容的人也奋然变色,忽然间意气激动,反目相视,指手划脚、相互责问,斤斤计较长短,细细比较轻重,争执这些事情谁是谁非,互相攻击而不停止,进而转为争斗,甚至拼死相搏。这种争辩,是事情尚未真正发生作用时的表现。然而争辩的人因为执拗而争斗,正是人总以为自己正直。千钧之重与一羽之轻,悬殊自然很大。只是瘦弱腹饥的人,和肋骨并连、勇猛而饱食的人,难道容易相提并论吗?事情突然临头,有人奋不顾身,起而争斗甚至拼死,这种争斗本来就难以匹敌,也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然而争斗者凭借勇气这样做,仍然是人总以为自己正直。弓弦多次拉满,箭矢加重前端,长矛反复锻造,房钩【缺字】不断磨刃,能做到这些的人,才有资格正面对敌。与其迎上前去,胸膺受击、冒险格挡而使肋胁受伤,哪里比得上退后安闲而安全呢?事情突然临头,有人愤怒到踏上死地,连片刻观察的时间也没有,这是因为把死亡看得很重,也是别人难以做到的事。然而勇者凭借敢作敢为而这样做,仍然是人总以为自己正直。即便如此,这些仍不足以议论真正的正直。有些人喜好争辩,遇事必定实行,决断果敢,前面面对死亡而不回头,后面延续生命也不顾惜,确实可以说他自我坚强而勇敢。但推究他所追求的,不过是意在一味表现正直罢了;同样是为了正直,难道不也失于轻率偏狭吗?勇猛而以正直意气行事的人,我常常见到;勇猛而按正直道义行事的人,我常常希望见到,却为什么总是遇不到呢?常常比较起来,不阿附他人的自信,哪里比得上愤怒争辩、互相指责?性情坚定而才干可以勉力培养,哪里比得上拼命用力而彼此悬殊?守护义理直到死也不回头,哪里比得上冲向敌人而不顾死亡?然而人们通常对前者安然处之,对后者却惊愕畏惧,难道不是失去了本来的心吗?之所以如此,是为什么?因为情感受意气激动而行动容易,义理胜过内心私欲却很难罢了。这果真是因为难吗?也是因为平素没有把义理存养在心中。所以说:只有正直而没有别的,不足以和他讨论道;只有勇敢而没有别的,不足以和他讨论正直,因为这种人不是有义之士。士人之所以为士,类别很多,为什么正直的道义反而不如正直的意气果敢呢?假使他的正直之道像正直的意气一样,那么道中仍会有不正直的地方,我还不能相信这一点。我从前曾看过争斗的人,整日争斗而不停止。张弓持械,交替包扎头巾和伤口,难道不苦吗?推想其中,难道没有肋骨折断、眼睛受伤的忧虑吗?然而整日不停止,这是因为把不正直的事也当作正直罢了。一定要等到争胜、证明自己正直后才停止,心神放松而意气安定,人的刚强果决竟到了如此地步。至于正直的道义,他们反而害怕,既不肯与人相合,也不肯顺从别人,难道曾经不如那种必定争斗的刚强吗?真是可耻啊!王令起初有志于此,常常担心不能得到天下刚强锐利的士人而见到他们。每当诵诗读书,想到那些人物已经离世千百年,仍然屏息警惕,起身仿佛将要亲自见到他们。等到遗憾自己对那些人有未能尽意之处,仍然会流泪叹息。何况在与王令同时的时代,有距离不远而又具备这种品德的人呢?伏想阁下明白道义、笃守义理,您的声誉足以激励我这个不才之人,已经有日子了。若突然遇到您,而王令正贫困,有早晚谋生的事务,不能立即舍弃一切前往任事,那么我只能不断自我叹伤了。想到自己始终不能亲自效力,冒昧写信告诉您我的期待,并表达我的向慕之情。伏望阁下怜悯并记念我。不再详述,王令再拜。再上邵不疑书【丙申】知军学士阁下:您富贵了,还有什么求取不到呢?南方尽头的珍珠,西方极远处的美玉,山海中的象牙犀角,蜀地的锦缎,楚南荆北的木材,都是天下的奇珍。它们有的隔着水路,有的断绝陆路,离开人们常在千万里之外;然而一旦您有一天想要它们,就没有不能如愿送到面前的,何其容易,仿佛出自您的左右。只要您不吝惜用重金宝物去交换它们,就能得到它们,正如随手取来一样。所以说:富贵了,还有什么求取不到呢?唯独不可求得的是士人。士人有时穷困却无所求,不能用财货收买;身份卑贱却不屈服,不能用权势动摇;奉行道义直到死,不能用暴力胁迫。世上虽然有富贵,如果有人想求取士人而得到他,但所用并不合乎义、不合乎道,那么这个人难道肯自我屈曲吗?世上收藏珠玉象犀、穿锦衣而居于荆楚之地的人很多,富贵者都是这样。而清白坚定的人、诚信笃实的士人,不幸世人不想要他们;即使有人想要他们而他们可以跟从,又有谁能这样呢?这些话我已经很久不敢向别人讲了,常常认为阁下所喜爱和厌恶、所作为和不作为,大概与世俗不同。身为富贵者,即使王令不才,也私下有意向古代士人学习,并愿意效法他们。从前曾有一天幸运蒙受阁下垂顾,因为您知道王令有妻子,因贫困而不能出嫁,过了婚期将要捐出钱财资助她;当时恰好没有可以亲自办理此事的人,于是才作罢。世人正沉溺于以姬妾、车马为事,而阁下独自怜悯孤苦之人;世人正想着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而阁下却想着散发自己所有的东西来帮助一个极其卑微的王令。我的才干谋略不足以补益您的长处,声誉言论也不足以取得当世的看重。不了解阁下究竟求取什么,难道确实也与世人不同吗?所以王令如今将终身接受您所赐,以成全阁下的德行。高邮是个小地方,这也明白说明地方【一作“势”】不能使高位者分出力量,借助别人的力量也不能举起重物来帮助士人。当时世上势力超过阁下的人仍然很多,然而人们不去求他们而来求阁下,离开有余者而趋向不足者,实在是因为阁下所喜爱和厌恶、所作为和不作为,与世上的富贵者不同。往日阁下常常有所赐予,王令都推辞不受;如今我却来拜见您,因为您所得到的这种自信之士,实在难得。阁下的德行究竟如何?谨以杂文一轴呈上,其中略见我的志向,幸望加以采纳。不再详述,再拜。

上人书某官阁下,世之富贵者,其势如父,而令非其子;其次如兄,而令非其弟;其次如其君长,而令非其臣▯奴嬖;其次有官府贵贱,而令适无左右使令之役。以故漠然,虽富贵之门当路,而日过之,以其无事于其间,不敢谒以入也。前日闻阁下风义甚高,意者若将求教然。久之思所以幸进而不得辞,念无以通左右,则止矣。退而益学,每追讲古人之义,原其所以进退之槩,上自尧舜,下逮圣人贤士中行者之所尝言。观其上下所以交合之际,似皆有命,而殆与今世异。然果于有闻,则将矜以为守,岂心之所知,而古之有道皆若是?顾身不繇哉?则虽心存阁下之下,而迹有不敢至焉者,良以身在人下而进于上,苟不繇道,则何也?岂独异于人哉?视古之人所谓防敬者,多如此。久之益困,而令则有姊,身为人弟,不自有衣食之能以自苦,又饿其长,上年过齿,长无资以归嫁。间坐思之,则其中忽然不知其心之何如也。然谓犹有命耳,不敢不安也。而不腆之交,平时与令游者多矣,未尝以言及令之穷也。自阁下当路,而哀令者多,以为言其未从之,则为令者以谓可罪矣。诚其皆爱心后义,则未敢信,然乃至得长者之教育耳。间而思之,士之所自信者,顾其心之如何耳。古之人所以进退信美矣,然犹有见可之仕若其势也。今则已异矣。古之人虽甚穷,要犹有以自足,不如令之皆不然也。

上县令书元城王令谨内谒以书自道于长官执事,令多见今之士人中无所存,外不能自高媚以胜倨,出入公卿大夫之门,与奴▯俱视。其靣则喜若得志者,而未尝有愧。令虽不肖,乃中有所存者。视今之公卿大夫,揣巳之所自存,故未尝一自枉见。非特但异于人也,亦有可见者而后见之焉耳。伏自执事居防时,令与公子游,每得窥公之为人。至今二三年间,始卒若一。伏惟执事之孝之亷,固当世之所不有,古人之所未易过也。然则小子安得不就见耶?不宣。令再拜。

定吴夫人书令啓:昔者闻闺中之淑,而士大夫言宜之。令始放意,以及且不自实,宜乃谓得请耶?巳辱来命,窃羞其非当。虽然,何辞及矣?秋初较爽于前,惟尊候安否?比近何如?伏惟万福。輙有来币,开在别纸。七月初九日不宣。令再拜。丈人都曹坐前。

广陵集巻二十五

译上人书 某官阁下:世上的富贵之人,其势力像父亲一样,而王令不是他们的儿子;次一等的像兄长一样,而王令不是他们的弟弟;再次一等的像君主和长官,而王令不是他们的臣属、奴仆或受宠者;再其次,即使有官府中贵贱的差别,王令恰好也没有供人使唤的侍从职役。因此我对这些都漠然置之。即便富贵之门位当要路,我每天从它旁边经过,因为在其中没有事情,也不敢求见进去。前些日子听说阁下风范义行很高,心想您似乎像是愿意求教于人。久而久之,我思考着怎样有幸进见,却找不到推辞的理由;想到没有办法与您的左右相通,便停止了。退回来后更加学习,每每追寻讲论古人的义理,推究他们进退的大概,从上古尧、舜直到圣人、贤士以及中正之人的言论。观察他们上下交往、彼此契合的时候,似乎都有命运安排,大概与今世不同。然而如果果真能够有所闻见,我将珍重它,把它作为自己的操守;难道只是内心知道,而古代有道之人都如此吗?只是自身不能由己吗?那么即使心中存有拜见阁下的愿望,行迹上却有不敢前往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自身处在人下而想进于人上,如果不循道而行,那将凭什么呢?难道只有我与别人不同吗?看古人所谓戒惧敬慎的情形,大多也是如此。时间久了更加困窘,而王令又有姐姐,自己身为弟弟,不能凭自身获得衣食,反而使她一同受苦;她年纪已超过适婚年龄,长期没有资财回娘家再嫁。偶尔坐下来思考这些事,心中忽然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然而我想这只是命运罢了,不敢不安然承受。那些交情不深的人,平时与王令交往的很多,却从未有人提到王令的穷困。自从阁下处在要职,怜悯王令的人多了,都替我说话;如果说他们没有跟从阁下的意思,那么替王令说话的人就会认为他们有罪。我实在不敢相信他们都是先有爱心、后讲义理;但我终于得以听到长者的教诲。偶尔想到,士人所自信的,关键只在于内心究竟如何。古人的进退确实美好,但仍有看到可做之事便出仕的情况,因为形势使然。如今却已经不同了。古人即使十分穷困,毕竟还能够自我满足,不像我这样一切都做不到。上县令书 元城王令谨以书信拜见长官执事,并陈述自己。王令常见如今的士人内心没有操守,外表不能自我尊重,却以献媚争胜,出入公卿大夫之门,和奴仆一同被看待;他们脸上却像实现了志愿一样喜悦,从来不感到惭愧。王令虽然不才,内心却还有所存守。看待如今的公卿大夫,先估量自己所能存守的操行,因此从未委屈自己去求见。并不是只要与众人不同,而是只有遇到值得拜见的人才去拜见。伏想执事在任州防之时,王令曾与公子交游,每每得以窥见您的为人。直到如今二三年间,始终如一。伏想执事的孝行和廉洁,本来就是当世所没有的,也是古人不容易超过的。既然如此,小子怎么能不前往拜见呢?不再详述,王令再拜。定吴夫人书 王令启:从前听说闺中的贤淑,士大夫都说这是合宜的。王令当初任意放纵心意,甚至几乎不能自我充实,定吴夫人难道是说已经得到许可了吗?已经承蒙来信,私下惭愧自己做得不合适。即便如此,又何必再说辞谢呢?初秋比从前凉爽一些,只愿尊长近来安否?近来情况如何?伏想一切万福。冒昧送上一些钱币,数目另列在纸上。七月初九日。不再详述,王令再拜。谨呈丈人都曹座前。《广陵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巻二十六宋王令撰上葛闳都官【丁酉】知郡都官阁下,士之无所用于世久矣。阁下乃爱之何耶?以其卑陬曲拳,乐其为防耶?进俯退伛,乐其为容耶?将与之考正道德,使承下风耶?士固有辱身以为防,媚世以为容,缛文而薄质,假其华以鬻其实,是皆欺冀之道,而闾巷之士与市井之人相与修之,而日陈于前,以为▯侮尔。是岂君子之宜蓄哉?异日士有主阁下之门以归者,皆忠信倜傥,自信之士,固有以身为是,耻天下以为非,虽于利禄爵赏在前,一不得于已则去之【一作逃而去之】山林而不顾,其自重如此,则肯以非其道而见阁下耶?于是乎阁下之贤于世逺矣。葢士之主于人而能以道德自直【一作重】者,此皆当世之人所难有。士恶夫不然而不肯从者,此也。而有能之者,宜乎士之主阁下以归也。前日令忘其不肖于阁下之容与雅,有一日之幸,异时闻其绪余,尝为阁下道之。一日阁下闻而未之见,且将疑其是非,又其去阁下之门非有道里之难致,而其身不至于前,则左右有以为不防者,此则令所惧也。輙敢以书通焉。不宣,令再拜。与知县令闻古之君子,虽居富贵贫贱之间,其势则异矣。及至进退出处,则其道一也。然则富贵贫贱之势既异,而进退出处则一者,何也?必有道而云也。然古之为士,苟时之不遇,虽万钟之禄,非其义则不徃也,非其道则不取也。苟有所遇,虽尺寸禄,亦可以进而仕也。然皆有以存心而然也。心之存者,亦有常矣。然则何谓常也?谓举措不失其道而然也。苟得志而处王公之位,居卿相之联,而其势可谓尊且大也。然有贤未尝不欲见之也。苟未得志,退而处草莱之下,亦未尝以道自屈之也。退而尊德乐道,必待时而用也。然苟在上者乐育多士,而急于下贤,而何尝不徃而从之也哉?葢时有遇而然也。是皆古之君子进退出处之有道矣。而令窃尝仰其盛德而愿学之矣。防惟知县赞善,抱明诚之资,懐圣贤之道,勲烈之传,亦有日矣。凡居之邦,虽困廹穷处之士,小有异能,则何尝不防被余泽哉?而令独敢以古人之道进于门下,亦不忽矣。惟执事不以狂狷而不教之,则不胜幸矣。不宣,令再拜。与主簿令尝惑今之世士者,无志而官者,无求。无志,故不知其有贵也;无求,故不知其可贵也。不知其有贵者,贱其身;不知其可贵者,贼其身。贱其身者,求于人之谓也;贼其身者,自取之谓也。故一失于不自高,一失于自高。不自高者非也,失于自高者亦非也。令尝惑而悲之,且又喜自得也。间而思天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者,果谁耶?幸而有之,信夫可以贺;不幸而不见之,其又如恨何?伏惟阁下屈主县簿三年矣,邑之士者日造焉,退而皆自得也。令固贱世之士者,虽不敢仰疑盛德,犹惧而未进也。今而决自来期,不辱而有得也。孔子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则愚何敢废哉?惟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将有所得,而又愿亲之焉。不宣,令再拜。

译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卷二十六,宋王令撰:《上葛闳都官》【丁酉】知郡都官阁下:士人长期无用于世,阁下却为何喜爱他们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卑微拘谨、弯腰曲身,您喜欢他们成为这样的人吗?他们进见时低头,退下时弯腰,您喜欢他们有这样的仪容吗?还是要同他们考正道德,使他们承受您的教诲呢?士人本来就有人辱没自身来求取职位,向世俗献媚来装饰仪容,用华丽文辞而轻视实际,借外表的华美来贩卖内在的空虚;这都是欺骗、侥幸求取的道路,而里巷之士和市井之人相互修习这种做法,每天陈列在您面前,作为戏弄罢了。这难道是君子应当蓄养的吗?往日有士人以阁下为主人,归附于您门下,他们都是忠信豪迈、自信自重之士;他们固然有人以身行此道,以天下人认为不对的事为可耻,即使利禄爵赏摆在面前,只要有一项不能使自己心安,就离开它,逃入山林而不顾惜。他们自重到如此程度,难道肯用不合乎道的方式来拜见阁下吗?这样说来,阁下的贤德远远超过世人。士人依附于人,却能够用道德使自己正直【一作“自重”】,这是当世人所难有的。士人厌恶那些不能如此的人而不肯追随,也正是这个原因。既然有人能够做到,士人以阁下为主人而归附,正是应该的。前些日子王令忘记自己的不才,蒙阁下宽容雅正,有幸得到一天的接见;后来听到您的只言片语,曾经为您转述。有一天阁下听说此事却没有见我,或许还会怀疑其中的是非;况且我离开阁下的门下并没有道路遥远难以到达,却自身没有来到您面前,那么您的左右便会认为我不敬慎,这正是王令所害怕的。因此冒昧写信通达于您。不再详述,王令再拜。与知县 王令听说古代君子,虽然处在富贵或贫贱的环境中,所处的形势不同,但到了进退出处的时候,道理却是一致的。既然富贵贫贱的形势不同,而进退出处却相同,这是为什么?一定是因为有道理才如此。古代做士人,假如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即使有万钟俸禄,不合乎义便不前往,不合乎道便不接受;假如遇到合适的时代,即使只有尺寸之禄,也可以进身出仕。然而这些都因为心中有所存守。心中所存守的,也有常道。那么什么叫常道?就是举止行动不失其道。假如得志而处在王公的职位,居于卿相之列,形势可以说尊贵而重大,但有贤者仍然没有不想见他的。假如没有得志,退处在草野之下,也从未因处境而使自己在道义上屈服。退居而尊崇德行、喜爱道义,一定等待时机而后施用。假如在上位的人乐于培育众多士人,急于礼敬贤能之士,那么又怎么会不前往追随他呢?大概是因为时机相遇才如此。这些都是古代君子进退出处有道的表现。王令私下曾仰慕他们盛大的德行,愿意学习。伏想知县赞善,怀有明达诚信的资质,胸怀圣贤之道,功勋业绩的传闻,也已有日子了。凡是居处的地方,即使是困顿窘迫、穷居的士人,只要稍有特殊才能,什么时候不曾蒙受您的余泽呢?而王令独自敢以古人的道理进见门下,您也没有忽视我。只希望执事不要因为我狂妄偏狭而不肯教诲我,那就非常幸运了。不再详述,王令再拜。与主簿 王令曾对当今之世的士人感到疑惑:有些人无志向却做官,有些人无所求。没有志向,所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贵;没有所求,所以不知道自己可以保持可贵。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贵,便轻贱自身;不知道自己可以保持可贵,便自我伤害。轻贱自身,就是向别人求取;自我伤害,就是自己招致损辱。所以一方面失于不能自尊,另一方面又失于过分自尊。不能自尊是不对,失于过分自尊也不对。王令曾为此疑惑而悲伤,却又庆幸自己能够自得。偶尔想到天下,究竟谁能做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呢?有幸若能遇到这样的人,确实值得庆贺;不幸没有见到这样的人,那又能把遗憾怎么办呢?伏想阁下屈居主县簿已经三年,邑中的士人每天来拜访,回去后都能自得。王令本来就轻视世上的士人,虽然不敢仰视而怀疑您的盛德,仍然害怕而未曾进见。如今已经决定亲自前来,希望既不辱没自己又有所收获。孔子说:“居住在这个国家,就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结交其中仁德的士人。”那么我怎敢废弃这句话呢?只希望找到那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人而有所收获,又愿意亲近他。不再详述,王令再拜。

答刘公着微之书令再拜,辱诗,大见称奨。反覆读之,而益慙。置而评之,如斯言为当世盛德者发,而不在令。然夫圣人之学,贤有道者之事业,此固不可假人以悦,惟盛德者宜当之。而令亦不悦也。惜乎足下不留以副敢当者,而妄以况令。假令得此名而悦,乃浅小人,曷足以辱足下交?使令得名而不敢悦,则适资之恐,且惧耳,何足以赐令也?此所以反覆而益慙者也。夫德名者,天之尊爵也。今夫人爵,人之求者,犹研精苦思,扪隙发罅,以窥求门户。虽所学固不中节,然张巧射中之心,不为不勤矣。然犹有老身长子而不之得者,况天之尊爵,岂易干哉?学者乃思不一心而学不竭力耳。其名而苦所行,慨然自谓得之而已足。忽然人谓之而不愧,吾亦见求之甚妄,而得之亦浅也。令虽不肖,又敢自陷于此耶?则若令者,何敢当足下云耶?虽然,尝闻足下自序矣:「日病无贤师友,而妄学章句,乌识圣人之道者?」此又见足下自枉过甚也。然令亦有一説,试愿陈之。所谓儒者,非谓踽踽凉凉者也,谓其蹈道而得德耳。蹈道故行已以义,得德故足中而不外求。行已以义,则于富贵不妄;足中而不外求,则终贫贱而不羞。惟二者然后能守道,能守道然后能治人。治人者无他,正巳以待天下耳。故古之君子者以此夫。今之士不学章句也,亦有以古之国有学,遂有序党,有庠,家有塾者,所以养材也。夫人生各有材,自非上圣者,不待教则就其下者,湏养以成。故为之师,为之保者,教六经六行而巳及其成也,则曰贤德行之下者,曰艺礼乐射御书数而巳及其成也,曰能。能者能此而巳则所谓贤者固巳有差殊焉。以是知古之圣人教人之有道也如此。故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艺且犹下之,况成而不名艺者耶?今夫章句之学,非徒不足以养材,而又善害人之材。今夫穷心剧力,茫然日雕刻为事而不暇外顾者,其成何哉?初岂无适道、学古之材?固为章句之败耳。自章句之兴,学者日驰以争入,其为言皆钻凿破碎,又有尺寸物色之限,终其业犹忽九牛而计其毛。假能举其皮而忽其一犍,犹未得能名。呜呼,亦巳劳哉!夫古之为衣服、器械、礼乐、名物之用,大要不过适时便人尔。自夫三代之君,各有损益,非固为异也,亦沿时而制作尔。假后世有贤圣者作,计未必尽取此,其间亦各有取舍,又况足班班尽心耶?古之人未有圣如孔子、孟子者也。若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尝闻其畧。”哀公问舜冠,孔子忽而不对。使蔕芥区区可名为学,则二圣人者可忽而不言耶?然则今之名数、事物之学,何足称君子之门也?自章句之学兴,天下之学者忘所宜学,而进身甚速。忘所宜学则无闻,知进身甚速则谋道之日浅。甚者不知诵经读书何以名学?徒曰:“求入以仕。”夫学者仕,比之市人。市夫市者,所以通货财也。人之有货财,则有适市之心;如无货财,徒能疾走以入市于道,谓何哉?今之仕者何以异于是?夫高位重禄,学者之市也;道德利泽,学者之货财也。有行道施德与民利泽之心,然后求位与禄可也。今夫章句而进者,何异于无货财而徒疾走者哉?虽适市于道,何也?故士之不学章句者,以如此终不得已,必待此而后进以仕,则始徐徐,先谋道而后思进,亦未晩也。令之所闻如此,其自待亦以此。足下谓之何也?如闻从杨学,又将守此以贺,不宣。令再拜。

留孙莘老教授书始者,先生盛赐令以临之。今而乃久矣,而防惠犹若也。惟视不明,视之有不精;听不聪,听之有不详。心之防顽而窒塞不通,以自庶几。虽然,亦尝试之矣。进而私得先生之仪,悔前之夷退而复企先生之躅,忘力之不足。虽然,先生亦巳劳矣。通其来不闭而开,而招使之归;曲而教,旁防而逺导,不责其无近效。口谆谆而气怡,心下接而色垂。扳钳枿牙,障杜径岐。父无子,忧兄不弟;系交名杂,贽拜列第次。论归取先后,至无地。危冠长缨,溢出户外。虽然,令等亦乐矣。昕而兴,黙息以听,储神防精,开圣人之经。朝而议,暮而执所事。洗目去秽,识先生之礼。方图久而庻乎?曾谓先生絶令之忽然也?虽然,令等先状诸襟,刻剥无所取益。如畜旧防,累过千百,不足取用,只益有损。然先生既惠于厥初,幸赖终赐之,何胜拳拳仰慕之至!不宣,令再拜。

译答刘公著微之书 王令再拜:承蒙赐诗,大力称赞奖掖我。我反复诵读,反而更加惭愧。放下诗来评论,如果说这些话是为当世盛德之人而发,那就不应当用在王令身上。然而圣人的学问、有道贤人的事业,本来不可假借于人来取悦别人,只有盛德之人适合承当它。王令也不应当因此欢悦。可惜您不肯保留这些赞语,来符合真正能够承当它的人,却妄自拿来比拟王令。假如王令得到这样的名声便感到高兴,那就是浅薄的小人,哪里值得承受您的交情?假如王令得到名声却不敢高兴,那反而只会增加恐惧和忧惧,又哪里算是您赐给王令的呢?这就是我反复读来更加惭愧的原因。德行之名,是上天所授的尊贵爵位。如今人间的爵位,是人们所追求的,人们尚且要精研苦思,摸索缝隙,窥探门户来求取;即使所学本来不合规范,但用尽机巧、力求射中目标的心思,也不能说不勤勉。然而仍有人终身直到长子成人也得不到它,何况上天所授的尊贵爵位,难道容易求取吗?求学的人只是不能专心一意、不能竭尽力量学习罢了。他们一面以获得名声为目标,一面又苦于自己的行为,意气激昂地自称已经得到名声便满足了;忽然间别人称许他,他却不感到惭愧,可见他求取名声非常荒妄,得到名声也很浅薄。王令虽然不才,又怎敢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像王令这样的人,怎么敢承当您所说的那些话呢?即便如此,我曾听到您自己写的序言:“每天苦于没有贤能的老师朋友,却妄自学习章句,哪里懂得圣人的道呢?”这又说明您过分地自我贬抑了。然而王令也有一种说法,试着希望陈述出来。所谓儒者,不是说孤独冷落的人,而是说践行道并获得德的人。践行道,所以按义理修养自身;获得德,所以内心满足而不向外求取。按义理修养自身,对富贵便不会妄求;内心满足而不向外求取,即使终身贫贱也不羞耻。只有具备这两点,然后才能守道;能够守道,然后才能治理人。治理人没有别的,不过是端正自己来对待天下罢了。所以古代君子就是如此。如今士人不学习章句,也是因为古代的国家设有学校,于是有序、党,有庠,家中有塾,用来培养人才。人的资质各不相同,若不是上等圣人,不经教导便会趋向低下的方面,必须加以培养才能成材。因此设置老师、保氏,教习六经、六行罢了。等到学成,便称为贤,德行处于上等;又教习艺,即礼、乐、射、御、书、数罢了。等到学成,便称为能。所谓能,不过是能掌握这些技艺罢了;由此可知,所谓贤者本来就有高下差等。因此知道古代圣人教人的道理就是这样。所以说:德行成就的居上,技艺成就的居下。技艺尚且被置于下等,何况学成却连技艺之名也没有的人呢?如今所谓章句之学,不仅不足以培养人才,反而很善于损害人才。那些耗尽心力、竭尽力量,茫然整日只做雕琢章句的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他们最终能成就什么呢?起初难道没有通向道、学习古人的资质吗?本来就是被章句之学败坏了。自从章句之学兴起,学者每天奔走争相求取仕进;他们的言论全是穿凿破碎,又有尺寸、形貌等琐碎标准的限制,终其学业仍然像忽略九头牛而只计算一根牛毛。假使能够举出牛皮,却忽略其中一头牛,仍然不能称为有能。唉,也太劳苦了!古代制作衣服、器械、礼乐、名物的用途,大体不过是适应时宜、便利人们罢了。三代的君主各有增损,并不是故意求异,也只是顺应时代而制作。假使后世有贤圣出现,推想也未必全部采用这些制度,其中仍会各有取舍,又何况能把古制一一详尽地用尽心力研究吗?古人没有比孔子、孟子更圣明的了。毕战问井田制度时,孟子说:“我曾听说过它的大概。”哀公问舜的冠制,孔子忽然不回答。假使细枝末节都可以称为学问,那么这两位圣人难道会忽略而不谈吗?这样说来,如今关于名数、事物的学问,哪里值得称作君子之学呢?自从章句之学兴起,天下的学者忘记了应当学习的东西,却使自己进身得官非常迅速。忘记了应当学习的东西,就没有声闻;知道进身得官非常迅速,就把谋求道义的时间看得很浅。更严重的,甚至不知道诵经读书凭什么称为学习,只说:“求取进入仕途。”学习只是为了做官,就像商人赶集一样。商人去市场,是为了流通货财;人有货财,才有到市场去的心思;如果没有货财,只能在路上快跑着进入市场,这算什么呢?如今求仕的人与此有什么不同?高位厚禄,是学者的市场;道德和施惠,是学者的货财。先有践行道、施行德政、给百姓以恩惠的心,然后求取职位和俸禄才可以。如今学习章句便求进身的人,与没有货财却只知道快跑的人有什么不同?即使跑到市场去,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士人不学习章句,最终不得不如此;如果一定要等到具备道德之后才进身做官,那么起步虽慢,先谋求道义而后考虑仕进,也还不算晚。王令所听闻的就是这样,自己要求自己也依据这个道理。足下认为怎样?如果听说您跟随杨氏学习,也将坚持这个道理,那就值得庆贺。不再详述,王令再拜。留孙莘老教授书 起初先生厚厚地赐教于王令,亲自来临。如今时间已经很久了,而您的恩惠仍然如此。只是我的眼睛不明,观察事物不精;耳朵不聪,听闻事情不详;内心顽钝闭塞而不能通达,自己还以为可以有所进步。即便如此,我也曾试着努力过。进学之时,私下得见先生的仪容,后悔以前浅薄退缩,重新仰望先生的足迹,忘记自己力量不足。即便如此,先生也已经劳苦了。敞开通向您的道路,不加闭塞反而打开,招引我们使之归附;曲折地教导,从旁边反复说明,远远地引导,不责怪我们不能立即见效。口中谆谆教诲而气色和悦,内心亲近而面色谦下;扳开钳闭的枝牙,扫除阻塞的歧路。父亲没有儿子,便忧虑我们;兄长没有弟弟,便关怀我们;交往文书纷杂,行礼拜见依次排列。讨论归宿、讲求先后,直到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高冠长缨,几乎充满门外。即便如此,我们这些人也很快乐。天一亮便起身,默默屏息听讲,蓄养精神,打开圣人的经典;早晨讨论,晚上执持所学而办理事务。洗净眼目、除去污秽,认识先生的礼法。正打算长久学习,或许可以有所成就,哪里想到先生忽然要抛弃王令呢?即便如此,王令等人先前的情状已经铭刻在心中,刻意剥取却没有得到益处。就像蓄养旧弊,积累过千百次,也不足以取用,只会增加损害。然而先生起初已经施恩于我们,幸望最终仍加以赐教,哪里能胜过我恭敬仰慕的至情呢?不再详述,王令再拜。

纳孙莘老教授拜书夫愚不可为甚矣!愚而可为,几希而不夷。夷不可为也,是愚不可为也。然所以谓愚者,无知也。愚而无知,虽夷犹可愚。惟其有知而不为,以自夷,则愚之有罪者焉。虽然,令何知?夫六经之学,圣人之事业,皆所以仰望于先生也。令亦何所知?始者,先生既甚惠,不鄙夷而以教,日益以所闻。此诸生未知获幸之何由也?然从事之日巳久,而礼不立,无上下之分,而杂以相抗。非惟不安于心,又左右顾以畏人。然先生亦何惜,不以安诸生也?令方儿时,固尝学事人,巳知防严礼貌之不可失于人也。又况于所师哉!今而既学矣,反怅然无所下。岂有能于童子而不能于成人?欲行之于乡人,而忽于盛德。此非令之所知也。伏惟先生念之。夫师道之不见于世久矣,愿先生少有以示之。令所幸也,诸生之所望也。不宣,令再拜。慰崔伯易防令再拜,防吊于伯易足下。伏闻不幸,以至大故。伏惟伯易,天崩地溃,何以为容?心摧腹裂,何以为哀?坐作起居,几案【一作杖】墙户,顾犹昔然而亲巳矣,何以为思?虽然,命有适然,理有终巳。而丈人奄及上寿,则伯易之养,固有长日矣。勉思人子为后之义,无至毁灭。谨奉慰,何胜哀惨?伯易其自重。令再拜。

讲罢谢卲牧不疑书令尝闻《春秋》之学,约而畅,隐而不没事皆系圣人之取舍进退,非诚通圣心而志在事变者,不可与也。后儒沾沾,各以意近,有不自得,弗肯恬巳以意,实猜诬巳自圣,凿孔纳柄,非有条枝,务自名家,不恤非是,则圣人之言,暴君污臣有不讨诛,圣人之后援类比近【一作引比】无所证騐,以传合经,疑是而非,适为二三无足表暴。令尝学之三年而未能也,尝思得通实之士而见之。今也既自幸,又推思其从来,则阁下有以赐之,何敢不拜?有如穷逹之分,贵贱上下之等,进皆有拜伏承事之礼,是皆仆仆事人之道,而令方有所学,力不足使令,令不敢辱执事,亦不敢拜。以是伏惟阁下加亮焉。不宣,令再拜。谢卲牧伏承学士明公哀令之穷,特有餽赆,感愧之素,何能巳巳?虽然,令之所学有不安者【一作有所不安】輙敢以辞。夫士之不敢望于贵有位也,旧矣。虽得万钟之多,不愿易并日而食;虽得执圭之贵,顾不如锄犁棘荆。岂惟志不愿哉?是其有命,而中亦有以自足者。令每读其书,思见其人,顾巳之反乎是者,汗出满背,左右顾人以慙。非曰能必然,亦愿有所学也。又尝闻古之君子,周之则受,赐之不敢拜。然阁下必以为周,令已有余而无或不足,赐不敢拜。阁下必以为赐,则士之不敢当有前闻矣,何独今而疑之?人固各有志,令方志在贫贱,愿阁下怜其有志,全之而不强假。为无志,则阁下之门亦无所用之。不胜皇恐之至,不宣。令再拜。又谢卲牧重承来贶,益加愧惧。然士之不能自守,久矣。一不从于朋友,犹且惧之,况当路富贵之门,喜怒祸福所自出哉?以阁下之门,而容有自守之士,顾不美耶?以令贱穷,而能有不顾之势,所获多矣。輙敢再拜以闻,不宣。令再拜。

寄孙莘老书令啓:近不闻问,巳尝上状,并鄙诗,今应在道也。得来教,伏承起居万福。近所苦者何事?于此絶不闻,愿一示及。所喻介甫甚悉,于此疑者固亦多,畧类此是亦何所疑哉?彼教之不改,而后诛之,固善也。以今之世,上下代易,如朝暮之客耳,乃欲以古之成法责之,恐非知变者之论也。夫圣人之于刑,岂乐轻用耶?惟过与不知者宥之耳。至于后世,民之饥寒而刑其为盗,不教而责其孝悌,故曾子谓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者,此耳。论者以谓吏之以贿败者,过邪?不知邪?以禄食民而为此,尚亦哀矜之耶?法令之着天下甚矣,此属岂不尽晓耶?于此教之而不斥,于他尚有斥之者乎?必有斥之者,于此争先后耳。于他无他者,是留以祸天下也。夫以位在人上,而有盗贼之行,尚何以在人上乎?不可在人上废之而不用,宜矣。论者既牵于古説,不察其轻重,为此纷纷耳。余须面请,不宣。令再拜。

广陵集巻二十六

译纳孙莘老教授拜书 愚昧实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愚昧而能够改变,几乎就不至于流于浅薄。浅薄是不能任其发展的,这也就是愚昧不能任其发展的原因。然而之所以称为愚昧,是因为没有知识。愚昧而无知,即使浅薄,仍然可以说是愚昧;唯独有知识却不肯实行,反而使自己变得浅薄,这样的愚昧就有罪了。即便如此,王令又知道什么呢?六经的学问、圣人的事业,都是我仰望先生而求教的对象。王令又有什么知识呢?起初先生已经厚待我们,不以我们为浅陋鄙夷而教导我们,每天增加我们所听闻的知识。这些学生不知道自己为何获得这样的幸运。可是从事学习已经很久,礼法却没有确立,没有上下尊卑的区别,反而夹杂着彼此抗拒。这不仅使我心中不安,也使我左右顾虑,害怕别人议论。可是先生又为什么吝惜不肯使学生们安心呢?王令小时候本来曾学习侍奉人,已经知道敬慎、严肃和礼貌不能在人前失去。何况面对自己的老师呢?如今已经求学,却反而怅然不知该如何处在下位。难道对童子尚且能够做到,对成年人反而不能做到吗?想在乡人面前实行的礼法,却忽视于盛德之人面前,这不是王令所能理解的。伏望先生记念此事。师道不显于世已经很久了,希望先生稍稍有所示范。王令将以此为幸,也是众学生的希望。不再详述,王令再拜。慰崔伯易丧 王令再拜,向伯易足下致吊慰。伏闻您遭遇不幸,以至发生大故。伏想伯易,天崩地裂一般,如何能够承受?内心摧折、腹中悲裂,如何能够表达哀痛?坐卧起居之间,几案【一作“杖”】、墙壁、门户仍然如昔,可是亲人已经不在了,如何能够思念?即便如此,命运自有适然,事理也有终结。况且丈人已经突然活到高寿,那么伯易奉养父亲,本来还有很长的日子。请努力思考为人子、承继后代的道义,不要以至于毁伤灭亡自己。谨奉上慰问,哪里能承受这样的悲惨之情?伯易务必自重。王令再拜。讲罢谢邵牧不疑书 王令曾听说《春秋》的学问,简约而通畅,隐约而不埋没事实,其中每件事都关系到圣人的取舍进退;如果不能真正通晓圣人的心意,又把志向放在世事变化上,就不能与之讨论。后来的儒者沾沾自喜,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附会,自己没有真正领会,也不肯安然承认自己的见解,只是猜测诬妄,自以为圣,凿穿孔穴强行插入柄杆;没有条理分支,也务求自成一家,不顾自己是否正确,于是圣人的言语、暴君和污臣中有应当讨伐诛杀的,也不加以辨明;圣人之后援引相类相近的事例,没有证据,却拿来与经文相合,似是而非,反而只成为二三件不足以彰明的事情。王令曾学习它三年,却还不能通晓;曾想求得真正通达它的人来请教。如今既然有幸得到您指教,又推想其来由,是阁下有所赐教,我怎敢不拜谢?至于穷困与显达的区别、贵贱上下的等级,进见时都有拜伏承事的礼节,这些都是卑屈地侍奉人的方式;而王令正在学习的,力量还不足以使自己奉行这些礼节。王令不敢辱没执事,也不敢行拜礼。伏望阁下加以体谅。不再详述,王令再拜。谢邵牧 恭敬地承蒙学士明公怜悯我的穷困,特意馈赠财物。平素感激惭愧之情,哪里能够停止呢?虽然如此,您所学的道理若有不安之处,我仍冒昧以言辞陈述。士人不敢对显贵有职位的人有所希求,已经很久了。即使得到万钟的厚禄,也不愿用它来换取每日两餐;即使得到执圭那样的尊贵地位,回头看也不如去锄草耕田。难道只是志向不愿如此吗?这是因为各人自有命运,内心也有可以自我满足的东西。您每次读到那些书,想到要见到书中所说的人,再回头看看自己与此相反,便汗流满背,左右顾视他人而感到惭愧。我不是说自己一定能够做到,只是也愿意有所学习罢了。我又曾听说,古代君子,周济他便接受,赏赐他却不敢拜受。然而,阁下若一定认为这是周济,那么我已经有余裕而没有不足,赏赐便不敢拜受。阁下若一定认为这是赏赐,那么士人不敢承受赏赐,前人已有先例,为什么偏偏到了今天才对此怀疑呢?人本来各有各的志向,我现在正把志向放在贫贱上,希望阁下怜悯我的志向,成全它而不要强行假借名义来改变它。若认为我没有志向,那么阁下的门下也没有可以任用我的地方。惶恐至极,不再多说。王令再拜。又一次致谢卲牧。再次承蒙您前来赐赠,使我更加惭愧畏惧。然而,士人不能守持自己的操守,已经很久了。一次不顺从朋友,尚且害怕朋友,何况是当权的富贵之家,喜怒祸福都从那里产生呢?凭阁下这样的门第,竟能容纳一个守持操守的士人,难道不是美事吗?凭我这样的卑贱穷困,而能够有不顾忌权势的操守,所得已经很多了。因此冒昧再拜陈述,不再多说。王令再拜。寄给孙莘老的信 王令启:近来没有听到您的消息,我已经曾经上书问候,并附上拙诗,现在应当已经在路上了。收到您的来信,恭敬地承蒙您起居万福。近来所苦恼的是什么事?我这里完全没有听说,希望写信告诉我。您所说的介甫之事,我知道得很详细;我在这里感到疑惑的地方本来就很多,大略与此相类,这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他先教导而不改,然后诛罚他,当然是好的。以今天的世道看,上下更替,就像早晚来去的过客一样,却想拿古代已经形成的法令去责罚他们,恐怕不是懂得通变的人所说的话。圣人对于刑罚,难道喜欢轻易使用吗?只是宽宥那些有过失和无知的人罢了。至于后世,百姓因饥寒而偷盗,却惩罚他们为盗;没有教导他们,却责备他们不孝不悌。所以曾子说,若能得到事情的实情,就应当哀怜同情,不要因此高兴,说的就是这个。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官吏因受贿而败坏,是有过错呢,还是无知呢?他们凭俸禄养活百姓却做出这种事,难道还值得哀怜吗?法令已经明白昭示于天下,这类人难道不会全都知道吗?在这里教导而不斥退他,其他地方还有可以斥退的人吗?一定有应当斥退的人,只是在这里争论先后罢了。其他地方没有别的可以处置的人,这是留下祸患给天下。身居众人之上,却有盗贼一样的行为,还凭什么处在众人之上呢?不能因为他处在上位就废弃他而不用,应当罢免他,是合理的。议论此事的人既然被古代的说法牵制,又不察看事情的轻重,所以才为此纷纷争论。我还要等见面后再请教,不再多说。王令再拜。《广陵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巻二十七宋王令撰《与刘秀才书》令惶恐,向尝令子之辱廹于尊命,黾勉以从,不得终让。自获来过,日见颖发,方且骇愕叹爱。疑较比而不及,何暇自乘以师耶?后生可畏,圣人犹或难之,况令小人学出众后,方期从人以师未终所业,恶敢轻自加人以高耶?徒以天拙无业,早知通文字,偶来于此,日钩掇童子以自脱莩饿,虽以得饱,然其谓所学何?以是惧惭,无宁日,临食兴嗟,志折心缺。此惟所临童子犹尔,况令子开敏者,何可复当也?念终不敢自爱,惧徒损以无益,以孤左右,亏辱厚意,终宜有偿之,此其时也。伏闻辛君秀才旦夕至县,虽令与之踈素,不尽知其为学,然齿高日深,从事之歳久,虽它贤杰无异论,苟财如令軰合远过之,况其以贫来,所资尚慊,令得于人有余,以此易彼,甚为允协。又况如令实德不加之,而令子素所从防者不可忽也。古人有言曰:「女智莫若妇,男智莫如夫。」此徒习闻耳,犹待久而弥通,况志于道者哉?是所宜也。伏惟加念之,令惶恐。

与束伯仁手书令顿首向,托任道奉书得否?袁君来辱书甚勤,伏承起居无恙,至慰至慰。令即此已与学朋防颇自为学,疑缪多矣,无从考正,奈何?比日奉计为学不辍,足下居家多闲,无衣食之忧,能肆然不以外物自干,一纵于学,此天之资也。更在拨其故常,无狥世俗,则后日将奉见于古人之地,可不勉哉!《藏芝赋》以见索之,故常録一夲,适値发介甫书,将附少文字以献。今虽得写夲,而藁草尚在▯州,葢托袁君録之,须后信奉呈。近颇作诗,亦不能得嘉思,惟《山中词》《江上词》作非苟然,虽未为工,然其素心也。以素所好爱,辄谩致之,试与防之,不然示下。冬寒保卫,元韫行速【一作迅】不谨。令顿首。又令啓:向尝奉状,后久不得报。中间令亦自扬徃还,求不得,便者久之,固无以为问。比日起居何似?思企思企。任道归后,亦相见否?县中诸事何如?别有何相识?为学计,不懒则进德无量,然更望勉之自图高大,无滞区区之间。久辱见爱,辍望道此高文,时见寄。春寒自爱,不宣。令啓。又令啓,连辱两问,及辱赐诗,过以所为文示,如令鄙者,岂能知识?然甚喜为学之进,唯更勉之后,将过是,则令益当媿也。比日起居安否?令居此,幸无他。向欲至扬,后竟以病罢,久别,再所攀仰。近日病何经?因便示及鄙文,屡辱齿索,然以粗缪颇羞示人,以故久之虚损,勤厚辍録少许奉上,惟以所非告之,良幸。微之两得书,亦以所文为寄,比益进,可喜。春暖,自爱,无事能至此否?必不可时寄书,不宣。令再拜啓。又令啓:今日丈文行已附状,洎鄙文计已得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卷二十七,宋王令撰:《与刘秀才书》。王令惶恐。先前承蒙您命令您的儿子来拜访我,我迫于您的尊命,只能勉强答应,不能坚持推辞。自从承蒙他来访以后,我天天看到他颖悟聪敏的才华,正感到惊讶、赞叹并喜爱不已。怀疑自己与他比较起来尚且不及,哪里还有闲暇自认为可以凭借师长身份来教导他呢?后生可畏,圣人尚且有时难以胜过他们,何况我这个小人,学业又出在众人之后,正希望跟随别人学习而自己的学业还没有完成,怎么敢轻易把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而自居高位呢?只是因为天性拙劣而没有职业,早年知道通晓文字,偶然来到这里,每天靠教导、搜集童蒙知识来使自己脱离饥饿。虽然因此能够吃饱,但又怎么能说这就是我的学业呢?因此恐惧惭愧,没有一天安宁,面对食物便兴起叹息,志气受挫,内心空虚。面对普通童子尚且如此,何况您儿子聪敏开悟,怎么还能担当得起呢?想到自己终究不敢爱惜名声,恐怕徒然损害他而没有益处,使您左右失望,也辜负了您的厚意,终究应当有所补偿,现在正是时候。恭敬地听说辛君秀才早晚将到县中,虽然我与他关系疏远,不能完全知道他的学业,但他年长而学问日深,从事学业的时间很久,即使其他贤能杰出的人也不会有不同的议论;假如他的才学合于我这一类人,必定远远超过我,何况他是因为贫困而来,所凭借的资财还很少,而我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已经有余,用这一方来替换那一方,非常合宜。又何况他的实际德行并不比我高,而您儿子素来所跟随、所防范的老师,不能忽视。古人有句话说:“女子的智慧不如妇人,男子的智慧不如丈夫。”这不过是人们习惯听闻的话罢了,尚且需要长久学习才能更加通达,何况是立志于道的人呢?这才是适宜的做法。恭敬地希望您进一步考虑这件事。王令惶恐。给束伯仁的亲笔信 王令顿首。先前托任道带信,不知是否收到?袁君多次劳驾来信,恭敬地承蒙您起居无恙,实在欣慰。王令在这里已经和同学相互讲习,自己做学问,但错误很多,无法考订纠正,怎么办呢?近来听说您谋求学问不曾停歇,您居家多有闲暇,又没有衣食方面的忧患,能够放开胸怀,不被外物扰乱,专心投入学习,这正是上天赋予的资质。还要进一步破除旧有的常规,不要迎合世俗,那么将来就能在古人的境界中与你相见,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藏芝赋》因为您来索取,所以我曾抄录了一本,正好遇到发送给介甫的信,准备附上少量文字奉送。如今虽然得到抄本,但草稿还在瓜州,大概托袁君抄录,等下次来信再奉上。近来颇作诗,也不能得到佳妙的构思,只有《山中词》《江上词》不是随便写成的,虽然还不工巧,却是我的本心。因为一向喜爱它们,所以冒昧寄给您,请您试着和同学一起看;若不然,也请指示我。冬日寒冷,请保重身体。元韫行程匆忙【一作“迅”】,不再详述。王令顿首。又一封。王令启:先前曾奉上书信,后来很久没有得到回信。期间我也曾从扬州往返,想求得您的消息,却没有得到,过了很久,实在无从问候。近来起居如何?深切思念仰望。任道回来以后,您也见到他了吗?县中诸事如何?另外还有什么相识的人吗?谋求学问,只要不懒惰,进德便无穷无量;但还希望您更加努力,自求高远广大,不要停留在狭小浅近之中。久蒙您爱重,希望您不要停止求道,把这些高明的文章时时寄给我。春寒时节请自我珍重,不再多说。王令启。又一封。王令启:接连承蒙您两次问候,又蒙您赐诗,并把您所作的文章拿给我看。像我这样鄙陋的人,哪里能够有所知晓?但我非常高兴看到您的学业进步,只希望您更加努力,将来超过现在,那么我就更加惭愧了。近来起居安好吗?我居住在这里,幸而没有其他事情。先前想去扬州,后来终于因病作罢,久别之后,更加仰慕。近来的病是怎样了?若有方便,请把您的情况告诉我。您多次辱承索取我的文章,但我的文章粗疏错谬,很羞于给人看,因此拖延很久,白白损耗了您的勤厚之意,只抄录少许奉上,希望您把其中不妥之处告诉我,那就是我的幸运。微之两次来信,也把他的文章寄来;近来更加进步,值得高兴。春暖时节,请自我珍重。没有事情的话,能到这里来吗?如果实在不能来,也请时时寄信。不再多说

伯仁昆仲,固相爱,无惜所短,见示。向托伯易先寄《防山记》去,不知得未?如未得,因便取之。令近益偷衣食之间以自学,尤思相与讲之也。新又近有否进学?应不已,无流于俗,不泥于近。斯二者,皆学之大患,所窃思以为戒者。辱见爱,因道之。近得宗鲁书,知防聚如故,殊眷眷也。家叔累欲奉书,多以事废。今又与赵兴者不相防,因不及奉状也。如果见访,甚幸。令以女兄之故,殊思远迁,恐后难相遇也。此事不欲人传,幸秘之。未间,保重珍爱。不宣。令啓。又令啓:前人囬令已在舟中。当日遂行,到江隂。又已经月,向累累奉书,欲早来图一相见,竟不能如愿,良用怅然。离润日长,奉一小简。后得元韫书,知已附去,还达否?比日安否?何如?伏计万福。令侍外无他,自入夏病作,与去年无异,可怪。南北迁徙事累日甚,学益废,奈何奈何。令以女兄亲期甚廹,太平之遗已到。自计犹有未足,辄以书奉干尊丈,薄有所假,宜亦见哀。若万一目即阙之,不及见假,亦望立示一报。所假与绵,但送元韫可也。仍告示送所假徃之润,葢恐去取者相差。介甫到常,必兴学,此亦稀濶之遇。果来从之,大好,尤须为长久之计尔。师学难遇,今世之学分于多门,以令所考自扬雄以来,葢未有临川之学也。更在勉之余,未及尽令啓。又令啓:四月南航,比今方还。道路濡迟,连经疾苦。复思家谋归,殊无情况。抵眞复病,今日方似差已。虽奉思无已,终不暇致书,其势以此故耳。比闻兄弟皆失荐,殊用惊叹。士之食不足干兹世者,失此不能得禄,故亦可哀。伯仁兄弟家幸足,虽失亦何足多恤。必如以材,古之名贤尚尔,况吾軰学未巳者,则今日之失亦安知非福也。比有暇,谋学否?令于此尚可留数日,足下果肯顾之,或可得旬日之防,幸留意,切切。令脚疾不已,不乐南居。至家当北迁,恐复还润,恐欲知也。宗鲁安否?以病中伏枕,遣此不暇上状,想亦见谅也。尝许其子名序,在蕲尝错鄙意,后辄无暇。至家当成以奉寄矣,不讶,不讶。诸相识道意,千万一来。久别殊思,相见一咲,乐不可失也。令啓。又令啓既逓,书奉候三日,疑足下终不来,令以两家叔归,輙至扬省之徃还,复四日,得书具审防意,仍惠笔团,皆已収讫,愧悚。相去甚近,令以足病不便乘马,以故不可上谒。伯仁昆仲家事皆主于父兄,何系而惜一来此耶?令留此尚须数日,无惜一来,甚幸。鄙文别后时亦有之,令病不能书,果肯枉顾,可就録之也。承见教以自愼,此令之所志,然每失輙自悔恨,其不肖者未尝不在此。今伯仁复以自振,我敢不拜贶?媿荷,媿荷。

译。王令再拜启。又一封。王令启:今天丈人的文章已经随信寄出,想来我的拙文也已经收到。伯仁兄弟本来就彼此相爱,请不要吝惜把文章的短处指示给我。先前托伯易把《防山记》先寄去,不知您收到没有?如果还没有收到,遇到方便时请取来。王令近来更加偷取衣食之间的空闲来学习,尤其希望能同您相互讲论。最近又有什么新的学业进步吗?想来没有停滞,也没有流于世俗,不拘泥于眼前浅近。这两点都是求学的大患,是我私下思考并用来警戒自己的。承蒙您爱重,所以借此告诉您。近来收到宗鲁的信,知道防聚一如往常,实在时时挂念。家叔多次想写信给您,常常因事情耽搁。如今又没有和赵兴相会,所以未能奉上书信。如果您能来访,我将非常荣幸。王令因为姐姐的缘故,很想迁往远方,恐怕以后难以再相遇。这件事不想让别人知道,请务必替我保密。暂时不及详述,请保重珍爱。不再多说。王令启。又一封。王令启:前人回信给您的信已经在船中了。当日便启程到达江阴。又过了一个月,先前屡次写信,希望早些来谋求见面,最终却未能如愿,实在令人惆怅。离开润州已经很久,奉上一封小信。后来收到元韫的信,知道他已经把东西附带送去,您是否收到?近来安好吗?怎样了?想来一切万福。王令侍奉家中长辈以外没有别的事,只是一入夏病便发作,与去年没有不同,实在可怪。南北迁徙的事情接连不断,学业更加荒废,怎么办,怎么办。王令因为姐姐的婚期十分逼近,太平方面遗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到了。我自己估计仍有不足,所以冒昧写信向尊长求助,略有所借,希望您也能怜悯我。万一眼下缺少这些东西,不能借给我,也希望立即写信告知。所借的钱和绵,只送给元韫即可。还请告诉我把所借之物送往润州的日期,大概是怕取送的人错过。介甫到了常州,一定会兴办学校,这也是罕见的机会。如果您果真来跟随他,那就太好了,尤其必须为长久打算。老师和学问都很难遇到,如今世上的学问分成许多门类;按我从扬雄以来所考察的,大概还没有临川这样的学问。还要靠您自己努力。我来不及把信写完。又一封。王令启:四月乘船南行,到现在才回来。道路泥泞迟缓,接连经历疾病困苦。又想到家中谋划归去,实在没有心情。抵达真州后又病了,今天才似乎稍稍好转。虽然一直思念您,最终却没有空闲写信,情势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近来听说您兄弟都没有被推荐,实在惊讶叹息。士人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学问和才干在世上立足,失去这次机会便不能取得俸禄,所以也值得哀怜。伯仁兄弟家中幸而富足,即使失去这次机会,又有什么值得过分忧虑的呢?如果是因为才干,古代的名贤尚且有这种遭遇,何况我们这些学业尚未完成的人,今天的失意怎么知道不是福气呢?近来有空闲谋求学问吗?王令在这里还可以停留几天,您如果肯来看我,也许可以得到十来天的相聚,希望您留意,千万。王令的脚病没有停止,不喜欢住在南方。到了家以后将向北迁徙,恐怕还会回到润州,恐怕您想知道这些。宗鲁安好吗?我因病躺在床上,没有空闲写上完整书信,想来您也会谅解。曾经答应为他的儿子作名序,在蕲州时曾经错过我的想法,后来总是没有空闲。到家后一定写成寄给您,不要见怪,不要见怪。请代我向各位相识传达情意,千万请来一趟。久别之后实在思念,相见一笑,这种快乐不可错过。王令启。又一封。王令启的信已经递送出去后,我又写信等候您三天,怀疑您终究不会来了。我因为两位叔父回去,便到扬州探望他们往返的情况;又过了四天,收到您的信,详细知道了您相聚的心意,又承蒙您惠赠笔团,都已经收到了,实在惭愧感激。相距很近,只是我脚病不能骑马,因此不能上门拜访。伯仁兄弟家中的事情都由父兄作主,怎么会因为有什么牵系而舍不得来这里一趟呢?我在这里还要停留几天,请不要吝惜来一趟,那将是我的大幸。分别以后我的文章时时也有写作,只是我因病不能抄录;您如果肯屈尊来访,可以就地抄录。承蒙您教导我谨慎自守,这正是我的志向;然而我每次有所过失,便常常自己悔恨,不肖之处没有不在这里的。如今伯仁又以此来振作我,我怎么敢不拜受您的赐教?惭愧而感荷,惭愧而感

如有所闻,无惮频示人,无以言药我者久矣。伯仁果不遗,令之幸也。余须俟面,尽冬寒凛冽,千万保爱,珍重自惜。令啓又

译荷。如果您有什么听闻,不要怕频繁地告诉我;很久没有人用言语来医治我的毛病了。伯仁果真不遗弃我,是我的幸运。我还等到见面时再详谈。整个冬天寒冷凛冽,千万保重爱护自己。王令启。又一封。

令啓,向遇赵具于常具,闻动静。伏承惠书,告以不逮相别之久,殊慰所思。及承来问,益恨相远,不得再就所益,愧荷无巳。愧荷无已。令既至,家已冬至,复以生用之窘,已从常人之招。旦夕当迁,既定居,且复近书以讲所未至。甚思足下与同也。不审伯仁昆仲能一来乎?常视润虽差远,要无所虞,一也。何惜而不见顾乎?余须靣谒,冬寒比剧,千万保防。不宣。令啓又令前以家事干丈人,言愉色垂,似有意穷困者,退归喜幸,达旦不寐,思其遂有成,宜如何图报也?令每观前世豪杰之士,方甚穷溺时,或偶有力者钩援之,每色然背靣汗如,身承若人赐者,因自喜愿有德于人而未能,今而乃希望门下。令虽不肖,不能自修,尚以及古豪杰,以光承盛德,卒徒以死,犹将忍絶而叹息。狐首以不瞑尔,侍余幸开説之,非敢廹促也。备忽忘于左右尔,如何如何?不宣令啓。谢束丈令皇恐,不肖无所用于人,因縁于此去而复来,苟得食以自延。其于丈人有赐素厚也,居自念之,卒与足酬报者,廹于莩饿,又不得自引以去,其惭于旦暮不忘也。一有所贶,见之汗出,且忧甚,区区无以辞与辞而不得,请媿于中而拜于外,则心迹判别而相羞所不安。乃此不谓复辱所命,輙道此唯薄其赐,图其安,所以望也。何胜欵欵,不宣。令皇恐。又令顿首。令观古之圣人贤者贱事,开端初亦似有可疑者。及谛读而审思之,则有义焉无疑也。故孟子于长者之赐,虽不义之许,却而弟子疑之,而孟子不自疑也。后来学者不贪其得,而于进退之间不自疑如孟子者,希也。又况令哉?虽然,取之者义也,又复赧然于外,而心悛而不皇暇也。令不肖,无才能,又少孤,以故不容当世,近于饥饿,不能不滥思其西来,以所闻学欺绐童子以贸易,旦夕之饿,含愧忍耻,有腼面目,固非古所谓仁义孝弟宜得食于人者,岂容复拜他赐耶?夫周恤贫贱,古人皆望于诸侯大夫,而不在丈人也。何以承奉?不胜愧赧,不宣。令顿首。谢束熈之令老鄙徒,犬马之齿加长,所学与为皆荒茀,不蹈道,昼夜自思,冀一二于千万间,或能力行,自脱于小人,亦非今日之谓,葢终身云也。熈之春秋富盛,闻见蒂核延蔓接连而不殊絶,作为文字,皆纯粹遒劲,使当世有盛德美材者,皆将畏伏惧缩,崩角折▯,而愿相朋友,如令軰,何敢冀望后尘哉?比此西来,而足下穷饿之悯恤也,借之声色为幸,已过昨日,复偕令昆抗拜,坚强不可移易,承奉之际,髪立股栗,不知何自而当之也,忧愧未辍,再拜诗赐阅,其言词若形容千百歳古之人者,不然则须当世之贤者而后当之,或者犹让也,令独何人?非敢售也,少当诣门,拜从者之辱,不胜恐栗,不宣令啓。

译王令启:先前在常州遇到赵具,听到了您的消息。恭敬地承蒙您赐信,告诉我相别已久而不能相见,实在慰藉了我的思念。又承蒙您来信问候,更加痛恨相隔遥远,不能再次前去接受您的教益,惭愧而感荷不已。王令到达以后,家中已经到了冬至,又因为生活费用困窘,已经接受常州普通人的招请。早晚就要迁居,安定下来后,暂且再写信同您讲论尚未达到的学业。非常想同您和伯仁一起相处。不知伯仁兄弟能不能一起来呢?常州看润州虽然稍远,但终究没有什么忧患,这是第一点。为什么吝惜而不肯来见我呢?其余等见面后再拜访详谈。近来冬寒更加厉害,千万保重防护。不再多说。王令启。又一封。王令先前因为家事向丈人求助,看到您言语和颜悦色,似乎有意帮助贫困的人。我回来后非常高兴,直到天亮都睡不着,想着事情既然可能成功,应当怎样谋划报答您呢?我每次观察前世豪杰之士,正当极度穷困危急的时候,偶尔有有力量的人把他们钩援出来,他们常常脸上发热、背上冒汗,仿佛亲身承受了那个人的恩赐,于是便自己庆幸,希望能够对别人施德却又做不到,如今我竟然希望得到您的门下帮助。王令虽然不肖,不能自我修养,但尚且能够追慕古代豪杰,以光大并承受您的盛德;即使最终只能以死相报,也将忍不住悲叹。狐死尚且首丘而不闭眼罢了。侍者有幸,请替我向您说明这些,并不是敢于催促。只是怕在您身边被遗忘罢了,怎么办,怎么办?不再多说。王令启。致谢束丈。王令惶恐。我这个不肖之人,对别人没有什么用处,因此因缘际会,离开这里又回来,只求得到食物以延续生命。您对我的恩赐向来深厚,我住下来常常想到这件事,最终却没有能力完全报答;又迫于饥饿,不能自行引退离开,所以对此惭愧,早晚都不敢忘记。一旦得到您的馈赠,见到它便汗流不止,而且十分忧惧;我这种微薄之人没有什么话可说,想推辞又无法推辞,只好内心惭愧而在外表拜谢,这样心中的真实想法和外在表现便相互分离,也使彼此都感到不安。如今不料又承蒙您的命令,所以特意说明这些;只是希望减薄您的赏赐,谋求使您安心,因此才这样希望。哪里胜得过这深厚的情意,不再多说。王令惶恐。又一封。王令顿首。我观察古代圣人贤者从事卑贱事务,刚开始似乎也有可疑之处;等到仔细阅读、审慎思考,便知道其中确实有道义。因此孟子对于长者的馈赠,即使那馈赠是不合义的请求,仍然推辞;弟子对此感到疑惑,而孟子自己并不疑惑。后世求学的人,不贪图所得,却能像孟子一样在进退之间不自我怀疑的,太少了,何况是我呢?虽然如此,接受馈赠是合乎道义的,我却又在外表上感到羞惭,内心惭悔,忙乱得没有闲暇。王令不肖,没有才能,又很早失去父亲,因此不被当世容纳,近于饥饿,不能不冒昧想到向西来这里,用所听闻的学问欺哄童子来换取食物;为了一日两餐的饥饿,含着惭愧忍受羞耻,厚着脸皮面对别人,这本来不是古人所说仁义孝悌之人应当从别人那里得到食物的情形,哪里还能再拜受别人的赏赐呢?周济贫贱之人,古人都希望从诸侯、大夫那里得到,却不应当寄望于丈人。叫我怎样承受奉行呢?惭愧羞赧至极,不再多说。王令顿首。致谢束熙之。我年老鄙陋,只是徒然活着,犬马之齿渐长,所学和所作都已荒废,不能践行大道;我日夜自我思考,希望在千万次思虑中得到一二分收获,或许能够努力实行,摆脱小人的境地,但这并不是说今天就能做到,大概是终身的愿望。熙之正当年富力强,听闻见识如同树根延伸、藤蔓蔓延,彼此接连而不断;写作的文章都纯粹刚劲,使当世有盛德美才的人都将畏惧退缩,叩头折腰,愿意同您结交。像我这一类人,哪里敢奢望追随您的后尘呢?近来您到此西来,又怜悯救济我的穷困饥饿,我借您的声誉和文采来感到荣幸,已经超过昨日;您又同您的兄长一起向我坚持拜谢,意志坚强而不可改变。我承受奉接之际,头发竖起,大腿战栗,不知自己凭什么能够承当,忧惭仍未停止。再拜读您赐赠的诗,它的言辞仿佛是在描写千百年前的古人,否则就必须是当世的贤者才能相称,也许还会谦让;我究竟是什么人呢?我不敢把它当作可以出售的东西。稍后当亲自到府上,拜受从者的屈辱,恐惧战栗至极。不再多说。王令启。

答王介甫书令再拜啓,辱所赐书,伏承起居万福。令已至眞吏,归不过三五日耳。令以足疾,不乐南方,窃欲于润谋一息肩之地,不知果得否也?人情不易遽去,既至家,当迟留至春初,车马至江宁,幸一见问,当谋侍谒也。道路时闻流议,固俗人常态耳,求之于义,未见有失也。此职安可以久居?所请虽频,要有得而后止耳。辞既逊顺,虽烦亦何所害?承见示诸君之论,以谓不宜自求便安,数溷朝廷,此似不量为使与请郡轻重者也。使要之不可为,则请虽烦,有不避也。世之与官爵有所徼求,与自以为寃而求直者,书有数十上矣。若以义论之,则使不可为决矣;以义论之,则虽烦,与彼何异耶?何为而遽止,以惮烦耶?近闻江东在位,徃徃怨怒,此皆令所亲见,介夫所待遇,未有以失之也。然而人之如此者,以其所为异耳,特公心不阿党以逰兹世,难恐久而不免人祸也。古之人非其时,有鱼盐贾贩自沽者多矣,然未有为贫而为公卿大夫者,非惟不可,亦势不便耳。今既参差其间,要得郡后止耳,不审何如?配兵不习水事,窃以为上论无害。今居其职,安得无所言耶?若乞河北、山东、関西、河东等路应已配人,量道里远近,各配重役,或无江河处,但非边江,虽在江南,似亦可。若江池、太平等州,或上以更有边江州郡,似此类者,必阙兵士应役,或于旁郡不废纲运。州郡如舒、蕲、信、歙等州,抽坝应用,如江东转运司于江宁别作小营,聚十州兵士祗偹上纲之类。如已配在江池等州,此人不防水者,并乞改配不边江腹内州军,不审亦可否?或闻亦有条不许差北人上纲,信否?仍问知兵士既上纲为重役,法当二年一替,今既上纲,即四五年不替,多为用财者所侵。闻支士既满限,饥寒不能自存,多逃窜以求脱,虽十将节级皆然,其下可知也。但不知提刑司亦治此否?道路其他无闻其所施置,所置炭定磁民间,甚以为便,乞知之。冬寒砭骨,伏乞保爱,令再拜。后批请郡,事不可已,幸思之。以北人易他郡,南人虽连家迁,亦似无害。

与王介甫书令啓舟行,濡迟以十一月到家。十二月迁常,久不得行李所在,殊窃怪。人向辱赐书,定来淮南。遇人之此来者,輙问之,竟不得所审,以至今不知。比近起居如何?伏惟万福。所请后复如何?使不得所欲,后更匮乏,未审何计以自持?必不得已以从之后,且有大于是者,何以辞之乎?然必欲不受,以今日之穷观之,彼有以制我矣。虽无从可乎?苟必为不受【一作苟必不为不受】则孰与今日自必乎?此亦机防不可不愼者也。不审所择如何?令之来此,事故亦纷纷矣。徃还虽多,不见所同。只以废日、足疾之余,心虚喜忘,恍惚无聊,学固废矣。思仰教喻,不审何时复得侍谒?若在淮南,异时或幸一见。未间时,乞赐问。春末日热,伏惟爱防,不宣。令再拜。广陵集巻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答王介甫书。王令再拜启:承蒙您赐信,恭敬地承蒙您起居万福。王令已经到达真州,回去不过三五天罢了。王令因为脚病,不喜欢南方,私下想在润州谋求一个可以暂时歇息的地方,不知果真能够得到吗?人情世故不容易突然离开,到了家后应当停留到春初;车马到江宁时,希望能有机会见您一面,再谋求侍奉拜谒。道路上时常听到流言,这本来就是俗人的常态;从道义上寻求,并没有看出有什么过失。这个职务怎么可以长久任职呢?所提出的请求即使频繁,也必定要有所获得才会停止。辞说既然谦逊顺从,即使烦琐又有什么妨害呢?承蒙您把诸位的议论给我看,他们认为不应当自己求取安逸,屡屡烦扰朝廷;这似乎是不衡量出使和请求知州二事轻重的人所说的话。假如出使确实不能做,那么即使请求频繁,也有不能回避的理由。世上为求取官爵而有所求请,以及认为自己受到冤屈而求得公正,书信上奏几十次的都有。若从道义上说,出使不能做已经是确定的;既从道义上说,那么即使请求频繁,与那些事情又有什么不同呢?为什么因为害怕烦琐就突然停止呢?近来听说江东在位的人,往往怨恨发怒;这些都是王令亲眼见到的,介甫对他们的待遇并没有什么失当。然而人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的作为与众不同;只是他以公心办事,不阿附朋党来混迹世间,恐怕长久下去难免遭遇人的祸患。古代的人不得逢时,有许多人靠贩卖鱼盐、商贾经商来自己谋生;然而从来没有因为贫困而去做公卿大夫的,不只是不能做到,也是形势不允许。如今既然已经参差错落地处在其中,恐怕只有得到一个州郡才会停止,不知这样做如何?配给的士兵不熟悉水上事务,我私下认为从上面所说的办法来看并无妨害。如今既然担任这个职务,怎么能没有话说呢?如果请求把河北、山东、关西、河东等路应当已经配给他人的士兵,按照道路远近,分别配给繁重的差役;有的地方没有江河,只要不是靠近边江,即使在江南,似乎也可以。至于江池、太平等州,或者上面另有靠近边江的州郡,像这一类地方,必定缺少兵士服役;也可以从附近州郡调取,不废止纲运。州郡如舒、蕲、信、歙等州,抽调坝役使用;又如江东转运司在江宁另设小营,聚集十州兵士,只为准备押送上纲之物。假如已经配在江池等州,这些人又不熟悉水事,请求一并改配到不靠近江边的内地州军,不知这样是否可以?又听说有条文不允许差遣北方人押送上纲,是真的吗?还请询问:既然知道兵士一旦押送上纲便成为繁重差役,按法律应当两年一换,如今一旦上纲,却四五年也不更换,多半被用钱财的人侵害。听说役夫服役期满后,饥寒交迫,不能养活自己,大多逃亡以求脱身;即使十将、节级也都是如此,他们下面的人就更可想而知了。只是还不知道提刑司是否也治理这些事。沿途其他方面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施行设置;他们所设置的炭、定、磁等民间事务,确实使人感到便利,请把这些情况知道一下。冬寒刺骨,恭敬地请求您保重爱护。王令再拜。后面的批语。请求一个州郡,这件事不能停止,希望您再考虑。以北方人替换到其他州郡,南方人即使连同家属迁移,似乎也没有妨害。与王介甫书。王令启:船行迟缓,十一月才到家。十二月迁往常州,很久都不知道行李在什么地方,私下实在奇怪。先前承蒙您赐信,确定要来淮南。我遇到从那里来的人,总要问起您,最终却没有得到确切消息,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近来起居如何?恭敬地想来您一切万福。所提出的请求后来怎样了?假如不能得到所希望的,往后更加困乏,不知将用什么办法自持?如果实在不得已而接受了它,将来又有比这更大的事情,又用什么来推辞呢?然而如果一定想不接受,从今天的困境来看,对方已经有办法控制我了。即使没有办法,难道就可以这样吗?假如一定不肯接受,那么与今天自己坚持到底相比,哪一个更好呢?这也是关键所在,不可不慎重。不知您选择了怎样的办法?王令来到这里以后,事情也纷纷扰扰。往返虽多,却没有遇到相同的境况。只是因为荒废时日,加上脚病,心神空虚,喜悦和遗忘交杂,恍惚无聊,学业当然荒废了。思念仰赖您的教诲,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侍奉拜谒?如果您在淮南,将来或许有幸见上一面。未见面以前,恳请时时赐信问候。春末天气炎热,恭敬地希望您爱护防备身体。不再多说。王令再拜。《广陵集》卷二十七。钦定《四库全书》。

广陵集巻二十八宋王令撰答吕吉甫书令顿首。吉甫阁下,辱教甚厚。其所推望,期我于君子。令乃鄙者,何能及是乎?虽然,事固有不然,不容黙黙。令以谓今之庠序,非古之庠序也。惟章句是程,苟得利者是学,日夜讲之,防希而不祸。仁义也,必由今之法度,则不待自信之士;不由今之法度,惟古义是陈,则不有问者言之何哉?不有听者告之何哉?古之人所以教者,葢曰:「不愤不啓,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孔子岂不欲人尽闻其道耶?势不可耳。以谓不若是,则人非自得之;非自得之,则资之不深;资之不深,则居之不安。令观近世之士,固有力学矣,惟其志意不安于所闻,行义不繇于道。其▯在学之不明,知而不信耳。学之不明,惑也,复何言哉?知而不信者,繇口言之而耳听之,其思不至乎心故也。语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况欲聚无求之人,告以其所笑之行耶?其不听也,必矣。假有听之者,君子其告之若是乎?令故曰:今之庠序,有德者所不居;不及德则不敢,居然前之所言,葢推明今古之同异,有德者之为不为耳,皆不为不肖发也。前日至扬州,有以其拒府命告之者,令▯惕以惊,知非其所居也,忸怩以慙。既不得已也,輙以是告之。自以不肖之学,慕于古人者,当如是,敢自取进退于其间也?夫世之公卿大夫,不谋道德也,久矣。今冯公信贤,不知令之不肖,欲防之于民众之编,折公卿之势,而以礼加之。此乃不苟然者,葢有意于道德也。令亦以谓人之过,以古人望我,我虽不及是,苟以世人容悦之道报之,不尽其所言。窃以谓不忠,因自进其区区,不谓其传乃尔也。令之不肖,不足以信于人久矣。彼以所闻之异,故惊也。夫以无足信之言,告不信之人,传所惊异之语,宜复于上者,失令之心也。吉甫视令平日之言,岂不然乎?《诗》非法言与?孔子弟子不为《诗》令诸。尝有之,但传者失令之意耳。夫七十子之于仲尼,日闻所不闻,见所不见,彼方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何暇以作诗为事乎?后世学圣人者,取其文字而学之,数百年其説漫漫,防其流而远其言,攀其华而不取其实,士之舍道德而争以文字为学也,令窃悲之,因其间而及此耳。夫古诗之在者三百,皆圣人因人言而存者,谓其道有在乎是者,故不废也。孔子尝言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以鸱鸮之诗为知道,则其他有不及道者矣。故其用于诗者,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用是而迩之事父则不悖,远之事君则知义。夫学固多术矣,欲为大人者学为大人,欲为善人者学为善人。何谓大人之学?非先王之法言不言,非先王之德行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者也。何谓善人?不践迹,亦不入于室者也。古诗之得圣人之道者多矣,其有不合于圣人者,岂少乎?然其意之所存,要归乎善,则其作于善人者多矣,岂容无择乎?士之学孔子者,乃知尽信其言而不择,推古之为者以为道而教后世,乃大放于言以驰骋其末,习用壮其夸滛靡丽之为,其间虽有不失正者,吾恐扬子所谓风一而劝百,壮夫固不为也。孔子曰:“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如世之作诗者,能无苟乎?令故广孔子之意以为存诗,所以载道而不作今世之诗,未必不为道也?何以言之?夫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此古人之所以学也,施之于古诗不可耶?顔子曰:“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夫学固自有约也。夫孔子之言传于今者葢然,其诗有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则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夫孔子岂毁诗者耶?言之有不便,义之有不尽耳。固曰学者,岂可执诗以尽信乎?因吉甫之问,复自陈其不肖,试一思回,示其末也。不宣,令再拜。

与杜子长书子长足下令,贫无资,身术从礼,有责不敢易受,寒饿死,惧辱先人,后以故偷苟自全。令将伏圣人之道,以乞丐于诸公,非不自念其诡拙,念此外又甚诡拙也。此月二十日,欲与诸公防,子长还,喜来否?令载拜。又令载拜,相识多日,所道多常式,言不及所存,暮而多切急怨叹语,宜乎君子疑且畏也。虽然,相交结之道,固心须相同耳。若夫出处远近,旦夕旬月之不相面者,此固迹耳。心同而迹异,于交何所害?所患者,迹同心异耳。十囚同圄,亦非不同处也。至于心,则二五其异矣。幸得君子听信之,为学虽然贵相亲近,有渐摩。然君子与仆尚同州里间,必不遂弃,则言语相问对,文字相假借,亦固尚无疑。直恐君子必疑,我书此以待后质。令再拜。

译《广陵集》卷二十八,宋王令撰:《答吕吉甫书》。王令顿首。吉甫阁下,承蒙您赐教,情意十分深厚。您所推许期望的,是把我看作君子。可是我这样鄙陋的人,哪里能够达到这个境界呢?虽然如此,事情本来有不是这样的地方,不能默默不说。王令认为,现在的学校并不是古代的学校。如今只把章句作为考核标准,只学习能够取得利益的东西,日日夜夜讲习,几乎少有希望却不会遭祸。仁义如果一定要依照如今的法度来讲,那么就不需要那些自信的士人;如果不依照如今的法度,而只陈述古代的义理,那么没有发问的人,谁来说明呢?没有听取的人,告诉谁呢?古代人教导人的方法,大概是说:“不到心里想求通而不得的时候,不启发他;不到想说而说不出的时候,不开导他;如果举出一个角落他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角落,就不再教他。”孔子难道不想让人完全听闻他的道吗?只是形势不允许罢了。因为若不是这样,人就不是自己获得的;不是自己获得的,凭借它就不深;凭借不深,持守它就不安。王令观察近世的士人,本来有用力学习的,只是他们的志意不能安于所听闻的道理,实行义理也不由道而行。他们的弊病在于学习不明白,虽然知道却不相信。学习不明白,是因为迷惑,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知道却不相信,是因为只是从口中说出来、从耳中听进去,思考没有深入内心。古语说:“只学习而不思考就会迷惑,只思考而不学习就会危险。” 何况要召集那些无所求的人,把他们所嘲笑的行为告诉他们呢?他们不听,是必然的。即使有听从的人,君子难道会这样告诉他吗?所以王令说:现在的学校,是有德之人不会居处其中的地方;德行不够的人又不敢居处其中。前面所说的,大概是在推明今古的异同,以及有德之人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并不是说给不肖之人听的。前些日子到了扬州,有人把我拒绝府中命令的事告诉了我,我惊惧不安,知道那不是我应当居处的地方;又忸怩惭愧。既然已经不得已,便把这些话告诉他。自己凭不肖的学问仰慕古人,应当就是这样,难道敢在其中自行取舍进退吗?世上的公卿大夫,不谋求道德,已经很久了。如今冯公信任贤能,不知道我是不肖之人,却想把我列入民众的名册,削弱公卿的势力,又以礼相待。这确实不是草率之举,大概是有意于道德。王令也认为,人的过失在于,既然古人对我有所期望,我虽然达不到,但如果用世人讨好容悦的方式来回应他,便不能把他所说的话完全说尽。我私下认为这是不忠,因此自行陈述微薄的意见,没想到他竟把这些话传成这样。王令不肖,早已不足以取信于人。他因为听到的说法不同,所以感到惊讶。用本来不足取信的话告诉不相信的人,又把令人惊异的话传出去,按理应当向上面回复,却违背了我的本心。吉甫您看看我平日所说的话,难道不是这样吗?《诗》难道不是合乎法则的言论吗?孔子的弟子并没有因为《诗》而责令诸事。过去确实有这种情况,只是传述的人失去了我的本意。七十位弟子对于仲尼,每天听闻过去没有听闻的,见到过去没有见到的;他们正看见它在面前,忽然又到了身后,哪里有闲暇把作诗当作事情呢?后世学习圣人的人,取得他的文字来学习;经过几百年,那些说法漫无边际,追随其流而远离他的言语,攀取其华美而不取其实际,士人舍弃道德而争相把文字作为学问,我私下对此感到悲哀,所以借着这件事谈到这里。古代保存下来的诗有三百篇,都是圣人因袭人的言语而保存下来的,因为认为其中有道存在,所以没有废弃。孔子曾说:“作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他认为《鸱鸮》这首诗懂得道,那么其他诗便有不及道的了。因此诗的作用,可以用来引发感兴,可以用来观察风俗,可以用来交合群体,可以用来表达怨情;用它来处理近处的事,就能侍奉父亲而不违背;用它来处理远处的事,就能侍奉君主而知道义理。求学本来有很多途径:想成为大人的,就学习成为大人;想成为善人的,就学习成为善人。什么叫大人的学问?不是先王的法言就不说,不是先王的德行就不实行,口中没有可选择的言语,身上没有可选择的行为。什么叫善人?不拘泥于古人的足迹,却也没有进入圣人之室的人。古代诗篇中得到圣人之道的很多,其中有不合于圣人的,难道少吗?然而它所存的意旨,最终归于善,那么它们作为善人的作品也很多,难道能够毫无选择吗?学习孔子的人,却只知道完全相信他的话而不加选择,把古人所做的一切都推说成道,并拿来教导后世,于是极力放纵言辞,驰骋于枝末,习惯并助长夸张、淫靡、华丽的写作;其中虽然有不失正道的,我恐怕正如扬子所说的“一人作风,百人劝学”,刚强有志的人本来就不会这样做。孔子说:“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只是不苟且罢了。”像世上那些作诗的人,能够不苟且吗?所以王令推阐孔子的意思,认为保存诗篇,是为了用来承载道;而不创作当世流行的诗,未必就不是为了道。为什么这样说呢?广泛听闻而选择其中好的来遵从,广泛见识而记住它们,这就是古人求学的方法,施用于古诗难道不可以吗?颜子说:“以文章广博我,以礼约束我。”求学本来就有自身的约束。孔子的话传到今天,大概就是这样。他的诗说:“不嫉妒也不贪求,还有什么不好?难道我不思念你吗?只是你的居室太远了。那就说,是我没有思念罢了,思念你又有什么远近呢?” 孔子难道是毁谤诗的人吗?只是说诗中有些话不便利,有些义理没有说尽罢了。既然说是求学的人,难道可以拘执诗篇而完全相信吗?借着吉甫的询问,我又陈述自己不肖之处,请您姑且思考一下,了解我说这些话的用意。不再多说。王令再拜。与杜子长书。子长足下:王令贫穷而没有资财,身体和技艺都遵循礼法,有人责备我时不敢轻易接受;寒冷饥饿到几乎死亡,又害怕辱没祖先,后来因为某些缘故,只好苟且偷生以求保全。王令将要依靠圣人的道理,向诸公乞求食物,并不是不知道这样做诡诈拙劣,只是想到除此之外还有更加诡诈拙劣的办法。这个月二十日,想和诸公相会,子长回来后,愿意高兴地来吗?王令再拜。又一封。王令再拜。我们相识已有多日,所谈的大多是通常的格式,言语没有触及内心所存;到了晚上,又多是急切、怨恨、叹息的话,君子怀疑并且畏惧我,也是应该的。虽然如此,结交相处的道理,本来必须心意相同。至于出仕或退处、远近,以及一早一晚、十天一个月不能见面,这些本来只是外在的行迹。心意相同而行迹不同,对于交往有什么妨害呢?所担忧的是行迹相同而心意不同。十个囚犯同在一座牢狱里,也不能说不是处在同一个地方;至于内心,彼此却可能大不相同。幸而得到君子听信我的话。求学虽然贵在彼此亲近、相互渐染磨砺,但君子与我还同在一个州里的范围内;如果您不至于最终抛弃我,那么语言上的问答、文字上的借阅,本来也没有什么疑问。只怕君子一定怀疑我,所以写下这封信等待日后质问。王令再拜。

与李君厚书令顿首。令之西来,初未为媿也。及日以所学食于人,然后大有媿焉。夫古食于人而安不皇媿者,皆内有余而推以及不足,故当世之闻者从而过者化。故曰:其君用之则安富尊荣,子弟从之则孝弟忠信者,以其贤有道者之效如此尔。假不为然,安得人人而食之?今令之所食则异矣,已不足而强于人,故听者不从,观者不化。日防鞭抶而学者,虽惧犹附离相半,然后自叹非贤有道,而益知人不可欺也。方日惧惭,奚暇贪有所取也?所赐束修,谨具回纳,恳愊恳愊,不宣。令顿首。鲁子思哀词令居扬之日,久而相从事为友者,槩多求其久而相亲欢者,惟鲁氏兄弟。令方少年时,尤狭中不能容人,过故与友者初时犹相能,终多置吾而去之。而于兄弟则未之然也。令学日益久,而所为益与前日异,而视二鲁殊沾沾【一作怡怡】可喜,如前日时,每退而惧之,久而亦【一作益】相好也。问以年而第之,二鲁皆长于吾,则从而兄之。二鲁初让不肯予当也,久亦从之。今年之八月,予以事如扬,从鲁氏家,则见其仲氏康安民,而不见其伯氏子思者,怪而问之曰:“疾也。”予虽不得见之为不足,亦谓时时小有疾,人人之所不免,亦不加忧也。归而令亦病,久不通人事,而忘为问也。或者以死闻而不类,传疑者信矣。子思之死也,予之西来甚穷,所为亦【一作益】自信,益以为友不堪而去之者众。今乃闻子思之丧,其心之哀可知也。子思少孤,无他兄弟,其兄弟安民者,为子思叔父之子。子思之死时,尚未娶,无子,而其后絶矣。呜呼,可哀也已!作哀词一首,寄其弟安民,与故与子思防者见之,无过余怨也。词曰:呜呼!子思信去我而死耶?生有死而为常,犹行者之必【一作有】归。然众人之安以施迟,而子何去乃忽兮?岂视今世之无可乐兮?释然自脱以去之。不然系之天者命兮,才止絶于斯始。子之学汲汲兮,固愿有以设施。既充而成科兮,岂宁就死而不宁?待时虽适世之不逢兮,顾居身之甚约。而前圣古【一作后】贤兮,道固不乐。因【一作顾】忽然而逝兮,何其无乃非子之【一作无子】然兮?命也止斯。呜呼!不可论兮。天有知而无知。曰:人人而命者,人竟谁为?间不吾应兮,思之益疑。善人如子兮,殒亦先时。评【一作谇】曰:呜呼!子思,人之无良!口豁髪苍,骈走不僵。子而不祥,年夭以殇。苍天苍天,彼人谓何?此何不长?呜呼!子思,人之无良!食玉以朝,衣金于腰。子何不祥?不容糠糟。苍天苍天,彼人谓何?此何不聊?呜呼!子思,人之无良!十百孙子,▯瓞延裔。子而不祥,斩先人嗣。苍天苍天,彼人谓何?此而不世?呜呼!子思兮,已矣可怀!来不及父飬兮,去不子遗。名无留世兮,学与腹埋。呜呼!子思兮,何负于天哉?吊李显之秀才文至和三年閠三月二十一日,元城王令谨以文敬吊于亡友李君显之之灵曰:呜呼!显之死为无知,归于冺黙,一世之劳,万世以息。死为有知,子适何去?又果与生孰为乐否?亲呼吾子,弟号我兄,肠裂心崩,絶不复生,人不忍闻,子忍去之?似非子心,乃命之为祸福之来,应不在身。有如乘高射其下,人中者乃偶不中,则多理。其若兹,又安用嗟?子有高材,踬于世,学急名一科,以就亲,乐其为文章,振振仪仪,如裂锦纨,制为裳衣,玉尺金刀,度裁适宜,合以缝袵,上祫下齐,可衣以防,亦可以朝。人皆子宜,子亦逍遥。尝谓吾学不可得禄,挟已有余慊,吾不足,曽敢谓子而不得科,又终夭年命,其如何?吾尝有持要取自适,不宁愉愉从人,戚戚生死有天,穷达我命,学非以官求,辅吾性,以是而言,孰为短长?孰为生死?孰为得丧?何欣?何嗟?何咲?何洟?唯其义仁情则有之。子为有灵,吾言其防;子而无灵,何憾之有?送穷文维皇祐壬辰十二月三十日,谨奉香酒送穷鬼,而告之曰:「呜呼!穷哉!果有鬼欤?人皆送尔,行尔又行乎?自我之生,迄于如今,拘前追后,失险堕深,举头碍天,伸足无地,重上小下,卒莫安置,刻瘠不肥,骨出见皮,冬燠常寒,昼短犹饥。衰人之趋,幸径防途,已或徐徐;众人之避,蝮手断臂,已或必至。人趋宜前,人避宜去,不前不去,为我何故?是宜有鬼,扳前推后,不然曷为颠倒去就?」今日晦日,传子欲行,有酌斯清,有焚斯馨,揖行颂祷,期尔之行。在昔有唐贤曰韩公,立尔名字,俾传无穷。谓鬼为无,公岂绐我?疑鬼为有,尔其来些!跛倚以须,目瞑心醉,若有若无,若发梦寐,轩然而来,翼然而至,叠足竦膊,闪目哆喙,如将有言,临吐复止,顾视前后,更相咲指,乃进而言曰:「赠行以言,在人则然,我徒鬼尔,何有于言?

译与李君厚书。王令顿首。王令向西来时,起初还没有感到惭愧;等到天天靠自己的学问从别人那里取得食物,这才大为惭愧。古代靠自己的学问供人食用而心安、不感到惭愧的人,都是因为内在的德性有余,能够推及并补足别人的不足,所以当时有声望的人跟随他们,经过他们身边的人也受到感化。因此说:君主任用他们,他们就安定、富裕、尊贵、荣耀;子弟跟随他们,就孝顺、友悌、忠诚、守信,因为贤能而有道的人产生的效果就是如此。假如不是这样,怎么能够让人人都来供养他们呢?如今王令所获取的食物却不同,自己已经不足,却勉强施加于别人,所以听者不服从,旁观者也没有受到感化。每天都担心遭受鞭打,而来学习的人,虽然害怕,却有一半亲近、一半疏离;然后我自己叹息,知道自己不是贤能有道的人,更加知道不能欺骗别人。正天天感到恐惧惭愧,哪里还有闲暇贪图取得什么呢?您所赐的束修,我恭敬地准备退还,情意恳切,情意恳切,不再多说。王令顿首。鲁子思哀词。王令居住在扬州时,长久以来相处共事而成为朋友的人,大多只是寻求长久亲近欢乐的关系,只有鲁氏兄弟如此。王令当时还年轻,尤其心胸狭窄,不能容人;相交的朋友起初还勉强相合,最终多半弃我而去。但对鲁氏兄弟却没有这样。王令求学日久,所作所为也越来越不同于从前;看待鲁氏二兄弟,始终感到亲切喜悦,如同从前一样;每次退下后也曾害怕这种亲近,久而久之却更加友好。按年龄排列,鲁氏二兄弟都比我年长,于是我便把他们当作兄长。鲁氏二兄弟起初谦让,不肯接受这种称呼,久而久之也顺从了。今年八月,我因事情到扬州,到了鲁氏家中,只见他的弟弟康安民,却没有见到他的哥哥子思,感到奇怪便问他:“生病了吗?”我虽然因没有见到他而觉得遗憾,却认为不过是时常有些小病,这是人人都不能避免的,也没有更加忧虑。回来后王令自己也病了,很久不与人交往,忘了写信询问。后来有人把他的死讯告诉我,我起初觉得不像是真的,传来的疑问却被证实了。子思死时,王令西来十分穷困,所作的事情也更加相信自己,因此更加认为许多朋友不能忍受我而离开。如今才听到子思的丧事,可以知道我内心的悲哀了。子思年少时便失去父亲,没有其他兄弟;他的兄弟安民,是子思叔父的儿子。子思死时,还没有娶妻,没有儿子,后来便断绝了后代。唉,实在可悲!我作哀词一首,寄给他的弟弟安民,也给过去同子思交往的人看,希望不要责怪我多有怨恨。词说:呜呼!子思真的离开我而死了吗?活着有死,这是常理,就像行路的人必定要归来一样。然而众人安稳地活着,慢慢等待死亡,你为什么忽然离去呢?难道是看见今世没有什么可快乐的,于是释然脱身而离去吗?不然,就是把你系于上天的命运,在这里终于断绝了。你的求学十分勤勉,本来希望有所施展。既已充实自身并成就科名,难道会安于走向死亡而不求生存吗?等待时机却恰好遇到世道不容你,回头看自身处境又十分困窘;而前代圣人、古代贤者,道路本来就不是快乐的。于是忽然离去,这难道不就是你本来的样子吗?命运在这里终止。呜呼!不可推论啊!上天究竟有知还是无知?如果人人都有命运,那么人最终又是由谁来安排?我间或呼唤你,你都不回答,使我越想越疑惑。像你这样的善人,竟然也早早殒命。评论说:呜呼!子思,真是世上没有善良的人吗?口齿尚在,头发已白,成群奔走却不能站立。你如此不幸,年纪轻轻便夭亡。苍天啊苍天,那些人究竟说了什么?为什么让你不能长久?呜呼!子思,真是世上没有善良的人吗?本应食玉而朝见君主,本应腰佩黄金。你为什么如此不幸,连糠糟都不能容纳?苍天啊苍天,那些人究竟说了什么?为什么让你连片刻安宁都没有?呜呼!子思,真是世上没有善良的人吗?本应有十百个孙子,子孙如瓜蔓绵延。你如此不幸,斩断了祖先的后嗣。苍天啊苍天,那些人究竟说了什么?为什么让你不能世代延续?呜呼!子思啊,一切都结束了,只能令人怀念!来不及奉养父亲,离去时也没有留下儿子。声名没有留存于世,学问也同腹中之物一起埋葬。呜呼!子思啊,你究竟对上天负有什么过错呢?吊祭李显之秀才的文章。至和三年闰三月二十一日,元城王令恭敬地写这篇文章,吊祭亡友李君显之的灵魂,说道:呜呼!显之如果死后无知,归于寂静沉默,一生的劳苦就此结束,万世也得到安息;如果死后有知,那么你究竟去了哪里?又果真与活着相比,哪一个更快乐吗?亲人呼喊我的孩子,弟弟哭叫我的兄长,肝肠寸断,心灵崩毁,再也无法复生;人尚且不忍听闻,你怎么忍心离去呢?这似乎不是你的心意,而是命运把祸福降临之事安排在你身上。譬如有人登高向下射箭,射中人的只是偶然,射不中的却多有道理。既然如此,又何必叹息呢?你有很高的才干,却被世道困顿;急切求学,只为取得一科功名来成全亲人;你喜爱文章,文采振振有仪,如同把织锦绸缎裁制成衣服,用玉尺量度、用金刀裁剪,尺寸合宜,缝合衣襟,上衣相接,下裳整齐,既可以穿着出行,也可以用来朝见君主。人人都说你合宜,你自己也逍遥自在。你曾说我的学问不能取得俸禄,倚仗已有的学问还稍有不足,我尚且不足,哪里敢说你反而不能取得科名,最终又夭折年寿呢?我曾经有一个主张:坚持原则以求自得,不如欢欢喜喜顺从别人;悲戚地看待生死,因为生死有天命,穷困显达由我自己的命运决定;求学不是为了求取官职,而是辅助我的本性。这样说来,谁是长处,谁是短处?谁是生,谁是死?谁是得到,谁是失去?什么值得高兴?什么值得叹息?什么值得发笑?什么值得流泪?只有合乎义、仁以及真实情感的事情,才是确实存在的。你如果有灵,我的话也许能使你安慰;你如果没有灵,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送穷文。皇祐壬辰年十二月三十日,谨备香和酒,送穷鬼,并且告诉它说:“唉,穷困啊!果真有穷鬼吗?人人都送你,你还要不断离去吗?从我出生直到如今,我被前面的事情牵制,又被后面的事情追赶,失足于险处,跌入深渊;抬头碰到天,伸脚却没有立足之地,上面沉重、下面狭小,始终没有安置自己的地方;身体一天天瘦削,不能肥壮,骨头露出皮肤;冬天即使温暖也总觉寒冷,白天即使短暂仍然饥饿。衰弱的人前行,遇到平坦的道路,尚且有时慢慢走;众人所躲避的地方,即使有如蝮蛇咬断手臂,也有时势必要到。人们趋向的地方应当前进,人们躲避的地方应当离去;你既不前进也不离开,对我究竟是什么缘故?这一定是有鬼在作祟,拉扯前进、推阻后退;不然为什么把进退取舍颠倒呢?”今天是除夕,听说你将要离去;有这清酒斟酌,有这香火焚烧,我作揖送行并祷告,希望你能够离开。从前唐代有位贤人叫韩公,给你立下名字,使你的名声流传无穷。他说鬼是不存在的,韩公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如果怀疑鬼是存在的,你就来吧!我跛着脚倚靠着等待,眼睛昏花,心神陶醉,似乎有、又似乎没有,像是在梦中;你高高然地走来,轻捷然地到达,双脚交叠,肩膀耸起,眼睛闪动,嘴巴张开,好像将要说话,临到吐露时却又停止;回头看看前后,彼此相互指着嘲笑,于是上前说道:“赠送行人的话,对人来说当然如此;我只是鬼罢了,哪里有什么话可说?”

必欲遣我,是亦有畏。」「桃茢苇索,古人所谓我非常鬼,亦不畏是。」主人乃恐悚而前,摄衣谢之。然则不敏,敢问何畏?曰:「夫长足先趋,长手疾取,见利忘义,喜得忘与此,名曰贪;笑面美口,拜膝喏手,进常在前,退每居后,此名曰佞;负口苦身,中藏外贫,磨针续▯,补故代新,此名曰吝;比终轻初,勇于利图,闭目百思,开口千涂,此名曰巧。贪佞吝巧,我实畏之。」「有不我遣,我背而驰。」借问主人子,还有否?主人乃愧心,汗手澁,舌讷口鄙,实无之。去留愿受。

五铭序古之人于物常有铭,自经见之余,而它传记之杂出尚多。唯古人之不徒为言而来者,爱之益新。非余敢谓为能也,然余独取不得余心者铭,庶防以自观耳。冠铭不可以已,不可以荐趾。既尚而贵,亦有以▯弃。衣铭谁能有衣不惟其良?谁能正衣不素其裳?履铭既素而承胡不用以行杖铭惟其不能,而愿行跂,而便躯,可辅而趋,既偃且踣,其亦何力?呜呼!杖不能扶人,而人用杖扶。吁!门铭入而谓:“何出者谁?”其日缺然,以开非所宜者,来而常盗,是离【一作罹】可不慎哉!言铭昔余尝有言矣,而不知售言之难也。及人有言于余,而后知售言之难。而余犹在小人也。然人之言于余,皆非其过,而余犹不能虚以答于不既,况余尝实刺中人所甚病?幸而及君子,则余复何言?不幸如余等小人,则余之获罪于人多矣。作铭自诵,且戒多言,是可诵也,且可戒也。铭曰:子必于贤人之于贤,胡有言?人之为言,非子然,人以为言,胡得焉?舍旃,舍旃!子以为言,胡恤焉?人不必贤,于不必贤,胡有言?子以为言,虽子然,子之为言,胡得焉?舍旃,舍旃!人之为言,胡获焉?故秘书丞徐君墓志铭嘉祐三年,东平吕倚将葬其舅徐君于扬州江都县某乡某原,卜以某月甲子吉语。其防王令曰:“舅讳天锡,字日休,故吴忠武王温之后,秘书丞某之子。”秘书君之葬,南丰曽巩铭其墓,序其家世甚详。惟舅氏防有竒志,方其少时,徐氏虽失势,然故将相大家子弟絶不近书,舅氏独为学以自业。天禧中,以进士起家为筠州司理叅军,主祥符县簿,荐者多论其材,至于亷,以谓可学而不可及也。改著作佐郎,知寳应县,改秘书丞。明道二年三月十二日以疾卒,卒时年四十九。及舅氏时,倚尚防,未尝从之,以久其为人沉深,终不自道其能,以故不能得其所为也。及其既卒,倚尝爱思其贤,惜其无所闻于后,而一时交防无复在者,下从其家之故老遗▯问其所为,又皆鄙俚贱人,无所纪识,独能道其富时视财利无所爱惜,至其甚贫亷葢毫不假也。人有诬取其田者,不与之校,亦终不非其人。然此皆倚所已知于舅氏之所为,乃其常耳,非其慷慨大节也。其治寳应,寳应之人饥大疫,募民出米为饘粥以食民,聚医药以治病者,其家屡戒之使自爱,无身行民间以切近病人,君以为为令当然,不听也。然竟卒以疫后二十五年,倚过寳应而问之,吏民犹能记其卒之年月日时,葢其称念不忘也。卒而无子,先人痛伤之,至于倚而力及葬,葬宜有铭,而舅之为不传,此倚之所以问也。令谓之曰:“古之志士仁人,号名施于后世,其行事无闻者,葢多徒以圣贤学士所尝推道之尔。后世信其人,谓其所称者不诬,必然也。今子欲见其舅于后世,而不求人之道德可信者,乃以问令,此令之所以自惧其不肖也。虽然,徐君信佳士,其为不复见其详,今其所闻犹足铭其人也。”铭曰:因其所有,輙推散之,不求其无。喜亷自持,以我任民,死弗顾辞。猗欤!淑人宜后之贻。

广陵集巻二十八

译“一定要赶走我,这也是有所畏惧啊。”又说:“桃枝、苇索,是古人所说的我这种非常之鬼,也不怕这些。”主人于是惊恐地上前,提起衣襟向他道歉。然而我还是不聪敏,敢问您怕什么?他说:“那长着长腿、总是抢先跑,长着长手、迅速夺取,见到利益就忘了道义,喜欢得到却忘了给予,这叫作贪;满面带笑,嘴上说好听的话,跪拜点头,进来总在前面,退下每每落在后面,这叫作佞;嘴上承担,身体受苦,内里隐藏、外表贫穷,磨针接续,修补旧物而代替新的,这叫作吝;对结局轻视开端,勇于图谋利益,闭着眼睛百般思考,开口却有千条途径,这叫作巧。贪、佞、吝、巧,正是我所畏惧的。”又说:“如果不把我赶走,我就转身奔逃。”请问主人家还有这些人吗?主人于是内心惭愧,手上出汗,舌头迟钝,口才鄙陋,实在没有。去留都愿意听从。《五铭》序 古人对于器物,常常有所铭刻。除经书中可以见到的以外,其他传记中杂然出现的还很多。只是古人不是徒然为了说话而作铭,因此越看越觉得可爱、越显得新鲜。我不敢说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我独自选择那些不合我心意的事物来作铭,大概是为了防备自己、观察自己罢了。《冠铭》不能停止,也不能再加重脚步。既然崇尚它而尊贵它,也有因此而被弊害、被抛弃的时候。《衣铭》谁能有衣服而不考虑它是否美好?谁能整理衣服而不使下裳朴素端正?《履铭》既然质朴而承载双足,为什么不用它来行走?《杖铭》正因为它不能行走,却希望跛着前进;身体若得到便利,便可以辅助人快走。既然它倒下又跌倒,那又有什么力量呢?唉!手杖不能扶人,而人却用手杖来扶持自己。唉!《门铭》进来就说:‘出去的是谁?’那一天缺失了,开门不是适宜的事;来了却常常偷盗,这种祸患难道可以不慎重吗!《言铭》从前我曾经发表过言论,却不知道把言论说给人听是多么困难。等到有人对我发表言论以后,我才知道把言论说给人听的困难。而我仍然属于小人。不过,别人对我所说的话,都不是在责备我的过错,而我尚且不能虚心回答到底,何况我过去确实刺中了别人最严重的毛病?幸而遇到君子,那么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不幸遇到像我这样的众多小人,那么我得罪的人就多了。作这篇铭来自我诵读,同时戒止多说话;它可以诵读,也可以用来警戒。铭文说:您如果认为贤人在贤德方面如此,为什么还要发表言论?别人所说的话并不符合您的本意,世人却把它当作您的言论,您从中能得到什么呢?算了吧,算了吧!您既然把它当作自己的言论,又何必忧虑呢?别人未必贤德,既然未必贤德,为什么还要发表言论?您把它当作自己的言论,即使符合您的本意,您所说的话又能得到什么呢?算了吧,算了吧!别人所说的话又能得到什么呢?故秘书丞徐君墓志铭 嘉祐三年,东平吕倚将把他的舅父徐君安葬在扬州江都县某乡某原,卜定某月甲子日为吉日。他的门人王令说:“舅父名天锡,字日休,是故吴忠武王温的后代,秘书丞某的儿子。”秘书君安葬时,南丰曾巩为他的墓作铭,并为他的家世作序,叙述得很详细。只是舅父年轻时就有奇特的志向。当徐氏家族虽然已经失势时,旧日将相大家的子弟都完全不接近书籍,唯独舅父学习来成就自己。天禧年间,他以进士身份出仕,任筠州司理参军,掌管祥符县簿。推荐他的人多称说他的才干;至于廉洁,则认为可以学习却无法赶上他。后来改任著作佐郎,知宝应县,又改任秘书丞。明道二年三月十二日因病去世,死时四十九岁。舅父在世时,吕倚尚且年幼,未曾跟随他;因为长期相处,他知道舅父为人深沉,从不主动说自己的才能,因此未能知道他所作所为。舅父去世以后,吕倚常常爱慕、思念他的贤德,惋惜他没有什么事迹流传后世;可是当时的交游者已经没有在世的了,只好到他家旧日的老人和遗留下来的仆役那里询问他的事迹,结果也都是些鄙俗卑贱的人,没有能够记载和了解的。只有人能说,他富有时看待财利毫不吝惜,到了极其贫困时,廉洁的品行大概丝毫也没有改变。有人诬赖强取他的田地,他不与那人争辩,也始终不责怪那个人。但这些都是吕倚已经知道的舅父平常所作所为,并不是他的慷慨大节。舅父治理宝应时,宝应百姓正遭受饥荒和大疫,他招募百姓拿出米来煮粥给百姓吃,聚集医药来给病人治病。他的家人多次告诫他要爱惜自己,不要亲自到民间去接近病人,舅父认为这是县令应当做的事,不肯听从。可是他最终还是因疫病去世了。二十五年后,吕倚经过宝应询问此事,官吏和百姓仍能记得他去世的年月日时,大概是因为他们称颂怀念他而不忘。他死后没有儿子,先父为此悲痛,到了吕倚时才努力办理安葬之事。安葬应当有铭,而舅父的事迹没有流传,这就是吕倚来询问我的原因。王令对他说:“古代有志之士和仁人,他们的名声流传后世;那些事迹没有流传下来的,大概多半只是因为圣贤和学士曾经推许称道过他们。后世相信这些人,认为所称道的并非虚妄,必然如此。如今您想让舅父在后世显名,却不去求取世上道德可信的人,反而来询问我,这正是我害怕自己不肖的原因。即使如此,徐君确实是优秀的人士;虽然已经不能再详细了解他的事迹,但现在听到的这些,也足以给他作铭。”铭文说:凭借自己所有的财物,便随即推散给别人,不求留下余财。喜爱廉洁,自我持守;把我当作任用来治理百姓,死也不顾惜、不推辞。美好啊!这样的善人,理应把美德留给后代。《广陵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巻二十九宋王令撰故屯田郎中张夫人许氏墓铭许氏之孝爱,三世而益闻。当世之贤士大夫,多喜道其事,而见之书,为之谱説序记,甚详凡数千言,行于世,而世益信其孝爱之笃也。葢许氏之先巳【一作既】尝通显矣,今又贵暴而有闻,且世有孝实,亦宜其然也。夫人先司封外郎某之女,而今天章阁行制元之兄,适屯田郎中张公某,若干年而卒。方夫人之归张公,已尝娶有二子一女,皆儿孩。夫人抚之曰:“是亦吾子也,吾独何忍不爱之?爱而不能教,犹非我心也。”故二子某某卒頼夫人以成登进士第,而夫人亦有二子沆瀣。沆亦以进士入官,今为某县令。瀣好学有文,既立矣,而卒然葬夫人者,沆也。夫人少时于文学声技无所不学,而卒通于诗,乐于琴,时习于筭数,故其子正静淡漠,不失于干者,殆其有以自资也。尤于诗能考而知义。张公之在恩州,夫人巳病,念父母之逺而涕泣叹息曰:“既从夫矣,如吾父母何?死于此,命也。”病且亟,如欲有所言者。公曰:“虽然有不幸,吾且俾子为进士,而女嫁士大夫。”夫人曰:“然,无憾矣。”然终如其言。夫人之卒,先公十有防年,而葬与公同日。沆既以夫人尹氏祔于公,则夫人之墓次于左也。以夫人徳宜有铭。铭曰:诗始国风,以家所自夫人,以之资就完懿,孝不忘夫,慈能成子,云谁不学而克能此?西头供奉官王君墓志铭君讳怀忠,字孝杰,世家开封府开封县。景徳中,契丹入邉,天子视师澶州,募民间可使将者。于是同日见者十人,上皆与之问荅,审知其果能也。人与兵二千,使分城北隅为十寨,其一人即君之父贞也。后至殿前班都虞侯,以卒诏赠其父美,率府率。以君为三班借职。上即位,恩加奉职,监在京河南草埸、澶州河南酒务,加右班殿直,监兴元府西县商税、和州兵马监押。坐免,遇寳元郊祀恩,起为右班殿直,潭、桂二州廵辖马递铺。黄捉鬼为盗,荆湖提防刑狱司言:“自盗起不意,兵扰未治,更多无足頼者,輙择其可用以闻。”幸上聴从之。诏以君为全、邵、永三州同廵简,改左班殿直。自羣蛮乱南方,皆天下至险之处,兵虽乆顿,不敢言入,有敢入者,随败。君谍知山川道里之详,夜召壮士数十人与之俱行,袭之,遇贼輙战战而巳。屈者聴降,前后斩首一十九,降者四十六人,所夺甲弩鎗盾过当。明年,转运使议于衡道、永三州置寨,奏以君为乐山主寨。君城乐山,堑山为壕,鹿角四重,城上为乳垣、敌楼、石炮、连弩、吊桥、闸门,所以防域之具毕备。城中庐巷防库,各便其所而易守,又蔽山为隧道、突门通城中,以备贼。斩白水峒主雷胜父子及其党一十八人,自是羣蛮去,君部无入者矣。君居南方八年,罢归,去安抚司奏君功可赏,枢宻使难之,与两次合人家便差遣而巳。以故得扬州江都、广陵两县廵简,改右侍禁,用大享明堂恩加左侍禁,用大臣荐充泰州如臯等县廵简,加西头供奉官,卒于京师,年四十有九。君娶田氏,有子七人,男四人,确、砺皆举进士,女三人,长嫁殿直赵资,令四人并防将。以某年某月日葬君开封县某乡某原。确、砺问铭于守元城王令,令以谓国家自景徳以至庆歴四十年间,南北互有事,而王氏父子仍践其地,惟其任军有轻重,遇敌有小大故,其收功有厚薄,要皆尝捐身原野,争冒锋矢之下,方是之时,死不暇顾,宁论异时之富贵乎?由此言之,岂有他哉?忠者不忘其上,而勇者羞于苟生,其大欲遏乱沮暴于天下,小亦尽其职而无媿也。一食其食,毕其死力而不悔。此与夫世之事人以职而苟为容容之计者,其行义固有间矣。此予之所以铭也。铭曰:宋有天下,登民于平,吏守弗防,胡敢内惊?既齮我邉,遂饮于河。畴奋自民为王,前戈桓桓,虞侯气动。上顾勇形于军,指死而骛。君于前人,实纉实类。在昔南荒,羣獠方猘,穷崖絶峌,保为巢穴,无复人行。鴥为腾猱,君居其间,捍城厉军,时入其阻,輙以防闻。吏苦无功,稍自诬冒。君纵使降,不以俘告。皇有显泽,用嘉尔绩。君不言薄,曰:“维臣职,谓宜大寿,以它就功,曷壮?未老遽仆,以防惟汴之隂阳原之下,鑚石勒铭,用关万古。”

译钦定四库全书 《广陵集》卷二十九,宋代王令撰写的《故屯田郎中张夫人许氏墓铭》。许氏的孝与慈爱,经过三代而更加闻名。当时贤能的士大夫,大多喜欢讲述她的事迹,并把它写入书中,为她编谱、作说、作序、作记,详细得总共有几千字,流传于世,世人也更加相信她孝顺慈爱的深厚。许氏的祖先已经曾经显达,如今又显贵显耀而有声名,并且世代都有孝行实迹,这样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夫人是先司封外郎某的女儿,也是今天章阁行制元的姐姐,嫁给屯田郎中张公某,过了若干年去世。夫人嫁给张公时,张公已经娶过妻,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还年幼。夫人抚养他们说:‘他们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忍心独独不爱他们?爱他们却不能教育他们,仍然不是我的本心。’所以两个儿子某、某最终依靠夫人而成就,考中进士。夫人自己也有两个儿子,名叫沆、瀣。沆也以进士身份入仕,如今任某县令。瀣喜好学习,富有文才,已经成人,而负责安葬夫人的,是沆。夫人年轻时对于文学、声乐、技艺没有不学习的,最终精通诗歌,喜欢弹琴,时常学习算数。因此她的儿子端正安静、淡泊寡欲而不失于干练,大概是因为有所凭借来修养自己。她尤其能够考察诗歌并理解其义理。张公在恩州时,夫人已经生病,想到父母远在他处,便流泪叹息说:‘既然已经跟随丈夫,那么我的父母该怎么办呢?’ ‘死在这里,也是命啊。’病情越来越危急,像是想要说什么。张公说:‘即使这样,若有不幸,我将让你的儿子成为进士,让你的女儿嫁给士大夫。’夫人说:‘这样就没有遗憾了。’后来终于如同他所说。夫人去世时,比先公早十有几年;她与先公在同一天安葬。沆既已将夫人尹氏附葬于张公墓旁,那么夫人的墓就在左边。因为夫人的德行应当有铭。铭文说:《诗经》从《国风》开始,以家庭为根本;夫人凭借它修养自己,成就完美美好的德行,孝顺而不忘丈夫,慈爱而能成就子女。请问谁不能学习,却能够做到这些呢?西头供奉官王君墓志铭 王君名怀忠,字孝杰,世代居住在开封府开封县。景德年间,契丹入侵边境,天子到澶州视察军队,招募民间可以担任将领的人。当时同日来进见的有十人,皇上都同他们问答,考察确实有才能的人。每人给兵二千,让他们分守城北一角,设置十座营寨,其中一人就是王君的父亲王贞。后来王贞官至殿前班都虞侯,死后皇帝下诏追赠其父为率府率,任命王怀忠为三班借职。皇帝即位后,恩典加授奉职,监在京河南草场、澶州河南酒务;又加右班殿直,监兴元府西县商税、和州兵马监押。因获罪被免职,遇到宝元年间郊祀恩典,起用为右班殿直,任潭州、桂州二州巡辖马递铺。黄捉鬼起兵为盗,荆湖提点刑狱司上言:‘自从盗贼突然兴起,军队疲于奔命而未能平定,更多的是无可依靠的人;请挑选其中可用者上报。’幸而皇上听从了这项建议。下诏任王君为全、邵、永三州同巡简,改任左班殿直。自从群蛮在南方作乱,那里都是天下最险要的地方,军队虽然长期驻守,却不敢说能够进入;凡是敢进入的,随即失败。王君侦察得知山川道路的详细情况,夜间召集数十名壮士,和他们一同出发袭击敌人,遇到贼兵就战斗,战斗完毕才停止。对屈服者听其投降,前后斩首十九人,投降者四十六人,夺得的铠甲、弩、枪、盾等超过应有的数目。第二年,转运使商议在衡道、永三州设置营寨,奏请任王君为乐山主寨。王君修筑乐山城,挖山作壕,设置四重鹿角;城上修筑乳垣、敌楼、石炮、连弩、吊桥、闸门等防御设施,全部齐备。城中房屋、街巷、仓库各自安排在便利的位置,容易防守;又凿穿山体修成隧道,设置突门通往城中,以防备贼兵。斩杀白水峒主雷胜父子及其党羽十八人,从此群蛮离散,王君所部再没有贼兵进入。王君在南方任职八年,罢官回朝;安抚司上奏说王君的功劳应当赏赐,枢密使却认为困难,只给他与两次合人家相当的便差遣而已。因此他得到扬州江都、广陵两县巡简的职位,改任右侍禁;因大享明堂恩典加左侍禁;又因大臣推荐,充任泰州如皋等县巡简,加西头供奉官,死于京师,享年四十九岁。王君娶田氏,有七个子女:男四人,确、砺都考中进士;女三人,长女嫁殿直赵资,四个儿子如今都已任将领。某年某月某日,王君安葬在开封县某乡某原。确、砺向守元城的王令请求墓铭。王令认为,国家从景德到庆历四十年间,南北不断有事,而王氏父子仍然踏足那片土地;只是他们任军职有轻有重,遇到的敌人有小有大,所以所取得的功劳有厚有薄,但总的说来,他们都曾把自身置于荒野之中,争着冒着锋镝向前。在那个时候,连死亡都无暇顾及,哪里还会考虑日后的富贵呢?” 由此说来,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忠诚的人不会忘记君上,勇敢的人以苟且偷生为羞耻;大而言之,是要在天下遏制叛乱、阻止暴行;小而言之,也是尽到自己的职责而不感到惭愧。只要吃了国家的俸禄,就竭尽一生的力量而不后悔。这同世上那些以职务侍奉别人,只求苟且敷衍、周旋应付的人相比,他们在行为和道义上本来就有差别。这就是我为他作铭的原因。铭文说:宋朝拥有天下,使百姓登上太平之境;官吏守卫而不敢疏忽,谁敢从内部制造惊乱?敌人既然侵扰我国边境,便一路饮马于河。谁能从百姓中奋起而成为王的先驱?前面的戈矛威武,虞侯的气势震动。皇上看重军中勇士,把勇武显现于军队,指向死亡而奋勇前进。王君继承前人的事业,确实相承而相类。从前南方荒远之地,群獠正如狂兽般凶猛;穷尽的山崖、绝险的高岭,都是他们保守的巢穴,已经没有人能够通行。猿猴飞腾,王君居处其间;他捍卫城池,整顿军队,时常进入险阻之地,每每把战功上报。官吏苦于没有功劳,渐渐自己虚夸冒领。王君即使使敌人投降,也不把它们作为俘虏上报。皇帝施加显赫的恩泽,以此嘉奖你的功绩。王君不说功劳微薄,只说:‘这只是臣子的职责。若说应当长寿,靠其他事情成就功业,那有什么壮烈可言?我还没有老就突然倒下,只能埋在汴京城北阴阳原的地下。现在凿石刻铭,用来联系万古。’

左班殿直袁君墓铭并序袁氏之出,为舜后,与陈分于袁乡,而世居阳夏,其流不可穷巳。君世于舒,天圣中,以家自西来,吏于江淮发运司。亲死不归葬,遂占借为真州之扬子人。景祐中,以乆能平亷,例当官得三班借职,更三官而得左班殿直廵简杨之铜城镇,坐免以归。君亦适老矣,退居扬之尹娄河上,其地盖君尝官而乐之也。既居二年,令侍叔父以官来,令方少,得君之子相欢也。君虽以病瘖,然一闻客来,争冠带以出。间有过之者,与之相对终日,而笑喜自如,独其言呐呐无能矣。以是益不知平生之所为,而君之二子视尚之,尚防于君之为概,不能省念。间有所闻,亦不过公能忘私,苴补奸漏,得称能官而巳计其是亦有以过人而取之也。独其官乆而益贫,家居如新为生,顾其用又甚俭,则信矣。如忠亷者,而君尤喜书,人亦多称为能,虽君亦尝刻于学也,而其子遂以世其家。既数年,而令学自省加于前时,间尝怪二袁龂龂无所异,而乐自鄙以循俗,令亦诮之。二袁慨然曰:「如子儒者也,虽予亦乐此,吾亲老矣,左右之飬,朝不谋夕,自知家贫,以得食为急。古之士者,处之燕闲则业专修而知益明,顾予力有不足者。虽然,我岂尽忘之?闻常道自孝弟始,如此固予不敢不勉也。」令尝怜其志而伤之。间观其事君,然后知其言为实然也。居无何而令去,闻君亦卒矣,葬有日,二子来请曰:「虽然,必子铭,顾所与之如何?」予亦曰:「令固知无铭为难也。」君讳某,字某,二子翼轸,葬君于真之扬子县某乡某原,从先人之兆。次时某年月日也。铭曰:已矣!凡莫不尔,尚何嗟?此葬父母,于是君亦归于是。距葬君者,又子死生之义备矣。前左班殿直袁君墓志铭君既退居,令始与君子防。后七年而君卒。卒三年而葬。前葬之三月,君之子谒令,以铭。令为次其行事而铭焉。叙曰:袁氏之出于陈,为舜后。君之先世乆不显,忘其谱记,不知其流何别也。君讳康,字讳之,世家舒之怀宁,仕于淮南、江浙、荆湖发运司,积十五年而得三班借职,监▯州堰,迁奉职,监防州税,某州银铜▯,迁右班殿直,改扬州铜城镇廵,简迁左班殿直,坐免归老于扬州之▯洲。君为人寛和,其御事平亷,其涖家整约,其教子修谨。娶某氏,卒从娶杨氏。有二子翼、轸,与令防者也。其葬以某年某月,其地在真州扬子县某乡某原。铭曰:地阜而隆,曲宛而洼,中卜以宜,君宫嵗月既诹,日时孔良,洵求且祥,君安归矣?不骞不圯,以祉其孙子。叔祖左领军衞将军致仕王公行状。王氏旧望太原,自公之五世祖居魏之元城县,不知其始何迁也,以至公皆元城人。曾祖某仕某朝至阁门通事舎人,祖庭温,开寳中仕为泰宁军莭度副使,考奉諲,右班殿直,赠左武衞大将军。公讳乙,字次公。公生少孤,长能自奋以学,连以进士上輙罢下防于江淮间。景徳中,诏求秘书于天下,公适有之,去献之京师,上书言:“臣父常得事许王府,推于先帝,有一日之幸,臣实其子。”天子下其书问騐,补三班借职,廵睦衢婺三州私茶监,改三班奉职,温台明越四州廵简,用举者监越州西兴镇兵马转运使,荐公才可益就用之,改苏湖秀州青龙镇廵简。于是上居东宫,公上书言:“太子方少,陛下为择师傅,皆贤诚甚盛美,独左右小臣行能未闻有以过人。夫师傅之进,有时则太子与小臣居以为常,苟但无过,犹嫌不能有益,一有不正其习,可不慎哉。愿陛下择于朝庭贤有闻者,益求其比,以辅成太子。”书奏不报。故事,士之出两川仕朝庭者,虽老犹不聴归,公独上言曰:“陛下幸以其材任官,何独犹疑之如此?蜀地虽险,陛下临之盖甚惠,仕者又皆其贤,人情不宜有他,且蜀去京师逺,老者不可载之与俱,则去离父母生婴终身之忧,死弃万里之外,臣诚恐孝爱之士终不为国家用也。臣愚以谓聴还之甚便。”诏许两川之士复归,又得离其旁近官,自公言始。又言奸贪吏如李溥、邉肃,材虽有过人,幸复聴用之,犹不可使为州以近民。又言比年制度,请益复古,而朝廷大臣下至九品吏皆无庙,与士庻人同祭于寝,非所以严鬼神,长恩爱,厚孝实于天下也,幸以次限之立庙,不报。恩加左班殿直。干兴初,朝庭新逐宰相大臣用事指巳之不便者以为党逐之,宣徽使曹玮素名忠正,亦在谴,公以防争曰:“曹玮忠臣,先帝用以为陜西河北三路部署以藩陛下。”

译左班殿直袁君墓铭并序 袁氏出自舜的后代,与陈氏在袁乡分开,世代居住在阳夏,其支派流传已经无法穷尽。袁君的家族世居舒州,天圣年间,因家事从西边来到江淮发运司任职。父母去世后没有回去安葬,便占籍借居为真州扬子县人。景祐年间,因长期能够平正廉洁,按惯例应当授官,得到三班借职;经过三次升迁,任左班殿直,巡简杨州铜城镇,因获罪被免职回乡。袁君也正好老了,退居在扬州尹娄河边;那里大概是他曾经任官并且喜爱的地方。居住两年后,王令侍奉叔父以官职来到这里。王令当时年轻,得以与袁君的儿子相互欢悦。袁君虽然因病失语,但一听到客人来了,就争着戴好冠帽、穿好衣服出来。有时有人来拜访他,便同人相对整日,笑容喜悦一如平常,只是说话结结巴巴,已经不能表达了。因此更加不知道他一生所作所为;他的两个儿子看重他的品行,尚且在袁君有生之年,不能省察思念。偶尔听到一些,也不过是他能够忘却私情、补救奸邪疏漏,得到能干官员的称誉而已。推算起来,他也确实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因而获得这些名声。只是他的官职越久,家境越贫困,居家谋生如同刚开始一样,而他的用度又十分节俭,这一点确实可以证明。他忠诚廉洁,尤其喜爱读书,人们也多称他能干;即使袁君本人也曾刻苦学习,于是他的儿子便继承了他的家业。又过了几年,王令学习自省,比从前更加进步;有时曾诧异二袁兄弟争辩不休,却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反而乐于自我鄙薄、顺从世俗,王令也责备他们。二袁慨然说:‘像您这样是读书人,即使我们也喜爱这种生活;可是我们的父亲老了,侍奉供养他,早晨还不知道晚上会怎样;自己知道家贫,眼下急于得到食物。古代的士人处在安闲之中,便专心从事学业,见识日益明白;只是我们的力量有所不足。即便如此,难道我们就完全忘了吗?听说通常的道理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开始,像这样,我们实在不敢不努力。’王令曾怜悯他们的志向,又为他们感伤。后来偶然观察他们侍奉君主的事情,才知道他们的话确实如此。居住不久,王令离开了,听说袁君也去世了。到了安葬的日子,两个儿子来请他说:‘即使如此,一定要请您作铭,只是要看您愿意怎样写了。’我也说:‘我本来知道没有铭文是很难办的。’袁君名某,字某;两个儿子名翼、轸。袁君安葬在真州扬子县某乡某原,和先人的墓地相连。下葬时间是某年某月某日。铭文说:罢了!凡人没有不是这样的,还要叹息什么?这里安葬父母,于是您也归葬于此。至于安葬您的我,又已经把父子生死的道义说完了。前左班殿直袁君墓志铭 袁君退居以后,王令才同他的儿子们相识。后来七年,袁君去世;去世三年后安葬。在安葬前三个月,袁君的儿子拜访王令,请求作铭。王令于是按次序叙述他的事迹并作铭。序说:袁氏出自陈国,是舜的后代。袁君的祖先世代已久不显达,族谱记载也遗失了,不知他的支派属于哪一支。袁君名康,字讳之,世代居住在舒州怀宁县,曾在淮南、江浙、荆湖发运司任职,积累十五年才取得三班借职,监瓜州堰;升任奉职,监某州税、某州银铜场;升任右班殿直,改任扬州铜城镇巡简;升任左班殿直,因获罪被免职,回到扬州瓜洲养老。袁君为人宽厚温和,处理事务公平廉正,治理家庭整齐俭约,教育子女修身谨慎。娶某氏,某氏去世后又娶杨氏。有两个儿子翼、轸,就是与王令相交的二人。他于某年某月安葬,墓地在真州扬子县某乡某原。铭文说:土地高阜而隆起,曲折蜿蜒而低洼;在中央占卜,认为适宜。您的墓宫修建的年月已经询问确定,日期时辰非常吉利,确实是有求而得祥瑞。您安然归去了吗?墓地不倾斜、不崩塌,以福泽您的子孙。叔祖左领军卫将军致仕王公行状 王氏旧时以太原为郡望。自公的五世祖居住在魏州元城县以来,不知道最初因何迁徙;直到公这一代,都是元城县人。曾祖某在某朝任官至阁门通事舍人;祖父庭温,开宝年间任泰宁军节度副使;父亲奉諲,任右班殿直,追赠左武卫大将军。公名乙,字次公。公自幼丧父,长大后能够靠学习奋发自立,多次以进士身份上奏,却总被罢黜,后来流寓江淮之间。景德年间,诏令天下搜求秘书,公恰好拥有一部,于是离开家乡,带到京师献给皇上,并上书说:‘臣的父亲曾经在许王府任职,得到先帝推许;臣实在是他的儿子。’天子下令审查他的奏书、询问验证,补授三班借职,巡察睦、衢、婺三州私茶监;改任三班奉职,巡简温、台、明、越四州;因推荐者举荐,监越州西兴镇兵马;转运使又推荐公的才能可以进一步任用,改任苏、湖、秀州青龙镇巡简。当时皇上居于东宫,公上书说:‘太子正年幼,陛下为他选择师傅,都是贤能之人,实在非常盛美;只是身边小臣的品行才能,还没有听说有超过常人的。师傅的进退有时,太子与小臣相处却会成为日常;如果只是没有过错,尚且担心不能有所帮助,一旦有不正当之处,影响太子的习惯,岂能不慎重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希望陛下在朝廷中选择贤能而有声望的人,再多寻求同类的人,来辅佐并成就太子。”奏书上呈后没有得到答复。按照旧例,士人从两川出来到朝廷做官,即使年老也不允许回去,唯独公上书说:“陛下幸而因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为官,为什么偏偏还这样疑虑呢?蜀地虽然险要,陛下治理那里大概很宽厚,做官的人又都是贤能之士,人情上不应当另有变故;况且蜀地距离京师遥远,老人不能把他们装载在车上带走,于是便有离开父母、生死终身忧虑的痛苦,死后又被抛弃在万里之外。臣实在担心孝顺仁爱的人最终不肯为国家效力。臣愚昧地认为,听任他们回去非常便利。”诏令允许两川士人返回,又允许他们离开原来附近的官职,这从公的建议开始。公又说,像李溥、边肃这样的奸贪官吏,才能虽然有过人之处,即使重新听任使用,也不可以让他们担任州官、接近百姓。又说,近年来的制度应当更多恢复古制;可是朝廷大臣直到九品官吏,都没有宗庙,和士人、庶民一样在寝室祭祀,这不是用来尊严鬼神、增长恩爱、使天下厚行孝道的办法。希望能够按等级限制而建立宗庙,皇上没有答复。后来因恩典加授左班殿直。干兴初年,朝廷新近驱逐宰相和掌权大臣,把那些指出自身不便的人作为朋党驱逐;宣徽使曹玮素来以忠正闻名,也在被谴责之列。公据理争辩说:“曹玮是忠臣,先帝任用他为陕西、河北三路部署,来藩屏陛下。”

盖察其材,任之也,岂顾不知其忠耶?陛下新即位,亦当引玮类聚以自助,何逺散逐之?臣固知非陛下意,而大臣敢以奸乱国也。赏罚,天下之所信,陛下可自取用之,毋聴大臣自便。书奏,一时皆为之惊。改监楚州啇税,请废北神堰置闸,嵗省役二十一万一千三百人,米六万八千石。诏以公言为闸果便,加右侍禁。大臣荐之,加阁门祗侯,监定州兵马,改提举黄河埽岸。上书言将帅微弱,所养非所用,不可应。一旦其畧曰:「臣观三代之政,至于乆而不能无▯,况其下邪?自唐末大乱,盛强者争起以分天下,所在阻兵以自守。国家得之于战争之后,上天厌兵乆矣。故太祖皇帝稍敛将帅而夺之权,行之既乆,其▯微弱,卒有四方叛而起者,恐非邉将之能应。况天下之势弱甚,陛下独不监秦耶?夫北方之盛日乆矣,极盛必衰。其外有黒水强大之敌,下有中山广平强弗顺之族。臣观其势不能无变。假如五单于复分于今,有若呼韩邪附而愿归者,不从之则合而为患,从之则为朝庭者,计将安出耶?夫人之材能不同,则上之用舎各异。夫骈胁多力,臂强走悍,刺坚而中深,此人之能也,可为人用而不能用人。今置将不问其材谋,何当一以能使之?臣见其败军也。夫以能将,能以指使指,不若臂之使指也。臣视在邉之将,诚论其材谋,几能以臂指之不同耶?夫军事至重,陛下既遣将,又置监军。监军苟知兵,尚安俟将?苟不知兵,后与将衡决于事,无益也。夫兵趋时如飘风,搏利如飞鸟,机发于心,变见于目,身走赴之,一跌则后矣。其为岂一一以尽传耶?使皆上闻报可而后用之,是兵乃陛下与大臣自用耳,安用将居千里之外耶?如必疑之,则勿用;不疑而用之,一切可聴其自为,无以尺寸防之。如是而不效,更覆其军,皆可斩之,无赦,以惩艾其后,敢以非其任而当。此者,使知其果死也。夫茶盐,取之山海,其出无穷。陛下苟聴民之有力者行其利于天下,卒使输粟益邉,则邉实可备也。不聴。天圣中,遣御史河北聚籴以备邉,公独言河北粟少,又近邉不宜籴以空民食,不若以茶盐募江淮入谷河隂,良便。事下三司议,以为非是。公奏曰:“臣言诚甚利,三司徒以臣为贱,故沮之。臣愿身置三司辨其非是。”状已而发利害十事,三司不能折其一,诏以公议当是从之,果便。由是三司始害公,能加右侍禁,监杭州驻泊兵马。公自言曰:“臣始言入彀河隂,尝与三司使胡则有曲直,后葢自以事罢,独疑以臣故罢之,是岂能无忿于其心?今知杭州,而臣官属之后应有以报臣也。”书上,改真州驻泊,加东头供奉官,以病乞监滁州商税,改泗州普照塔,用举者改扬州驻泊兵马,坐免,复起为东头供奉官,监光化军商税,复閤门祗侯。荐者言公能,幸它用之,改淮南西路都廵简使,恩加内殿崇班。连上书,请民牛聴耕迯开田,请赈饥民以息冦贼,请罢荆湖路酒课以便民,限民出钱偿官则民不触罪,请如杀牛马之赏更倍之以购杀人者则罪輙得。又言铸铜为钱,其利甚薄,两母一子,今铜复竭,宜禁民钖杂铜铸之法。其付二,宜能支一切皆不聴。上书言:“臣方少时常愿尽其能以进効,今老矣,愿觧所官。”上以为左领军卫将军,聴其致仕。书方下,卒于海州,年七十有三。公内刚外恂,居与人交欢然,及加以不直,虽强其才不可以势得也。故公之所在,虽严贵人多惮之。于其所职,每列以是非争之,每揺而不动,去而其下亦多思之,皆能道其行事以叹其后,反不然者。然其直亦其平生,终不以进退得失之故以自枉。故仕尝材名矣,大臣屡荐之,卒不用。其言之又多废者,亦以此。然公盖自得不悔也。尝从容言于客曰:“义固有必直,虽天子敢。以死争,不惮。即如非义,虽贱人,吾屈矣。然则吾守亦约矣。居家慈其族,多頼以飬。公先娶林氏,早卒。后娶刘氏。于公之卒,林巳葬。今用刘氏合葬焉。子三人:越石,秦州观察判官;子建,仁杰,皆举进士。女二人:长嫁进士林度;次嫁项城主簿宋适。孙三人:之翰,彦晖,彦卿。将以某日葬公真州扬子县某乡某原。谨状公之行事,将求世之有道者铭之。谨状。荆公作志。

广陵集巻二十九

译“这是因为看重他的才能而任用他,难道会不知道他的忠心吗?陛下刚刚即位,也应当招致曹玮这一类人来辅佐自己,为什么反而把他们远远斥逐呢?臣本来知道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而是大臣竟敢用奸邪扰乱国家。赏罚是天下人赖以信服的,陛下可以亲自掌握和施行,不要听任大臣为所欲为。”奏书上呈后,一时之间人人都感到震惊。改任监楚州商税,请求废除北神堰、设置闸门,每年可以省去役夫二十一万一千三百人,节省米六万八千石。诏令认为公的建议设置闸门果然便利,加授右侍禁。大臣推荐他,加授阁门祗侯,监定州兵马,改任提举黄河埽岸。公上书说将帅力量微弱,所培养的将领并非实际可用,不能应敌。他奏议的大意说:‘臣观察三代的政治,时间久了尚且不能没有弊病,何况三代以下呢?自唐末大乱以来,强盛者竞相起兵,瓜分天下,各地拥兵自守。国家是在战争之后取得天下的,上天已经厌恶战争很久了。因此太祖皇帝逐渐收敛将帅的权力,实行久了,弊病便是将帅力量微弱;最终四方有人叛乱而起,恐怕不是边将所能应付的。何况天下的形势已经十分衰弱,陛下难道不鉴戒秦朝吗?北方强盛已经很久了,极盛必然衰败。’ 它外有强大的黑水之敌,下面又有中山、广平那些强悍而不顺服的部族。臣观察它的形势,不可能没有变化。假如五个单于在今天重新分立,其中有像呼韩邪那样归附并愿意归来的人,不接受他,他们就会联合起来成为祸患;接受他,又将如何谋划朝廷之事呢?人的才能各不相同,君上任用或舍弃他们的方式也各不相同。有人肋骨相连而力气大,手臂强健、奔跑凶悍,能够刺穿坚物而深入,这是人的才能;可以让这样的人被人任用,却不能让他去任用别人。如今设置将领而不考察他的才略,怎么能一概只凭上级的能力来驱使他呢?臣看见的正是因此而败军。凭借才能任用将领,就像能将用手指挥手指,不如手臂指挥手指。臣观察在边境的将领,若实在论其才略,几个人能够像手臂指挥手指那样灵活自如呢?军事是最重要的事,陛下既然派遣将领,又设置监军。监军如果懂得军事,哪里还需要等待将领?如果不懂军事,后来又和将领对事情互相争执,反而没有益处。军队行动要适应时机,如同旋风;争夺利益要迅疾,如同飞鸟;机谋从心中发动,变化在眼前出现,身体必须奔赴执行,稍一跌倒就落在后面。这些事情难道能够一一传达完毕吗?如果都要等皇上听闻、批准以后才施行,那么用兵就是陛下和大臣亲自指挥罢了,哪里还需要把将领安置在千里之外呢?如果一定怀疑将领,那就不要任用他;既然不怀疑而任用他,就一切听凭他自行处理,不要用尺寸之间的细节去限制他。这样做了却没有成效,甚至覆没了军队,就都可以斩杀,不加赦免,用来警戒后来的人,使人不敢把不胜任的人置于其位。这样,才会使人知道确实可能因此而死。茶和盐取自山海,出产没有穷尽。陛下如果听任有力量的百姓把它们的利益推行到天下,最终使他们把粮食输送到边境,那么边境就可以得到充实。不久,天圣年间,朝廷派御史到河北聚集购买粮食来备边,公独自进言说河北粮食少,又靠近边境,不宜收购以致使百姓缺少食粮;不如用茶盐招募江淮百姓把粮食运入河阴,这样很好。此事交给三司商议,三司认为不可。公上奏说:‘臣所说的确实十分有利,三司只是因为轻视臣,所以阻挠它。臣愿意亲自到三司去辨明为什么不可。’奏状写好后,公又列举十件利害之事,三司一件也不能驳倒;诏令认为公的意见正确,便听从了,果然便利。从此三司开始怨恨公。公加授右侍禁,监杭州驻泊兵马。公自己说:‘臣起初建议把粮食运入河阴,曾经和三司使胡则有过是非争论,后来大概因这件事被罢免;他独自怀疑是因为臣才被罢免,心里难道能没有怨恨吗?如今我又知杭州,那么臣的属官中一定有人会报复我。’ 奏书上呈后,改任真州驻泊,加授东头供奉官;因病请求监滁州商税,改任泗州普照塔;因被推荐,改任扬州驻泊兵马;因获罪被免职,又起用为东头供奉官,监光化军商税,再任阁门祗侯。推荐者说公有才能,皇上幸而另行任用他,改任淮南西路都巡简使,因恩典加授内殿崇班。公接连上书,请允许百姓杀牛后开垦荒地,请赈济饥民以平息盗贼,请停止荆湖路酒税以便利百姓;限制百姓出钱偿还官府,使百姓不至触犯刑罪;请把过去杀牛马所得的赏赐再加倍,用来收买杀人者,这样罪犯就一定能够捕获。又说铸造铜钱,利益很薄,二母一子,如今铜又将枯竭,应当禁止百姓用锡和杂铜铸钱的办法。他所提出的两件事,本来能够支持一切,但都没有被听从。公上书说:‘臣年轻时常常希望竭尽自己的才能来进献效力,如今老了,希望解除官职。’皇上任命他为左领军卫将军,允许他退休。诏书刚刚下达,公就在海州去世,享年七十三岁。公内心刚强,外表温和,与人相处时欢洽;一旦加以不正当之事,即使对方竭尽才能,也不能凭势力使他屈服。因此公所到之处,即使严厉尊贵的人也多畏惧他。在所任职务上,他总是据是非争辩;别人怎样动摇他,他也不改变;离开以后,下属大多思念他,都能讲述他的事迹来感叹他后来不再这样的人。然而,他的正直也是他一生的品格,始终不因仕途进退、得失而使自己屈曲。因此他做官时曾经以才干闻名,大臣多次推荐他,最终却没有得到重用。他所说的话又有很多被废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公大概自己心中满足,并不后悔。他曾从容地对客人说:‘道义本来就有必须正直的时候,即使面对天子也敢这样;即使以死相争,也不畏惧。如果事情不合道义,即使面对卑贱的人,我也会屈服。这样看来,我的操守其实也很简约。’居家时,他慈爱族人,许多人依赖他得到供养。公先娶林氏,林氏早逝;后娶刘氏。公去世时,林氏已经安葬。如今将用刘氏与公合葬。儿子三人:越石,任秦州观察判官;子建、仁杰,都考中进士。女儿二人:长女嫁进士林度,次女嫁项城主簿宋适。孙子三人:之翰、彦晖、彦卿。将于某日把公安葬在真州扬子县某乡某原。谨慎地记录公的事迹,将请求世上有道德的人为他作铭。谨此记载。荆公作志。《广陵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巻三十    宋 王 令 撰外域问外域之与中国抗,甚矣!大者并帝而争,强扵其小弱,犹以王自居,令之而不肯听,拒之而不可制。国家四有,天下东尽海浦,南连交广,西引羗巴,北极并代,中贯万里,不为无地。生口蕃衍,载在簿籍者不可胜数,不为无人。鍜金挽革,贡甲万里;兽皮鸟羽,胶漆丝枲,随其所出,交易扵天下,以相为用。砥砺剡刻,日无休工,其器错出扵州郡,交输扵天府,所在充塞,不为无器。拔距投石,猿臂骈胁,蹶强挽长,射中飞鸟,走及走马【一作奔马】一日令下,则以身自试者无虑千万,不为无士。金角旗鼓,进退坐作,未尝一日废习,不为无敎。因百年之安,承既富之后,以天下之力,不为无备。每一议据前世以占成败,盈廷自天子谦谦,大臣好问,延及幽侧,其披草莱、奋岩穴自出者不可胜纪,不为无谋。以主对客,以逸待劳,以我之直加彼之不直,不为无名。然而师出无功,遇敌辄挫,顿重兵扵乆屯,屈至谋扵成筭外,不得休,内不得息,财困扵重▯,糓糜扵乆费。中国力为之劳,财为之贫,而外域葢自若也。以予考之,自秦汉而下,皆然,其术不足道也。自三代之时,其详虽不得闻,然其大畧可举也。予窃疑之,方其盛时,天子合诸侯以御冦攘,其势固易为力,与今无甚异也。扵其衰末,中国自相并伐,方是之时,如韩、晋、秦、赵皆以国自立,被兵终世,然力亦能支之。今反不然,何也?诸君子行且仕矣,有如陪大夫之末议,承朝廷之遗问,其将何以计此?诸君子幸明以示我。肉刑问肉刑之用扵世,今其明见扵书传者,三代之法尔。唐虞之世不可得而详矣,故记説多谓起扵夏后之世,而书亦曰:“象刑惟明。”故荀氏者谓非之曰:“象刑非起扵治古,葢起扵乱今。”所谓象刑者,象天道而制刑耳。如使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诛,赭衣屝屦以为戮,虽尭舜之圣不足以治,而适所以为乱。其为论甚详,世皆以为然。而扬子云独曰:“唐虞象刑惟明,夏后肉辟三千,何不相从之?”如此诸君子之学,其讲唐虞之治详矣,肉刑之用否,岂无説乎?今日之学,葢异时之用扵世之道也,可无议哉?税法问古者之税,其法什一,而民足;后世之税,加寛矣。如汉文景之间,或三十税一,而民尚贫。虽今亦然,愿闻厚税而民富之道,何术可行扵今?薄敛民贫,何由而异扵古?此亦治道也,幸无譲。礼乐征伐问孔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自诸侯出。此孔子之所以作《春秋》也。”以余攷之扵《春秋》,诸侯之变礼易乐者有矣,侵伐围入者有矣,斯皆孔子之意也。至扵征则不言,何也?使当世之无是事,孔子不应曰“征伐自天子出”,有而不书,孔子之意安在?若曰“征者,上伐下,敌国不相征”,则天王亦不称“征”,何也?愿试辩之。言行问《孝经》曰: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葢卿大夫之孝也。昔孔子尝言矣:陈、蔡之大夫恶其议也,至围之以兵,将杀之。其行也,宋桓魋欲害之。孟子行其礼扵齐王,驩怨其简巳甚矣。其人圣贤也,或以言,或以行,其不得扵天下如此。考其下贤士大夫见扵书传,既尝位扵朝廷而亲信矣,后卒以谗恶败者,未尝不以言行也。何独《孝经》之言然?言圣贤者皆不能然也。诸君子学且进以仕,其为卿大夫,何以自取扵孝而免扵怨恶?余窃欲闻之焉。为邦问顔渊问为邦。孔子曰:行夏之时,乘殷辂,服周冕,乐则韶舞,放郑声,逺佞人。夫夏时,自汉固巳行之矣。假如后之作者,有乘是辂,服是冕,求韶之遗音而舞之,斥郑声与佞人而逺之,苟尽是道,亦能致治如古之时否?封建问:周建子弟同姬姓者五十三国。秦起周后,谓周以封建失天下,尽除前世之法,虽子弟不得有土。然传二世而秦亡,汉监秦▯,当世之士争以封建推言周秦所以长短者。故髙祖、文、景之间,子弟半天下,后颇以败乱,然断则复续,与汉相终,凡四百年。由是晋、宋、隋、唐之间,言封建者益多。晋取用之,卒败;隋、唐之间,名虽用封,而实与周、汉异矣。然唐亦垂四百年,故后世议者多以封建为守矣。敢问:周、汉、唐之君,歴年之乆;秦之歴年之短,果以此耶?果以此,则周、汉之君所頼者何事?必不以此求,破后之议者,以何説?夫封建同姓,以自藩屏,用求永世,果圣人之意乎?非圣人之意,则周公为周而用之,何也?诸君明以敎焉,幸无让。治效

译钦定四库全书 《广陵集》卷三十 宋 王令 撰 外域 请问外域与中国抗衡,为什么会如此严重?大的甚至与中国并称帝王而争雄;强大的即使相对于小而弱的国家,仍然以王者自居,对它发号施令却不肯听从,拒绝它又不能制服。国家四方的疆域,东面直到海滨,南面连接交州、广州,西面延伸到羌、巴,北面极至并州、代州,中间贯通万里,不是没有土地。人口繁衍,载入簿籍的数不胜数,不是没有人。冶炼金属、弯制皮革,贡纳铠甲于万里之外;兽皮、鸟羽、胶、漆、丝、麻,随着各地出产而来,在天下交易,彼此取用。磨砺、削刻,每天没有停止工作的工匠;各种器物在州郡交错产生,运送到天府,在各处充满,不是没有器械。拔距、投石,手臂像猿一样强健,肋力充足,能够踢蹶强物、拉开长弓,射中飞鸟,奔跑能追上快马;一天命令下达,亲自来试验身手的人就不下千万,不是没有士卒。金鼓、旗帜,进退、坐作,从来没有一天停止操练,不是没有教习。凭借百年的安定,承接已经富足的基础,以天下的力量,不是没有防备。每逢议论,都依据前代来判断成败;满朝之中,从谦恭的天子、好问的大臣,直到幽隐卑微之处,那些披荆斩棘、从岩穴中奋然而出的人数不胜数,不是没有谋略。以主人对待客人,以逸待劳,以我们的正当加于对方的不正当,不是没有名义。然而军队出动却没有功劳,遇到敌人就受挫;大量军队长期驻扎,谋略屈从到原本没有预料的程度,不能休息,内部也不得安宁;财物困于重重弊害,粮食消耗于长期费用。中国的力量因此劳顿,财物因此贫乏,而外域大概仍然如故。我考察起来,自秦、汉以来都是这样,这种策略实在不值得称道。三代的时候,具体情形虽然无法听闻,但大略还是可以举出的。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三代强盛时,天子联合诸侯来抵御外寇、排斥入侵,形势本来容易用力,与今天没有太大不同。到三代衰亡末期,中国内部互相攻伐;当时韩国、晋国、秦国、赵国都以国家自立,终身遭受战争,但力量也能够支撑。如今反而不是这样,为什么呢?诸位君子将要出仕,如果有机会参与大夫末席的议论,承接朝廷遗留下来的询问,那么将用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希望诸位君子明白地告诉我。肉刑 请问肉刑施用于世间的情况。如今在书籍传记中能够明确看到的,是三代的刑法。唐虞时代的情况已经无法详细考察,所以记载和解说多认为肉刑起于夏后氏时代;《尚书》也说:“象刑惟明。”因此荀氏认为这种说法不对,批评说:“象刑并非起于治世的古代,大概起于乱世的今天。”所谓象刑,就是取法天道而制定刑罚。假如杀人者不处死,伤人者不诛杀,只给罪人穿赭色衣服、穿草鞋来示众羞辱,那么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圣德也不足以治理,反而正好造成混乱。荀氏的论述非常详细,世人都认为他说得对。然而扬子云却独自说:“唐虞时代只是明确实行象刑,夏后氏有肉刑三千条,为什么不相互承接呢?”像诸位君子这样的学问,对于唐虞的治理已经讲得很详细了,那么肉刑应不应该施用,难道没有说法吗?今天的学问,大概不同于古代在世间实行的治道;这难道可以不加以议论吗?税法 请问古代的赋税,税法是取十税一,百姓却很富足;后世的赋税已经更加宽减了。比如汉文帝、汉景帝年间,有时三十税一,百姓却仍然贫困。即使今天也是如此,希望听听税收丰厚而百姓富足的方法,现今可以施行什么办法?赋税轻而百姓贫困,这同古代的差别从何而来?这也是治理国家的道理,希望不要推辞。礼乐征伐 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和征伐由天子发出;天下无道,礼乐和征伐由诸侯发出。”这就是孔子作《春秋》的原因。我考察《春秋》,诸侯中有改变礼制、变易乐制的,有侵犯、攻伐、包围、进入别国的,这些都符合孔子的意思。至于“征”却不说,为什么呢?假如当时没有这样的事情,孔子就不应说“征伐自天子出”;既然有而不记载,孔子的意思在哪里?如果说“征”是上位者讨伐下位者,敌对国家之间不能称征,那么天王也不称“征”,又是为什么?希望试着辨析一下。言行 《孝经》说:言论传遍天下,却没有言语上的过失;行为传遍天下,却没有怨恨和厌恶。这大概是卿大夫的孝道。从前孔子曾经说过话,陈国、蔡国的大夫厌恶他的言论,甚至用军队包围他,将要杀死他。他的行为又使宋国的桓魋想要加害他。孟子在齐王面前行礼,驩却怨恨他的礼节过于简慢。这些人都是圣贤,有的因为言论,有的因为行为,却如此不能为天下所容。考察书籍传记中所见的后世贤士大夫,他们曾经位居朝廷而受到亲信,后来最终因为谗言和厌恶而败亡的,没有不是由于言论和行为。为什么只有《孝经》的话能够做到这样?圣贤之人全都不能如此。诸位君子学习将有所进步,接着要出仕朝廷;作为卿大夫,怎样才能取得孝道的成就而避免怨恨和厌恶?我私下想听听这个道理。治理国家 颜渊问治理国家。孔子说:实行夏代的历法,乘坐殷代的车,穿戴周代的礼冠,音乐就用《韶》乐和《韶舞》,放弃郑国的音乐,远离谄佞之人。夏代的历法,自汉代以来本来就已经实行了。假如后世的作君主者,乘坐这样的车,戴这样的冠,寻求《韶》的遗音并演奏舞蹈,排斥郑声和谄佞之人而远离他们,如果完全实行这些道理,也能达到像古代那样的太平吗?封建 请问:周朝分封同姓子弟,建立了五十三个国家。秦朝兴起在周朝之后,认为周朝因为实行封建而失去天下,于是把前代的制度全部废除,即使是自己的子弟也不让拥有土地。然而秦传到二世就灭亡了。汉朝鉴戒秦朝的弊病,当时的士人争相用封建来推论周、秦长短的原因。因此高祖、文帝、景帝年间,同姓子弟占据天下一半,后来屡次因此败乱,但中断以后又重新延续,与汉朝相始终,共有四百年。由此晋、宋、隋、唐之间,谈论封建的人越来越多。晋朝采用封建,最终失败;隋、唐之间,名义上虽采用封建,实际却与周、汉不同。然而唐朝也延续了近四百年,所以后世议论者多把封建当作守成的办法。请问:周、汉、唐的君主历年长久,秦朝历年短促,果真是因为这个吗?如果果真因为这个,那么周、汉君主所凭借的又是什么?如果一定不能用这个来解释,那么怎样驳倒后世的议论?把同姓分封出去,让他们作为藩屏,以求国家永世长存,果真是圣人的意思吗?如果不是圣人的意思,那么周公为什么为周朝而采用它?请诸位君子明白地教导我,希望不要推辞。治理成效

问孔子曰:「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孟子曰:「有得百里之地,皆足以朝诸侯有天下。苟大国不过五年,小国不过七年,必为政扵天下。自周秦而下,汉唐之间,仕者非经明行修,世通以为不称,而孔子之学大盛扵天下。士之挟是道以进者,世常至宰相大官,方是之时,时君世主皆巳统有天下,号令兴废,通行扵四海,非如百里之小而朝诸侯之难。士之大者出有为,小者出有言,其居朝廷甚者终身至,浅少矣,犹不啻扵七年五年三年而功效曾不见扵天下,不知学古人者何失之也。诸君子既学孔子,行且进仕扵朝廷,尝以思往者之失而有所得乎?而令愿闻之。」赏罚问汤之伐桀,其誓曰:「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武王之伐纣,亦曰:「多功有厚赏,不廸有显戮。」予以谓桀与纣,天下之大恶;汤武,天下之至仁。致其伐,亦曰顺乎人而巳矣。故书以谓:「东征则西夷怨,南征则北狄怨。」曰:「傒我后,后来其蘓。」夫民望之若此,故曰「无敌于天下」。夫因人欲去而去之,其势如以水灭火。何独廹其人而用之,狃之以赏罚?其誓乃如此,予窃惑之,愿闻明教。分田问分田之法,计民之口,以授食。自五口之家,逓而上至九口,以为下、中、上凡三等。其家虽授地不同,固亦均矣。自其外,子孙之蕃过扵是者,则有余夫之田。予尝考之扵书,以周制言之,其法甚备,然皆地巳均定,独余夫之田,因其食口之众而增之,不知取扵何地?以今视之上农之家,食或数十人,古岂无此邪?其田亦何可胜给也?分民以就田,则父子相离,如近郊逺郊之差,葢相逺数十里,况四封之内,其逺有过甚者耶?苟老者无以养,则少者之居安耶?诚使其往来无间,则地逺有不胜者,力从而废扵田,则王政果何如耶?诸君子博学知古,其说如何?税法问汉武外事四方,馈饷赐予;内兴宫室池台苑囿,一切过古。封禅廵逰,招延方士,祷祀非鬼,求致神仙,其费极甚,以至扵不可胜算。逮其末年,财用大屈,扵是用▯羊之计,始▯酒以禁天下。至唐天寳中,天下大乱,兵用滋广,第五琦自蜀以御史使淮南,始收塩利以禁民。至其后,以天下之财十分计之,塩利占其六。自是方镇稍稍自负其强,阻兵以叛,不复贡赋,凡数十州。方是时,中国之费益多,财赋之入日众。至张滂、王涯以茶亦可禁如酒,自是山海之利无有在民者矣。扵是赵賛复建杂税,今之百物之征,古未之有,葢自賛发之。虽然賛独用以资常平,视嵗之丰俭以为出入,以便民,不以给国家费也。朝廷承五代之后百年,以至今日,天下既平,四夷无事,宫室苑囿不増,祷祀一切如礼,行在未尝廵逰,天下一家贡赋,非有缺亏。凡唐汉之利,皆尽用之,而有司之费尚阙,不闻富足,何也?夫承中国多事之后,财力困竭之时,一得其利,犹用以济,安有如平时兼用之而反有不足者?今窃怪之,诸君子以谓其▯安在?思欲革而治之,何法?语曰:「好谋而成。」夫欲进而仕者,谋国之道,所宜谋也。礼乐问礼乐壊扵世乆矣,今其书尚存而可考,然皆废不复举。当世屡痛之,岂惟今哉?求扵前世,自三代而后皆然也。往者卿大夫或请扵朝,士亦奋行扵家,见者颇怪之,甚者以为笑,而皆不能明也,况扵行之乎?以予考之扵古,葢三代异礼,而乐亦不同也。夫欲新一世之民,而民不听,乃欲家至而人观之,使必置而用此耶?近者尝作乐矣,陈其器,皆世所未识也。按其声,则宜审而莫辩。夫兴礼之士,皆独行以抗一世,世亦不相为用,反頋而笑之。自缙绅之士且然而欲望下俗末流被服其风声,不亦难乎?予固疑其不然,则礼乐何縁而变也?诸君子当有以言之。让徳问让者,天下之盛徳,而圣人之所推髙也。然而吾徳当之圣贤,固有其事而弗让也。伊尹尝曰:“惟尹暨汤受天明命。”周公曰:“在予小子旦。”孔子曰:“文不在兹乎?”孟子曰:“舍我其谁哉?”葢吾徳当之圣贤,固有其事而弗让也。若尧以天下归之舜,舜曰:“徳弗嗣。”舜以天下归之禹,禹曰:“徳罔克。”然二圣人者,若其徳诚不足以当天下之任,则并时而在舜禹之上者谁欤?苟无其人,其伪让乎?且尧之命舜以相天下,而不闻有辞。至舜命禹而以相让之,稷契暨臯陶垂又让扵殳斨伯与益,又让虞扵朱虎熊罴伯夷,又让防龙而让其秩宗焉。舜之命官,必当厥徳而裁诸位者也。四人者宜如舜之宅相而弗让可也,反固辞者何欤?然又终不闻易四人之位以遂其称。如稷契防臯陶,今犹见之书,而列扵二十有二人之职。

译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三年就会有成效。”孟子说:“如果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只要能够使诸侯来朝见,就足以拥有天下。大国不过五年,小国不过七年,一定可以在天下施行政令。”自周、秦以来,直到汉、唐之间,做官的人如果不是经学明通、品行修养,世人通常都认为不合格;而孔子的学说在天下大为兴盛。士人凭借这种道理出仕,常常做到宰相和大官。这时的君主都已经统有天下,号令兴废通行四海,并不像只有百里的小国那样难以使诸侯朝见。士人中,大的出仕后有所作为,小的出仕后有所言论;即使在朝廷任职一生,能够取得成效的也很少,即使浅薄微小的成效,仍然不止五年、七年、三年,然而功效却始终不能被天下看见,不知道学习古人的人究竟失误在哪里。诸位君子既然学习孔子,接下来要出仕朝廷,是否曾经思考过去的失误并有所收获呢?我愿意听听这个道理。赏罚 商汤讨伐夏桀时,誓师说:“你们如果帮助我这个人,来施行上天的惩罚,我就大大赏赐你们;你们如果不遵从誓言,我就把你们的妻子儿女一起杀戮。”周武王讨伐商纣,也说:“有功劳的给予厚赏,不遵从命令的公开处死。”我认为桀和纣是天下最大的恶人,汤和武王是天下最仁爱的人;他们发动讨伐,也不过是顺应民心罢了。所以《尚书》说:“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就怨恨;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就怨恨。”又说:“等待我们的君王,他来了我们就获得复苏。”百姓这样盼望他们,所以说“天下无敌”。既然是顺应百姓希望除掉的人而除掉他,形势就像用水浇灭火一样。为什么还要迫使百姓来服役,又用赏罚去驱使、驯服他们?誓师的话竟然如此,我私下很疑惑,希望听到明确的教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分田 请问分配田地的方法,是按照百姓的人口计算,来授给足以供养他们的田地。从五口之家开始,逐级上推到九口,作为下、中、上三等。各家虽然授田不同,本来也是均平的。除此之外,子孙繁多、超过这个数目的,就有余夫之田。我曾经考察书籍,按周制来说,法令很完备;可是土地都已经平均确定了,只有余夫之田因家中食口增多而增加,不知道要从哪里取得呢?按今天来看,上等农民家中,供养的人有时多达几十个,古代难道没有这样的家庭吗?那些田地又怎么能全部供应呢?把百姓分开迁往各自的田地,就会使父子相离;像近郊、远郊的区别,彼此大概要相隔几十里,何况四境之内,距离更远的地方难道不会有吗?如果老人没有办法得到供养,那么年轻人的居处能安定吗?即使真能让他们往来没有间隔,土地遥远也会有不能承受的地方;如果力量因此荒废在田地上,那么王政究竟会怎样呢?诸位君子博学而了解古代,这个问题应当怎样解释?税法 请问,汉武帝对外经营四方,供给军饷、赏赐财物;对内兴建宫室、池台、苑囿,一切都超过古代。封禅巡游,招纳方士,祈祷祭祀无所不至,求得神仙,耗费极其巨大,以至于无法计算。到了晚年,财用极度困乏,于是采用桑弘羊的办法,开始酿酒并以此禁绝天下私酿。到了唐玄宗天宝年间,天下大乱,军费日益扩大,第五琦从蜀地以御史身份出使淮南,开始征收盐利以禁止百姓私盐。后来把天下财赋按十分计算,盐利占其中六分。从此各地藩镇逐渐凭恃自己的强大,拥兵反叛,不再进贡纳赋,共有数十州。正在这时,中原的费用更加增多,财赋收入也日益增加。到了张滂、王涯认为茶也可以像酒一样禁榷,从此山海的利益没有一样留在百姓手中了。于是赵赞又创议杂税,今天各种物品的征税,古代从未有过,大概是从赵赞开始的。虽然如此,赵赞只是把它用来充实常平仓,根据年成丰歉决定收支,以便利百姓,并不是用来供给国家费用。朝廷承接五代之后,历经百年直到今天,天下已经太平,四夷没有事变,宫室苑囿没有增加,祷祀一概依照礼制,皇帝驻跸之处从未巡游,天下如一家而纳贡赋,也没有亏缺。汉、唐两代的财利全都用尽了,而主管部门的费用仍然不足,听说国家并不富足,这是为什么呢?承受中原多事之后、财力困竭之时,偶然得到这些财利,尚且还可以用来补助,哪里有像太平时期那样兼并使用它们,反而会不足的道理?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各位君子认为弊病究竟在哪里?想要革除并治理它,应当用什么办法?《论语》说:“善于谋划,才能成功。”想要出仕的人,谋划治理国家的道理,正是应当谋划的事情。礼乐 请问,礼乐败坏已经很久了,如今它们的书籍还保存着,可以考察,但全都废弃而不再实行。当世人屡屡为此痛心,难道只是今天如此吗?向前代考察,从三代以后都是这样。过去卿大夫有时在朝廷请求恢复礼乐,士人也在家中奋力实行,见到的人颇为惊怪,严重的还以为可笑,却都不能明白其中道理,何况实行它呢?我考察古代,三代的礼制各不相同,音乐也不一样。想要更新一代百姓的风俗,百姓却不听从,难道还想挨家挨户去观看,使他们一定要设置并使用这些礼乐吗?近来曾经制作音乐,陈列乐器,都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按照它的声调来听,本应仔细辨审,却没有人能分辨。那些兴起礼乐的士人,都独自实行,以抗拒整个时代,世人也不肯采用,反而回头嘲笑他们。连缙绅士人尚且如此,又希望下层俗人和末流之士受到这种风气的熏染,不是很难吗?我本来就怀疑事情不可能如此,那么礼乐究竟凭什么改变呢?各位君子应当对此有所论说。让德 请问,“谦让”是天下最盛大的德行,也是圣人所推崇的。然而,自己的德行确实足以担当时,圣贤本来就有其职责,并不谦让。伊尹曾说:“只有我伊尹和商汤接受上天的明命。”周公说:“在我这个小子旦身上。”孔子说:“周文王之道不就在我这里吗?”孟子说:“除了我还能有谁呢?”大概自己的德行足以担当时,圣贤本来就有其职责,并不谦让。至于尧把天下让给舜,舜说:“我的德行不能继承帝位。”舜把天下让给禹,禹说:“我的德行不能胜任。”然而,这两位圣人如果德行确实不足以担当天下的重任,那么同时处在舜、禹之上、可以胜任的人是谁呢?如果没有这样的人,他们难道是在虚假地谦让吗?况且尧任命舜辅佐天下,并没有听说舜推辞。到舜任命禹时,却让禹与自己互相谦让;稷、契和皋陶又把职位让给垂、斨、伯与益,益又把虞让给朱虎、熊罴、伯夷,伯夷又把防让给龙,并把秩宗之职让给他。舜任命官员,必定是按照他们的德行来安排职位的。那四个人本来应当像舜居相位一样不必谦让才是,为什么反而坚决辞让呢?然而后来又没有听说更换这四人的职位来成全他们的谦让之意。像稷、契、防、皋陶,如今仍可在书中看到,并且列在二十二人的官职之中。

至扵殳斨伯与朱虎熊罴,又不见舜以垂益之推避,而卒任其人以成其让道,而列扵是职。盖其才各称而不可易也。然则四人者是伪辞欤?孔子曰:“防逹乐而不逹礼,而伯夷乃让以典礼焉。”又岂举尔所知乎?或曰:尧舜之朝,其臣虽有盛徳,犹不敢当盛位,盖其道之素行也。然伊尹周公登师保之位,未闻稽首推避如古四人者。孔子孟子自任天下之道,而不曰有人焉。语曰:“泰伯可谓盛徳,谓其能以天下让也。”夫其能让,则其不让者所不直欤?不然则巳徳当焉,皆宜固有其事而弗辞可也。诸君幸详言之。谋断问予读书至舜禹之盛,亦可谓盛矣。然其相告戒,盖曰:“弗询之谋,勿庸也。”或者以谓人之谋不相同乆矣。以孔子、孟子之圣,避扵天下,数独扵诸侯。当世卿士大夫任朝廷之事者,其甚则欲杀之,其下犹以为迂濶无足用也。故其自道曰:“莫我知也夫!吾见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众也。”使其谋之皆同,问之皆得,则其困不如是也。昔汉文帝议以贾生任公卿,在朝之臣讪之,以谓年少,其为专欲纷乱耳。而贾生卒以是见踈。唐宪宗将伐淮西,裴度独持其议,其他将相大臣皆以为未可,而度卒有功。夫二主固尝询之矣。汉文询而从之,则非;宪宗询而不听,则有功。恶在其必询也?其考扵诗,亦患人谋之不同。其诗曰:“谋夫孔多,是用不集。”何是诗书之不相同也?诸君子以谓如何?徳禄问记曰:「大徳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必得其夀。古之可谓大徳者谁欤?非孔子、伯夷、栁下恵、顔渊、冉伯牛之徒欤?然而绌扵鲁,逐扵宋,周旋扵天下,应其聘者七十国,卒以穷死。位可必得乎?饭疏食饮水,曲肱以乐,絶粮扵陈蔡。禄可必得乎?无仲尼,则西山饿夫与东国绌臣。名可必得乎?伯牛夭,顔渊短命以死。夀可必得乎?昔孔子之扵世,亦曰无所必而巳矣。今乃必得之,何也?或者以为此语指舜而言也。夫既曰大徳矣,则天下皆然也,岂止舜一人哉?诸君其明言焉。」民食问民食之制,尚矣。余考扵周礼廪人之职,是其制曰:“凡万民之食,食者人四鬴上也,又三鬴中也,又二鬴下也。”说者以为此给万民粮食之法也,谓四鬴、三鬴、二鬴皆举一月云也。夫年虽丰凶无常,然民食多少固有常也,亦可增减乎?夫食二鬴而足,则多至四鬴,不亦过乎?食二鬴而不足,则制民者下嵗亦使民饥乎?给食之法,果何如也?苟聚敛扵国,则期扵民者逺矣,出纳能无难乎?苟散廪扵野,期民扵近,则吏职不胜其多也。夫民食要为之制而巳耳,使其蓄之有余,用之有节,民自为藏,良易也。欲以千里之地,天子为置吏,而以时给之,不亦难乎?其扵食之不足,则移民就糓,必如斯言,则遂空其地。苟空其地,则耕耨安得以时耶?不空其地,其移民之制何如哉?古亦有行之者,见扵书传者乎?后世嵗凶,民之流亡甚苦矣,在上者思以法制之,而议者难焉。诸君子学且进扵仕,则可不思扵此乎?兵法问世之言兵者,不宗孙武之书,则司马法也。其道何足言哉?然其谋人之国,帅人之兵,计利以去害,其说亦有长者。自武之后,至今葢千有余嵗,或未之能过也。则其可无取乎?其说曰:兵乆而国利者,未之有也。予视后世,良然。间者西方亦常有事矣。兵出三年,而大臣忧顿,兵费财,非利。就其臣伏,辄释其罪而听从之。盖朝廷经国恤民之制也。以予考之扵古,乃不然。《易》曰:髙宗伐▯方,三年克之。《诗》《书》载周公东征,其久亦与髙宗无以异。以二圣之智,何其成功之缓也?以后世计之,兵乆而国不为利者,髙宗、周公亦不忧扵此乎?固有忧而不得巳者乎?岂圣人之兵与后世之兵有异也?赋税问:圣人职在飬民,亦所以资民而飬也。然而天下之广,调度之烦,赋之税之,不适多寡之中,是桀貊之道。考之扵古,葢有什一之法在焉,此谋治体者所宜圗也。国家承五季之▯,驭四海之众,旁连三垂,延衺万里,其间复有偏伯之地。先朝纳土之后,务在便安元元,一从寛假,是以税法虽存,而重轻未适其中。今一旦欲举天下之籍而均之,然虑民心乆安,重为烦扰。至扵经制之方,注错之术,亦未知所从。诸君讲学洽闻,必有佳画,悉心陈之,庶惊防陋。

广陵集巻三十

译至于殳斨、伯与朱虎、熊罴,又没有看到舜因为垂、益的推辞而改任别人,最终还是任用这些人,以成全他们的谦让之道,并把他们列在相应职位上。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才干各自相称,不能替换。这样说来,这四个人难道是假意推辞吗?孔子说:“防只通晓音乐而不通晓礼,而伯夷却把典礼之职让给他。”这又岂是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吗?有人说:尧、舜的朝廷中,大臣即使有盛德,也不敢承当显要职位,大概是这种风气一向如此。然而伊尹、周公登上太师、太保的职位,并没有听说像古代那四个人一样叩首推辞。孔子、孟子以天下之道自任,也没有说还有别人可以担当。古语说:“泰伯可以说是具有盛德,因为他能够把天下让出去。”既然他能够谦让,那么不谦让的人就不值得正直地对待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自己的德行既然足以担当,都应当本来就有其职责而不推辞才是。请各位详细说明。谋断 请问,我读书读到舜、禹的盛世,也可以说是盛大了。然而他们彼此告诫,大概说的是:“没有经过询问谋划的意见,不要采用。”有人认为,人的谋略彼此不同,已经很久了。以孔子、孟子的圣贤之才,尚且避居于天下,屡次只在诸侯之间奔走。当时担任朝廷事务的卿士大夫,严重的想要杀害他们,稍轻的也认为他们迂阔而没有用。因此孔子自己说:“没有人了解我啊!我所见到的机会也太少了。许多人在我退隐之后便冷落我。”假如他们的谋略都相同,询问之后都能得到正确意见,那么他们的困顿就不会如此了。从前汉文帝商议任用贾谊为公卿,朝中大臣讥讽他,认为他年少,只会专门扰乱政事。贾谊最终因此被疏远。唐宪宗将要讨伐淮西,只有裴度坚持这一主张,其他将相大臣都认为还不可行,但裴度最终立了功。这两位君主本来都曾询问意见。汉文帝询问后听从,结果是错误的;唐宪宗询问后不听从,结果反而成功。为什么一定要询问呢?考察《诗经》,它也忧虑人的谋略不一致。诗中说:“谋士实在太多,因此事情不能成就。”为什么《诗经》和《尚书》的说法并不一致呢?各位君子认为如何?德禄 《礼记》说:“有大德的人一定得到相应的地位,一定得到相应的俸禄,一定得到相应的名声,一定得到相应的长寿。”古代可以称为有大德的人是谁呢?不是孔子、伯夷、柳下惠、颜渊、冉伯牛这一类人吗?然而孔子在鲁国受到排斥,在宋国被驱逐,在天下周游,应聘他的国家有七十个,最终却困穷而死。地位是一定能得到的吗?他吃粗饭、喝清水,弯着胳膊作枕头也能自得其乐,在陈国、蔡国之间还断了粮。俸禄是一定能得到的吗?如果没有孔仲尼,那么他们不过是西山的饿夫和东国的失意之臣。名声是一定能得到的吗?伯牛早夭,颜渊短命而死。长寿是一定能得到的吗?从前孔子对待世事,也只是说没有什么是必然的罢了。如今却说大德之人必定得到这些,为什么呢?有人认为,这句话是指舜说的。既然已经说是“大德”,那么天下有大德的人都应如此,难道只限于舜一人吗?请各位明确说明。民食 请问,民众粮食的制度由来已久。我考察《周礼》“廪人”的职掌,其中规定:“凡万民的粮食,食用者每人四釜为上等,三釜为中等,二釜为下等。”解释的人认为,这是供给万民粮食的方法,说四釜、三釜、二釜都是以一个月为标准。年成虽有丰歉而不固定,但百姓的粮食数量本来应有常规,难道也可以增减吗?如果吃二釜就够了,却给到四釜,不是过多了吗?如果吃二釜还不够,那么制定制度的人在歉年也让百姓挨饿吗?供给粮食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呢?如果把粮食集中在国家,给百姓规定的期限就远了,出纳难道会没有困难吗?如果把粮仓分散在乡野,给百姓规定的期限就近了,那么官吏的职务又会多得难以胜任。百姓粮食的问题,关键只是为之制定制度罢了;使他们积蓄有余、使用有节,百姓自己储藏粮食,实在容易。想要在方圆千里的土地上由天子设置官吏,按时供给粮食,不也很难吗?如果粮食不足,就迁移百姓去就食,假如按照这种说法实行,势必使当地土地空虚。如果土地空虚,耕种锄作怎么能够按时进行呢?如果不使土地空虚,迁移百姓的制度又该怎样呢?古代也有实行这种办法的人,书传中有记载吗?后世年成歉收时,百姓流亡,十分困苦;居上位的人想用法令制度来约束他们,但议论者又认为困难。各位君子正在求学并将要出仕,难道可以不思考这个问题吗?兵法 请问,世上谈论兵法的人,不以孙武的书为宗旨,便以《司马法》为依据。它的道理有什么值得说的吗?然而其中谋划国家事务、统率军队、计算利益以除去祸害的说法,也有长处。自孙武以后,直到今天,大约一千多年,有人或许还未能超过它。这样说来,难道可以不取法它吗?它说:“军队长期作战而国家得到利益的,从未有过。”我看后世的情况,确实如此。近来西方也常有战事。军队出征三年,大臣们忧劳困顿,军费耗费财物,并没有好处。等到敌臣服,就立即赦免他们的罪并听任其归顺。这大概是朝廷经营国家、体恤百姓的制度。我考察古代,却不是这样。《易经》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诗经》《尚书》记载周公东征,时间也与高宗没有不同。凭两位圣人的智慧,为什么成功得这样迟缓呢?从后世的情况推想,军队长期作战而国家不能获利,高宗、周公难道也不忧虑这个问题吗?难道有忧虑却不得不如此的情况吗?难道圣人的用兵与后世的用兵有所不同吗?赋税 请问:圣人的职责在于养育百姓,也就是用财物资助百姓、养活百姓。然而天下广大,调度繁杂,征赋收税如果不能调节到适中的数量,就是桀、貊那样的做法。考察古代,大概有什一税的制度,这是谋划治理国家根本的人所应当考虑的。国家承接五代的弊病,驾驭四海的百姓,旁边连接三方边陲,延伸绵亘万里,其中又有偏远而强大的地区。先朝接受各地归附之后,致力于使百姓安宁便利,一概采取宽免宽缓的政策,因此税法虽然存在,但轻重并未适中。如今如果突然要把天下的户籍、赋税全部拿来平均,却又担心百姓长期安定,重新给他们造成烦扰。至于经营制度的方法、安排措施的办法,也不知道应当从哪里着手。各位君子学问广博,必定有好的谋划,请尽心陈述,希望能纠正我的浅陋。《广陵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附録有宋王逄原墓志铭      王安石呜呼!道之不明耶?岂特教之不至也?士亦有罪焉。呜呼!道之不行耶?岂特化之不至也?士亦有罪焉。盖无常产而有常心者,古之所谓士也。士诚有常心,以操羣圣人之说而力行之,则道虽不明乎天下,必明于巳;道虽不行乎天下,必行于妻子。内有以明于巳,外有以行于妻子,则其言行必不孤立于天下矣。此孔子、孟子、伯夷、柳下恵扬雄之徒所以有功于世也。呜呼!以余之昏弱不肖,亦固士之有罪者,而得友焉。余友字逄原,讳令,系王氏,元城人也。始余爱其文章,而得其所以言;中余爱其节行,而得其所以行。卒,余得其所以言,浩浩乎其将沿而不可穷也;得其所以行,超超乎其将追而不可至也。于是慨然叹以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将在于此。余将有之而不得也。呜呼!令去余而死矣,悲夫!逄原,左武卫大将军讳奉諲之曽孙,大理评事讳珙之孙,而郑州管城县主簿讳世伦之子也。五歳而孤,二十八嵗而卒。卒之九十三日,嘉祐四年九月丙申,葬于常州武进县懐徳南乡薛村之原。夫人吴氏,亦有贤行。于是方娠也,未知其子之男女。铭曰:寿胡不多?天实尔啬。曰:天不相胡,厚尔徳,厚也培之;乐以不罢,啬也推之。不怨以疑。呜呼!天民将在乎兹。广陵先生传         刘 发王氏旧望太原,自先生之七世祖居于魏之元城,不知其始何迁也。叔祖父乙居广陵,先生防育于乙,故遂为广陵人。年十数嵗,昼从羣儿嬉,夜独诵书,徃徃达旦不眠,率以是为常,未尝从师为辞章。即雄伟老成人见之,皆惊。年稍长,倜傥不覊,束周乡里之急,为不义者面加毁折,无所避,人皆畏而服之。里人满执中,谨厚人也。一日先生过之,执中以先生所为为非是,先生因自悔,更闭门读书,乆之所得益以闳深,乃为竹赋以自广,具载文集。其姊寡居,贫无以自存,乃聚徒天长。巳而积薪之中得芝之叶,先生有感焉,乃着藏芝赋,赋序多不载,载其赋【具载文集】是时丞相荆国公赴召,道由淮南,先生赋南山之田诗,徃见之。公得先生,大喜,期其材可与共功业于天下,因妻以夫人之女弟焉。既而徙髙邮,大守邵公必延请主学,先生辞不获巳,强应之,寻亦辞去。邵公为部使者,以其节行闻于朝廷,不报。先生既喜退隐,思江南山水之胜,乃迁居润,赋江上山中之词。居顷之,熟于润之山川道里,又着逰山记以寓其意。居无何,以江隂幽僻,乃去润,迁江隂。江隂地下湿,得疾苦足弱,因复迁常。未几以足疾终。天下士大夫无论识不识,皆痛惜之。荆国公为志其墓,荆国既志其墓,又哀思之,着于诗多至十数篇。先生徳业之敏,如驾四马驭夷路,骎骎骤驰,虽徤歩者邈不可及。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未尝不叹慕自以为不逮。事寡姊如事父,教姊之孤儿不啻巳子。歳时祭祀于其考妣,必流涕。亲识馈遗纎介无所受。诸生有献,度其家为礼,虽甚贫不取也。平生为文,多操纸立书,未尝有藁,或有藁即焚毁,故其终家无遗文。先生方生,管城君命之曰「令儿」,未及更立名,而管城君卒,故先生因名令初,字钟美。建安黄莘以其造道之深,字之曰逄原。吴氏从。先生一年而寡归,治田桑,布素以待尽。其趋操议论皆是,宜为先生配。先生既终,方得女,荆国公为择所宜归归吴夫人族。师礼亦名士。呜呼!道之不明于世乆矣。惟道之不明,故士之出处皆莫知其所宜。守仕于朝廷者,知进而巳,时不足以有为,虽或援而去之,犹不能自止也。不然则溺于厚利,苟狥世俗以自私,无足道也。隐于山林者,知退而巳,时若可以有为,虽或援而出之,犹不能自屈也。不然则喜于名髙,苟违世俗以自显,而无足取也。夫天下有道,以道狥身;天下无道,以身狥道。古之君子,无必出也,无必退也,顾道何如耳。苟外于道而拘于出处之迹,宜其无自而可也。方先王之盛时,所以造士者有术,优防崇养,成其自得之实,而不使其少累于外物,故士多见夫道之大全,而进止行遁无所于▯。

译钦定《四库全书》《广陵集》附录 《有宋王逄原墓志铭》      王安石 唉!道理不能彰明,难道只是教化没有达到吗?士人也有罪过。唉!道理不能施行,难道只是教化没有达到吗?士人也有罪过。没有固定产业却有恒常之心,是古代所谓的士人。士人如果确实有恒常之心,掌握群圣人的学说并努力实行,那么道理即使不能在天下彰明,也一定能在自己身上彰明;道理即使不能在天下施行,也一定能在妻子儿女中施行。内能在自己身上彰明,外能在妻子儿女中实行,那么他的言语和行为一定不会孤立于天下。这就是孔子、孟子、伯夷、柳下惠、扬雄一类人对世间有功的原因。唉!凭我昏昧软弱、不成器的资质,本来也是士人中有罪过的一个,却有幸得到这样一位朋友。我的朋友字逄原,名令,属于王氏,是元城人。起初我喜爱他的文章,因而了解了他言语的根本;后来我喜爱他的操守品行,因而了解了他行为的根本。最终,我从他的言语中得到的,是浩浩荡荡、仿佛沿流而下不可穷尽的境界;从他的行为中得到的,是高超卓异、仿佛想追赶却无法达到的境界。于是我慨然叹息,认为能够担当天下重任并对天下建功的人,将会是这样的人。我想得到他,却已经不能了。唉!王令离开我而死去了,真可悲啊!逄原是左武卫大将军王奉諲的曾孙,大理评事王珙的孙子,郑州管城县主簿王世伦的儿子。五岁时父亲去世,二十八岁时去世。他去世九十三天后,即嘉祐四年九月丙申,葬在常州武进县怀德南乡薛村的原野。夫人吴氏也有贤德的品行。此时她正怀孕,还不知道腹中孩子是男是女。铭文说:你的寿命为什么不长?实在是上天吝惜你。有人说:上天并非不佑助你,而是因为厚爱你的德行;厚爱你,所以培植你;使你因快乐而不疲倦,是上天的厚爱;吝惜你的寿命,是为了把这种德行推及后世。不要因此怨恨而心生疑惑。唉!上天所养育的贤民,大概就在这里。《广陵先生传》         刘发 王氏旧籍属太原,自先生的七世祖居住在魏地元城以来,不知道最初是何时迁来的。先生的叔祖父王乙居住在广陵,先生由王乙抚育,因此就成为广陵人。十几岁时,白天跟一群孩子嬉戏,夜里独自诵读书籍,常常读到天亮不睡,通常把这当作常事,从未跟随老师学习辞章。即使雄伟而老成的人见到他,也都惊异。年纪稍长,卓异豪迈而不受拘束,乡里有急难,他便出力解决;对于做不义之事的人,当面斥责折辱,从不回避,人人都畏惧而服从他。乡人满执中,是个谨慎厚道的人。有一天先生拜访他,满执中认为先生的所作所为不对,先生于是自我悔改,闭门读书。过了很久,他的学问更加宏大深邃,于是作《竹赋》来开阔自己的胸襟,全文载在文集中。他的姐姐守寡,贫穷得无法自存,于是到天长聚徒授学。不久在堆积柴薪中得到灵芝的叶子,先生有所感触,便写下《藏芝赋》;赋序多未收入,赋文则收入文集。这时丞相荆国公奉召入朝,路过淮南,先生作《南山之田诗》,前去拜见他。荆国公得到先生后非常高兴,认为他的才干可以与自己共同在天下建立功业,于是把夫人的妹妹嫁给他。后来先生迁居高邮,太守邵公一定要聘请他主持学校,先生推辞不得已,只好勉强应承,不久又辞去。邵公任部使者,把他的节操品行上报朝廷,却没有得到答复。先生既然喜爱退隐,思念江南山水的胜景,于是迁居润州,作《江上山中词》。居住了一段时间后,熟悉了润州山川道路的情况,又写《游山记》来寄托自己的心意。住了不久,因为江阴偏僻幽静,便离开润州,迁往江阴。江阴地势低洼潮湿,他得病而苦于脚弱,于是又迁到常州。不久因脚疾去世。天下士大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都为之痛惜。荆国公为他撰写墓志;墓志写成后,荆国公又悲伤思念他,写在诗中的有十多篇。先生的德行功业进展敏捷,就像驾着四匹马在平坦大道上奔驰,迅疾奔驰,即使健步的人也远远赶不上。然而听到一句善言、见到一件善行,他没有不赞叹仰慕、自认为赶不上的。他侍奉寡姐如同侍奉父亲,教育姐姐的孤儿不亚于教育自己的孩子。每逢年节祭祀父母,他一定流泪。亲友馈赠的东西,哪怕极其微小,也没有接受的。诸生有献礼时,他估量对方家中情况,按礼节接受,即使对方很贫穷也不索取。平生写文章,多半拿着纸站着就写,从未保存草稿,有草稿便焚毁,所以到最后家中没有遗文。先生刚出生时,父亲王管城给他取乳名“令儿”,还没来得及另立正式名字,王管城就去世了,所以先生最初便以“令”为名,字钟美。建安人黄莘因为他造诣深厚,给他取字逄原。吴氏嫁给了他。先生去世一年,吴氏守寡归居,治理田地桑园,穿布衣素服以度余生。她的志趣操守和议论都与先生相合,确实适合做先生的配偶。先生去世后,吴氏才生下女儿,荆国公替她选择合适的人家,把她嫁到了吴夫人的族人家中。师礼也是名士。唉!道理不能在世间彰明,已经很久了。正因为道理不能彰明,所以士人出仕或退隐,都不知道怎样才合宜。守在朝廷任职的人,只知道进取罢了;时势不允许有所作为,即使有人援引他离开,他仍不能自行停止。否则便是沉溺于丰厚利益,苟且顺从世俗以谋私利,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隐居山林的人,只知道退隐罢了;时势似乎允许有所作为,即使有人援引他出山,他仍不能屈意出仕。否则便是喜爱名声高显,苟且违背世俗以自我炫耀,也没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天下有道时,便以道来约束自身;天下无道时,便以自身来守护道。古代君子并不一定出仕,也不一定退隐,只看道理怎样罢了。如果离开道理而拘泥于出仕、退隐的外在形式,当然就没有一种做法是可以的了。先王盛世时,培养士人有方法,优厚教养、崇重培育,使他们形成独立自得的真实学问,而不让他们稍稍受到外物牵累,所以士人多能见到道的全貌,进退、出仕、隐遁都没有什么疑惑。

三代而后,世不知所以造士,士未明所以行巳,而纷纷外物,既巳变易其思虑矣,则其所守无所适当,固其所也。呜呼!若先生者,可谓豪杰之士矣。去三代之乆如此,而以宏材敏识,伟节髙行,特立于一时,使其无不幸之死而幸于世,则其所施设当如何哉!虽然,以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成就天下之士,至于易商为周,而士之备道徳之美者,宜不可胜数矣。管蔡一以流言,而朝廷上下遂皆信之,知保周公而赋四国者,才十夫而巳。然则士不待文王而兴者,岂特罕闻于后世哉?虽先王之世,固巳然矣。推此,则若先生者,其可易得哉!世之知先生者,或以其文,或以其行,未为知先生者也。知先生者,惟荆国公,而世或疑之,故详载先生之行事而论次之。门人刘发谨传。与王逄原书         王安石安石顿首,读所辱书,辞见足下之才,浩乎沛然,非安石之所能及。问诸邑人,知足下之行学为君子,而方不巳者也。惜乎安石之行急,不得乆防从足下以逰。及求足下所称满君者,而见之,所示稿副,輙防玩不审,定复枉顾否?不胜幸望也。二安石顿首。逢原足下,比得足下于客食中,窘窘相造,谢不能取。一日之间,以与足下极所欲语者,而舟即东矣。阅足下之书,窃有疑焉,不敢不以告足下。书有叹苍生泪垂之説。夫君子之于学也,固有志于天下矣。然先吾身而后吾人,吾身治矣,而人之治不治,系吾得志与否耳。身犹属于命,天下之治,其可以不属于命乎?得于行而不得于知,吾耻之也;得于知而不得于行,吾不恤也。尽吾性而巳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又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孔子之説如此,而或以为君子之学,汲汲以忧世者,惑也。惑于此而进退之行,不得于孔子者,有之矣。故有孔子不暇席暖之説。韩子亦以为説。吾独以圣人之心,未始有忧有难予者曰:“然则圣人忘天下矣。”曰:“是不忘天下也。”否之。象曰:“君子以俭徳避难,不可荣以禄。”初六曰:“防茅茹以其彚,正吉。”象曰:“防茅正吉,志在君也。”在君者,不忘天下也;“不可荣以禄”者,知命也。吾虽不忘天下,而命不可必合,忧之其能合乎?《易》曰:“遯世无闷,乐天知命。”是也。《诗》三百,如《栢舟》《北门》之类,有忧也。然仕于其时而不得其志,不得以不忧也。仕于势不在于天下国家与夫不仕者,未始有忧。《君子阳阳》《考槃》之类是也。借有忧者,不能夺圣人不忧之説。《诗》者,非一人之辞也,出诸国之贤者,则道不能尽轨于圣人也,宜矣。然汲汲以忧世事,孔子固有取而不为也。孟子曰:“伊尹视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若巳推而内之沟中,可谓忧天下也。”然汤聘之巳,犹嚣嚣然曰:“我处畎畆之中,以乐尧舜之道,岂如彼所谓忧天下者,仆仆自枉而幸售其道哉?”然其谓孔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率皆圣人也。乃吾所愿,则学孔子也。又论禹稷顔囘同道曰:“乡隣有鬬,被髪缨冠而救之,则惑也。今穷于下而曰我忧。”天下至于恸哭者,无乃近救乡隣之事乎?孔子所以极其説于知命不忧者,欲人知治乱有命,而进不可以苟,则先王之道得伸也。噫!且以七十子之贤,亲出于孔子之时,独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顔囘有是,况去圣人之乆,而私力于学者耶?孔子论圣人有先后者,学者知其然,则宜法孔子,安可慕其所以慕而巳乎?世有能喻知命之説而不能重进退者,有矣。由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也。始得足下之文,特爱足下之才耳。既而见足下衣刓屦缺,坐而语未尝及巳之穷,退而语足下终歳食不荤,不以铢忽妄售于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几?吾以为知及之,则必能守之,故以安石之所学报足下。荀子曰:「涂之人可以为禹。」以足下之才行,仆安敢不以孔子之道友足下乎?不宣。安石顿首。三安石顿首。逄原近已附书,亦得所赐教,殊感慰。唯逄原见教,正得鄙心之所欲,方欲请而已。被防还都,遂得脱此,亦可喜也。但今兹所除,复非不肖所宜居,不免又干溷朝廷,更增不知者之毁。然吾自计,当如此,岂能顾流俗之纷纷乎?不乆到真州,冀逄原一来见就,不知有暇否?幸因书见报。安石止寓和州耳。来真,唯迎老亲来视女弟,既而归和,俟命也。冬寒,自爱。安石顿首。四安石顿首。承防渉到江隂,与贤閤万福,良以为慰。安石居此,郁郁殊无聊,念非见君子,谁与论此?不乆来江寜,冀逄原一来,不审可否?倘可与子明同来乎?不知脚气近日如何,切自慎爱,千万千万。近见莘老,其不肯与人事,固知其如此乆矣。而书来过相称誉,似以俗人见遇,不知其故何也?既巳在此职事矣,彼以此遇我,殆其宜也。冬寒自爱。五

译三代以后,世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培养士人,士人也没有明白应当怎样修身行道,却纷纷被外物牵引;既然已经因此改变了自己的思想,那么他们所守持的东西没有适当的归宿,本来就是如此。唉!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距离三代已经这样久远,而先生凭借宏大的才干、敏锐的见识、伟大的节操和高尚的品行,独立于一时;假如没有不幸早死,而能有幸活在世上,那么他将会施展出怎样的作为呢?虽然如此,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成就天下的士人,直到改商为周,具备道德之美的士人应当多得数不清。管叔、蔡叔只凭一句流言,朝廷上下就全都相信了;知道保护周公、把四国交给他治理的,才不过十个人罢了。这样说来,不等待文王便能兴起的士人,难道只是在后世少有听闻吗?即使在先王的时代,本来就已经如此了。由此推论,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世上了解先生的人,有的因为他的文章,有的因为他的品行,但这还不能算真正了解先生。真正了解先生的,只有荆国公;而世人有时还怀疑这一点,所以我详细记载先生的事迹,并加以论述编次。门人刘发谨慎地作传。《致王逄原书》         王安石 安石叩首。读到您屈尊赐下的书信,言辞足以说明您的才华,浩大充沛,不是安石所能赶得上的。我询问当地人,知道您的品行和学问都合乎君子,而且正在不断进步。可惜安石行程匆忙,不能长久地跟随您游学。等到寻访您所称道的满君并见到他时,您所给我看的稿本副本,我总想反复玩味,却没有时间细审。不知您还会不会屈驾来访?我非常盼望。二 安石叩首。逄原足下,前些日子在旅舍饭食之间匆匆与你相见,感谢你却不能收取你的馈赠。一日之内,正要同你把最想说的话尽情说完,船却立即向东开去了。读到你的书信,我私下有些疑问,不敢不告诉你。信中有感叹苍生、流泪的说法。君子求学,本来有志于天下。然而应当先修治自身,然后才谈他人;自身治理好了,而天下治理与否,只取决于自己是否得志罢了。自身尚且属于命运,天下的治理难道可以不属于命运吗?在实行方面有所收获而在认识方面没有收获,我以此为耻;在认识方面有所收获而在实行方面没有收获,我并不忧虑。尽自己的本性罢了。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又说:“道将要施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孔子的说法如此,可有人认为君子求学,急切地以忧虑世事为务,这就是迷惑。由于迷惑于此,在出仕退隐的行为上不能得到孔子的真传,是有这种人的。所以才有孔子坐席还没有暖热便离开的说法,韩愈也这样解释。我却认为,圣人的内心从来没有被忧患所困扰。有人对我说:“这样说来,圣人忘掉天下了。”我说:“不是忘掉天下。” 否卦的卦辞说:“君子以节俭自己的德行来躲避灾难,不可以用俸禄来使自己荣耀。”初六爻辞说:“拔起茅草,因为同类相连而一同拔出,守正则吉。”象辞说:“拔茅而守正得吉,是因为志向在于君主。”志向在于君主,就是不忘天下;“不可用俸禄来荣耀自己”,就是懂得天命。我虽然不忘天下,但命运未必使理想实现;忧虑它,难道就能使它实现吗?《易经》说:“遁世而内心不烦闷,乐于顺应天命而知晓命运。”说的就是这个。《诗经》三百篇,如《柏舟》《北门》一类,确实有忧愁。然而在那个时代出仕却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不能不忧愁。出仕时权势不在自己手中,不能影响天下国家;至于不出仕的人,则从来没有忧愁。《君子阳阳》《考槃》一类诗就是这样。即使有忧愁,也不能推翻圣人不忧的说法。《诗经》并非一个人的言辞,出自各国贤者,所以它的道理不能完全合乎圣人,也是应当的。然而急切地以忧虑世事为务,孔子固然有所取,却并不这样做。孟子说:“伊尹看见天下百姓中有一个男子或一个妇女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就好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可以说是忧虑天下。”然而汤聘请伊尹以后,伊尹仍然自得地说:“我处在田野之中,以尧舜之道为乐,难道会像那些所谓忧虑天下的人一样,奔波劳碌,委屈自己,只求自己的道能够被采用吗?” 然而他说孔子:“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止就退止。”这些人全都是圣人。至于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他又论说禹、稷、颜回同一道理:“乡邻发生争斗,披散头发、戴好帽子便去救助,这是迷惑。如今自己困穷在下位,却说我忧虑天下。”天下到了痛哭的地步,难道不近于救助乡邻吗?孔子把道理极力说到知命而不忧,是想让人知道天下治乱有命,而出仕不能苟且,如此先王之道才能得到伸张。唉!即使有七十弟子那样的贤能,亲身处在孔子的时代,也只有颜回说“任用我就实行道,舍弃我就退藏”;何况距离圣人已经久远,而只是凭个人力量用功求学的人呢?孔子论圣人有先后高下,学者知道这个道理,就应当效法孔子,怎么可以只羡慕自己所羡慕的方面呢?世上有能够明白知命之说,却不能慎重对待出仕退隐的人,是有的。这是认识达到了,却不能守住仁德。起初得到你的文章,只是特别喜爱你的才华罢了。后来见你衣服磨损、鞋子破旧,坐着谈话从未提到自己的困穷,退下后又听说你一年到头吃饭不吃荤,也不拿极少的钱财去妄求于人。世上像你这样自立的人有几个?我认为,认识既然能够达到,就一定能守住它,所以把安石所学的道理告诉你。荀子说:“道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凭您的才行,我怎么敢不以孔子之道与您交友呢?不再详说。安石叩首。三 安石叩首。逄原近来已经托人带信,也收到您赐下的教诲,特别感到欣慰。只是逄原对我的教导,正好说中了我内心想要请教的事情,我正想请您指教罢了。承蒙朝廷召还京城,终于得以脱离这里,也很值得高兴。但这次授予我的官职,又不是我这不肖之人所适合担任的,免不了再次烦扰朝廷,更增加不了解我的人的毁谤。然而我自己盘算,应该这样做,哪里能顾及流俗之人的纷纷议论呢?不久我将到真州,希望逄原能来一见,不知您是否有空?幸望借来信告知。安石暂且只住在和州。此次到真州,是为了迎接老母亲来探望妹妹,之后回到和州,等待命令。冬日寒冷,请您珍重自己。安石叩首。四 安石叩首。承蒙来信,知道您已经到达江阴,并与贤夫人都平安,我很是欣慰。安石住在这里,郁闷无聊,想到如果不见君子,还有谁可以与我谈论这些事情呢?不久我要到江宁,希望逄原能来一趟,不知可以吗?如果可以,能和子明一起来吗?不知道您近日脚气怎么样,务必千万谨慎保养。近来见到黄莘老,他本来就不肯与人交往,我早知他一直如此。可是他来信过分称赞我,好像把我当作俗人来礼遇,不知是什么缘故?既然我已经担任这里的职务,他这样对待我,大概也是合宜的。冬日寒冷,请您珍重。五

安石顿首,辱书感慰。舟但乘至蕲阳,当无人何问?兼是吴舅法所当,亦何嫌?不自驾之以徃还,就载官物可也。旅居僧舍,良亦无聊。千万自爱,时以书见教。今日尚苦大风,不可行。怱怱不谨。六安石顿首,被命使江东按刑狱事,明日遂行。欲至扬州,宿留别,乞一差,切欲一见逄原,幸枉驾见。追只于丹阳奉▯,切勿以事为解也。他湏面陈,此不详悉。切见过専奉,迟切切。七安石顿首,辱教具晓,盛指陈山人,今在此,幸便访友也。他事面谒,怱怱不谨。安石顿首。八安石顿首,比辱足下来见,顾存而人事纷纷,殊不得从容尽所欲言,而遂尔逺违。区区向徃之情,岂可以尽言哉?到天长,乃知行李巳到毘陵,脚气已渐平复,殊以为慰。即日动止,想与吴閤俱万福。贵眷各康寜,巳到宿,薄晩遂行,更数日即到京师,别上状。然书所传道,岂可以尽意乎?近见説脚气,但于早起未下牀未语以前,取唾以手大指摩脚心,取极热乃下牀,乆之自不复发。尝试为之,此乃尝有人以此除疾为之方也。葛子明得书否?二舅处有书来否?热不可胜任,殊以为忧,为之奈何?安石顿首。九安石顿首,不见已两月。虽尘劳仆仆,企望盛徳,何日无之?怱辱惠书,承以《论语》义见教。见微防奥,直造孔庭。非极髙明,孰能为之?仰羡。近辱子固、夷甫过我,因与二公同观大所叹服。何时得至金陵,以尽逺懐?安石顿首。十安石顿首,自别逄原。一得书,遂不知行李所在。伏惟巳还暨阳,今此介徃,幸喻动止之详,以慰思渇也。居江隂,果可以徙否?安石之势,恐未能自脱于此矣。罪戾日积,而缺然无友朋之救,此寤寐所以怵惕而不知其所为者也。逄原不知可以逰番乎?番亦多士,可以优防卒歳,试思之也。人还,一报,幸自爱重。安石顿首。十一安石顿首,得手教,承尚在江州,思企何可胜言。安石昨到金陵,匆匆遂归番阳。冬末须一到金陵,不知逄原此行以何时到江隂?今必与吴亲同舟而济,但到金陵,莫湏求客舟以徃否?近制舡难为谋。自金陵至润,只一两程,到润则求舫至江隂亦易矣。安石处此,遂未有去理。如孙少述、丁元珍、曽子固,尚以书见止,不宜自求便。安数溷朝廷,则他人复有可望其见察者乎?罪衅日积,而不知所以自脱,足下奚以为我谋哉?配兵不习水,事甚善,但计今之势,如此等事皆不可与论説,不知足下意以为当如何施行?幸试疏示,更有所闻悉,望见教。所至幸望留意,访以所不逮也。至冬末到金陵,欲望逄原一至金陵见访,不知可否?私心极有事,欲面谒切,试思之,幸能一来为恵大矣。安石顿首。十二安石顿首。逄原足下,方欲作书,而得所赐书,尤感慰。唯逄原所以教我,得鄙心所欲出者,穷僻无交防,所与议者,皆不出流俗之人。非逄原之教我,尚安得闻此?方力求所欲,但未知何时得耳。及冬春之交,未得脱此,冀相遇于江寜,不审肯顾否?承教许如此,当可如约也。但不谋润居何也?江隂岂不可留乎?若在润,则相遇尤易耳。配卒事,湏靣叙乃悉。余更有所闻,悉望见教。今世既无朋友相告戒之道,而言亦未可必用。大抵见教者,欲使安石同乎俗、合乎世耳。非足下教我,尚何望于他人?切无所惜也。冬寒,自爱。安石顿首。寄王逄原         王安石北风吹云,埋九垓。草木零落,空池防。六龙避逃,不敢出地上。独有寒崔巍,披衣起行,愁不惬,归且把巻阖且开。永懐古人,今已矣。感此近世,何为哉?申韩百家,爇天起。孔子大道,寒于灰。儒衣纷纷,欲满地,无复气熖,空煤炲。力排异端,谁助我?忆见夫子,真竒材。楩楠豫章,槩白日。只要匠石,聊穿裁。我方官拘,不得往。子有闲暇,宜能来,晤言相与,入圣处,一取万古光芒廽。哭逄原           王安石布衣阡陌动成羣,卓荦髙材独见君。杞梓豫章蟠絶壑,骐驎腰防跨浮云。行藏巳许终身共生死,那知半路分便恐世间无妙质。鼻端从此罢挥斤。逄原挽辞          王安石蒿里竟何在?死生从此分。谩传仙掌借,谁见鬼修文?蔡琰能传业,侯芭为起坟。伤心北风路,吹泪湿江云。思逄原           王安石

译安石叩首,承蒙来信,深感欣慰。船只只要乘到蕲阳,难道还会没有人过问吗?何况这是吴舅依法应当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可嫌疑的?不必亲自驾船往返,顺便装载官府的物品也可以。旅居僧舍,实在也很无聊。请千万保重自己,时常来信指教我。今天还苦于大风,不能出行。匆忙写信,礼数不周。六 安石叩首。我奉命出使江东,按察刑狱之事,明天就要出发。想要到扬州后停留一宿,暂作告别,请您替我安排一艘差船,我非常想见逄原,幸望屈驾相见。我将在丹阳等候您,千万不要以事务为借口推辞。其他事情当面陈说,这里不详细写了。务必前来相见,专程奉候,等待您,十分切盼。七 安石叩首。承蒙来信,已经完全知道您所指的陈山人。如今他正在这里,正好方便去拜访朋友。其他事情当面拜见时再谈,匆忙写信,礼数不周。安石叩首。八 安石叩首。前些日子承蒙您来访,只是我顾念旧情而又事务纷繁,实在不能从容地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您就这样远去了。区区思念和向往之情,哪里是言语能够尽述的?到了天长,才知道您的行李已经到毗陵,脚气也渐渐痊愈,实在很欣慰。近日起居,想来和吴夫人都平安。您的家眷各自康宁,已经到了宿州,傍晚便要出发,再过几天就到京师,另行写信禀报。但书信传达的道理,哪里能够完全表达心意呢?近来听说治疗脚气,只要早晨起床、尚未下床也尚未说话以前,取唾液用手的大拇指按摩脚心,按摩到极热才下床,久而久之脚气自然不再发作。我曾经试过,听说有人用这个办法治病。葛子明收到信了吗?二舅那里有信来吗?天气炎热得难以承受,实在令人忧虑,这该怎么办呢?安石叩首。九 安石叩首,已经两个月没有见面了。虽然我在尘劳中奔波劳碌,但仰望您的盛德,哪一天没有呢?忽然承蒙惠赐书信,知道您用《论语》的义理来教导我。能够洞察细微、深入幽深奥妙,直达孔门境界,如果不是极其高明的人,谁能做到呢?我仰慕不已。近来承蒙子固、夷甫来访,因而和二位一同阅读,深为赞叹佩服。什么时候能到金陵,与您尽叙久别之情?安石叩首。十 安石叩首。自从与逄原分别后,一收到信,便不知道您的行李如今在哪里了。想来您已经回到暨阳,现在特派使者前往,幸望详细告知您的起居,以安慰我渴望思念之情。住在江阴,果真可以迁徙吗?安石的处境,恐怕还不能自行摆脱这里。罪过日积月累,又没有朋友来救助,这就是我日夜惊惧、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的原因。逄原不知道可以到番阳游历吗?番阳也有很多士人,可以在那里从容度过一年,试着考虑一下。使者回来时,请回信一封,幸望珍重自己。安石叩首。十一 安石叩首。收到您的亲笔信,知道您还在江州,思念仰望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安石昨天到金陵,匆匆便又回到番阳。冬末必须再到金陵,不知逄原这次什么时候到江阴?如今您一定会和吴亲家同船渡江,但到了金陵以后,是否还需要另找客船前往?最近朝廷限制船只,实在难以设法。从金陵到润州只有一两程,到了润州,再找船到江阴也容易。安石处在这里,看来还没有离开的道理。像孙少述、丁元珍、曾子固,尚且写信劝我留下,我不宜自行求取便利。安石屡次烦扰朝廷,那么其他人还有谁可以希望得到朝廷的察知呢?罪过日积月累,却不知道怎样脱身,足下认为应当怎样替我谋划呢?配发的士卒不熟悉水战,事情很严重;但按照如今的形势,这类事情都不能公开议论,不知您认为应当怎样施行?幸望试着写信说明,若另有听闻,也请全部告诉我。您所到之处,幸望留心访察,询问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冬末到金陵时,希望逄原能到金陵来访,不知可以吗?我私下有许多事情,急切想当面请教,请试着考虑一下,幸望能来一趟,那就太承您的惠意了。安石叩首。十二 安石叩首。逄原足下,我正想写信,恰好收到您赐下的书信,尤其感到欣慰。只是逄原所教导我的,正是我内心想要说出的;我身处偏僻之地,没有交游,所能商议的人都不过是流俗之人。若不是逄原教导我,我哪里还能听到这些话?我正在竭力追求自己想要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得到罢了。到了冬春交替之时,如果还不能脱离这里,希望能在江宁相遇,不知您肯来访吗?承蒙您答应这样做,那就可以依约相见了。只是为什么不打算居住在润州呢?江阴难道不可以停留吗?如果住在润州,相遇就更容易了。配发士卒的事情,必须当面叙说才能详尽。若我另外有所听闻,也都希望得到您的指教。如今世上已经没有朋友彼此劝告的风气,而且意见也未必能够被采用。大体说来,您来信教导我,是想让我与世俗相同、合乎世情罢了。若不是足下教导我,我还指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呢?请千万不要有所保留。冬日寒冷,请您珍重。安石叩首。《寄王逄原》         王安石 北风吹来乌云,埋没了九州大地。草木凋零,空池荒凉。六龙躲避逃遁,不敢出现在地上。只有寒山高峻,我披衣起身行走,忧愁而不能自得;回去又拿起书卷,时而合上,时而打开。长久怀念古人,可如今已经过去了。感慨近世的情形,又能做什么呢?申不害、韩非以及诸子百家,像火焰一样冲天而起。孔子的大道,却冷得像灰烬。穿儒服的人纷纷出现,似乎要布满大地,却再没有气焰,只剩下空煤和灰炱。竭力排斥异端,有谁来帮助我?想起曾见过孔夫子,真是奇异的人才。楩木、楠木、豫章,树干高大,直凌白日,只等待匠石,姑且加以穿凿裁制。我正被官职拘束,不能前往。您若有闲暇,应当能够来此;我们相互交谈,一同进入圣人境界,取来万古的光芒使它回转。《哭逄原》           王安石 穿布衣、行走在田间小路上的人到处成群,卓越出众的高才之士,我唯独见到了您。杞梓、豫章盘曲在绝壑之中,麒麟般的人物跨越浮云。出仕或退隐,早已许诺终身共同生死,哪里知道行至半途便分离,才害怕世间再没有奇异的才质。从此以后,郢人鼻端的白垩也没有人挥斤削去了。《逄原挽辞》          王安石 蒿里究竟在哪里?从此生死两相分离。徒然传说仙人掌能借来长生,又有谁见过鬼神为死者写文章?蔡琰能够传承父业,侯芭能够为老师起坟。令人伤心的是北风吹过的道路,风吹泪水,沾湿了江上的云。《思逄原》           王安石

自吾失逄原,触事輙愁思,岂独为故人?抚心良自悲。我善孰相?我孰知?我瑕玼我思,谁能谋?我语聼者谁?朝出一马驱,暝归一马驰。驰驱不自得,谈笑强追随。仰屋卧太息,起行涕淋漓。念子冢上土,草茅已纷披。婉妇且少年,防防一兄婺,髙义动闾里,尚能致财赀。嗟我衣冠朝,畧能具饘糜,葬祭【一本作豆】无所助,衷顔亦何施?闻妇欲北返,跂予常望之。寒汴已闭口,此行又参差。又説当产子,产子知何时?贤者宜有后,固当梦熊罴。天方不可恃,我愿适在兹。我疲学更误,与世不相宜。夙昔心巳许,同冈结茅茨。此事今巳矣,已矣尚谁知?▯▯江与潭,茫茫山与陂,安能乆窃食,终负故人期。思逄原          王安石蓬蒿今日想纷披,冢上秋风又一吹。妙质不为平世得,微言惟有故人知。庐山南堕当书案,湓水东来入酒巵。陈迹可怜随手尽,欲欢无复似当时。又百年相望,济时功。嵗路何知,向此穷?鹰隼奋飞,凰羽短。麒麟埋没,马羣空。中郎旧业,无儿付康子。髙才有妇,同想见江南原上墓。树枝零落,纸钱风。与舅氏吴司録议王逄原姻事书《王安石》「安石启,仲冬严寒,伏惟尊体动止万福。王令秀才近见文学才智行义皆髙过人,见留他来此修学。虽贫不应举,为人亦通,不至大段苦节过当。他恐二舅不欲与做亲,乆不得委曲。不审尊意如何?传闻皆不可信也。安石目见其所为如此其可爱也,未拜见,千万乞保尊重。不备,安石拜上。又安石啓,新正,伏惟二舅都曹尊体动止万福。向曽上状,不审得达左右否?王令秀才见在江隂聚学,文学智识与其性行,诚是豪杰之士。或传其所为过当,皆不足信。安石此深察其所为,大抵只是守节安贫耳。近日人从之学者甚众,亦不至絶贫乏,况其家口寡,亦易为赡足。虽然,不应举以安石计之,今应举者未必及第,虽及第未必不困穷,更请酌之。此人但恐乆逺非终困穷者也,虽终困穷,其畜妻子当亦不至失所也。渠却望二舅有信来,决知亲事终如何,幸一赐报也。尚寒,伏乞善保尊重。不备,安石顿首。与崔伯易思王逄原书     王安石伯易足下,逄原遽如此痛念之无穷,特为之作铭。因吴特起去,奉呈此于平生为铭,最为无愧惜也。如此人而年止如此,以安石之不肖,固不敢谓足以知之。然见逄原所学所为,日进而在髙邮见之,遂若不可企及,窃以为可畏惮而有望其助我者,莫如此君。虽足下之言,亦以为如此。今则已矣,可痛可痛。然此特可为足下道尔。人之爱逄原者多矣,亦岂如吾两人者知之之尽乎?可痛可痛。安石再拜。与王深甫         王安石安石顿首,近已奉状,不知到否?竟不得脱省中,巳今日就职。闻足下当入都下,幸能早来,冀得一见。若足下来差池,则安石此月乞去淮南迎亲矣。出不过三四日,则还至都下,幸足下且留以待安石还。事欲讲于左右者甚众,切勿遽去。若令不得一见,又不知何时奉见,切勿急归也。有王逄原者,卓荦可骇,自常州与之如江南,巳见其有过人者。及归而见之,所学所守愈超然,殆不可及。忽得报死矣,天于善人君子如此,可叹可叹。如逄原者,求之于时,殆未见比,不知常君方之孰贤耳,可痛可痛。恨足下不得见之耳。书不尽意,自爱,自爱。安石顿首。别孙莘老思王逄原诗    王安石逄原未熟,我巳与子相知。自吾得逄原,知子更不疑。手把湖上舟,望子欲归时,茫然乃分散,独背东南驰。寥寥西城居,解后与子期。鸡鸣入省门,朱墨来纷披,含意不自得,强顔聊尔为。防合常在夜,青灯照书诗,徃徃并衾语,至明不言疲。匆匆舍我去,使我当从谁?送子不出门,我身方覊縻,我心得自如。今与子相随,随子至湖上,逄原所尝嬉,想见荷叶尽,北风巻寒漪。巳懐今日愁,更念昔日悲。相逄亦何有?但见镜中丝。客有示余王逄原诗编者,因成短韵。逄原,广陵人。死年二十八嵗       张舜民古人深恨不同时,虽得同时,不识之。独把遗编,想风质。皇天何负,十年期?王逄原哀词        郭祥正追髣髴兮故国之山邱,与子之相遇兮,聼其言而若秋。雍雍而肆兮,严严而收。乐我之心兮,以遨以逰。子将娶兮于南州,不得从子以徃兮,翻自省以幽幽。川陆兮沉浮,日月兮再周。闻子之长逝兮,怆我之深忧。子不可见兮,道将谁求?彼苍者天兮,胡与胡求?畴如子之学兮,使不位于公侯。欲奠生刍兮,灵何自而荐羞?想风期兮,奈何?怅平昔兮,悠悠。淮南部使者邵必奏状

译自从我失去逄原,遇到事情便总是忧愁思念,难道只是为了故友吗?抚摸内心,实在悲伤。我有什么长处,有谁来相助?我是谁的知己?我的过失和长处、我的思想,有谁能与我谋划?我的话又有谁来听?早晨出门,骑一匹马奔驰;傍晚回来,又骑一匹马疾驰。这样奔波驱驰,自己并不自在,却勉强跟随世人谈笑。仰卧在屋中,长声叹息;起身行走,眼泪不断流下。想到你的坟土上,草茅已经纷乱披散。你的妻子年轻而柔弱,只有一个兄长在婺地;你的高尚义行感动乡里,还能够筹集钱财。我在朝廷穿戴官服,勉强能够置办稀粥粗食,安葬祭祀却没有什么可以相助,内心和脸面又能怎样安排?听说你的妻子想回北方,我踮起脚常常盼望她。寒冷的汴水已经封冻,此行又错过了。又听说她将要生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生下呢?贤者本来应当有后代,理当梦见熊罴。上天本来就不可以依靠,我的愿望恰好就在这件事上。我疲于求学,又误入歧途,与世俗不相适宜。往昔早已约定心愿,要在同一山冈上搭茅屋。如今这件事已经不可能了,已经不可能了,又有谁知道呢?渺渺的江水与潭水,茫茫的山岭与坡陂,我怎么能够长久偷生求食,最终辜负故人的期望呢?《思逄原》          王安石 如今想来,坟上的蓬蒿一定已经纷乱披散;秋风又一次吹过坟头。绝妙的才质没有被太平时代所发现,精微的言论只有故人才懂得。庐山从南面倾入书案,湓水从东方流来,注入酒杯。往日的遗迹可怜地随手消失,想要欢聚,却再也没有当年那样的人了。又一首 百年相望,本可以建立救济时世的功业;岁月道路哪知缘由,竟走到如此穷困?鹰隼奋飞,凤凰的羽翼却短。麒麟被埋没,马群中空无杰出者。中郎留下的事业,没有儿子可以托付给康子。高才之士已有妻子,只能共同想象江南原野上的坟墓。树枝凋零,纸钱随风飘散。《与舅氏吴司录议王逄原姻事书》 王安石 安石启禀:仲冬严寒,想来尊体起居万福。近来见到王令秀才,他的文学、才智、品行和义行都高出常人,因此挽留他来这里求学。他虽然贫穷,不参加科举,但为人也通达,并不至于过分苦守节操而失当。他恐怕二舅不愿意与他结亲,所以久未能委婉说明。不知尊意如何?传闻都不可信。安石亲眼看到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觉得他很可爱。尚未拜见,千万请保重尊体。不尽。安石拜上。又一封 安石启禀:新年伊始,想来二舅都曹尊体起居万福。先前曾经上书,不知已经送到您身边了吗?王令秀才如今在江阴聚徒讲学,他的文学、智慧见识以及本性品行,确实是豪杰之士。有人传说他的所作所为过分,都不足以相信。安石深深考察他的行为,大体只是守节安贫罢了。近来跟随他学习的人很多,也不至于极其贫困,何况他家人口少,也容易供养。虽然他不参加科举,依安石看来,如今参加科举的人未必能及第,即使及第也未必不困穷,请您再斟酌。这个人只是恐怕长远来看不会终身困穷;即使终身困穷,他养活妻子儿女,也应当不至于使他们无所安身。他却盼望二舅来信,确定知道这门亲事最终如何,幸望赐信答复。天气还冷,恭请善自保重。不尽。安石叩首。《与崔伯易思王逄原书》     王安石 伯易足下:逄原突然这样去世,我悲痛思念无穷,特意为他作了墓志铭。趁吴特起离去,把这篇铭文奉呈给您;一生所作的墓志铭中,写这篇最不觉得惭愧和遗憾。这样的人却只活到这个年纪,以安石这不成器的资质,本来不敢说足以了解他。然而我看逄原的学问和行为,他每天都在进步;在高邮见到他时,已经觉得仿佛无法企及,私下认为值得敬畏,并且希望他能帮助我的人,没有比这位君子更合适的了。即使足下的言谈,也认为他正是这样。如今却已经结束了,实在可悲可痛。然而这些话只是可以对足下说罢了。爱逄原的人很多,难道也有像你我二人这样了解得彻底的吗?可悲可痛。安石再拜。《与王深甫》         王安石 安石叩首。近来已经奉上书信,不知你收到了没有?我一直不能脱离省中,到今天才就任。听说您将要入京,希望能早些来,好让我得以见您一面。如果您来迟了,那么安石这个月就要请求离开淮南去迎接母亲了。出发不过三四天,就会返回京城,希望您暂且留下来等安石回来。我想同您商讨的事情很多,千万不要匆忙离去。如果不能让您见上一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拜见您,千万不要急着回去。有人叫王逄原,才华卓异,令人惊叹;他从常州和我一起游历江南时,我已经看出他有过人的地方。等我回来再见到他时,他所学习和坚守的更加超然,几乎无人能及。忽然得到消息,说他已经死了。上天这样对待善人君子,真可叹,真可叹!像王逄原这样的人,放眼当世,恐怕还没有见到可以与他相比的;不知道常君认为他和谁更贤呢?真令人痛惜,真令人痛惜!只恨您不能见到他罢了。书信不能尽述心意,望您珍重,珍重。安石叩首。送别孙莘老,思念王逄原诗 王安石 我还不熟悉逄原时,已经同您相知;自从结识逄原,对您的了解就更加没有疑惑。手持湖上的船桨,盼望您归来的时候;茫然之间却各自分散,独自背向东南奔驰。寂寥地居住在西城,后来与您相约相会。鸡鸣时进入省门,朱笔墨笔纷纷而来;心中含有的情意无法自得,只好勉强装作若无其事。我们常常在夜间相聚,青灯照着书籍诗篇;往往同盖一条被子交谈,直到天明也不说疲倦。您匆匆离我而去,使我以后该跟从谁呢?送您时没有出门,我自己正被羁绊;这样我的内心反而能够自如。如今我跟随您,随着您来到湖上;这里曾是逄原游玩的地方。想来荷叶已经凋尽,北风卷起寒冷的水波。我已经怀有今日的愁绪,又更加思念往日的悲伤。相逢又能有什么呢?只看见镜中的白发。有客人把王逄原的诗编示给我,于是写成这首短诗。逄原是广陵人。死时二十八岁 张舜民 古人深深遗憾不能与贤者同时;即使能够同时,也未必能认识他。如今只能独自手持他的遗稿,想象他的风采气质。上天究竟辜负了什么,竟使他十年有期的生命如此短促?王逄原哀词 郭祥正 追想那故国的山丘,仿佛又见到你;与你相遇,听你说话,声音仿佛秋日般清肃。你的言谈和悦而纵达,举止严整而收敛;使我的心感到快乐,与你一同遨游。你将要在南州娶妻,我不能跟随你前往,只能反身自省,幽独而悲伤。河川和陆地沉浮变换,日月已经运行了两周。听说你长久地离开人世,使我陷入深切的忧伤。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将到哪里寻求这样的道理和学问?那苍苍的上天啊,为什么这样安排,又向谁求问?谁能像你这样治学,却使你不能位列公侯?想要用嫩草祭奠你,你的魂灵又从哪里接受这祭品呢?追想你的风采和志趣,又能怎么办?惆怅往日情景,绵延无尽。淮南部使者邵必的奏状

臣伏见国家诏下,开嵗贡士,丁寜告劝,勤亦至矣。然士亦有负其业,不求闻达者,臣恐州县不得而荐,天子不得而知。臣伏见扬州布衣王令,文学徳行俱出人右,奉寡姊如严父,教孤甥如爱子,寒饥穷困不改其守,求之士人,未见其比。臣叨列职司,国家利病皆得言之,见贤不举,实臣之罪。先生行实前忠武军节度推官知滁州来安县孙侔为通直郎致仕。侔上言:“寻医已二十二年,乞致仕。”特除之。侔字少述,吴兴人。四嵗而孤,与母胡氏居。七嵗能属文。既长,读书多自得之,文甚竒古。内行孤峻,少许可,非其所善,虽邻不与通也。庆厯皇祐中,与王安石、曽巩名闻江淮间。应进士不中,母病革时以为恨,故侔义不得仕,客居吴门、吴兴、丹阳、扬子间。士大夫敬畏之。知扬州刘敞荐之曰:“侔居则孝悌,仕则忠信,足以矫俗扶世。求之朝廷,吕公着、王安石之流也。”诏以为试秘书省校书郎、扬州州学教授,辞不赴。敞知永兴军,奏辟管句机宜文字,亦以病免。英宗即位,沈遘、王陶荐侔及王回、常秩可备侍从,皆除用之。侔以忠武军节度推官知滁州来安县。熈寜三年,翰林学士韩维复荐之,以为常州团练推官,皆不受。安石少与侔友善,兄事侔。安石为军相,道过真州,侔待之如布衣时然。侔晚年卞急,至于骂坐怒邻,论者以为年耆而徳衰也。初,王囘、常秩、王令皆有盛名,令行能尤异,诸公称述之最早。囘亦不夀,秩仕差显,惟侔不仕终始【出哲宗皇帝实録】先生逸事处士之有道者孙侔、常秩、王令侔。扬州人居于苏州湖间,好为古文章,尤方亷,不能与俗浮沉,而接物则防以和。秩,颍州人,应进士举,初未为人知。欧阳永叔守頴,令吏较郡中户籍,正其等秩,赀薄在第七。众人遽请曰:“常秀才亷贫,愿寛其等。”永叔怪其有让,问之,皆曰:“常秀才孝悌有徳,非庸众人也。”永叔为除其籍,而请秩与相见,说其为人。秩由此知名。及张唐公守頴,因荐秩于朝廷,赐以粟麦束帛,固让不受。自陈方应举,无隐者之实,不敢当赐。是时余守扬州,亦以孙侔闻朝廷,赐之如秩。侔受而不谢。两人者取舍异,或讲其意。予以为秩尚节而侔安礼者也,可谓周之,亦可受矣。尚节者洁而介,安礼者广而通。令亦扬州人,时落拓不检,未为乡里所重。后折节读书,作文章有古人风。王介甫独知之,以比顔囘也【出翰林侍读学士刘公敞杂録】

译臣伏见国家下诏,开年选贡士,反复叮咛告诫并加以劝勉,已经十分勤恳周到了。然而士人中也有安于自己的学业、不求闻达的人,臣担心州县不能把他们荐举上来,天子也不能知道他们。臣伏见扬州布衣王令,文学和德行都出众,在众人之上;他侍奉寡居的姐姐如同严父,教育孤独的外甥如同爱子,即使处在寒冷、饥饿和困窘中也不改变操守。寻求当今士人,还没有见到能与他相比的。臣忝列职司,国家的利弊都可以上言;见到贤人却不举荐,实在是臣的罪过。先生生平事迹 前忠武军节度推官、知滁州来安县孙侔,被授为通直郎而退休。孙侔上言:“我寻求医治疾病已经二十二年,请求退休。”朝廷特意授予他这一官职。孙侔字少述,是吴兴人。四岁时父亲去世,和母亲胡氏一起生活。七岁就能写文章。长大以后,读书多能自己领会,文章非常奇特古雅。内在品行孤高严正,很少认可别人;不是他所赞许的人,即使是邻居也不与之交往。庆历、皇祐年间,他与王安石、曾巩的名声传遍江淮之间。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母亲病重时把这件事当作遗憾,所以孙侔按道义不能出仕,寄居在吴门、吴兴、丹阳、扬子一带,士大夫都敬重而畏服他。扬州知州刘敞推荐他说:“孙侔在家就孝顺友爱,做官就忠诚守信,足以纠正风俗、扶助世道。在朝廷中寻求这样的人,也就是吕公著、王安石一类。”诏令任命他为试秘书省校书郎、扬州州学教授,他推辞没有赴任。刘敞任永兴军知军时,上奏征辟他掌管机宜文字,他也因病辞免。英宗即位后,沈遘、王陶推荐孙侔以及王回、常秩可以充任侍从,朝廷都授官任用他们。孙侔任忠武军节度推官、知滁州来安县。熙宁三年,翰林学士韩维又推荐他,任命为常州团练推官,他仍都没有接受。安石年轻时就同孙侔友好,把他当作兄长侍奉。安石任军职宰相时,经过真州,孙侔仍像他布衣时那样接待他。孙侔晚年性情急躁,甚至辱骂同席之人、对邻居发怒,评论者认为这是年老而德行衰退了。当初,王回、常秩、王令都有盛名,王令的品行才能尤其卓异,各位公卿最早称道他。王回也没有长寿,常秩做官稍显达,只有孙侔始终没有出仕。【出自《哲宗皇帝实录》】先生逸闻 有道的处士中有孙侔、常秩、王令。孙侔是扬州人,居住在苏州湖边,喜欢写古文,尤其方正廉洁,不能随俗沉浮,但待人接物却近于和善。常秩是颍州人,参加进士考试,起初没有人知道他。欧阳永叔镇守颍州时,命属吏核查郡中的户籍,厘定等级。常秩家产微薄,被列在第七等。众人赶忙请求说:“常秀才清廉贫寒,希望放宽他的等级。”欧阳永叔奇怪他竟然受到谦让,询问缘故,众人都说:“常秀才孝顺友爱而有德,不是平庸众人。”欧阳永叔便为他从户籍中除去这一等级,并请常秩来相见,向他说明事情的原委。常秩由此知名。后来张唐公镇守颍州,便把常秩推荐给朝廷,朝廷赐给他粮食、麦子、束帛,他坚决推辞不接受。自己说明当时正参加科举,并没有隐士的实际身份,不敢承受赏赐。那时我镇守扬州,也把孙侔的情况上报朝廷,朝廷像对常秩一样赐给他物品。孙侔接受了,却没有致谢。两个人的取舍不同,有人解释其中的意义。我认为常秩是崇尚节操,而孙侔是安于礼法;从周全礼数来说,孙侔也可以接受。崇尚节操的人清白而耿介,安于礼法的人宽广而通达。王令也是扬州人,当时落拓不羁,不加检点,还没有受到乡里的尊重。后来改变操守,专心读书,写文章有古人的风格。王介甫唯独赏识他,把他比作颜回。【出自翰林侍读学士刘公敞《杂录》】

吴夫人传吴氏,临川人,家世儒学,闻见习熟,防而有智。既嫁而寡,其夫之友王安石吊之曰:「康子髙才有妇,同盖以氏黔娄之妻也。」王氏、吴氏皆临川望族,人物之盛,世通婚姻,故安石知其贤,为详。元祐七年三月,唐州言:「伏见本州泌阳县上马乡故江寜府録事叅军吴蕡女,年二十二嵗而归布衣王令,未及一年而令卒。是时王妇方二十三嵗,独有遗腹一女。其兄欲夺而嫁之,号泣弗许,归老父母之家,屏迹田桑,以事兄嫂。荆钗布素,不事涂饰,如此三十二年矣。今在本县黄池陂独居,掌治陂事,每嵗农隙,躬率农夫数千余人,修治堤堰,蓄水灌田,利及一方。一方之人循禀教令,子弟有不率者,自擕槚楚以求治之罪。农民无知,非有威刑不可以齐,苟非节义出众,何以服之?欲乞朝廷特赐旌表,诏赐绢一十匹,米一十石。」其后以寿终于泌阳所居焉【出国史列女传】节妇夫人吴氏墓碣铭侄朝请大夫、擢发遣简州军州事王云撰。夫人吴氏,抚州临川人,广陵先生元城王公之妻。先生讳令,字逄原,道徳文章名一世,二十八而卒。夫人抱始生之孤,徃归母兄防除,议所适,泣涕自誓,屏居别墅,仅蔽风雨,恶衣粝食,人所不堪,三十有五年以终厥身,凛然古之节妇。天下称之。家始来唐,唐多旷土。熈寜中,诏募民菑垦治,废陂复召,信民杜诗之迹。众惮其役之大烦,于是畧睨莫敢举。夫人因其兄占田陂旁,慨然谓众曰:「吾非徒自谋,陂兴实一州之利,当如是作,如是成。」乃辟汚莱,均灌溉,身任其劳,筑环隄以潴水,防斗门以泄水,壤化为膏腴,民饭秔稻,而其家资亦累钜万。夫人一毫不私服,用之俭犹昔也,方且汲汲振穷乏,周疾防,贷不能偿则为焚劵。徳声日闻,逺迩信服,讼不诣官,决于一言。乆之,四境无复凶嵗,民深徳夫人之惠,相与列言于州,州闻于朝,优赐米帛,而乡人矜以为荣。迹其泽被一方,功昭于时,岂特古今女子所未尝有,虽烈丈夫建立无以过之。呜呼,是真先生之配也。夫人尚书屯田贠外郎徳筠之曽孙,尚书都官贠外郎敏之孙,江寜府司録叅军蕡之子,婉婉慧成,父异之,嫁不轻诺。广陵先生妙年英特,声振江淮,荆公一见以为友,劝其舅以夫人归焉。居无何而寡,遗腹有一女,长有淑徳。荆公髙选诸生以嫁钱塘吴师礼厯博士谏官右司贠外郎,为时名臣。夫人天才超然,辞翰之工不假师授,喜读孟轲氏书,议论宿儒所不及,谓非妇能,皆秘弗耀。父事兄,母事姊,姊亡感恸,得疾卒,年五十九,实元祐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兄豪竒士也。夫人既卒二年,以先生葬常州,躬防柩北来,道病亦卒。十年乃克合葬【一本作窆】于唐州桐栢县之淮源乡。又十四年,外孙説擢官大农,出佐雍州,以其州朝夕之念,不逺数千里,力请易襄过唐上冡,顾墓碑未刻,乃使来请。云曰:「室家之道,古难其全。清规懿范,旷不并纪。今先生名在国史,夫人继有佳传,夫妇俱贤,伟竒杰出,髙视千载,邈无与俦。昔荆公志先生之墓,以为可以任世之重,有功于天下;且谓夫人有贤行,又诗哭之曰:『康子髙,才有妇同』。暨铭司録公则曰:『季女有特操』。如夫荆公,世之师而每称重如此,可以知其贤矣。斯又垂世炳如日星,孰敢措一辞于其后哉?虽然,前志志常州之葬尔,今合葬于唐,而无辞以纪,则百世之下,安所考信?族子诚不肖,为是悼惧,敢以伯母夫人之徳烈碣于墓上,为唐人无穷之传。铭曰:」烈烈夫人,妇节髙世,有功于民,才实国士。兴陂溉田,均利千里。唐无凶年,歳已四纪。方城之南,百万生齿。及尔云来,敢忘兹惠?桐栢嶷嶷,淮流其东。维徳不朽,维名无穷。墓门有石,刻纪嘉绩。凡唐之人,过者必式。

广陵集附録

译吴夫人传 吴氏是临川人,家世代代治儒学,见闻广博熟练,谨慎而有智慧。她出嫁后守寡,她丈夫的朋友王安石前去吊唁,说:“康子才华很高,却有这样一位妻子;同样的情形,正如黔娄的妻子。”王氏、吴氏都是临川的望族,两家人物兴盛,世代通婚,所以安石知道她贤德,记载得很详细。元祐七年三月,唐州上言:“臣伏见本州泌阳县上马乡已故江宁府录事参军吴蕡的女儿,二十二岁时嫁给布衣王令,不到一年王令就去世了。当时王令的妻子刚二十三岁,只有一个遗腹女儿。她的哥哥想强行夺去她的志愿,让她改嫁,她号哭不答应,回到年老父母的家中,隐居乡间,经营田地桑蚕来奉养兄嫂。她头插荆钗,身穿布衣,不事修饰,这样已经三十二年了。如今她独居在本县黄池陂,掌管治理陂塘的事务。每年农闲时,亲自率领数千多名农夫修治堤坝,蓄水灌田,利益惠及一方。一方百姓都遵守并禀受她的教令,子弟中有不遵从的,便自己带着槚楚刑具来请求治罪。农民没有知识,不使用威刑就无法整治;如果不是节义出众,凭什么能使他们服从?请求朝廷特意赐予旌表,诏令赐绢十匹、米十石。” 后来她在泌阳的居所寿终正寝。【出自《国史列女传》】节妇吴夫人墓碣铭 侄子、朝请大夫、擢发遣简州军州事王云撰写。夫人吴氏,是抚州临川人,广陵先生、元城王公的妻子。先生名令,字逄原,道德文章闻名一世,二十八岁去世。夫人怀抱刚出生的遗孤,回到母亲和兄长那里,面对改嫁的议论,哭泣着发誓守节;于是隐居在别墅中,住处仅能遮蔽风雨,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糙的食物,这些都是常人不能忍受的,却终其一身坚持了三十五年,凛然如古代的节妇,天下人都称赞她。吴家起初迁来唐州,唐州有许多荒地。熙宁年间,诏令招募百姓开垦治理荒地,修复废弃的陂塘,确实是追踪古代民间杜诗的遗迹。众人害怕工程太大太繁重,于是略加观望,没有人敢于兴办。夫人因哥哥占有陂塘旁的田地,慨然对众人说:“我不只是为自己谋划,兴修陂塘实在是全州的利益,应当这样开工,这样完成。”于是开辟污秽荒芜之地,均衡灌溉,亲自承担劳作;修筑环形堤坝来蓄水,设置斗门来泄水,使土壤变成肥沃的良田,百姓吃上粳稻,而她家里的资产也累积到数万。夫人丝毫不把这些财物据为己有,生活仍像过去一样节俭;同时又急切地赈济贫困,周济有病患的人,借出去的钱无法偿还就替人烧掉债券。她的德望日益传播,远近都信服她;有纠纷不必到官府,凭她一句话就能裁决。时间久了,四境再没有凶年,百姓深深感念夫人的恩惠,共同向州府陈述,州府上报朝廷,朝廷优厚地赐给她米帛,乡人也以此为荣。考察她的恩泽遍及一方、功绩昭著当时,哪里只是古今女子未曾有过的事情,即使刚烈的大丈夫有所建树,也没有超过她的。唉,这才真正是先生的配偶啊!夫人是尚书屯田员外郎德筠的曾孙女、尚书都官员外郎敏的孙女、江宁府司录参军蕡的女儿。她温婉聪慧而有成就,父亲认为她非同寻常,出嫁时不轻易许诺。广陵先生年少英俊卓异,声名震动江淮,荆公一见就把他当作朋友,劝他的舅父把夫人嫁给他。婚后不久先生去世,留下一个遗腹女儿;女儿长大后具有美好的德行。荆公从众多士子中精心选择,把她嫁给钱塘人吴师礼。吴师礼历任博士、谏官、右司员外郎,是当时的名臣。夫人才性超群,文辞书法精美,不需要老师传授;她喜欢读孟轲的书,议论见识超过宿学老儒;因为人们说这些不是妇人所能做到的,她都秘而不宣,不炫耀自己。她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兄长,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姐姐;姐姐去世时,她悲痛感伤,因而得病去世,享年五十九岁,正是元祐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她的兄长是位豪迈奇特的人。夫人去世两年后,因先生葬在常州,兄长亲自护送灵柩向北而来,途中因病也去世了。十年后才得以在唐州桐柏县淮源乡合葬【一本作“窆”】。又过了十四年,外孙吴说升任大农,出任雍州佐官;他因为早晚思念这片州土,不远行数千里,竭力请求改道经过唐州上坟,看到墓碑还没有刻成,于是派人来请求撰文。王云说:“夫妇相处的道理,自古以来就很难做到圆满。清正的规矩和美好的德范,实在少有能够同时记载的。如今先生的名字载入国史,夫人又有美好的传记,夫妇二人都贤德,伟大奇特而卓然出众,高视千年而遥遥无人与之匹敌。过去荆公为先生撰写墓志,认为他可以承担天下的重任,对天下有功;又说夫人有贤德的行为,并作诗哭祭她说:‘康子才华高,却有贤妻相伴。’等到为司录公撰写铭文时又说:‘小女儿有特别的操守。’像荆公这样作为天下人的老师,却一再如此称颂推重她,由此就可以知道她的贤德了。这些事又将像日月星辰一样光耀后世,谁还敢在它们后面再加一言呢?虽然如此,前面的墓志只记载了安葬在常州的事情,如今合葬于唐州,却没有文字记载,那么百代以后,又从哪里考察并取信呢?我这个族侄实在不肖,因为这件事感到悲悼和忧惧,所以冒昧把伯母夫人的德行功烈刻在墓上,作为唐州人无穷无尽的传记。铭文说:” 光辉赫赫的夫人,妇人的节操高出当世;对百姓有功,才华实在如同国士。兴修陂塘灌溉田地,使千里之内都得到均等的利益。唐州没有凶年,年岁已经过去四十年。方城以南,百姓有百万之多。等到您王云到来,怎敢忘记这份恩惠?桐柏山高耸,淮水从它东边流过。只有德行永不磨灭,只有声名无穷无尽。墓门前有一块石碑,刻写并记载您的美好功绩。凡是唐州人经过这里,一定下车致敬。《广陵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