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7】

译往年寄给子平 往年还记得回到京城，天天到西城拜访您。虽然相对而坐时两人都很寂寞，却也常有大笑声相互震响。看您的心力苦苦支撑，还未衰老，仍摆出旧日姿态，像个狂放的书生。任意掀倒书窗和画壁，脱帽解带，纵情横行。喧闹地歌诗叫喊文字，横冲直撞，根本不管邻人惊怕。又叫老兵站在台下，让他抱着短箫吹奏到月明。这样的清欢在这里仅有数月，夜夜放纵，常常直到三更。自从分别已有七年，我在乡里，已经惭愧地三次调任、佩挂双旌。如今精神昏沉，意兴疲倦，又加上脚步蹒跚、疾病缠身。每当想起这段快乐已经一去不复返，往后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只能像走夜路一样孤独。忘忧堂 石阶小路沿城而上，近处的墙垣占据着幽静之地。轩窗由谁来指点描画？我在砚台书席之间自在游息。不许文书簿册来到这里，恐怕会使图书史册感到羞愧。我的内心本来就自得，何处还需要借什么来忘忧？望云楼 南山北岭远远重叠，早晨的云、傍晚的雨浓厚得像蒸腾的雾气。楼高百尺，可以望见万里之外；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登楼呢？文书事务接连不断，心绪烦乱污浊；姑且带着野外的竹杖独自访游山园，因看见霜柏亭和残梅，忆起您从前以诗酒相惠。感触景物作诗，抄写后恭敬呈给知府龙图谏吴公。昨天梅花开放，饮了您的酒；今天梅花凋谢，想起您的诗。眼前的光阴景物急如流水，案上的文书纷乱如丝。姑且试着停止忙碌，来到这里；可怜残枝上满是遗憾。想来西园已经结出青色果实，冒昧请问，距离调羹入用还有多久？听说陈山人的定命丹炼成了，作诗请求一试。水火相交，炼养出大还丹，已经听说神汞充满丹炉并且炼干了。猪脂和谷漆平常就能得到，难道竟敢服下二万丸灵丹吗？在阌乡遇到大风 狂风吹过华阴，古槐仿佛在长声呼叫。高高的沙尘卷起黄沙，四面望去像铺开了一片。上马后低头遮住面孔，伏在马鞍上孤独地走长路。傍晚经过潼关，行人也已经稀少。守关吏卒索要姓名，喧沸混乱得像虫蛆。我两眼被风沙吹得无法睁开，只好让他自己写下姓名。夜里到达阌乡县，童仆互相叹息。疲困安定下来后立即洗濯，抹去泥土，摸着短胡须。匆忙摆出一盘饭食，只有零散的饭和蔬菜。遗憾没有姜少府，来为我切黄河鱼脍。向陈彦升求取古瓦砚 魏主用尽全力，建造了那座铜雀台。当时台上的瓦，百块澄〔字义待考〕瓦烧成一坯。烧成后坚硬得如同美玉，翠色的甲片般横陈高耸。西陵归葬之后，这座台日渐崩毁。后来经历曲午朝〔所指待考〕，群雄竭力相互攻战。这座台既已倾倒，这些瓦便只得堆积在那里。岁月久了，岸谷变迁，瓦片埋没在深深的蒿草中。起初是谁被耕田的人得到，把它剖开磨成砚，研磨松烟。它质地细密而润泽，端正坚实，实在可笑〔原文“端歙”疑有讹误〕。彦升所收藏的，一件件都是珍贵材料。他说自己想收购时，经过一年也没有得到一枚。上面有琴纹和锡花，这种瓦真像美玉。前些日子在秘阁下面，他亲手打开重匣。给我看的那方极佳，恰好用一整块朴材制成。形制非常古朴，用起来足以增添奇异古拙之趣。我回来作诗求取，希望您不要迟延送来。向景逊借梅圣俞诗卷 前些日子读您的诗，使我烦闷多病的身体顿觉畅快。好像坐在大暑之中，饮下琼玉般的酒杯和美味。文辞严整，意趣清绝，真可以说是别人没有的。您却不自我抬高，仍然尊敬梅圣俞。请为我诵读佳句，实在也是学习孟郊、贾岛一类的人。您于是说家中收藏有两轴诗卷，粗大得像椽子。我正嗜好这种诗学，常常遗憾自己失去了正确的趋向。希望您稍稍借给我，使我认识平坦的大道。乌生八九子 南山有乌鸟，在层层山崖的顶端生下子女。小鸟们羽毛初成，成群结伴嬉弄晴烟。早晨饥饿时聚集到田垄泥土间，傍晚口渴时来到岩石前。寄居在深林之中，自足地度过这一生。为什么还要离开原来的地方？难道不是甘愿舍弃叶子吗？偏偏爱上庭院中的树，成群飞去投入青翠的树冠。高枝还没站稳，身体已经随着暗中的弓弦飞出。由此知道万物的道理，主宰者掌握着默默运行的权力。凡是说爱惜这种生命，生死期限其实早已注定。出入都有定数，又何必叹息先后呢？巫山高 巫山高，高得凝结烟云，十二座青翠山峰像寒冷的玉簪插入天空。险岩绝壁本已飞动欲坠，更何况向下压着万丈深的苍色深渊。水波冲击、巨浪激荡，形成深井；虎眼潭直见潭底，像一个旋涡。长风在滟澦堆上轰然涌起，凶恶的颜色、愤怒的气势因谁而如此？我想横截水流，彩虹般的桥梁却无法施展，〔虫旁连字〕曲蜷曲。东西两岸相距太远，彼此望不见，两眼几乎望断，心也将要穿裂。回头看高唐庙下洒落的灵雨，使我归去的心意常常轻盈飞动。无为山寺 一条绳索般的险峻石阶盘绕着高峻山岩，向上通入幽深之处，直达化城。烟霭之外的川原像谁绣画出来的，云中的楼阁自有阴晴变化。老僧高谈佛理，毫无滞碍；古佛的真身宛如仍然活着。听说军持瓶中新制成咒水，希望倾下涓滴，洒在我蒙尘的冠缨上。吴公惠赠美酒，因而致谢 山城景物正值严冬，梅花开放在长枝上，露出一点红色。花瓣刚刚破开，还不深，姑且可以抵挡风雪；花香收敛得不紧，任凭它随风飘散。尽管把它们插满金钗，也不要管它们被玉笛声吹残。一定要开筵席召来佳客，为了您连夜欣赏郫筒酒。吴李坚甫中舍 往年我曾想起经过长安，便用短笺写名帖到您门下。那时您请我整日入座，洒扫东轩，留下我观赏图画。横幅巨轴不知有多少，只见您时时从匣中取出一轴。甲画还没有看完，乙画又接着展开，门类作品一番番打开，满满地摆满书架。使人赞叹羡慕，不能停止；只恨有门禁，回去时必须隔夜。回来后独自呆坐，想念那些精妙绝伦的作品，想到这样的荣幸观赏，不知如何报答。其中特别是寒林两幅大画，这种东西世间谁敢估价？转眼之间一别十五年，我常在人前盛赞夸耀。如今因您奉使来到敝邑，见面先问起这些，其他事情无暇顾及。您若能再为我讲说，座上就不能容许一句俗话。像您所收藏的作品，还有谁能拥有？即使有人有，也不免被人讥笑责骂。何况您家世代都任清要之职，摹本哪里敢拿到您面前弄虚作假。您如今回到尚书省，正得到升擢，日后还请您让我做邻居。我要戴峨巾、拖着鞋子天天拜访，更想再次烦劳您打开几幅画卷。等我寻找前辈用心之处，必定还要频频借来细看。每幅看完就立即归还，不敢拿“羽化”之类的话欺骗您。吴趋曲 万顷平湖的水面，晴日的光芒照射着早霞。穿红裙的女子争划彩绘小船，彼此结伴采摘荷花。吴趋曲 岸上的人相互催促，层层鼓声响起；青色船只一齐驶入，碧波随之分开。鸥鹭和属玉鸟毫不惊起，因为已经习惯兰桨船只天天来到。吴趋曲 水中的船来回荡漾，岸边的马徘徊不前。彼此相看却都不说话，这份深情要等谁来写出呢？我的朋友务深作诗感叹琴，运使子骏用佳篇答和，务深又让我接着作一首。白水充满方湖，山中的秋色美好。逋翁催促着调好玉琴，来到湖水旁坐下。迎着风奏起高调，这兴致浩大无边。水波平静，游鱼收敛踪迹；云天空阔，飞鸟伸展翅翼。林野变得萧条，万籁一时停息。暂且不要放缓商弦，令人眼泪横流，充满胸臆。五里三滩 群石堵塞水流，形成悲鸣的急流；五里之内一共有三处险滩。船像滚动的弹丸，势头停不住；力量仿佛万张弓弩，云涛盘旋。门窗全都关严，害怕飞浪冲入；床座已经倒了，酒杯和盘子也翻了。老船工们脸色自然变白，转眼都不敢窥看波澜。船擦过旋涡、拨开急流，九死一生才冲出；众人的性命幸免于被鱼鳖吞食。不一会儿驶出险滩，系缆停在高岸上，大家争着用好话相互安慰。这时左右有旁观者，他们想来也曾替我心寒。

译五十 平生从来没有从事悠闲之事，转眼年华已经五十个秋天。做官的意趣和作文的情怀都已淡泊，可怜完全像李蒙州一样。五原行 云气萧萧，野草摇摇，风吹黄沙，天色昏暗而空旷。胡人孩子满窟躺在寒日下，卓立的旗子旁拴着马，一个人守在那里。夜里烽火接连在篝火旁燃起，银鹘呼喊士卒，行动迅捷如鬼。大家一起带着弓刀登上山陇，狗叫狐嗥环绕空营。羌人劫掠侵扰是平常事，看见敌人也不交战，收取俘获如雨落一般。只顾自我夸耀声势，叙说边地功劳，年年岁岁全都如此。将军在五原一带纵容敌寇，朝廷不知道实情，只是一味推恩奖赏。武溪深 岭南的武溪，深得无法测量。潭水幽深，充满瘴疠，水色浓重得像墨。昏暗中水雾泛起，上下都被毒气堵塞。仰头看高飞的鸢鸟，脚步蹒跚，双翼竟然坠落。交州有凶恶的女子，制服驾驭它们要耗费衔勒之力。我错误地被派来统领军队，得以总管浪泊一带的战事。常常甘愿死在马革裹尸之中，凭此期望报效国家。躺着想起马援少游的话，想要遵从它，又哪里能够做到呢？西冈租屋居住 出任官职在秦、蜀之间，前后总共十年。所治理的地方都得到公家房舍，没有不完整坚固的。正堂和两旁廊屋，屋角像鸟翼一样彼此钩连。属下仅有十人，出入都安稳便利。冬夏的恶风烈日，从未有机会侵薄房屋。今年回到中都，任职于此，承蒙从事校勘文书的事务。不得不租屋居住，哪里敢说还要求华美鲜丽？西冈很幽僻，我喜爱它远离市场。问得王家的住宅，十间房每月四千钱。床榻案几之外，空处没有一点余地。厕所和井灶彼此相连，破墙全都贯通。经过低矮处必须低头，走过狭窄处常常侧肩。所谓十个人，每天都在蜗牛壳般的屋子里回旋。从前大暑之中，几乎不能忍受暑热。闷热得像鼎中烹煮，局促得像被关在牢狱中。蝎子爬过，乱蚁成群；飞蚊比成群的蝉还厉害。今天幸而熬过去，又害怕明天仍然如此。幸喜遇到白露节，互相庆贺肌肉保全。可是为什么降下淫雨，早晚总是绵延不断？瓦片破了，椽木栋梁漏雨；柱子下陷，墙垣穿透。只能不断换地方坐，哪里有空安稳睡眠？中庭只有几步宽，却深得可以载船。全家只好光着脚行走，一走便又跌倒。京师是耗费钱财的地方，居住迁移实在沉重。俸禄和料钱按月收入计算，额外得到的钱没有几文。回头想想已经超过本分，只不过免于亲自耕田罢了。若拿古人作比较，仿佛从地面升到了天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口〕 小屋虽小，却胜过焦生的高洁；陋巷之中，也有颜子那样的贤者。把这些话引来告诉妻子儿女：我们的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还胜过邻居那里，寒冷的烟囱早晨连炊烟都没有。西湖 丞相久困于此地，光彩容貌映满落日余晖。池塘还留存着旧日的梦，城郭令人感叹从前的过错。烟霭随着阴晴变化出现，野鸭和沙鸥从远近归来。松间风声格外有情意，仍然想让我弹奏金徽琴。西湖荷花 红色花苞和绿色荷叶一同低昂起伏，满眼寒凉的水波映着碧色光芒。应当是西风把它们拘管住了；这个人必定要与它们共享满襟清香。西门行 盛年值得珍重，芳美时节适宜嬉游。用金瓮酿造醇酒，用玉盘烤肥牛。青春只有九十天，一天也不可休息。不要自行损伤浩然之气，使满胸都藏着忧愁。您不要吝惜黄金，黄金到了身后反而会成为仇敌。自古以来贪婪和吝啬，常常使贤者感到羞耻。西轩秋日 官舍冷落寂静，仿佛隐居之所；一座轩阁伴着满目秋色，使人心境恬淡。深藏在昨夜雨中的树木显得昏暗，夕阳高照，篱笆显得稀疏。面对水石，静观景物而沉思；闲暇中觉察时光流逝，仿佛进入书画之中。这颗心只有白云可以相信，长久地让吟诗的魂魄萦绕于太虚之间。《西崦道友》西崦深入幽暗之处，幽僻的茅舍中藏着隐居的仙人。空窗上绘着云篆，洁净的几案上校阅着仙书。高峻的山峰耸立如玉柱，险峻的岩石流下如珠的水涎。留我吃青｛左饣中辶右凡｝，人世间总共有几年呢？《惜花》胡蜂采花，使花香变得淡薄；黄鸟啄花，使花蕊纷纷落下。林间的风吹花，花瓣凌乱；池水浸花，花色变得衰败。少年人怜惜花朵，懂得花的心意；晴天张开青色帷帐，雨天撑起油布幕。劝你只管为花饮酒，明日春天归去，徒然留下晚开的花萼。《惜杏》北园的山杏全是高大的树株，新枝上的花开放，如同点点酥雪。清早来到树间，已有鸟儿啼叫；孩子们都认得这是名叫提壶的鸟。赶紧叫人取酒来对着杏花饮，任满头上杂乱地插满红花，模糊一片。可怜以后再来这里，一定会看见花瓣随风飘落，像锦缎铺满地面。《戏呈凤凰长老用师》七十岁的头陀还善于谈论，舌根流利，口才纵横。罗浮居士最难对付，却稳稳拿着无弦琴来弹。《侠客行》他紫色的胡须围着碧色的眼睛，勇气炽烈灼人。平生挣脱羁绊和约束，年少时便崇尚义烈。堂堂正正地发表高论，牙齿仿佛在咀嚼钢铁。宝剑压在腰间横佩，谁使我蒙羞，我都可以洗雪。醉后高歌进入都市，当面洗尽仇人的鲜血。常说荆轲愚蠢，常笑豫让笨拙。事情办成后不接受谢礼，门前车马因此断绝。自认为取得功名，哪里能靠笔舌来获得呢？《下金鸡山》峡谷被几重烟雾束缚，山峰之间只分出几尺高的天空。岩上的猿猴和溪边的鸟儿，都像飞越而过的仙人。《夏日翠漪堂》湖山一片碧绿而明净，寒凉的水波向四面通展开去。龟和鱼游在浩渺的水面，野鸭和鹜鸟从空中落下。清爽的气息从吟诗的窗外而来，清亮的光辉映在钓鱼船中。时时觉得满襟舒快，多谢北轩吹来的风。《夏日官舍》公务简少，公事之余多有闲暇；心境虚静，眼前景色也显得更加悠长。放下书本便没有什么可娱乐，躺到枕上也不能忘怀。短葛衣贴着肌肤，显得轻薄；寒泉浇灌胸肺，带来清凉。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清闲的时节，和你一起谈论义皇呢？《夏日湖亭试笔》亭台清凉，水竹洁净，我喜爱这里，便来躲避蚊蝇。莲花窥看行人，像楚国女子；野鸟鼓动舌头鸣叫，像胡僧诵经。随即打开书卷坐在松荫下，又拿起钓竿沿着石棱垂钓。两年中有幸享受这样的快乐，只惭愧报答皇恩却没有什么本领。《夏日南园》高大的树木浓荫深深，翠绿的影子仿佛浮在云中。满地都是紫色桑葚，几枝上停着黄栗留鸟。迎着风到湖上去，在竹林间游走以躲避阳光。料定今夜将要下雨，墙边的斑鸠会一直啼叫到天明。《夏日闲书墨君堂壁二首》先人有一座破旧的房舍，在涪水东岸。我卸下汉中守的职务，回来暂且在这里休息。当时正是五六月，烈日烘烤着遥远的天空。山川全都干燥，草木仿佛被烧焦。尘世中的衣襟暂时得到解脱，美好景色于是独为我所有。高大的树林环抱幽深的山脚，清凉的树荫密密延伸到石上。层层岩石敞开在门外，浅浅的水流到窗前。邀请客人来弹素琴，留下僧人饮寒泉。竹席铺在地上，白石作枕，安稳的住处却只能屡屡迁移。忽然乘着高风，远望云烟。野外的兴致极其浩荡，世俗的忧虑一点也没有。气息清爽，精神自然快乐，世间事务便都可以抛开。回想过去做官时，肩上常常负担沉重。案几上堆满文书，处理事务忘了吃饭睡觉。戴冠束带坐在酷暑中，额头上的汗水常常涓涓流下。总害怕受到严厉责罚，哪里敢任意寻求舒适。如今能够在这里安闲，恍惚如同梦中游仙。将要佩带太守的符印，再次奔赴洋川。山中难道不值得留恋？只是事务有外在的牵累。尚子的愿望还没有完成，哪里能够赋诗归田？

译《夏日闲书墨君堂壁二首》归来住在山中，便成为山中之人。穿戴冠带也很自在，几个月都不整理仪容。披散头发坐在层岩旁，在清溪边洗脚。石上的苔藓粘着书册，松风吹落在衣巾上。乡里有许多旧日朋友，不厌其烦地频繁来往。用山中菜肴和野酿招待我，待我如同贵客。有召唤便立即前往，因为喜爱他们爱我的真情。常常使礼数有所失当，便请教我的亲友。正享受这整个夏日的快乐，忽然遇到萧瑟的秋日。又惭愧地拥领千骑，再次奔走在西去的道路尘土中。《夏树》夏天的树木开始繁茂浓密，枝条纵横而柔嫩。从左右覆盖着我的房舍，合起来如同张开的碧色油伞。新蝉在晴日正午喧噪，余音隐藏在深幽之处。轩窗转为炎热的阳光，清凉的树影为我停留。蚊蚋也来取荫避暑，喧闹得如同密集的春雨。我不停地挥手驱赶，嘴里咀嚼着它们，算是报仇。什么时候薰风吹来，替我一举扫荡干净？我将走到高树浓荫下，在寒冷的水流边洗脚。《夏夕》池馆寂寥，夜色将深，满林的虫鸟寂静得听不见声音。风吹松子落下，如同下雨；月光照着荷花，繁密得仿佛苦云。泉水形成小滩，发出淅沥声；竹笋长成新竹，散发氤氲的气息。清凉的树荫正覆盖着吟诗的石头，更牵引高大的梧桐拂动如白绢的衣裙。《夏秀才江居五题·斗碧亭》雨后山色鲜明，风停后水光明丽。晴日冲破残留的雾气，秀美的景色浓郁得仿佛可以扫取。平日里备一樽酒，和山野客人共同倾饮。朝夕处在山水之间，不知不觉年华老去。《夏秀才江居五题·天隐洞》层层山崖削成青色美玉，过去是谁在这里雕凿？深广的潭水旁有一座孤洞，里面可以容纳百人。险峻的群峰环绕排列，汹涌的大江冲刷着它。虞卿正在著书，进入这里后过了几年才完成。《夏秀才江居五题·枕流亭》喜爱这里烟霭景色美好，特意打开窗轩临水而立。晴光照着寒冷的水浪，飞鸟的影子在窗纸上移动。倚着栏杆看见鱼儿游动，卷起帘子知道大雁飞起。憔悴的湘累啊，徒然自笑，只会区区吟咏兰花白芷。《夏秀才江居五题·直钩矶》人人都知道人的鱼钩是弯的，唯独看见你的鱼钩是直的。年年在这块矶石上垂钓，万次牵动鱼线却一次也没有收获。拿着鱼竿只是自寻辛苦，鱼连鱼饵都不曾认识。试着仿效别人所做的，你钓到的鱼就多得吃不完了。《夏秀才江居五题·醉经庵》用垂下的茅草编成庵舍，形状有些像穹庐。这个人藏身其中，天天沉醉于群经。世俗之人哪里知道你，只说你长久不醒。把这话寄给二位豪士：他并不是那位刘伶。《仙禽送景逊赴阶州监税》那神异的羽鸟仪态肃穆，英姿焕发地从瑶台降下。扬起华美的羽翘，世俗的羽色顿时黯淡；振翅发声，仿佛仙乐回荡。凡鸟只得收敛躲避，众人也惊疑猜测。罗列万张网来捕捉，使它成双的翅膀遭到摧折。十年来困在尘土之中，一身伏在蒿草间。羽色晦暗，不敢炫耀；声音藏起，哪里能因此哀鸣？用金屑充饥，以琼浆解渴。低头从事梳洗，终将一飞遨游九垓。《仙人》身穿青色罗衣和绯红裙子，口中诵读关于白羽黑翮的文字。在半空中想要下来却又没有下来，回头翩然飞回五彩祥云之中。《仙人》头上梳着三角发髻，余发披散垂到腰间。时常陪伴秦楼女子，在月明之夜吹奏紫箫。《闲居秋日书事》秋雨在傍晚萧萧作响，端居其中，闲适而寂寥。饥饿的雀鸟争夺谷穗，病弱的蝉从寒枝上落下。云飘过，茶烟消散；风吹回来，砚中水面摇动。只应当｛言左右尼｝读图籍史书，闲暇的日子才能消磨。《闲居院上方晚景》沿着岩石绕过山谷来到禅房门前，又登上高险的山顶亭。风卷乱鸦盘旋在古树上，雨催群鹭飞落到寒冷的水滩。秋田的沟垄如棋盘，傍晚的山峰像画屏。诗写成后，终于整夜离去；远处村庄的灯火一星一点。《闲乐》白天睡觉忽然过了午时，好风吹拂着竹床。溪上的云在薄暮中升起，山雨送来微微的凉意。粉末沾在衣裳上，使衣服湿润；兰花熏染竹席，使席子生香。归来后悠闲而快乐，多谢墨君堂。《闲遣》庭院中的竹子拥成高大的竹丛，把床移到有好风的地方。关起门来不管公务，靠着几案坐着，进入忘我之境。世间的事情本来算什么？人心一旦明白，便知道一切都是空。客人来了也不必询问，这种心境浩瀚无穷。《咸阳道上晚晴有作》积聚的云气在傍晚渐渐散尽，南山映照着夕阳。秋色遍布丰镐，古代的遗恨融入隋唐。草木全都摇落，风烟自然显得渺茫。应当在客亭下马，举杯酒安慰身处异乡的自己。《县楼独酌》傍晚没有公务，身体仿佛处在太古般的闲适中。县楼沐浴着明亮的夕阳，面对南山独饮。把心意放在利禄功名之外，让心神遨游于天地之间。我生来不能饮酒，到这里却学着喝得脸色酡红。《小阁戏书》闲来翻看新刻的文集，时时整理旧日窖藏的香物。还像到了茂灌之地一样，床旁什么东西也没有。《小蟹》骨甲和肢节，拆解脉络尤其精细。手脚虽然这样多，却能使它们整齐得如同一文钱。《晓入东谷》我振作衣缨，去效法王官，放下农具离开乡县。十年后才回到这里，眼前景物觉得全都变了。东谷一向是我所喜爱的，初到时却像第一次看见。烟云引着清晨的杖策，走了几里便进入葱郁青翠之中。明霞照在溪口，花草上的露珠刚刚闪亮。高大的松树盘踞在高冈上，挺立着秀美的树干。浓荫覆盖杂树，向上几乎连接霄汉。柔软的藤萝相互钩连缠绕，匍匐着铺满荒地。修长的竹子夹杂其中，万竿挺立如箭。登临时悲伤地回想旧日经历，眺望和聆听又因新景而喜悦。旧日读书的破茅庐，通往那里的小桥已经漂断。只有舍屋南面的水还在，从石洞中涌出油油的水流。水声潺潺落入高险的山谷，滚滚引出飞动的白练。面对流水洗去尘世衣襟，照见水中影子，确实与自己相对。功名最终又在哪里？漂泊的踪迹反而更加孤苦卑贱。伸手向猿鹤道谢，深深惭愧使你们惊惧怨恨。《谢黄森惠诗并草书》南｛左耒中昔右阝｝的黄夫子，平生气概凛然。旧日就有吟诗的癖好，近来写字几乎达到癫狂。可惜在空山中老去，必须为后世流传。兰溪的修禊活动举行了吗？希望能续写永和年间的盛事。《谢惠橘》浅黄色的叶子遮藏着红色果实，累累挂在楚江岸边。带着寒香从清露中摘下，奔走传送到遥远之地。美玉般的果肉充满金色外壳，咀嚼时想起你的美好情意。你还没有把它送来时，风已经吹得我的肺腑萧瑟。《谢人寄蒙顶新茶》蜀地的茶以盛产著称，蒙山茶的滋味尤其珍贵。灵异的茶根寄托在高峰之顶，名胜之地最早迎来春天。几株茶树刚受到暖气，许多竹篮争着采摘新茶。青枝间寻找隐蔽的嫩粒，紫色花萼像轻鳞一样飘落。茶叶晶莹如碎琼，鬅鬙的绿叶均匀整齐。慢慢烘焙以防炭火过旺，反复碾磨以胜过轻尘。无锡的泉水来自蜀地，乾崤的茶盏本出自秦地。调入十分细的雪白茶粉，一口饮下，仿佛咽入云端的津液。茶能冲去睡意，使人仿佛迷失于无鬼之境；清吟有力，使人精神振作。冰霜仿佛进入骨髓，羽翼也将振起腾身。磊磊落落的真贤宰相，堂堂正正地做主人。玉川子喉咙干涩，请不要吝惜，常常寄茶来。《谢任泸州师中寄荔枝》有客人从山中来，说云中带来了泸南的书信。开门得到你的信，欢喜得忘了自己的鄙陋吝惜。竹篮包着荔枝，四角都加盖了封印。孩子们刚听说，便成群结队站来，像一座阵势。争相说这是好果子，生平见所未见，实在忍耐不住。大家上前请求拆开观看，颗颗荔枝又红又润。众手纷纷抓去，争夺追逐。贪得多便算得到，哪里还顾得上廉耻。喧闹声顷刻间响起，咀嚼片刻便全部吃光。只剩下果皮和果核，狼藉地丢进灰烬。

译《谢任遵圣光禄惠诗》我常常想起《文选》中的诗，最爱颜光禄的作品。如今您担任这个官职，诗歌也继承了颜光禄的风格。平常得到您的诗，就像饥饿的鹰看见肉。凡是忧愤之时，都不能不拿来阅读。我从山南回来，幽居时正遇上炎热潮湿。六月很久不下雨，万物都像被蒸煮成熟。我正在墨君堂，满身汗水多得可以捧起。单薄的葛衣和圆领素衣，哪里能解除烦热毒害？听说您的诗送到了，猛然起身捧过长卷。拆开后得到好几张纸，半天便读完一幅。使我的困苦病痛消除，如同药物清爽头目。拿着诗坐在前轩，愤懑感慨几乎要哭。您确实是高才，文思径直而无曲折。六十岁还担任县令，并不以碌碌无为自惭。近来听说调任小小的旌麾，所能施展的更为局促。怎样才能有宽广通达的道路，让这匹老骥奔驰呢？贤哲甘心吃粗食，鄙陋之人却厌弃精美的饭菜。天理实在无法追问，只能长叹着倚靠高树。《谢王庶轲秀才见赠诸篇》读览您山中的诗作，其中有许多篇是赠给我的。感念这深厚的情意，使我不禁将要流泪。世态一天天衰薄，交友之道却只有您完整保持。哪里像那些卑贱丈夫，内心丑陋，外表却极其艳丽。我已经身系官印，您正以傲然姿态处在林泉之间。出处虽然不同，所享受的快乐却同在一天之中。《谢夏文州寄金钱狨》天地生出奇异的野兽，朝廷用它宠赐近臣。覆盖马鞍必须用这种皮，投网捕捉的又是什么人？梨栗的恩情虽然深厚，我却频频梦见云山。烦劳您从远方相赠，使我时时为之沾巾落泪。《谢许判官惠茶图茶诗》您绘成茶具图，满幅写着咏茶诗。会谈论茶工的完美精妙，深深懂得诗句格外奇特。全都作为远方赠礼留下，给我作闲暇时的资助。于是觉得自己近来有了新的癖好，完全像陆季疵一样。《谢杨侍读惠端溪紫石砚》我学习文章二十年，语言气势仍然没有成就。因此文房用品中，四种谱录所列的物品没有一样精通。我难道不愿收藏，只是怕窃取好事之名。自己惭愧于内心枯槁，哪里敢借助外物来增荣？前些日子我到秘阁，下拜访问您于西城。您一向厚待我，把我当作墨卿。请我入座，发表高妙议论，出口没有杂乱之声。谈话间说到座上的物品，您说有紫石英砚。您说它产于岭南使者所得之处，常常赞美它的品评。于是亲手取出封好，交给我并嘱咐我捧持。我仓促捧砚拜谢，喜悦充满胸怀。回来给家人看，众人看了又欢喜又惊讶。说它和我所有的砚相比，真是瓦砾与美玉的差别。用高价买来的珍贵墨煤，在风前试磨寒泓。研磨后知道砚石纹理细密润泽，落墨时觉得浮光清亮。洗涤后砚面明净，弹叩时发出牙齿般铿锵的声音。于是剪取十层巾帕包裹，再用重箱盛放。客人来想观看，稍有不慎便不敢拿出来展示。愿将它传给子孙，更把价值看得重如满籯黄金。作诗叙述这美好的赐赠，惭愧得如同毫毛般轻微。《谢友人寄画》客人从长安来，用厚纸封着一幅小卷。题签说这是奇画，寄来赠给您收藏。打开挂在高墙上，绚烂的绢上只有一幅画。画中有两匹骆驼，气韵颇为不俗。大骆驼驮着半截髀骨，正面看脖颈更加弯曲。小骆驼正在吃奶，蹲着身子，脚微微蜷曲。一匹马立在后面，只露出头和脚。三条狗是一母所生，母子一起卧着衔一块肉。老胡人抱着朱红旗帜，形貌十分凶狠刚愎。他端然站在高岸上，气势仿佛不可触犯。一定是胡虏中的酋长，华美的旌旗和鲜艳的服装都很少见。不知他从哪里来，随从中一个仆人也没有。起初是谁画了这幅画？精妙之处也值得记述。料想我的右方还应有画面，次第展开，并不止这一幅。更希望您替我访求，我愿用万钱赎取。《辛亥孟秋戊子有虹下天绕飞泉山入东谷饮古井良久去作大雨咄之以诗》长虹像从天上垂下的帔帛，万丈长，横截群山。它盘曲着身子降入深谷，低下头饮古井之水。当地人没有指给它看，更何况谁敢抬头仰望。它忽然绕空而去，云雾顷刻间变幻。天地因此变黑，喷下的暴雨极其猛烈。崩泻的水流汇成沟渠和波澜，巨大的涨水淹没四境。民田全被冲荡，许多庄稼无法查计。此物大概属于虫类，听说也有头颈。它由淫邪的灾气所生，《诗经传》记载为灾眚。早晨向西、傍晚向东出现，总是与太阳相对成影。为什么这种凶恶妖孽，竟能乘时放纵？大风扫荡空旷天空，如同一把扫帚将昏暗污秽清除。光明灿烂的太阳升起，缝隙洞穴也都被光照亮。群阴被驱逐到海内之外，这个东西也应当远远屏退。《新津退思堂》三江是古老而事务繁剧的县邑，登记在册的人口很多。诉讼文书从各方面涌起，处理它们不能懈怠。子醇担任县令，幽微隐蔽之事也一定查清。断案精密而周详，如同麦氏之刀磨得锋利。还担心偶然有一件失误，退下来便坐在这座堂上反省。有罪过的人都想着改过迁善，不让下面的人遭受灾祸。像这样总共两年，不知道有哪怕一丝过错。贤明啊，县令之师，谨以此诗作为祝贺。《新晴山月》高大的松树漏下稀疏月光，落地的影子仿佛一幅画。我在树下徘徊喜爱，时间久了竟不能入睡。风一吹，池中荷叶怯怯地卷起；急雨一来，山果纷纷坠落。谁陪伴我苦苦吟诗？只有满林的络纬在啼鸣。《新晴事溪树阴洒然鉴景成韵》雨后溪水湍急，晴光浓郁仿佛浮在水面。高树林放开繁密的树荫，昏暗得如重重旌盖。麦子成熟，桑葚美好；黄栗留鸟喧乱鸣叫。新蝉咿咿作声，乳鸠呴呴啼鸣。傍晚贪恋幽静景色，慢慢出行，衣带宽松而独自游览。俯身在回旋的深渊旁照影，临着漫流洗脚。愿意把世间忧虑放下，随着这清旷潇洒的境界一同休止。想来今晚的梦，也不会有尘土中的忧愁。《新晴望北山》西风吹拂北山，傍晚的太阳晒着新雨。山岚的光彩从岩峰间显现，草木纷纷清晰可数。翠色山壁倚立万丈，白云横在一座楼上。等着访问餐霞之人，这次游览又想和谁一起呢？《新秋读书》高风吹出远处的声响，回旋的声音变成清秋之乐。盛大的太阳减弱了炎热的威势，尚未到傍晚便先凉了。庭前碧绿的梧桐树，昨天听见早霜降临。清晨霜意逐叶而上，已经染上一层淡黄。壮年时便觉察季节变化，｛左火右霍｝忽如翻转的电光。回头看自己，不要叹息哀伤，徒然搅乱心肠。官居幸好事务少，每天只处理几行公文。公务办完后清静而闲适，垂下帘子坐在空堂中。解开衣带便傲然自得，左右陈列着绫绢书帙。所做的事情只是讨论学问，伴着一盏灯直到夜深。【卷08】《新霜》新霜落在庭院树上，树叶凋落，如同被猛烈砍削。万物的容貌寂然改变，仿佛害怕遭受凌辱摧折。台阶下红色的橘子落下，墙边紫色的石榴裂开。竹子精光闪亮而坚劲，柳树沮丧怯弱。观看景色，惋惜时光将晚；感叹时令，惊觉时间忽然流逝。美好的事情实在值得快乐，闲愁本来就值得唾弃。什么时候能和佳客一起，面对这些景物饮香糯酒？《兴平原上》东西往来的车马奔走在秦川，纷纷扰扰的飞尘混入清晨烟霭。我也是其中奔走做官的人，还惭愧不能作诗归田。《兴平原上赤热因寄永寿同年》正午时终南山的翠色仿佛燃烧，满襟都是飞扬的尘土，正在秦川之下。我这时独自想念您高尚的品格，您正处在山亭中玩赏野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