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愍集卷一　　　　　　宋　李若水　撰劄子

译臣接到本寺告报，开府仪同三司、简国公高俅去世。皇帝应当挂服举哀，轮到臣担任赞导。臣谨按：高俅凭市井胥侩的才干，在上皇潜邸时侍奉上皇，因攀附机缘而得到宠遇，越级升到显要职位。他巧言谄媚、贪图恩宠，始终没有什么补报。近来金人背弃盟约，逼近京城，之所以不能立即取得战功，正是因为军政败坏，士卒不肯奋勇。高俅长期掌握兵权，实际上同童贯分别承担内外军务，他的罪过与童贯相等。童贯已经被远远贬逐，天下人都称快，而高俅还没有受到典刑，竟然只传来讣告。众人的议论都认为应当追夺他的官职品秩，以表示不能到死还赦免他；但主管部门拘守常规，竟又用繁盛的礼仪加在他身上，实在极不合宜。圣人制定礼制，本来是用来表达感情的。如今高俅死亡，朝廷内外都在庆贺，君主应当以天下人的感情为自己的感情，怎么会不悲痛呢？如果没有这种感情，却徒然举行这种仪式，就不是圣人制定礼制的本意。若说他的官职尊贵显赫，按法令应当这样做，那就应当先贬黜他的官职，以此作为警戒奸邪的戒例。若说他拥护护卫上皇有功，那么蔡攸等人与高俅是同一类，为什么偏偏要对高俅破坏法令？何况这种盛大典礼，不是有大功德的人不能相称，怎么忍心让高俅玷辱它？臣充任太常官，确实负有议定礼仪的职责，私下有一点管见，不敢不说。再次论说高俅的劄子。臣曾经具呈劄子，论说不应当屈尊万乘之主，举行举哀挂服的礼仪。虽然尚未施行，但稍微推迟了择定日期，难道是我的愚见偶然符合了朝廷正在考虑的意见吗？即便如此，臣微薄的意见并不是为了举哀挂服这件事，实在是想彻底纠正典刑，全部剥夺他的官爵，永远作为老奸巨猾、大奸大恶之人的戒例。如果不剥夺官爵，举哀挂服之礼就不应当举行；如果不取消举哀挂服之礼，那么赠官的典礼、议定谥号的制度、抚恤死者的赙赠、送葬的仪式，都应当接着实行。臣既然说到开头，就势必不能不把话说完。谨按：高俅出身市井，曾任胥吏，论他的身份实在卑贱；依仗愚昧而骄横暴戾，多次受到杖责，考察他的平素作为实在凶恶。他侍奉上皇三十年，早晚在左右，却几乎没有任何辅益；他侍奉上皇，是阿谀奸佞。他凭借宠幸贪图荣华，迅速升任显官，子孙弟侄有人进入政府，有人玷污侍从班列，儿童也穿戴朱紫，妾媵享有封号，膳夫、奴仆、厩卒等人的名字也混杂在士流之中；他依仗恩宠，实在是侥幸冒进。他私自掌握兵权，时间很久；抚恤士卒没有恩德，训练军队没有法度，占用上等军队服役，修建住宅，有时借助权贵结交私欢，军政不整治，像将要倾倒的墙一样。金人之所以能够长驱直入京城郊外，大概是料定我们没有办法抵挡他们。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都知道童贯、高俅毁坏军政的罪过。童贯已经逃窜了，高俅难道可以赦免吗？按照事实和情理定罪，本应显示鞭尸的羞辱，反而给他加上丰厚的恩典，大大违背舆论。有人或许说，高俅整顿军队向南进发，拥护护卫上皇有功；这固然是高俅狡猾地曲意寻找补过的办法，但上皇巡幸本来就是高俅等人导致的，罪过比丘山还大，功劳微小得如毫发，哪里足以相抵？传记说：“天网广大，虽然稀疏，却不会漏掉罪犯。” 如果这样的人还赦免，恐怕不足以惩罚误国的奸臣。臣私下奇怪，朱勔、孟昌龄父子兄弟都已经被斥逐，而高俅全家却承受超过分际的显赫宠遇，论地位并不在朱勔、孟昌龄之下，难道是台谏官偶然还没有说到他吗？还是有权势的人替他撑腰呢？朝廷内外人心汹汹，没有人知道其中缘故。臣正因担任赞导之职，冒昧申述弹劾驳正的言辞；又担心前一天所陈说的内容简略而不够周全，不足以改变朝廷的听闻，所以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列举出来加以论说。伏望陛下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申明国家法令，追夺他的品秩，姑且用来警醒已经沉沦的魂魄。这样，不仅可以停止举哀挂服的礼仪，赠官的典礼、议谥的制度、抚恤死者的赙赠、送葬的仪式，也都可以一并停止。臣因职事所牵，忽然忘记自己的固陋，不知樵夫牧童的末等议论，是否能够对朝廷略有补益？表。祝贺册立皇后表。玉牒传布芳名，已经使天德更加隆盛；椒房承袭福庆，又使皇后的仪范得到端正。这项典礼一举行，人人都欢悦【中贺】臣听说礼制以夫妇为根本，《诗经》以歌咏后妃开篇，虞舜因妫水之女而兴盛，夏禹有涂山氏的辅佐。光明盛大的圣世，能够举行更加完备的礼文，宫中有雉翟之仪容庄重和谐，后妃有《关雎》所象征的教化和美兴盛。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听政决断才两个月，已经为万世隆起根基；一身勤俭，不充备六宫之数。于是选用贤德的内治之人，使内宫同外朝协调，共同承受天地的福祐，永远成为国家的福泽。臣亲耳听到这件盛事，得以陪侍清明的恩光，愿同华封人一起献上多生男儿的祝愿，岂肯让姬室独自推尊太姒的美德。

译祝贺太上皇帝表。配偶贤良，是辅助乾德的大事；宫闱延续福庆，海内也欢腾。臣听说《诗经》推重王道教化的根基，《易经》彰显家人的卦象，夫妇人伦所系，是风俗教化的根源。所以二女嫁给妫氏，虞舜之道得以彰明；太姒嫁给姬姓，周朝的基业得以显盛。若不是逢上重熙的时代，谁能恢复上古的风尚？恭敬地想到太上皇帝陛下，德泽浸润家庭和国家，道德光辉照耀宗庙社稷，既传下宝位来使万世的福祉隆盛，又端正柔顺的仪范，使六宫的教化长久。臣平素蒙受圣明的眷顾，亲眼见到这宏盛的礼文，欣喜地遇到千载难逢的福祐，因而加倍恳切地祝愿万年长久。谢太上皇帝表【五道】在禁殿宣布诏命，使清贵官班中的舆论沸腾；列入宗藩职序，使简陋的品秩也焕发出盛大的礼文。不要再推辞已经颁行的命令，勉强接受这非次第的恩宠【中谢】伏以汉代典制疏封诸侯，是为了重视犬牙交错般的藩屏制度；《周诗》记载歌咏，是为了形成麒麟般的宗室风气。臣一向不是元轨那样没有长处的人，哪里敢仿效陈思王来试展才能，不过借着宗室支系的势力，宠遇超过众人。陛下想要增固磐石般的根基，张扬威势于万国；但对臣的委托实在太厚重，而臣孱弱鄙陋的资质哪里承受得起？这实在不是爱护臣，反而正足以增加臣的过失。臣弯腰接受，局促惭愧。这都是因为恭逢太上皇帝陛下，待万物如春天般仁厚，把天地的本元交付给自然生成；配合上天施行恩泽，使万物都得到复苏。况且这是公姓宗室的恩典，正应当承受宠光的余泽。臣怎敢不激励平素的节操，勉力谋划将来？天地的恩德虽然茫然难以报答，但臣像犬马一样的力量，至死才会停止。出宫而到府邸去，本来是遵循常规礼典；因而加封，才是出于皇上的亲眷厚意。辞谢的奏章多次上呈，但已经发布的诏命难以收回【中谢】伏念臣以鄙陋平凡的资质，侥幸遇上盛明的时代，平素没有平、勃、汾、阳那样的声誉，仅仅逃过蒋、虢之类的讥刺。虽有幸承受福泽，无奈没有凭借可以自我施展；心情如草木，只是徒然沾受过多的雨露；力量如蚊虻，只觉得恩宠重如丘山。宠光向下照临，惭愧的汗水四处流淌。这都是因为恭逢太上皇帝陛下，既有传位的高尚风范，又仍然挂念敦睦宗室之情，致使臣这个愚陋的儿子曲折地承受皇上的慈爱。臣怎敢不永远遵守《诗》《礼》的规范，彻底洗去尊贵骄纵的气息？即使饮冰食蘖，也要终身坚持；即使磨顶捐躯，也期望以此报国。辞谢极大的尊贵，已经追慕二帝的风范；推辞非同寻常的恩典，反而是辜负万民的福祉。如今臣只是卑陋的品秩，也玷污了褒奖的文辞，只得接受后归还，惶恐得手足无措【中谢】伏念臣幸而出自皇室宗族，常常亲近天日般的圣恩，才质朽陋难以雕琢，只是白白耗费了过庭之训；功劳微薄如线，却冒昧承受了立社封爵。承受一再降临的宠数，抚视自身而更加惭惧。汉朝七国，只夸耀土地的雄厚；唐代五王，不过记载宴饮私恩的盛大。看如今这一典礼，比前代传闻多出百倍。这都是因为恭逢太上皇帝陛下，以至德齐家，以繁盛礼仪睦亲宗族，于是屈尊施加无价的眷爱，委屈地加给无用的才质。臣怎敢不谨守义方，更加勤勉于忠孝？大恩不能报答，终究像天地造化一样难以回报；声名和志向又能施展什么呢？愿意竭尽筋骨，到死方休。唐尧虞舜德行盛大，极高地推崇谦让禅逊的风气；鲁、卫受到的恩德深厚，开始举行褒奖尊崇的典礼。没有容许臣申诉推辞的余地，只有不断感到惶恐【中谢】伏念臣天性愚钝，才干无用，却承受丘山般的福泽，生长于宫闱之中；没有丝毫功劳，却在圣明时代施展恩典。自从能够穿衣行走的年纪，已经蒙受赐土封爵，哪里想到圣上慈爱又增加宠遇？对外领藩镇之职，对内参与宰辅的班列。只得恭敬接受这无名无实的恩宠，反省自身而更加惭愧。这都是因为恭逢太上皇帝陛下，遵循禹的规制，把大器交给应当承受的人；体察周道，以敦睦宗族，仁德没有边际，于是使臣这个孱弱之人也冒昧承受荣宠。臣怎敢不谨慎言语行动的规范，努力遵守义方的训诫？惟愿以忠孝仰报天地生成之恩。把天下交给元嗣，因而道德更加隆盛；以洪大的恩泽覆盖海内，广大如同天地，欢声和气，万里之内情感一致【中谢】臣听说尧把帝位禅让给重华，是因为自己已经年老；唐代称为三主，有时出于并非真心。只有轻视天子的权力，才显现圣人的器度。恭敬地想到道君太上皇帝陛下，与上天同体，以道为心，辛勤忧劳二十多年以后，退身托付万机事务。光明下照，实在是大器有了归属；恩泽旁流，直到遥远荒僻之地也没有间隔。深厚地成就宗庙朝廷的福祉，处处可听见老人儿童的歌唱。臣长期侍奉宫阶，多次烦劳圣上鞭策，近来恰逢患有背柴劳作之病，还没有及时解下官绶以求安闲。虽然天子必定尊贵，应当尽到恭敬承奉的礼数；作为人臣，以敬慎为止境，怎敢忘记宣扬恩德的勤勉。启。给江陵制置使李尚书的启。上卿出任地方长官，威势震动十连；我这个下里之人承受恩流，忝任半刺之职。回顾自己疲惫困顿地来到这里，幸有广大深厚的恩德覆盖着我。如今已经完成合符之礼，岂敢忘记上书问候？恭敬地想到某官，具有洼骥、昆凤般的祥瑞，怀有隋珠、和璧般的珍贵，生逢其时，出生也有其地。光彩足以连接五星、合并日月，志向在于奔驰千里、直上云霓。端正的卿才已经得到，成为朝廷的羽仪，辅赞皇帝；惟有治理天下的大经纶，兼具三种绝世才能，一次科举中第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能够继承前人的芳名，确实不是凡俗之才。长久在荷囊、橐囊之职中参与论思，正应当受到皇帝更加深厚的眷注。入朝则总领喉舌之司，出外则壮大股肱之郡。命令在斧钺之下施行，威仪在旗帜之间显动。西清真学士的名号，皇上从不轻易授予；南平都制置使的称号，从前从未听闻。想到边疆经过骚扰之后，正倚仗元帅镇抚的重大责任，所以特意聚集异常的恩数，以此勉励长远的谋划。恩惠慈爱流布浸润江湖，声名传播到边疆之外。凡是从容制胜的作为，都是诗书礼乐的功劳；如果能够端正衣冠主持成就，实在是社稷宗庙的福分。某的教诲规劝没有可取之处，学问又哪里承受得起？赶着牛登太行山，忧愁于崎岖危险的脚步；骑着驴来到京城，难以追随英俊人物的交游。与其在朝廷争名、在市场争利而忧患重重，哪里比得上退让田界而耕作、让开道路而行走更好？我勉强扶持微弱的根基，前来辅助雄藩，也想让百姓能够在田野乡里之间彼此安定，难道只是要同太守平分风月而已吗？所幸托身于两重上天般的广恩之下，或许还能施展一天之长。按时问候大府的起居，这种礼节哪里敢废弃？每年考察各州的能干与否，恩泽也就有所归属。谢高少卿启。

译我从州县官任上下来，曲折地系上黄色官印，进取之心大为灰冷；如今在尘泥中抬头看见青云，突然沐浴到荐举扬名的力量。难道只是因为同气之亲而徇私，恐怕是想振兴衰颓的风气吧？姑且叙述所遭遇的事情，不敢说是道谢。私下认为，浮云般的富贵、唾弃般的功名，即使有道之人能够轻视，涉身于世间也难免会遇到。有无多少，归根到底是造物主的权力；任用或罢黜、升迁或沉降，常常借助大人物的手。这样的风气没有灭绝，就会出现暮年求取温造、早晨拜见石洪的情形；我们的道义不能实行，就会舍近求皇甫湜、舍远求白居易。想到人才的得失，关系到国家体制的盛衰。本朝之所以广泛采取收罗人才的方法，大臣之所以慎重考察举荐的行动，必定是要看这个人是否有用，希望交付事务而不至于败坏。何况充实英才之弓的空缺，本来就应当擢用士林中的优秀者。像我这样的人，才能虽浅而志向广大，见识虽浅陋而学习勤勉，分量赶不上古人，只希望稍微追随前辈。名教之中自有乐趣，并不是随便知道一点；州县官的职务，只是徒然劳累人，也姑且如此罢了。近来辞去南昌的任职，便成了向西行的旅程。并非没有炙手可热的门庭，只是以摇尾乞怜为可耻。赤胆丹心自许，白眼又投向谁？虽多次照杜镜【“杜镜”典故未详】，却仍未脱离必须凭借言辞求取进身的处境。我把这些议论作为根本，先蒙您介绍而得以拜见诸位公卿，卑微地收录了我这个普通人。何况京师是中原的根本，是游宦者感到荣耀的地方；太学又是贤士的关口，选取人才尤其谨慎。像我这样不丰厚的人也蒙受牵连，怎敢说其中没有缘由？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秀美之气横贯云霄，英伟的仪表冠绝当世。读书过目不忘，轻易就考取贤科；才力运用自如，又屈身留在卿位。胸中有云梦般的广阔，内心藏有褒贬人物的见识，以评判人物为心志，以推举扶持贤能为职责。像我这类人，也被置于门下，您的心意是想让我等一同升进。承蒙如此深厚的替代之情，怎敢不把它当作琴弦和弓弦般的警戒，以冰蘖般的操守自持？上不辜负清明时代，下不孤负平素所学。为了知己即使献出生命，岂敢怀有反复向背之心？有惇厚的史官为我传述，发誓树立高昂的节操。谢吏部尚书荐举自己为代者启。您向来知晓我的才性，如今又蒙受荐举扬名。代替他人斫削，我哪里承受得起，只徒然增加惭愧和警惕。私下认为，道义已经衰败，贤愚混杂，彼此自我炫耀、自我夸张，互相嫉妒、互相倾轧。近处舍弃皇甫湜，大概是出于玩习轻慢的心情；亲眼见到杨子云，难道还会有推许褒扬的意思吗？如果不是具有青白分明的眼光，擅长月旦品评，把褒贬人物作为心志，把推举扶持贤能作为职责，那么凭什么展示共同升进的义理，完成类比荐举的能力？像我这样的人，承袭河山朴野的风气，继承父兄勤苦的事业，气节受到摧折却不能振起，词章学问浅陋而不精工。只是凭借科场文章，冒昧同门下的宾客交往。如今竟然录下我的姓名，借您的言辞来提携我。给斑鸠附上六翮，却想要求它飞上九霄；给劣马放宽十驾的路程，竟允许它参加千里的远行。仰仗您如此殷勤顾念，若不是才干，又凭什么相称？虽说只是依循旧例，作为进用的阶梯，但您竟然顾及我这个寒微的踪迹，实在是承受了特别通达的恩赐。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心如冰壶照物，手持玉尺自律，以安静退让获得君相的知遇，以谦逊自损获得士大夫的声誉。名望光照万国，不遗漏寸长；职掌群才，广泛取用一丝一毫的长处。像我这样不丰厚的人，竟劳烦您来推举。敢不努力趋赴，进一步收敛并修养自己的才能学业？不因当世而背弃古人的道，不因自己晚生而忘记前辈的风范。这种志向实在迂拙，很难对俗人说。只是恩德极大，应当以国士的方式报答它。谢邓观文举状启。我才干平庸，没有可取之处，正害怕受到责罚；您器量广大，能够容纳并从远处收取人才。同僚为此共同庆贺，全族都衔恩感戴。私下认为，出外做官，是君子推行道义的方法；荐举贤能，是大臣报效国家的职责。若被势利牵引，请托之风就会炽盛，人才因此可能被遗漏；若一味急于进取，廉耻的节操就会衰败，风俗也由此败坏。自我推荐、自我炫耀，实在低下得像妾妇；彼此嫉妒、彼此倾轧，真是鄙陋如市场小人的琐碎姿态。贤与不肖混杂已经很久了，士大夫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如今幸逢有道的时代，正共同造成得到人才的盛况。占据要津的人已经勤于推举人才，沉沦下僚的人也期待登门求进。上下都只求道义，贤能争相奔赴功名。像我这样的人，没有奇特的节操，没有什么超过别人；虽有卓越不凡的才气，也只是徒然培养刚正的志向。文章只是小技，白白耗费精神；长期任职于尘土之间，空虚地消磨岁月。抚摸钟琴而长叹，照着杜镜更加悲伤。此生对清明时代没有补益，到死都对造化有所惭愧。想到孤寒之人无处容身，即使摇尾乞怜又有谁怜悯？恐怕富贵逼近自己，常常抚胸自我期许。我的不得志，是天意；道义将要实行，是命运所赐，大概不是委屈自己来求取知遇，而是偶然凭借他人得以进身。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具有熙宁、元丰时期的旧德，是社稷的元勋，推行古人明察俊才的心意，承受天子授予大臣的使命。不以道义自我夸高，而兼收一片善长；不以功业自我夸大，而屈尊取用微小劳绩。于是使平庸之人也得以冒昧承受清明的荐举，敢不勤勉履行职务，谨慎修持自身？希望借着华衮的褒奖，稍微踏上青云之路。不求别人道谢，只是彰显张安民般的公心；不辜负自己的知己，也不违背越石父那样的鄙陋心愿。代人谢李宪举状启。读书没有成效，晚年才沐浴君王恩典；出外游宦又有什么承受得起，竟再次冒昧承受您的荐举。自己知道惭愧，别人却指为荣耀。私下认为，道义是君子的本心，功名是大丈夫的余事；求取有道之处而得到任用，有命令任用就出仕，没有任用就退藏，这是士大夫立身的原则，也符合天子培育人才的心意。如果只仰望富贵，把廉耻看得像草芥，只知道摇尾乞怜，不顾一开口就触犯忌讳，那么即使儿童也一定会嘲笑他，竟然还不如市井之人。这样上对不起朝廷，下辜负百姓和官吏，凭什么补益礼义教化，凭什么使职事修治？像我这样，是潦倒的儒生、混迹风尘的俗吏；在科场文章中奔波了二十年，多次玷污能写文章的名声；登上仕途三四年，每每担心受到官场非议。案牍堆积，狱讼纷乱，只把救恤百姓放在心上，打算解开成汤的网；秉持公平而有法度，哪里敢对某氏之门徇私？不能获得三釜俸禄来奉养双亲，只能依靠一部经书来教育孩子；满头星星般的白发，勉强陪同新进之士交游；在缓缓涌来的红尘中，时常牵引出故乡山林的梦。哪里料到贤者不弃朽木之人，竟使我这个无用之材，也蒙受衮服般的褒奖？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家世传承宰相事业，上天赋予英才；富贵功名早早遇到风云际会，文章翰墨长期发出珠玉般的光彩。自从您执掌政事以来，每每以搜求人才为念，像我这样的人，也置于门下。我怎敢不谨慎谋划行事，只接受您的教诲约束，稍微珍惜晚年的光阴，更加坚定冰蘖般的忠诚？顾念我父子的庸劣才质，竟一并承蒙收录；仰望您丘山般厚重的德行，应当发誓至死不渝地报效。书。

译给何右丞的信。我曾经认为，纲纪的败坏、政教的衰敝、风俗的衰落、号令赏罚不被信任、人才卑下软弱，都是居上位的人在举措施行时徒然采集虚名，却不追究实际成效造成的。学士大夫贪恋官爵，没有人能够进谏制止，于是又拥护而跟随他们，日夜奔驰，渐渐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幸而及早醒悟，还可以重新挽救；不这样做，就有说不尽的后果，前些日子的形势就是这样。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成就，记载在书中，歌咏在诗中，散见于传记；虽然丰盛光耀，如同日月星辰，至今光芒不曾衰减，但他们所做的事非常简易，接近人情，符合事理，天下人可以共同实行，万世可以长久遵守，起初并没有高远荒诞、渺茫得无法企及的地方。周朝衰微后，私自逞强的智谋和纷杂议论兴起，这条道路就坠落在地。汉朝兴起，竭力扶持而重新举起它；汉末又坠落，历经魏、晋、陈、隋，都没有人能够重新举起。到了唐代，又竭力扶持而举起；唐末接着五代，便灭亡了，不只是坠落在地而已。上天厌恶丧乱，眷顾并任命有德之人，宋太祖以勇智的资质和非世间常有的才能，驱除迷乱、援救溺困，在纲纪已经纷乱之后整顿皇纲，在道统已经断绝之后延续道统。他创立法令制度，并不是因为某件事尧舜三代经常做就一定实行，某件事晋、宋、齐、梁曾经做过就一定废除，而是务求符合人心，趋向最高的治理。等到仁宗继承帝位，以勤俭持守，以清静镇定，以忠厚仁爱抚育百姓；百官各守职分，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战马没有侵犯边境的警报，日月风雨没有亏蚀变怪的现象，丘陵山岳、河流湖泊、昆虫草木没有衰败枯竭、夭折死亡的灾祸，老人儿童都沉浸在太平之中，远远超过周成王、周康王、汉文帝、汉景帝、唐太宗的时代。假如有曹参这样的人守成，天下得到治理，哪里会衰败呢？熙宁、元丰年间，王安石凭借辩诈的才能，动摇神宗的听闻，借用先王的道理，实行商鞅的办法，于是把祖宗的良法美意拿来变更玩弄，追求新奇。朝廷上纷争，路途中私下议论，像文彦博、韩琦、司马光这些正直耿介的大臣，也不能改变他的说法。于是他选用几十个依附自己的新进小生，在天下推行新法；又按照自己的意思撰作《三经新义》《字说》，用来笼络学者，困抑天下豪杰的气概。自崇宁初年蔡京掌权以后，严格防守而确实坚持这些做法；凡是说新法不便的人，都被视为奸党；凡是学习而不依附新义、字说的人，都被视为邪说。轻则削职贬秩，重则流放瘴岭，禁锢海岛。一时那些年高德劭、曾经同他们争辩的人已经全部凋零，而后生从小就诵习王氏的文章，日渐浸染，没有人能醒悟它的错误；等到出仕，就用已经疲弱熟烂的学问，推行长期安置而不再怀疑的法令。即使偶尔有挺拔出众的人，想打破拘束的议论，稍微发表自己的见解，同辈已经嘲笑嫉妒他，何况前面还有严苛的禁令，又有更加令人畏惧的后果呢？唉，真令人痛心啊！新法施行，天下百姓的膏血都被榨尽了；新义、字说施行，天下人的心术都败坏了。君主凭什么治理天下？因为有百姓可以共同治理，因为有士人可以辅佐。如今这样摧残压迫、困顿折辱他们，纲纪怎么能不败坏，政教怎么能不衰敝，风俗怎么能不衰落，号令赏罚怎么能得到信任，人才怎么能不卑下软弱？近来金人背弃盟约，直接抵达宫阙之下，朝廷上惊愕相顾；怯懦的将领、疲惫的士兵一看到敌人就败退，不得已派使者议和。金人索要甲、乙等物，朝廷竟没有丝毫吝惜金帛珍宝，公私因此都贫困，又割让三镇来满足他们的请求；整顿军队返回时，所经过之处都遭到劫掠，却一点也不敢同金人较量，国势残破，皇威不能畅达，社稷危在旦夕。考察事情的由来，王安石动摇了根基，蔡京剪除了枝叶；新法究竟便利还是不便利，到此已经不能歪曲了。上皇近来下诏说：“士绅中的贤能之人陷入党籍，政事的兴废受拘于年限，追想过去的过错，后悔又哪里来得及！”最后说一概依照祖宗的法令，正是悔恨推行新法的过错。主上即位，体察上皇的诏书，记取翻车的警戒，招引贤俊，安排在左右，正是想要使天地焕然一新，再造太平。例如徐太宰因舆论推举而被任用，吴少宰、李枢密因参与册立之功而被任用，耿门下因是旧臣而被任用；听说阁下和唐中书、许枢密认为三镇不应割让，极力主张用兵，在朝廷上反复赞成议论，成为一时最杰出的人选，天下人满怀希望，盼望能够革除数十年来的积弊，恢复祖宗的法度，看来已经指日可待了。然而积弊没有完全革除，祖宗的法度也没有完全恢复，不能不让人疑惑。我私下认为，外人见识疏浅，不了解朝廷的意旨，才妄自说出这些话来。但世人的疾病正发作时，往往追悔先前嗜欲过度、饮食寒暖失节；幸而稍有好转，便傲然忘掉这些教训的，却很多。我同几位公卿一天的交情也没有，唯独阁下任执法之职时，我常常瞻仰您的仪容；近来又曾到门下拜见，便再次袖着书信前来拜谒，希望听听积弊没有完全革除、祖宗法度没有完全恢复的原因。难道是军务正急，来不及顾及这些吗？还是因时制宜，有些事情不必完全革除、不必完全恢复吗？这件事关系极大，国家的安危祸福都系于此，而我竟然为此忧虑，实在是过分了。不过，古人有樵夫也能谈论王道、身在田野仍不忘君主的说法；这也是士大夫的职责。阁下不要认为我僭越，请试着同我谈谈，恐怕其中会有万分之一的可取之处。

译给聂尹的信 我私下认为，教化没有纲纪，士人的气节已经削弱破败到极点了。大概自崇宁、政和以来，士大夫习惯并崇尚王安石拘谨忌讳、柔弱圆熟的学说，耳濡目染，日积月累，渐渐变得鄙陋，没有人觉察它的错误。因此一味追求急躁争逐，廉洁沉静的人很少；一味追求阿谀谄媚，坚定正直的人很少；一味追求苛刻刻薄，仁厚的人很少；一味追求闭口沉默，慷慨议论政事的人很少。间或有英特俊秀、才华超迈的人，凭借天赋，自我标榜拔擢，不受楚人吹箫般的舆论牵制，也不畏惧蜀犬对日乱吠，想要追踪古人前辈的行列，却不过是偷取苏子瞻、黄鲁直等人一时游戏之作的语句，稍加剪裁修饰，作为文采罢了。摇着麈尾清谈，对世务没有帮助。有人勤于职事，便被讥笑为庸俗的官吏；有人议论军政刑法，便被指为不祥。等到涉及朝廷利害，便掩耳流汗，必定把他看作狂妄痴愚。上下相互承袭，远近都遵循同一条路。晋代的空疏放达、唐代的浮夸虚饰，两者兼有。人才凋落，风俗颓靡，就像人的外表肥胖，却不知道内里没有什么可以依靠。假如让这样的人遇到大难、承担重任、决断大计、建立大功，必定没有成功的可能。所以不久前金人背弃盟约，直逼城下，朝廷没有良策，边疆没有善战之将，百姓被屠杀，尸体横陈千里；金帛宝玉像山一样堆积、像河水一样流失，妇女儿童哭泣着被驱往北方。又增加岁赐，割让三镇来填满金人的贪欲深壑，但他们的索求还没有停止。国家难道竟有人使局势到了这种地步吗？不过，在诸国分裂的时候，齐国还有管仲，燕国还有乐毅，赵国还有廉颇、李牧，用来抵御强敌、扶助衰弱的国势；难道可以说今天竟完全没有人才吗？这些人才必定有的隐居山林，有的屈居州县，有的因罪谴而被废弃，有的被朝廷忌恨，只看搜求和甄别的方法怎么样罢了。恭敬地想，阁下凭借典雅富赡的文章，越过英雄的门槛；凭借强干敏捷的才华，位列功名之中。从前您在宰相身边主管教务，而我是洺州人，私下听闻您的奇异声誉。等我到了都城，年还没有过闰月，阁下已经参与执政大臣的行列了。不久您出任京兆尹，因为触犯权贵而被排斥，见识高明的人都称赞您。如今您又回来了，人们争着先睹您的风采。适逢太学生陈东因伏阙上书而遭受诽谤，处境十分危险，阁下竭力救助他。一个太学生的处境，关系到言路是否通畅，关系到君子和小人的胜负，也关系到宗庙社稷的安危。所以人们既高兴陈东敢于进言，也敬重阁下肯于相助。近来曾传说阁下将获得越级任命，有人笑道：“这位公的才华声誉太盛，人们一定会忌恨他。”后来却只让您回到原来的职位。虽然弹压之任需要明断，天子也有意委托，但不要因为资历职位降低而介意；外间仍有人说，还是忌恨您的人从中作梗。前面所说隐伏山林、屈居州县、因罪谴而废弃的人，不能一概列举；至于被朝廷忌恨的人，说的就是阁下。如今国势不能奋起，最急迫的正是任用人才。我们这些人身份卑微、寄居羁旅而且缺少援助，既然不能施展；像阁下这样的人又遭到这种对待，将来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倘若您认为我的话有些道理，请试着召见我同我谈谈，恐怕其中会有万分之一的可取之处。给吴少宰的信 我私下认为，公道不能实行已经很久了，贤能俊杰老死于孤寒之中，爵禄被权贵私相授受；从容登上朝廷者，反而连乳臭都未除；在台馆中飞黄腾达者，竟连“丁”字也不认识。借助姿色妆饰作为进用的阶梯，向宦官献媚而没有廉耻节操，这样的人玷污了朝廷的行列，凡是有识见的人无不叹息痛恨。间或有刚正端方、纯厚美善、端庄明达、英俊特异的人，才能足以为世所用，德行符合众人期望，却因势力冷落、援助微薄而销声匿迹；有的废弃在山林泉石之间，有的沦落在州县，有的陷入党争，有的触犯典刑，有的被置于闲散冗余、毫无用处的职位上。剪伐松竹，却珍爱崇尚蒿草荆棘，真可叹啊！近来金人入境，朝廷内外骚动不安，国势削弱破败，皇威不能振扬。上皇忧虑此事，每天召集廷臣询问求取至善的计策，廷臣往往闭口结舌，流汗相顾，只有阁下首先决断大计，扶立圣明之主，使圣明之光升到中天，万物都能看见；这本来足以慰藉百姓的期望，挫败敌人的气焰，传扬国家亿万世无穷的福泽。天子慨然把阁下提升到宰执之位，大概是想整顿朝纲，收回威权，疏减烦扰的命令，废除苛刻的政策，斟酌祖宗美好的德政来拯救百姓。那么，近处参与谏诤纳言，远处抵御边疆；有时巡察一方风俗，有时专门出使四方；至于台、省、寺、监的职司，以及郡县的职位，仍有许多空缺无人，难道不是因为人才最为急迫吗？我是河朔偏僻之地的人，咀嚼经史、撰写文章，已经积累了很长时间。初入仕途时，任北门尉，奔走尘俗，实在不是平日的志愿。后来听说皇家扩大科举科目，招致豪杰英才，便放下旧日的事业，重新参加有司考试。主持评判的人过誉我的文章，说它没有近来袭用摹仿的衰弱气息，便把我擢置为选拔第一名，正准备让朝廷以儒学馆职任用我。不久因为道经科缺额，罢去了刚刚得到的职位；任用我时不是因为权势、利益或亲戚故旧，罢免我时也不是因为罪过。我等待任命半年，仍没有被收录起用；双亲已经头发花白，两个哥哥、三个弟弟都有了妻子和孩子，血亲共有二百指，早晚都在嗷嗷待哺，竟然不能得到一顿饱饭。虽然我不是前面所说松竹那样的人，我的学业、技艺、才智和谋虑，难道全都落在众人之后吗？恭逢兵乱的气氛已经平息，仕途光明，公道重新实行，人才接连出现，贪婪庸碌、阴险谄媚的人来不及不被铲除；一向负有卓异品行、忠诚鲠直声誉的人，即使困顿于尘埃，谪居于烟瘴之地，也都被访求、提拔、任用，没有虚度一天。这就是我敢于摇头自许、不经占卜便前来求见的原因。只希望阁下广泛采纳舆论，俯察我的羁旅踪迹，不要使一个人有失所的叹息，使四海有不满足的希望，这实在是寒士的幸运。

译给李枢密的信 我曾认为，君子和小人的本质，就像南北的方位、水火的性质、中原与边地的风俗，不是教化所能改变的，也不是爵禄赏赐、刑罚威势所能革除的。因此说先前聪明后来愚蠢、起初贤能后来谬误，古人是不相信的。舜在位时，有八元、八凯，也有四凶，只不过善人有十六个，恶人有四个罢了。舜的教化已经很明白，爵禄赏赐和刑罚威势也很审慎，最终仍不能使四凶同元凯并列，只能把他们流放、逃窜、诛杀。小人不能成为君子，实在太明显了。君子深沉宏大、纯厚美善，端庄雅正、精严谨慎；小人则矜持外露、险恶狠毒、傲慢谄媚、狂妄放荡。君子以社稷百姓为考虑，小人只谋划自身；君子以天下后世为心，小人只顾眼前事务。君子每作一项考虑、每说一句话，都唯恐不合人心、不合事理，谨慎地守持节义，努力保持清白声名；小人则一概不顾。因此任用君子，天下一天天走向治理；任用小人，便会毁坏残缺，最终达到无法挽救的地步。君子和小人的不同就是这样。然而自古以来的君主，谁不想兴治除乱、尊崇君子而贬黜小人？可是被排斥、诛杀、驱逐的，往往反而是君子；而高位厚禄，却往往加在小人身上。考察可信的史书，十代中有九代如此，难道是君子刚正方直而难以任用，小人柔弱谄媚而容易进身吗？阁下具有超群的才华，却不以世俗的俸禄恩宠为意，在学校中从容自得，常常处在俊秀人才的前列。取得高第、走上显达仕途，本来就是您应当得到的。宣和初年，京城发生水灾，不知灾祸从何而来，上天降下警告，明白的人都为之叹息。宰执畏缩而不敢说话，台谏官闭口而不敢议论，众多官员又认为这不是自己的职责。只有阁下上奏章直陈其事，却因触犯禁忌而获罪，天下人纷纷称道说：“这是凤凰在朝阳上鸣叫的举动啊。”流水越被堵塞，水势越湍急；嘉谷越加耕耘，长得越茂盛。如今您再次被任用，朝廷内外都感到欣慰并寄予希望。所以金人背弃盟约时，朝廷内外震惊，多士列于朝廷，愤怒流汗而无言。阁下和少宰吴公共同决断大计，辅佐扶立圣明之主，以寄托百姓的希望，激发士卒的斗志，挫败敌兵的锐气，扶助宗社的福祉。不久战乱尘埃澄清平息，天下廓清，使天下重新有了走向太平的开端，这难道不是大有作为的明显成效吗？君子和小人各自都以同类为进身之途。一个君子被任用，天下欣喜相贺，并不是庆贺君子本人，而是庆贺天下。一个小人被任用，天下忧惧而相互怨恨，并不是怨恨小人本人，而是怨恨天下。阁下进入政府才几个月，素来具有正直的操守、忠诚正直的声誉，正纷纷前来投奔。我是北方的寒士，平日仰慕古人前辈的风范，佩服父兄师友的教诲，虽然不敢轻易以君子自期，幸而没有归入小人的行列。近来曾被有司选取，充任学官，不久便因故罢职。任职时间短、地位低，不能施展平日的志向，胸中仍然郁结，声誉也没有超出学校朋友之间，朝廷未必完全知道我。罢职半年，仍未被访求任用；双亲已经头发花白，每天都有受冻挨饿的忧虑，因此没有工夫把自己藏在匣中，等待在道路旁求售。何况如今国家多事，圣主侧身等待贤才，最急迫的就是人才，像我这样的人恐怕不应列在被弃置之数。倘若您认为不是这样，请试着同我谈谈，再决定我的进退次序。

译为闾邱时举送行的序 部使者荐举贤才，有出于公心的，也有出于私心的；被荐举的人所得到的，有荣耀，也有耻辱。我曾评论说：有因习惯依附权势而荐举他的，有用利益诱惑而荐举他的，有用谄媚使人高兴、用亲戚故旧关系逼迫而荐举他的。这种荐举，是私心，不是公心；被荐举者得到的，是耻辱，不是荣耀。不是这类情况的，荐举他不是出于私心，而是出于公心；被荐举者所得的不是耻辱，而是荣耀。闾邱时举治理元城县时，恩威并施，百姓以敬畏和爱戴回应他，政令推行，法律贯彻，百里之内安定平静。县里的父老都特意加重礼节来礼敬他，不知道他同鲁恭、卓茂这些人相比，谁更优、谁次之。部使者认为他有才能，征召他做属吏，将要倚重他；又认为他的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功效还不够显著，于是便向朝廷荐举他。这样看来，他的荐举不是因为依附权势，不是因为用利益诱惑，也不是因为用谄媚取悦、用亲旧关系逼迫，可以说是出于公心了。能够得到这种出于公心的荐举，也可以说是荣耀了。英明的天子在上，亲自辛勤地侧席求贤，恳切地把人才放在心上；几位执政大臣又能体察皇上的心意，招引延请英俊贤才，并把他们置于尊贵职位。您的声名传遍天地，想来各位公卿都争着希望把您招到门下；您也应当谨慎选择所归附的人啊！将来您所得的荣耀，本来还会有更大的。我因此为您作序，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所以说，作为法则和形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变化通达，没有比四时更大的；悬挂的形象而显著明亮，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尊崇高贵，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备具万物、使它们发挥作用，创制成器以给天下带来利益，没有比圣人更大的。探究幽深、寻求隐微，钩取深奥、通达远方，用来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懈之事，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大的。《大易》既已分判，万象于是滋生；把它安置为天地，使它运行成为四时，使它照耀成为日月，使它尊贵成为富贵，使它体现为圣人，使它神妙而隐藏成为蓍草和龟甲。最高的道理所存在之处，各自都擅长其伟大之处。为什么这样说呢？天地在太虚之中揭示众多妙理，在厚重的大地上铺陈万物形态；仰观俯察，上下同流，作为法则和形象，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说“没有比天地更大的”。春天到了，夏天承接它，于是开花而结实；秋天到了，冬天承接它，于是收敛而收藏。一种变化没有边际，万古不停，变化通达有谁比它更大？所以说“没有比四时更大的”。凝聚最精微的力量来运转阴阳的机枢，阐发神妙的作用来周遍昼夜的运行；飞动的光辉疾驰闪耀，使宇宙生出白昼，悬挂的形象而显著明亮，有谁比它更大？所以说“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天地、四时、日月，是道存在于天上的形态。一旦坠入天地范围之中，必定有它的位置。富贵，就是它的位置；必定还要有承当它的人。圣人，就是这样的人；又必定要凭借神妙之物。蓍草和龟甲，就是这种神妙之物。有道的人把富和贫看作同等，把贵和贱看作同等，曾经把富贵指作浮云。然而这里却把富贵说在圣人之前，是因为只有富才能造成最大的利益，只有贵才能掌握最大的权力。富贵，是圣人用来推行道的器具，怎么可以轻视？怎么可以不崇尚？所以说“尊崇高贵，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凡是天然存在而可以使用的，叫作物；加以修饰加工而供人使用的，叫作器。说备具万物、使其发挥作用，恐怕还没有说尽，所以又说创制成器来给天下带来利益。《易经》中所说的舟楫、弧矢一类，就是这个意思。百工的事情，有智慧的人创制，有技巧的人继承发扬，并不一定都是圣人；但圣人最为伟大。所以说“备具万物、使其发挥作用，创制成器以给天下带来利益，没有比圣人更大的”。幽深之处虽然隐秘，仍然可以取到；因此探究隐微，便没有不是探究所能得到的，所以说“索”。深奥之处虽然幽深，仍然可以达到；因此钩取深远，便没有不是钩取所能到达的，所以说“致”。至于蓍草和龟甲达到这种程度，就已经神妙了。在善恶发生以前判定灾祥，在祸福相互依伏之外审察祸福，天下的吉凶怎么会有不能确定的？背离恶而趋向善，躲避祸而趋就福，天下勤勉努力的事情怎么会有不能成就的？所以说“探究幽深、寻求隐微，钩取深奥、通达远方，用来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勤勉不懈之事，没有比蓍草和龟甲更大的”。不过，圣人观察天地的宜当，顺应四时的次序，考察日月的运行，又有相应的位置，足以施行自己的道，也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可是最后一定要以蓍草和龟甲作结，是因为祸福吉凶关系到百姓的忧患，不能废弃这个作用。后世的腐儒，见识趣味鄙陋，昏昧而看不见道，竟把《易》斥为占卜之书，唉，真是可惜啊！圣人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设置卦来穷尽真情和伪情，系上文辞来穷尽语言，通过变化而使之通达来穷尽利益，以鼓舞人心来穷尽神妙。写在简册上的叫作书，从辩论言说中发出的叫作言，蕴藏在思虑中的叫作意。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因为言语滋生铺衍，难以穷尽；言语不能完全表达意旨，因为意旨幽深秘密，难以通达。虽然如此，圣人著书立言，是为了揭示精妙的道理，流传到万世，本来就是为那些昏昧不明的人设置的。如果我的意旨不能完全表达出来，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孔子自己设问说：“那么，圣人的意旨，难道就不能看见吗？”言语中有可以看见的道理，就如下面所说：“心有所感，于是产生意；意有所依附，于是真情和伪情分明；言语又铺陈意旨，使真情和伪情显明。”天地不过是一指，万物不过是一马。所以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道中有君子、有小人，德行有吉、有凶。因此设置卦来穷尽真情和伪情；用卦象向人显示道理，还担心人不能明白，于是又为它系上文辞，来穷尽我想说的话。这就是《易》之所以成为书。它成为书，便有无穷的作用、不可测度的机变；使它变化通达来穷尽利益，就是无穷的作用；鼓舞人心来穷尽神妙，就是不可测度的机变。利益仍然是有所获益，神妙则是使人获益而不显露其作用。所以说：“利用出入，百姓都用它，这就叫作神。” 如今谈论《易》而达到神妙，也就达到极点了，难道是书和言语所能限制的吗？所以孔子开头就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意旨。”希望求学的人在心中积蓄精力，直接达到自己有所领会的境地，并且把这作为相信书本、拘守陈旧言论者的警戒。谈乌巢

译有一种鸟叫乌鸦，成群聚集，在庭院的树上搭巢，已经有些日子了。我住在它们巢下，对它们观察得很熟。勤劳的乌鸦刚把巢基筑好，懒惰的乌鸦却害怕取柴艰难，每次看见勤劳的乌鸦出去，便来抢夺它的材料。刚取来就被抢走，因此巢一直不能筑成。勤劳的乌鸦很恼怒。有一只雄鸟或雌鸟，似乎暗中约定，要同其中一只一起防守，然后再出去取材。懒惰的乌鸦很多，不断胁迫它，防守的乌鸦力量抵挡不住，便逃走了。等到它们彼此呼唤着回来时，巢已经空了。它们重新筑巢，又被抢夺，也是这样。其他筑巢的乌鸦互相抢夺，也同样如此。懒惰的乌鸦所占据的巢，后来又被更加懒惰的乌鸦抢走，也同样如此。它们日夜飞翔鸣叫，环绕在巢上不肯停歇。飞翔时像是在互相搏斗，鸣叫时像是在互相辱骂，环绕时像是在彼此追逐。唉！这些长着羽毛、爪子和尖嘴的动物，尚且不是凭人的勇力和智谋诡诈，却已经如此；那么人占据显要职位、处于高爵之位而想避免遭人嫉妒、争夺、倾覆和失势，就困难了！困难了！铭 歙砚铭 它承受水却不多，像我的器量；它研取墨汁却不锋利，像我的才华；它沉重得不能随人一同远行，像我出仕为官而不善周旋；它顽钝而不肯因时势稍作改变，像我处世不肯回转。钦定《四库全书》《忠愍集》卷二，宋李若水撰。诗〔五言古体〕 杂诗六首 风流的李东山，磊落的孔北海，身躯随着烟云飞逝，名声却同日月长存。世上的庸儿啊，我平生怀有惭愧和悔恨；虽说官爵很高，也应当把他们看作卑微小人。门前是谁在轻轻敲门？说是有老朋友来了。殷勤地准备鸡肉黍饭，请不要推辞今日一醉。人生如同疾风般飞驰，世事像鱼鳞般接连排列；区区一生百无一益，只有杯中酒还算可贵。老朋友点头赞同，喜爱我的话说得有意味。一顿饭吃饱，百般思虑都停止。带着席子坐在朝阳下，陶然自得，四肢仿佛沐浴春意。兴致随着饮酒增长，梦见蝴蝶，鼻息声也变得微小。抚摸衣缝中的虱子〔此处缺字〕；虽不是坐在北窗下，也足以傲视羲皇。司马相如贫穷得只能靠墙站立，陶渊明老年归居林丘。他们的文章照耀千年，还有谁能同他们相比？我生在天地造化之间，像一叶浮萍寄托在洪流中。收敛心神坐在短檠灯下，要同古人交游。明月像幽居之人，遥远地具有出世的姿态。我想跟它交游，打开门拖着藤杖出去。得到酒便自行举袖饮下，欣赏这一段奇景。人生可贵在于及时行乐，忧愁不安到底为了什么？你看李太白，他的高尚风格超脱尘世羁绊。抵御暴政要像抵御敌寇一样，爱护百姓要像爱护子女一样。难道朝廷没有公卿吗？但软弱之人不是可以依靠的。我们的君主如果能够选用贤才，还有什么弊病不能治理？各寺院用水冲击水磨，十分值得观赏，因此作了这首诗。堆叠石块堵住寒冷的水流，使满水环绕回溪。是谁运用灵活的智慧，造成这种圆妙的机巧？轮辐彼此高低交错，水波翻腾飞舞。磨齿接连旋转，磨杵纷纷上下。白玉般的米粒已经灿然，琼玉般的白花也纷纷飘落。技艺存在于机械的巧妙之中，利益和恩泽由此广泛施行。试着告诉汉阴老人，使他知道混沌并非只应当保持不变，也应当善于运用；心中的功效可以同天地一样广大。离家 黎明的风吹入高长的屋檐，夜里的雾气越过远山。游子眷恋庭闱，想延长这片刻的景色。临行时懒得再添衣服，骑上马，清晨的烟霭一片寒冷。岔路上白日匆忙，气候使清夜显得漫长。前路上亲友很少，所遇见的只有瘦削的身影。长风倘若肯借我逸飞的羽翼，我当少许驰骋；不然就早早回去，守住柴门的孤独清静。狱平堂 掌管狱讼贵在持守公平，众多议论也不能改变它。夫子于是以“狱平”命名这座堂，不愧为在朝廷之上横案而坐。美好的教化深厚浓郁，小人也少犯过错。朱笔墨笔倘若有空闲，不妨唱一唱《楚些》。在绿漪轩遇雨，与任才仲依定韵作诗 刚到绿漪轩，逸兴便小小地包容了整个天地。岸边倾斜，水流自然环绕；树木有缺处，山便来补足。眼界中万象都进入美好的景致，难以一一数尽。上天厌恶人太闲，便用雨来催促我作诗。雨意清凉，阵阵拍打窗户；残余的炭火也敢来侵犯我。云脚漏出夕阳，反而像新月一样吐露光辉。麈尾拂散银色的毫光，茶面喷起雪白的乳沫。这次游览本是神灵所吝惜的，而我已经得到很多。什么时候整理一叶扁舟，回去做云山的主人？中秋不见月二首 明月像君子，隐现自有时机。顽固的云层巧妙地遮挡它，使光辉不能施展。赏月的心情再也没有欢乐，对着酒反而变成悲伤。树梢上秋风呼啸，日夜没有停歇的时期。为什么不驱逐顽云，放出一轮玉盘般的月亮？却只在窗户几案之间，徒然把杂乱的书卷吹动。明月自身不会衰老，古今都是同一轮。平常赏月的心情本来浅薄，万里清光也能照临。今夜反而被云翳遮蔽，庭院中的乌鸦也长声悲鸣。人生得到意趣的地方，常常同所期待的相违。神仙不能学习，富贵也不能仿效。这番心事恐怕还没有了结，只好交给秋风吹去。平川道中 旅客扎好远行的衣服，等到天明便鞭打瘦马。时世太平，道路没有忧患；年成丰收，村里有社祭。归雁在重重云层中哀鸣，饥饿的乌鸦在平野上啄食。墙边的花刚刚压弯枝头，桥边的柳条已经满把长长。春天的水湾坐着渔人，清晨的田垄来了耕作者。风尘使人正感无聊，这种胸怀又由什么来抒写呢？秋风 疏朗的风在天边吹舞，坐着便觉得秋色展开。新来的凉意价值万金，究竟从哪里而来？高大的梧桐脱落老叶，瑟瑟地投向空阶。老朋友远在云水之间，声音和踪迹想来难以相合。只恐怕年华将晚，便同人的心意相违。脱下头巾，滤取刚酿熟的酒，姑且用它洗涤这番心怀。送公实兄赴省试 我们的君主胜过周王，如今文教昌盛；求学的士子成千上万，在双阙之下较量才艺。公啊，您的笔如椽，风雨都供您挥洒；燕地楚地算什么，您此行必定称霸。三代守护墨庄，一朝便使纸张身价腾贵。何况正值朝廷求贤的时节，宣室正在延请贾谊。轻云飞过陇头，车轮奔驰如马。上林的春色多么畅快，杯中酒一定要勤勤地端起。拜谒束先生庙 凭吊古人，怀念那位骚人，和马同辔走上黄榆道路。疏朗的风吹过广阔原野。马头前尘土飞扬，经过荒废的祠庙便停下。道路旁的古树下聚集着寒鸦，进门只见烟尘横在空墙上，丹青已经污损。拜了两拜，在廊庑下停歇，追诵补写亡佚篇章的诗句。兴尽之后回去，衣袖在风中翻飞；低垂的云挂在秋日将暮的天空。次韵和友人咏竹石 厚重的德行镇住喧嚣浮躁，才华很高而不受羁绊。虽然所赋予的才质不均等，却都足以比作美玉。这个“君子”不是庸俗的姿态，整天看也看不够。客人来了也忘了回去，袅袅茶烟呈现一片碧绿。接受誓戒 秋月洁净如玉璧，月影映照着乌鸦。寒意侵袭，残梦还没有离开眼睫；疲惫的劣马般的身体僵直着，难以安稳。龙津桥下，路灯火光半明半暗、斑驳闪烁；宫门已经敞开，微风吹来，帘幕干爽。有司办事谨慎而苛细，礼仪尊高使人困窘。〔防官：此首疑有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