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09】

译织妇的怨言 两手投梭已经疲倦，双脚踩踏织机也磨出了老茧。连续三天不停地织，一匹布才够剪裁。织布时怕风吹日晒，剪裁时谨慎依照刀尺。人人都说布幅织得好，自己也爱它经纬织得紧密。昨天早晨拿进官库，为什么监官却发怒？原来布上印着大字的花纹，浓厚的油墨把它污坏了。父母抱着布回到家，扔在屋子中央。彼此相看都无话可说，眼泪迸流，像倾泻一般。只好典当钱财、解下衣服，买丝来接在织轴上。不敢随便下机，连夜停下灯火和蜡烛。一定要把租赋交清，哪里有空顾惜衣衫裤子？早知寒冷会刺骨，也甘愿让肩膀和胫骨裸露在外。里胥蹲在门槛上，叫骂着，恼怒我们缴纳得晚。哪里能让织妇的心，变成监官的眼睛呢？中伏日诸位朋友在玉峰聚会，我因病未能参加，作诗寄呈 去年中伏时在南园，大家一同听清泉声，把酒斟入绿色的酒杯。今天诸位又举行盛会，只有我叹息自己因病卧在西轩。中梁山寺 台殿隐约坐落在高峻的山峰间，云霞鲜明，天空空旷清澄。侧身向下望去，厌倦了尘世；怎样才能长出羽翼，飞凌九霄呢？中梁山寺 烟雾缭绕的山峦呈现彩色的翠意，霜染的树林一片红；层层楼台和重重阁宇隐没在云雾之中。胸襟太过清爽，反而睡不着；一整夜满山都是风吹铃铎的声音。中梁山寺 群峰在南北两面争相高峻，仿佛倾泻的大壑翻卷着层层波涛。我爱它们，想把它们收入图画；可是世上没有高明的画手，又能怎么办呢？中梁山寺 上方寺院的石阶盘绕着岩头，谁能在这孤高之处再建起楼阁？直望汉江三百里，只见一条江水如线，流向洋州。中秋对月怀念并寄给凤凰山邓道人 有位客人住在千岩万壑之间，长着绿色的毛发、丹红的面孔和紫色的方形瞳孔。不知道今夜西楼上的月亮，几处会有飞仙从碧空降下。中秋夜在试院寄给子平 回想当初我来到这里时，夜色像墨一样形成屏障。心中常常思念明月，过了几天它才从西南方升起。月亮倚在松梢和楼角之间，像一块弯玉彼此相对。渐渐看见月轮中的景物，依稀吐露出形状。今夜东岭之外，金色的月光如水波荡漾。人世间看重这个夜晚，一年之中称它为最值得欣赏的时节。可是我负责主持秋试，被锁在试院中住宿，防守严密得像藏身一般。琐碎事务堆满眼前，种种约束使人像被缰绳束缚。没有办法和朋友们相聚，直到天亮独坐在清旷之地。那个人才华丰富，笔力矫健而雄壮。谁陪我拿起酒杯，在露水降下时相互酬答吟唱？南墙相隔不过咫尺，却使我生出遥远的遐想。人生这样的美好聚会，可惜已经白白错过。独自站立到半夜后归去，低着头走进书房的帷帐。中秋夜坐着排遣兴致 白绢制成的衣服不摇动，风却吹满衣襟；半夜露气袭来，寒意侵入身体。我的胸怀浩荡，却遥远得无从寄托；只能伴着月亮，一直直到青天的中心。中秋月 隔着树林，月光闪耀，生出一片寒冷的波浪；倚着银河，遥遥数着参差错落的山峰。记得旧日山中也曾度过这个夜晚，坐在千尺高的碧岩上，靠着高松。视野之外万物的形貌澄澈如水，座中感到的秋意凛冽如刀。这副身子真愿乘上双翼，飞到三峰中最高的第一峰。种榆树诗 从前我到陵阳任职时，门前道路两旁刚刚种下榆树。今年我从山南归来，榆树大的已经粗得可以做柱子。两边树冠合拢成荫，像深洞一样；满地都是清凉的树影，繁密得仿佛铺开。那时暑气正炎热酷烈，没有地方容纳我这烦闷多病的身体。白天树影摇动，送来清风；夜晚月光透过枝叶，天天都不能离开这一群树。闲暇时邀请亲友坐在树下，左右间摆设琴和酒壶。人生能够称心适意才是快乐，这种快乐恐怕再没有别的东西能够超过。霜风还没有刮起，枝叶仍然茂盛，姑且和诸位一同享受这快乐。重游旧日求学的山寺 当年读书的地方，是一座群峰环抱的古寺。只有门外的松树可怜，依旧不改经冬常青的颜色。寺里的僧人都已经老大，等候客人反而逐渐成了客人的样子。又要走下白云深处，楼头传来敲响的暮钟。再次送别 我一生自守节操到了这种地步，只有道义之外的事情不是我所亲近的。回顾自己，仕途通达或困厄都有命运安排；难道我这副身体还可以忍心去求助于别人吗？再次送别 燕尾形的归舶船正航行得平稳，鸭头色的春水正深。不能和你一同摇动楚地的船桨，与你一起到达山阴。周思道如诏亭 这是繁上先生教导孩子时的地方，“义方”二字题写在亭子的屋檐下。当年这里设席授徒，今天他的言论已经写入诏令。乡里共同把这看作盛事，鬼神也在暗中相助，使他事先有所预知。后人如果续写《成都记》，第一件事就应当详细记载此事，不可遗漏。朱康叔郎中弃官到金州寻母，因在华清宫相会而作此诗送他 蟠桃的果实还挂在枝头，蟠桃的花已经飘落。母子相隔五十年，一旦之间又重新相依。康叔看待金龟官印，解下来就像粪土一样弃去。徒步走入峣关，到金州去接他的母亲。古人也有这样的事，但和康叔相比就难以相提并论。什么时候才会有古人，能够像您这样舍弃官职呢？在玉莲仙宇之中，母子相会，一同谈论这件事。使我惊叹不已，直到天亮也不能入睡。请问侍奉安车的队伍，什么时候经过宫阙之下？我想率领诸位朋友，匍匐到门前道贺。朱樱歌 金色羽衣的珍禽在深密的树荫中嬉戏，禁苑里的朱樱斑斑点点，像织有花纹的丝绸。皇帝驾临离宫，催促进献新摘的樱桃；藤篮和珍贵的笼子由貂珰捧送而来。凝聚霞光般的樱桃制成丸状，珍珠般的果实还很柔软；油润的露水凝成汁液，刚刚切开便汁水丰盈。君王在正午坐于猗兰殿，翡翠盘中盛着红色的靺鞨石般的樱桃。诸葛丰 少年时名声卓异而自立，最初因贡公的举荐而起用。元帝提拔他担任司隶校尉，他刺举检察，从不回避权贵。近来为什么长期不见他？京师的人都这样议论。于是他驱车去弹劾许章，诸葛丰从这里开始失去了符节。他上书揭发许章的罪恶，这一举动实在令人欣喜。无奈他缺少恩惠和宽恕之心，春夏两季常常拘捕治罪。许多人诉说他的短处，于是他被调任城门尉。后来他又列举王堪、王猛的过失，皇上因此气得咬牙切齿。皇帝下诏说明他的罪过，却不忍把诸葛丰交给执法官吏。诸葛丰最初在朝廷时，曾多次称赞王堪、王猛的优点。如今失去官职是自己招致的，却不向自己反省。反而迷惑于怨恨别人，把称赞反过来说成诋毁。皇帝不愿加刑于他，又怜悯他已经老了。最终他以庶人的身份死在家中，这样反复无常的诸葛丰实在可耻。竹阁 回廊环抱着高阁，环境萧然，深邃而空旷。凭倚曲折的画栏，喜爱高竹疏疏落落的姿态。尘土污秽无法进入这里，衣襟之间也充满清气。每次来到这里，姑且自得其乐；幽静的情意充满琴与书之间。竹棕 秀美的竹干疏朗地伸展在新彩栏旁，一束琅玕般的竹子洁净无尘。重重苞叶吐出果实，像金色的穗子；密集的竹叶围绕枝条，像碧玉制成的圆轮。它凌犯雪霜，守持刚劲的节操；遮蔽烟雨，长成轻柔的竹林。这个名称还没有收入《华林记》，谁会想到西南寂寞的春天呢？卧病于梧轩 高大的梧桐覆盖着新叶，满院子都焕发出繁茂的生机。白天是多么漫长，清凉的树阴悠闲地自行移动。温暖的虫子垂落到地面，晴日里的鸟儿鸣叫了很久。病中的手肘倚着枯木几案，淡泊宁静，忘记了所思所想。拙诗六韵奉寄兴州分判诚之蒲兄 武兴是山水秀美的郡，左右都有美好的景致。仙岩像蝉蜕下的两层外壳，佛字峰像一根玉柱。神坑中孕育着金色的砂砾，灵泉洞穴流出玉液般的乳泉。乳柱石窟寺，古老得已经辨认不出文字。主人是个热心好事的人，也是我的诗酒朋友。怎样才能陪着您的后乘，纵情游览这里的所有景观呢？子骏游沙溪洞 听说有个沙溪洞，您将乘着使者的车轮前去考察。想来就像探访禹穴一样，应当能见到避秦乱而来的遗民。石伞的形状显得古老，琳琅般的洞室充满春天的气象。如果遇到乘丹辇而来的仙客，请替我问问他虎纹头巾的事。

译子骏运使八咏堂柏轩 深幽敞亮的轩室中，挺立着一排排寒柏。清越的声音传入窗户，爽朗的气息逼近枕席。主人看重它们端正刚劲的品格，坐在那里仿佛面对佳客。不时下来抚摸它们，破碎的苔藓上交错留下鞋印。这里的情意就是如此，后来的人应当爱护珍惜。高大的屋宇需要优良的木材，愿相约让它们早日长到千尺。子骏运使八咏堂宝峰亭 嘉陵江环抱着江流回旋，平坦开阔的水面伸出横向的水边。中间修筑雄伟的堡垒，独自占据两川交会之处。行台敞开着庄严的官署，巨石般的建筑坐落在北城之外。深广的厅堂排列着许多栋屋宇，直上山峦的背脊。高墙环绕着空旷之地，飞阁伸入迷蒙的云气。上面有宝峰亭，抬头可见它位于白云之中。清晨占据孤高绝险的位置，向下与万山相对。层层屋檐摇动在空旷之中，曲折的栏杆俯临闹市。主人从篮舆中下来，公务结束后在傍晚产生游兴。心境收摄，万象都显得遥远；目光延伸，八方都显得广大。卷起帘子拂拭坐榻，倚着几案舒缓衣带。读诗书探究其中关键，挥动笔砚仿佛产生珠贝。此时众吏已经离去，不敢拿事务账目来呈报。即使管理那一郡一邑，也要探究其根本和利害。自己取用金谷的丰饶，不必烦劳于细碎的盐火事务。把清净的胸襟寄托在此地，每年文书考核都屡次获得最优。子骏运使八咏堂会景亭 是谁在这里敞开高亭？石阶道路盘绕千级。江山连接着平坦辽远的天地，百里景物都汇聚眼前。人间最美好的景色，正好由窗户尽情收纳。烟云彼此遮掩、时隐时现，虫声和鸟鸣相互应答。吟诗的纸笺摘取奇异的胜景，画笔描写纷繁的景物。怎样才能每天跟随您来此游览，穿着短屐，亲自把它擦亮呢？子骏运使八咏堂山斋 公务稍有空闲，我也不再过问外面的事。幽静的书斋里摆着横榻，整日面对层层山峰。遥遥寄托浩荡的情怀，静静思索，寻访高峻险绝的山势。松间的雨水润泽书箱，竹林的风吹动酒杯。荣耀名声交给傲然自得的态度，胜景佳事收入清简的心境。即使有旧日的林泉，又何必叹息归去太晚？子骏运使八咏堂桐轩 晴日的影子铺满空旷的墙壁，清晨的阳光照上清幽的轩室。庭院下面有两株高大的梧桐，枝叶繁茂而葱郁。种树的人志向自然深远，哪里能和普通树木相提并论？想来可以用它制成琴瑟上的朱丝弦，其中自有高雅的韵律保存。树木长成要依靠谁的手？只在于培护它们经霜的根基。须知治理天下的声音，最终都要寄托给这些后代。子骏运使八咏堂闲燕亭 幽静的屋宇占据深僻之处，这里面有什么呢？轩窗极其清洁，砚台和坐席分列左右。您公务之余常在这里休息，从不接待庸俗的客人。六尺长的矮床，可以解开衣带，横着肘臂躺下。清扫闲散的景物，健笔就像大扫帚一样。冒昧问您任职以来，写诗总共有多少首？子骏运使八咏堂巽堂 华美的厅堂高耸在庄严的台地上，地势向旁边随着水流延伸。它高高临近巽宫之上，所以取这个名字。巍峨的宝峰峰顶，太阳正位于辰巳之间。曲折的栈道进入云雾笼罩的树林，弯曲得像篆书文字。轻雾相互遮蔽，纷乱的树荫交错其间。宾客到来便获得清雅的欢乐，官吏散去便生出野外的情思。静静观察，万物的根本道理都显现在这里，一一彼此齐同。体察大道而灵活施行权宜，端坐此处便领会深刻的旨意。子骏运使八咏堂竹轩 这里的景色实在可爱，一丛丛竹子挺立着修长的竹竿。竹影侵入帘中，又映照在帷幔上，憔悴的影子多么令人喜爱。霜威使它忌惮在晚秋独秀，雨气却夸耀着晴日里的寒意。每当极其安静的时候，幽禽便发出清脆的鸣声。既然没有车马尘土，可以飞来停在琅玕般的竹上。应当派老铃下日日来此，传达平安。子平寄来希夷陈先生的服用唐福山药方，因而戏作杂言诗答谢他 蜀江以东的山色全都像赭石一样，有道人说这是丹砂潜藏在山下。烟云光润，仿佛刚洗濯过；山涧峡谷玲珑剔透，如同雕刻绘画而成。我听说神仙的草药并不是生长在丹砂上面，这里面应当有灵异苗木和奇异花卉的根茎。果然人们都说这里出产的山药是第一等的，西南各郡所产的那些都只是虚有其名。其中唐福山药最受众人称赏，肥厚结实，甘甜芳香，是上天所养育的。有时它从岩头倒垂下来，长达三尺，像壮士的手臂；忽然又从洞口直立而出，像一只仙人的手掌。当地人到了冬天农事清闲时，带着成千上万的火把和锄头来到这座山。可怜这种东西卖得并不贵，一定价就立即卖出，从不吝惜。往年苏轼曾对我说，您所管辖的地方之内，这种山药尤其奇异绝佳。后来您又寄信劝我应当服食它，满纸亲笔题写着华岳先生的秘诀。因此我不惜钱财买来，依照药方服食将近两年。它的功效神奇圣妙，过了很久才感觉到；筋骨坚牢，身体充盈，四肢关节也变得坚强。我自己问什么时候能升上丹霄，早早长出两只翅膀飞翔。尘世像破旧的衣帛一样，不可居住；等着看我在鸿蒙之中和云将相对吧。子平下棋输了，催促他送来茶、墨和小印章 睡梦中想起斟饮晶莹的建茶，作画时想起挥洒淋漓的兖墨。可惜这两样东西全都没有，只记得在南堂下棋取胜的时候。子瞻戏谑子由，依照原韵奉和 子由在陈州，困窘得像丘陵一般，正如浅滩横着一艘巨舟。每天早晨登堂讲完书，便紧闭双眼，深深埋下头。才华名声极高，官位却极低，这种事情本来只应让别人感到羞惭。还胜过那些外表恭敬的所谓贤者，手拿翟籥，跟随一群伶优。像老鹤一样高高站在海上，退避而不与鶖鶬同游。文章哪里肯采用千篇一律的写法，只取那没有间隙、具有神妙技艺的境界。所积蓄的才学从不资助自身，辛勤劳作，正像蜜蜂聚集蜂蜜一样。有时七天没有火食，身体虽然羸弱，内心却不屈服。陵阳错误地守着卑微而劳苦的职位，马前空自惭愧地手持旌旄。平生读书仿佛受到诟骂，年老时下笔却侵入《离骚》的境界。贫穷而且卑贱，实在可耻；想要鞭打群邪，却连一尺长的鞭子也没有。怎样才能来到您的绛帐旁边，每天和诸位学生一起恭敬应答？须知守持道义本来就值得快乐，不要追问功名最终能得到多少。君子的道路还很遥远，不计算路程；到死而后已，才算成就名声。千钧之重与一根羽毛的轻重不必比较，女子和小人也知道什么是轻重。紫骝马 轻快奔驰的紫色骏马，配着灿烂的黄金马鞍。流水般的步伐使四蹄飞快，飞星般的双眼透出寒光。马头上装饰着青玉马嚼子，胸前遮着彩丝编成的带子。谁取来交州的鼓，敲击它来看看这匹马的骨相呢？自从你离开以后 自从你离开以后，我对着自己的身影度过早晚。闺门之内不过一步之地，却不曾见我走动的踪迹。闺房中处处讲究仪态和规矩，常常担心触犯礼法。想寄一封织锦般的书信，不知道谁能为我传达。从斜谷第一堰逆水乘船而上，观看石门两岸奇峰，景色最为美好绝妙 北风吹着云朵落入寒冷的水面，逆着波浪刺船前行五里。层层山峦夹住天空，环抱着丛生的怪石；万柄长剑般的山峰侧立，翠色烟霭从中升起。草木的枝叶各自奇异不同，禽兽虫鸟的羽毛形态也奇特诡异。怎样才能得到几棱鸡冠形的田地，那样便可以在这里砍草盖屋，定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