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五
西郭雪游记元夕张灯,遗俗固然,自初十后灯事始矣。癸亥冬无雪,至是雪竟日夜不歇,庭砌皆满。十一日晨起,推▯弥望,徬徨起登小楼上,俯瞷万瓦鳞鳞,参差相间,犹以垣壁小碍,不大快畅。发意出郊外一看,童子请止,强作解事语曰:“雪中宜楼,宜暖阁,郊外寒甚,冻人欲僵,柰何?”余不听,防茗碗酒具,散步出西郭半里许,转至奎阁。一望平逺,皎然无际,空中片片缤纷乱坠,又为微风所搅,乍翻乍起,如回如萦,大似作态以媚游人。嗟嗟!如此旷观,不至不见,宜楼宜暖阁,几何不以此言误耶?因大呌“快哉!”不暇雪意,益复飞舞飘漾,与人意竞。阁前环以平池,池氷将解,为雪花所荡,冷光洞彻,作玻瓈琉璃光。池外则古堤层层叠嶂,复岭不啻玉嵌玲珑矣。今年歳前立春,栁色毵毵,新黄欲绽,忽为琼蕋妆缀,正如小蛮初学舞时,纎腰乍弯,婀娜轻盈,粉颊皓裳,素艶撩人,真是天地尤物。若以秾桃繁李配之,未免脂腻气,不其辱哉?于时静对良久,人境俱寂,因命童子取阶上净雪,溶铛中泡洞山茶啜之,尽一二瓯,一派清思往来心目间,俨然坐氷壶而饮沆瀣,不觉喉吻皆润,骨体欲仙。此中恍若有防,急需一人与之语而不可得。遥望前林苍松翠栢中,隐露綘红色,巧为防染,天然一幅好画。熟视乃被氊策蹇而来者,至则仲昌李生也。取酒嚼梅花二巵,同踏雪祭风台下,寒不可禁,乃归。归至味铉堂中,红屏围座,烧烛轰饮,试看雪里灯,其光景何如也?
吴桥县梁家村白衣观音庵记吾邑城西三里许,古堤蜿蜒,势抱如环。其聚族而处者,皆梁氏也。余偶过其地,见有白衣大士禅院,相好庄严,栋宇轩敞。顶礼之余,生欢喜想,因进住持僧,问故此寥寥数家村耳,金碧辉煌,何从得此精蓝?僧曰:“居士梁博者,愿谨人也,具有善根,广行方便,乡里皆称长者。忽有所感,辄发此心,殚竭神力,功未及就而卒。临终呼妻吴氏语之曰:‘吾平生殊无欠事,来去可以自如。所未了者,独此。若其为我成之。’氏诺。心营手画,两年遂告成。事刷尽囊箧,不足而鬻田宇佐之,又不足而脱簮钏佐之,止了当原初一念,非有所为也。”余闻之曰:“嘻!善哉!今禅林梵宇,所在不乏。缁徒縁之渔利有之,素流借之逃寂有之,不则假以祈福灭罪,十而九矣。此其中沾沾福利,是求而外饰善名慝,孰甚焉?有如一念感发,随即圆成,一瓦一椽,悉损身口所需,拮据极瘁,至死不易,抑何心哉?彼一嫠孀者,防防只影,四顾防依,即有福田可种,何与目前事而破资从事?食贫不悔,亦一异也。夫贫富生死之于人也,亦大矣。此而不计,他何所为者?夫无所为,一念光明圆净,为圣贤心,为菩萨行,胥从此出,以称上善,不亦宜乎?”嗟乎!善与利之间,微矣。推此言之,臣忠子孝,丈夫节义,出于有为而为者,皆慝也。若梁氏夫妇者,是则可记也夫!是则可记也夫!
译西郭雪游记 元宵节张灯,这是沿袭已久的习俗;从初十以后,灯事就开始了。癸亥年冬天一直没有下雪,到这时却整日整夜不停地下雪,庭院台阶全都积满了。十一日早晨起来,推开窗子放眼望去,徘徊着登上小楼,俯视万家屋瓦鳞鳞相接、参差相间,但仍被墙垣遮挡,不能十分畅快。于是动了想到郊外看看的念头。童子请求我不要去,勉强说着自以为明白事理的话:“雪中适宜登楼、待在暖阁;郊外十分寒冷,会把人冻僵,怎么办呢?”我不听,带着茶碗酒具,散步走出西郭半里多,转到奎阁。放眼望去,平野辽阔遥远,洁白无边;空中片片雪花纷纷坠落,又被微风搅动,忽翻忽起,时回旋、时萦绕,仿佛故意作态来媚悦游人。唉!这样的旷远景观,不到这里就看不见;如果只说适宜登楼、适宜待在暖阁,几乎岂不是会被这种话误导了吗?于是大喊:“痛快!”顾不得雪势如何,雪花更加飞舞飘荡,仿佛同人的兴致争胜。阁前环绕着平池,池冰将要融化,被雪花荡漾得冷光透彻,形成玻璃琉璃般的光彩。池外是古堤,层层叠叠如山峦;重重山岭简直像玉石镶嵌而成的玲珑美景。今年岁前立春,柳色纤细柔长,新黄将要绽开,忽然被白雪装点,正像小蛮初学跳舞时,纤细的腰肢刚刚弯曲,婀娜轻盈;粉颊白衣,素雅的美色撩人,真是天地间的尤物。如果拿繁盛的桃花李花来配它,未免显得脂粉浓腻,那不是辱没它了吗?当时我静静面对它很久,人与环境都寂静无声,于是命童子取来台阶上的洁净积雪,在铛中煮化,用来冲泡洞山茶,喝完一两盏。一片清幽的思绪在心目之间往来,俨然坐在冰壶中饮用沆瀣,不知不觉间喉咙都滋润了,身骨仿佛要成仙。这里恍惚像有人在,却急切想找一个人说话而不可得。远远望向前方树林,在苍松翠柏之间隐约露出绛红色,巧妙地成为点染,天然就是一幅好画。仔细一看,原来是披着毡衣、骑着跛马艰难而来的人;到了近前,正是仲昌李生。他取出酒来,吃着梅花,饮了两杯,又一同踏雪来到祭风台下,寒冷得不能忍受,便回去了。回到味铉堂中,红屏围住座位,点燃蜡烛痛饮;看看雪中的灯,它的光景又怎么样呢?吴桥县梁家村白衣观音庵记 我的县城西面三里左右,有一条古堤蜿蜒曲折,形势环抱如环。聚族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梁氏。我偶然经过那地方,看见有一座供奉白衣大士的禅院,佛像庄严美好,殿宇高大宽敞。礼拜完毕,心中生出欢喜,于是进入拜访住持僧人,问道:“这里只是零零落落几户人家的村子,金碧辉煌的精美佛寺是怎么建成的?”僧人说:“有位居士梁博,是一位谨慎厚重的人,具足善根,广行方便,乡里都称他为长者。他忽然有所感悟,便发起这个心愿,竭尽心力,工程还没有完成就去世了。临终时,他叫来妻子吴氏,对她说:‘我一生没有什么亏欠,来去都可以自在。没有完成的事情,只有这一件。你若能替我完成它。’吴氏答应了。她用心筹划,亲手绘制图样,两年后终于告成。她把箱笼财物全都用尽,不够,便卖掉田地房屋来补助;还不够,又脱下簪钏来补助,只为完成当初的一个念头,并不是另有所求。”我听后说:“唉,善啊!如今禅林佛宇到处并不少见。僧徒借此谋利的有之,居士借此逃避寂寞的有之;不然就是假借它来祈福灭罪,十件中有九件如此。这里面沾沾自喜地追求福利,借此在外表上装饰善名、暗藏私心,谁比这种人更严重呢?像这样因一个念头受到感发,随即使它圆满完成;每一瓦一椽,都牺牲自身口腹和生活所需,困窘劳瘁到了极点,直到死也不改变,这究竟是怎样的心啊?” 那位寡妇,孤零零一人,四处张望都没有依靠;既然有可以种福田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顾及眼前的生活,破费家资去做它呢?过着贫困的生活而不后悔,也是一件奇异的事。贫富和生死对于人来说,都是极大的事情。连这些都不计较,还能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做呢?所谓无所求,只是一念光明圆满清净,圣贤之心、菩萨之行,都从这里产生;把它称作至善,不也正合适吗?”唉,善和利之间的区别,实在微妙。由此推论,臣子的忠、儿子的孝、丈夫的节义,如果是出于有所求而去做,便都是暗藏私心。像梁氏夫妇这样的人,才值得记载啊!才值得记载啊!
献县我劬王侯修城记余向于役二东,以文识我劬。王侯见其闳深磊落,尺幅中具有豪杰之槩私意它日措之事业,必能建非常规逺大而不与俗同。辛未,侯释褐分符,献县。献为瀛南首邑,南北冲衢,一望斥卤,流冗襍集,窜迹椎埋中,往往走而胠箧探囊壤,又与深武错。它处盗魁时时阑入,招纳亡命,相与啸聚,其地遂为萑苻薮。侯至而广设方畧,日悬告捕之令,获贼者有赏,不则连坐毋少贷。往日良民惧掠坐视,盗不敢问。令既下,良民无不捕盗者,盗又转相捕及,盗化为良民。侯好语旌劝之,久乃无盗,以故枹鼓稀闻,四野熙熙,夜户不闭也。侯复自计曰:“吾呕心为此,境内少靖,亦不过及境而止。即威声流闻,外境盗戒无犯,亦不过及吾身而止。然流防之号泽者四处蠭起,吾所恃以保障无虞者,非城奚赖焉?”献虽有城,不过垒土为之,何以垂久?修筑不可已也。而又念民力瘁矣,民财匮矣,力不可疲,财不可殚,非吾谁其任者?乃以某月兴工,某月告成。事易垜以砖,数用五十万计,灰以某计,夫以某计,计所费不下二千金,总出侯槖中。役竣,民间未有知者。嗟夫!城,民之衞也,民即愚,未有不知自衞者。役其力以营之,出其财以缮之,醵金钱,効畚锸,固其职也。乃综理经画,犹出自上人之心,其劳瘁与民固分任焉。任之上者,上所不惜;任之下者,下所不辞。而况又不烦其财,不用其力,使闾左优游坐以享安堵之乐耶?然则侯不惟先民尽其心,且代民尽其力与财,非真实爱民,乌能如是乎?孟子曰:“以佚道使民,则民不怨。”夫劳民以保民,古人之事也。而保民不劳民,非惟今之人不能,即古人亦不数数见矣。此侯之建非常规逺大而不与俗同,修城其一也。余故喜而纪之,以此一事槩其他事,而岂足尽侯哉?侯讳调鼎,山东潍县人,辛未进士。
南兵部标营重修营房记维我髙皇帝定鼎金陵,环以宿衞,列以爪牙,大小神机三营之设,所以固根本而镇东南也。南枢之有标营,自前司马孙公鑛始,时因不逞纠党谋逆,事败特题増置,用备非常。其所涖将士,皆拔众中翘健,屹然一旅,称冠军云。军既具,为立营以训之,简练有所矣。风雨之勿蔽,其何以顿我师?爰计栖息,置营房八十楹。而诸立表则有棹楔,画界则有缭垣,树纛则有崇台,治兵则有防事。闗庙有赫以临涖之,凡以备营制而示严翼,其来旧矣。往者更五载,当一葺治。冬官计值,鸠工迩工,帑告匮,水衡金钱无见缗,缓视逾期,营乃日圮。余承乏防賛,睹兹颓敝,蹙然靡宁,乃以捐助倡,自将吏以下输镪无怯,更稍节飨士犒师费,共得中金三百有竒。量工诹吉,四阅月而告成。物为之备,事为之宜,因往制而更新之,聿然改观。诸部曲晨而听令,夕而设防,白羽拂月,赤羽拂日,箕张翼舒,各循其则,禀仰要束,居处寝食,无使▯匿,无使颠踬。余作而叹曰:吾闻治国如治家,人有见其家之室宇漂荡而不亟思乗屋者乎?然而家督亚旅,匪一人任也。荀卿有言:堂土不除,则郊草不瞻旷芸,然而剪刈非一手足力也。南国承平日久,士卒孱懦,半属枵腹,当事者往往以秦越之肥瘠视彼荷戈者,不获一饱,安谋其居?即或毅然发愤为绸缪思辑计,亦不免肘掣而衿露已。昔者郑子产责晋人以▯人之垣赢诸侯,必崇其馆,车马有所,百官展物。鲁叔孙婼所舎虽一日,必葺墙屋,去之日如始至。彼其于邻国也,且传舎而犹若是,况赳赳武夫以衞丰镐,一旦有事,责其骛如而赴死地,乃宵啼露处,宁无恻焉?诸葛武侯所至营垒井灶圊溷藩篱障塞,皆应绳墨。余受脤非据,畏此简书,日讨军实而督诲之,庶几壁垒改观。既为筹饷,复为葺居,有旦夕不敢即安也者,则斯营之更。新庶其无湮前尚书鑛之志,无陨某今日之职,费省而用博,众协而事举,垒具而庶绩兴,又何敢泯诸将吏之劳焉?是役也,经始于丙子季春,告竣于是年季夏。军书猬集,砻石未纪,属以病不任,告冀旦夕得请解机务。昔蔡凝之去中书,而志其修廨之意,谓宾友曰:「庶来者无劳,则斯役之事,期经费出纳纎悉,俾后可考,犹某事也。」故文成于丁丑之孟秋,诸将吏姓名次列于碑之左。
译献县我劬王侯修城记 我从前奉命在山东、河南两地办事时,通过文章认识了我劬王侯。我看他文章宏阔深厚、磊落不凡,尺幅之间自有豪杰气概;私下认为他日后施展事业,一定能建立非同寻常、远大而不同于流俗的功业。辛未年,侯除去布衣身份,分符出任献县县令。献县是瀛南的首县,处在南北交通要道;一眼望去都是盐碱地,流民、逃户杂处其中,藏匿在盗贼之中的人,常常逃出掠夺财物,又同深州、武邑交错相连。其他地方的盗魁也时常潜入,招纳亡命之徒,彼此啸聚,因此这里成了盗贼聚集的地方。侯到任后广泛设置方略,每天悬挂告捕盗贼的命令;捕获盗贼的人有赏,否则就连坐,一点也不宽贷。从前良民害怕被抢掠、又怕受连坐,只能坐视不问,盗贼也不敢追捕。命令下达后,良民没有不捕盗的;盗贼又互相捕捉牵连,盗贼便转化成了良民。侯又用好言表扬劝导他们,久而久之便没有盗贼了,因此击鼓报警的声音很少听到,四野安乐,夜间门户也不用关闭。侯又自己思量说:‘我呕心沥血做这些事,境内稍稍安定,也不过只到我的辖境为止;即使威名流传,使外境盗贼有所戒惧而不敢侵犯,也不过只到我在任期间为止。然而像水流一样扩散的祸患,四处蜂拥而起;我所依靠来保障一方安宁、没有忧患的,若不是城池,又能依靠什么呢?献县虽有城,不过是用土垒成的,怎么能长久存在?’ 修筑城池是不能停止的。但他又想到民力已经疲惫,民财已经匮乏;民力不能再疲劳,民财不能耗尽,除了我还有谁来承担这件事呢?于是他在某月开工,某月完工。把城墙改用砖砌,砖数以五十万计算;灰用某数,工役用某数;计算费用不少于二千金,全都出自侯的私人钱袋。工程完毕,民间还没有人知道。唉,城池是百姓的守卫;百姓即使愚昧,也没有不知道保护自己的。使用他们的力量来营建城池,拿出他们的钱财来修缮,集资出钱,拿起簸箕铁锹,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可是统筹管理、规划设计,仍然出自长官的心力,他的劳瘁与百姓本来就是共同承担的。承担在上位的,上位者不吝惜;承担在下位的,下位者也不推辞。何况这次又不烦劳百姓的钱财,不使用百姓的力量,使乡里百姓悠闲安适地坐享安居的快乐呢?这样看来,侯不仅替百姓先尽了自己的心,还代替百姓尽了他们的力量和财物;如果不是真心爱护百姓,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孟子说:‘用使百姓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百姓就不会怨恨。’让百姓劳作来保护百姓,是古人的做法;而保护百姓却不使百姓劳作,不仅今人不能做到,即使古人也很少见到。这就是侯建立非同寻常、远大而不同于流俗的功业;修城只是其中一件。所以我高兴地把这件事记下来,用这一件事概括他的其他事迹,但哪里足以把侯的全部功业说尽呢?侯名调鼎,是山东潍县人,辛未年进士。南兵部标营重修营房记 我大明高皇帝在金陵定都,以宿卫环绕,以爪牙之士分列内外,设置大小神机三营,是为了巩固根本、镇守东南。南枢的标营,始于前司马孙公鑛。当时因为有不逞之徒纠集党羽谋逆,事情败露后,特意上奏增设,用来防备非常之变。所统领的将士,都是从众人中选出的杰出强健之士,巍然如一支军队,号称冠军。军队既已具备,于是建立营舍来训练他们,选拔操练已经有了场所。若不能遮蔽风雨,怎么能使我的军队安顿下来?于是筹划栖息之所,设置营房八十楹。各处树立标志,就有柱石和楔木;划定界限,就有环绕的墙垣;树立军旗,就有高台;整治军队,就有防御设施。关帝庙威严显赫,用来临视统辖;凡是为了完备营制、显示严整恭敬,这些设置由来已久。过去每隔五年,应当修葺一次。冬官核算了价钱,召集工匠,准备开工;但国库告罄,水衡署也拿不出现钱。拖延观望而超过期限,营房便日渐倾圮。我承乏担任协理,看到这样的破败,忧惧不安,于是倡议捐助;从将吏以下都踊跃输送钱财,又稍微节省犒赏士卒、慰劳军队的费用,共得中等金钱三百余。估量工程、择定吉日,四个月便告完成。物资因而齐备,事情也安排妥当;沿袭旧制而加以更新,顿时焕然一新。各部曲早晨听令,晚上设置防务;白羽旗映着月光,赤羽旗映着太阳,军阵如箕张开、如鸟翼舒展,各自遵循规矩,接受约束;起居、睡眠、饮食,都不要有隐蔽,也不要有颠倒失序。我起身叹道:我听说治理国家如同治理家庭,有谁看见自家的房屋飘摇倾荡,却不赶快想办法修屋的吗?然而一家之长和众多军旅将领,并不是一个人能够独自承担的。荀卿说过:堂上的尘土不清除,就会看不见郊外草木的茂盛;然而剪除割刈也不是一双手脚的力量所能完成的。南国承平日久,士卒孱弱怯懦,许多人甚至腹中空空;当权者往往把他们看作与自己无关的秦越之人,连一顿饱饭也得不到,怎么谋划他们的居处呢?即使有人毅然发愤,谋划未雨绸缪、整顿军务,也不免受到牵制,最终衣襟外露、顾此失彼。过去郑子产责备晋国人说:对待臣属的城墙都能使诸侯归附,必定要使馆舍高大,让车马有地方停放,百官能够整顿事务。鲁国叔孙婼所住的馆舍,即使只住一天,也必定修整墙屋;离开时,馆舍还像刚到时一样。他对邻国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勇武的军人,用来保卫丰镐;一旦有事,要求他们飞奔着赶赴死地,却让他们夜里哭泣、露天住宿,难道不会令人怜悯吗?诸葛武侯所到之处,营垒、井灶、厕所、藩篱和障塞,全都符合规矩。我承受军权却并不相称,害怕这份文书的责任,每天整治军事实务并督促教导他们,希望营垒能够焕然改观。既筹措军饷,又修葺居处,早晚都不敢安然自处;这就是重修此营的缘故。希望它不至于埋没前尚书鑛的志愿,不至于有负于我今日的职守;费用节省而作用广泛,众人协力而事情得以完成,营垒具备而各项功业兴起,我又怎么敢湮没诸位将吏的劳绩呢?这项工程开始于丙子年季春,至当年季夏完工。军书纷至沓来,尚未刻石记载;又因疾病不能任事,已经请求希望早晚能够获准解除机务。过去蔡凝离开中书省时,记下修缮官署的用意,对宾友说:‘希望后来的人不再劳苦;至于这项工程的事情,应当把经费出纳的细节记录清楚,使后人可以考察,就像某件事一样。’因此文章写成于丁丑年孟秋,诸位将吏的姓名依次列在碑的左侧。
屏山书院记润州当大江之委,山川之秀甲于天下。自岷峨以来,西陵、白鹿、赤鼻、匡庐、天柱、青林迭为其输,至润乃悉滙于江。三山鼎峙,屹立中流,然皆顺其东下之性,势莫敢抗,惟借立肩随唯诺,步趋与江水相揖让而已。北固为润州屏蔽,而其势独欲与江流争。指顾金焦,若前茅后劲,千里逶迤,借其吐纳沧洲,万里掉臂弗顾。其于人也,似孤竹之抗节于首阳,沧海之椎雠于博浪,千回万折而气不少降者也。北固之胜以甘露,乃甘露从孙皓时得名,而其势皆折而就此。考旧志,壁有“秋月潭”三字,为昔人倚舰所书。宋泰定中,郡守史君尝疏以藏舟,则知江流旧经山麓,夜月棹舟直抵矶下,鹘声猿啸,孤幽迥絶。乃今江身徙去数十武,荡为平陆,黄芦白苇,便有沧桑之异矣。程君九屏以南曹郎出守是郡,政平讼理,大得人和。比因歳祲,竭力赈济,偶登兹山,顾而乐之,叹曰:“古人以歳旱辄兴土木,诚救荒竒策也。”因与郡邑士大夫相与修放生之防,月必再至焉,不麛不卵,不杀胎,殆亦王政大端,而相与托之为游观,使之由弗使之知也。遂因北固之背疏山为池,使江流直经其下,仍故道焉,谽谺峭防,与江流相吞吐。更辟书院于其上,政事之暇,羣誉髦子弟与之讲道于此,而息偃其间。予顷以言事解留枢任,道经弦星,遍眺三山,遂感昔人有“江山如此,不归,山山灵见怪,惊我顽”之句。而程君经营既有成绪,问额于余,余因以“屏山”名之。“屏”之为义,宁止障遏江海已哉?百折不回之气,即以屏蔽天下可也。或曰:“太守别号九屏,而以屏识其地,亦如韩亭之志昌黎也。”地以人传,其谁曰不宜?
锡怀楼记某以乙亥之春承乏留枢,时因中原防警,机务殷繁,盖待旦于部治者,月无虚旬。每念我皇上斋居武英,拊髀宵旰,为人臣子,敢有宁居?是以偕予部大夫之属,交修匪懈,以官为家。间以政余,循览堂之后垣,有亭焉,已隳而更新之。垣外右侧为总库,旁有隙地数十步,或虞踈旷。有进言者曰:“惟司马所在,大众止焉。其少拓为庐舎,以退息而论议可乎?”《诗》曰:“于时言言,于时语语,义允协也。”因询之形家氏,其言曰:“部治震居而兑拱,震木也。木得山而森茂,艮为山,山宜髙峙为楼于艮,以补震缺,风气完固,神人永康。”其鸠工便,乃予部诸大夫曰:“是宜为楼构而登焉,揽山川之雄丽,按舆图而经纬之,是亦筹边楼之意也。”某曰:“是不然,形家之言,其小者也。将以集众,前人堂构,又何益焉?此中枢也,而又根本,岂惟筹边而已乎?”惟是天步艰难,我皇上赖二三股肱之臣,奠此丰芑,其勅谕我枢臣者,不啻赫然再三令也。肃将天威,抚绥遐迩,是不可以无志也。其剏为楼,以凛帝鉴于咫尺乎?佥曰:“善。”于是捐歳禄节诸费,三月而告成事。爰取义于《易》,顔之曰“锡怀”,纪帝命也。登斯楼也,遥望孝陵,惟髙皇帝之神灵在焉;肃拱紫禁,惟圣天子之威▯质焉。横览长江天堑,则东南之赐履,具在我二三臣工夙夜在公,捧勅谕而期靖共,亦绎师九二之训,而可以无咎矣。其繇曰:“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夫师者,圣人所慎也。授钺推毂,日靖四方,宁不谆谆命之?况留枢主兵柄,庶司禀成,居重驭轻,安危所寄,宁但一师中事哉?顾中者,重地也,道在中央以制四方。然先儒有言:“人臣必有刚中之徳,而后可以专帅师之任。”是中者无咎之道也。无咎则可以救苍生,将见承天宠者,禀君命而不回;怀万邦者,慰民心而不忮。又安得有舆尸之虑?乃某观于今日之南国,而不胜惧也。南国承平既久,积▯至于今日,将骄而不可使,兵弱而不可练,财匮而不可裕,法玩而不可振,上下疑而民无所措手足。尧与舜牧,讹言繁兴,窥伺多端,相猜以臆,此南都军政之大凡也。某受事至今,整饬为难,然竭蹶而趋,欲安地方,报天子。一日未弛诸负担,不敢一日即安也。将何以仰荅三锡,而俯怀万邦耶?吾愿与子大夫之属,交相勉焉,无负帝命,畏此简书。怀徳惟宁,闻于四国。若曰:仰冀天宠,以需彤弓,蕃庶之泽,愿以俟能者若某也。三复师中之防,但期无咎而已。仰轮奂以代顾諟,窃取古人铭鼎釡之意,记之。
译屏山书院记 润州处在大江的下游,山川之秀美冠绝天下。自岷山、峨眉山以来,西陵、白鹿、赤鼻、匡庐、天柱、青林等山依次把秀美汇聚而来,到润州时全都汇入大江。三山鼎立,巍然耸立在江流中央;然而它们都顺着江水向东流下的性质,形势上不敢抵抗,只能借着肩并肩、唯唯诺诺的姿态,随着江水行进,与它彼此谦让。北固山是润州的屏障,但它的形势却独自想同江流争胜。回头看金山、焦山,像前锋和后劲,绵延千里,凭借吐纳沧海洲渚的气势,纵然相隔万里也扬长而去,不屑回顾。它在人身上,就像孤竹之士在首阳山抗守节操,也像沧海大士在博浪击杀仇敌,千回万折而气势丝毫不降低。北固山的胜景以甘露寺最著名;甘露寺从孙皓时得名,但山势全都转折而归向这里。考察旧志,山壁上有“秋月潭”三个字,是古人倚着船舰所写。宋泰定年间,郡守史君曾疏浚此处以停藏船只,由此可知江流从前经过山麓;夜间月下划船,可以直抵山脚,听到鹘鸟声和猿啸声,孤寂幽远,绝无尘扰。如今江道已经迁移数十步,冲刷成了平地,黄芦白苇丛生,竟有沧海变桑田的不同了。程君九屏以南曹郎的身份出任此郡太守,政事平和,诉讼得到治理,很得百姓和谐。近来因年成灾歉,他竭尽力量赈济百姓;偶然登上这座山,回望四周而感到喜爱,叹道:“古人每当年成旱灾,便兴修土木,实在是救荒的奇策。”于是同郡邑士大夫共同修建放生的水池,每月一定来两次;不捕幼兽,不取鸟卵,不杀未出生的胎儿,这大概也是王政的大端,却借修池作为游观之所,使人们由此受到教化而不自知。于是依着北固山的后面疏凿山地作为池塘,使江流直从池下经过,仍然恢复旧日的河道;山石空洞、峭拔险峻,同江流相互吞吐。又在山上开辟书院,利用处理政事的空闲,召集才俊子弟在这里讲论道理,并在这里休息。我不久前因进谏之事被解除留枢职任,取道经过弦星,遍览三山,于是感慨古人有“江山如此,不归去,山中神灵见了也会怪罪,惊醒我的顽钝”这样的诗句。程君经营此事已经有了成效,向我询问匾额名称,我于是用“屏山”为它命名。“屏”的意义,难道只在于遮挡江海吗?百折不回的气概,也可以用来屏蔽天下。有人说:“太守的别号是九屏,而用‘屏’来标识此地,也像韩亭用来记载韩愈一样。”地方因人而流传,谁能说不合适呢?锡怀楼记 我在乙亥年春天承乏担任留枢职务。当时由于中原边境警报,机务繁多,每月没有十天不是在官署等待天明。每想到我皇上斋居武英殿,日夜忧劳,作为臣子,哪里敢有安宁闲居的时候?因此我同本部大夫及其属官彼此整顿修治而不懈怠,把官署当作家。偶尔利用政务之余,巡视堂后的墙垣,有一座亭子已经毁坏,于是重新修建。墙外右侧是总库,旁边有数十步空地,有人担心那里空旷疏落。有人进言说:“只有司马所在的地方,大众才会停留。不如稍微扩展它,建成房舍,供退处休息、讨论政务,可以吗?”《诗经》说:“在这里谈论,在这里商议。”意思正相符合。于是询问风水家,他说:“官署处在震位,兑位拱卫着它;震属木,木得到山便能森茂。艮为山,山应当高高耸立,在艮位建楼,以补足震位的缺陷,使风气完整稳固,神灵和人都长久安康。”召集工匠很方便,于是我对本部诸位大夫说:“这里适宜建楼登临,观览山川的雄伟秀丽,按照舆图规划经纬,这也是筹边楼的意思。”我说:“不是这样。风水家的说法只是小道。即使为了聚集众人,前人的堂屋建筑又有什么益处呢?” 这里是中枢之地,而且又是国家根本,难道只是为了筹划边防吗?”只是如今国运艰难,我皇上依赖几位股肱大臣来安定这片丰芑之地;他对我们枢臣的告诫,不只是赫然再三地命令而已。我们应当恭敬奉行天威,安抚远近,这件事不可以没有记录。难道不是要建一座楼,使我们在近处时刻敬畏皇帝的鉴察吗?众人说:“好。”于是捐出岁禄,节省各种费用,三个月便告成。于是取义于《易》,题名为“锡怀”,用来记载皇帝的命令。登上这座楼,远望孝陵,那里有高皇帝的神灵;肃然拱手面对紫禁城,那里有圣天子的威严和实质。横向眺望长江天堑,东南受封的疆土全都在眼前;我们二三位臣工早晚勤勉奉公,捧着皇帝的诏令,希望共同安定天下,也应当体会《师》卦九二爻的训诫,这样就可以没有过错了。爻辞说:“在军队中居中统领,吉祥,没有灾咎。君王三次赐予命令。”军队,是圣人所慎重对待的。授予斧钺、推车送将领出征,每天安定四方,难道不该反复恳切地告诫他吗?何况留枢掌握兵权,各部门都禀承其成命,处在重要位置而驾驭轻重,国家安危都寄托于此,难道只是一个‘师中’的事情吗?只是“中”是重要的处所,道在中央以制御四方。然而先儒说过:“臣下必须具备刚健中正的德行,然后才可以专门承担统帅军队的责任。” 这就是居中而没有灾咎的道理。没有灾咎,就可以拯救百姓;将要看到承受上天宠命的人,接受君王命令而不退缩;心怀万邦的人,安慰民心而不嫉妒。这样又怎么会有舆尸的忧虑呢?可是我看今天的南国,不胜恐惧。南国承平已久,积累的弊病到了今天:将领骄纵而无法役使,军队衰弱而无法训练,财物匮乏而无法充裕,法令玩忽而无法振作,上下相互猜疑,百姓无所措手足。尧、舜般的治理者在此牧民,却谣言纷纷兴起,窥伺伺机的情况很多,人们凭主观臆测彼此猜疑;这就是南都军政的大概情形。我接受职事直到今天,整顿修治十分困难,然而仍然竭尽力量奔走,想使地方安定,以报答天子。一天没有解除这些负担,就一天不敢安居。将怎样向上回答皇帝三次的锡命,向下关怀万邦呢?我愿同诸位大夫互相勉励,不辜负皇帝的命令,敬畏这份文书。怀有德行才会安宁,这名声将传遍四方。至于仰仗天子的恩宠,等待赐予彤弓,使众庶蒙受恩泽,我愿把这些留待像我这样有能力的人。反复思考《师》卦‘师中’的训诫,只希望做到没有灾咎而已。我仰观这座楼的壮丽,借以替代时时顾念皇帝的心意,私下取用古人铭刻鼎釜的意思,把它记载下来。
新建敌台记▯余于己巳庚午间奉命督治潞河时,军民之荷戈聚庐者,心摇摇无所恃。议者谓明河倚城建敌台,可以固吾圉,而苦时捉襟有同筑舎。余至,身先将吏,援鼛鼓,视畚锸,累月版垣告成。回睇红尘荒草砂碛霜陴间,髙墉屹如战守有备,于以镇风鹤而谨斥堠。其规制营剏,以人事就地利,使敌不敢乗我,我有以乗敌,以逸待劳,以寡御众,以整击乱,以暇驭纷,靡勿匠意经度也者。因思国家两都竝设,凡城堡亭障之钜,壁垒封植之细,制度颉颃,而南都左右了巡礟击之法,后乃稍废坏也。岂亦以六朝佳丽日袭承平,无所庸张皇耳?防余承乏南枢,则在乙亥之春,时以萑苻未靖,羽书时闻,铜马铁胫之贼眈耽问渡大江,南北咽喉孔道防失天堑之险。于是诸臣交章言临江筑台,可以近守可以逺击,上亦如余之策潞河也。疏报可,遂醵金纠工,沿江要害,计设台座凡七,费可三千缗,而新江口其一也。此地左枕新河,右挹浦城,尤为扼要。遡洄上下,居氓商贾凡鳞而集者,槖而往者,方项背相接,舳舻相望,不有所恃,居者行者惊魂莫戢,倚谁为命?于时协力肇举,雉堞前后相望,报竣而百里江流借是保障无恐。余维留京为根本重地,弓剑收藏,东南一线尤寰宇安危所系,倘恃险不亟修备,锁钥之寄,绸缪之策,未有实着也。幸借列祖赫声濯灵,圣天子揆文奋武,流氛扫荡,在指日间,顾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即时绌举赢拮据卒瘏,其又何辞焉?乃余援成事而辄有思也。唐元和中,河滥毁受降城,李吉甫请徙以避其患,李绛卢坦争之,以为张仁愿所筑实据要冲,倘退就天徳,是无故而失险也。后之君子兴思丰镐,凭览山谿,其无忘经始意哉?是役也,实以国家形胜,臣子忠义为之激劝,考成内外守备及各部院同事,殚力捐资,急公倡首,而矢心克任。虞曹为多,至矢心分任。刘生体徳,身所督造也。台并上新河、和尚港,则劳勿可泯,特并记之。
扬州重新石塔寺常住碑记斯道之在天壤也,如空之丽地然。凿地而得空,以为空在是,而不知世界之处空中,若盆盂之浮芥也。入世间法,凡所有相,如水迁流,念念不住。一刹那顷,成住坏空,炽然四法,无有一物得常住者。佛称常住,以不住故。如楞伽寳现诸楼阁,如阳焰影,如芭蕉心,求其实际,了不可得,本来无有,是空法空。空既无有,云何着空?空不可得,故名常住。佛住世时,四十九年而演是法,如以空拳诳诸小儿。及其既灭,像法聿兴,精蓝窣波,各以光景而作佛事,唯心所现,往往而有。白马西来,优昙分布,崇敬之隆,极于震旦。自汉迨今,多歴年所,岸谷沧桑,代有兴废。住若可常,云何有坏?坏已复住,云何可常?为住为坏,从因縁生,因縁所生,还同世法,泡影露电。佛亦如是,是义不然。以器别金器,有变坏,金性不殊。以湿说波,波有起灭,湿性恒在。方欲住时,拈一茎草,建刹已竟,喻彼槛泉,汨然觱沸,非昔本无,因掘故有。及其不住,非羣魔力所能摧毁,譬彼眢井忽然中竭,方其竭也,不竭者存。维扬自昔,佳丽之地,竹西歌吹,琼观烟月,民生其间,冶游成性,鱼盐蜃蛤,帆樯如织,火耕水耨,取给易盈,湛乐是从,不愧不惧,故其佛事最为希有。石塔古刹,创自何年,因縁废兴,详诸纪载。乃有三昧律师者,绍南宣之鸿规,秉波离之正印,霜华氷树,映皎月以澄潭,峭壑危峰,耸峩松而唳鹤。昔领东林之社,莲叶田田;近礼康孙之坛,瑞光晔晔。锡声飞处,烟包雨笠以趋风,坐具展开,海涌云兴而赴壑。南栖衡霍,北指燕云,阐馨老之箕裘,可谓家私掲露,上摄王侯,下滋氓庶,翼圣代之彰瘅,足称神化。宜民法幢,遍树于寰区,皈敬尤崇于梓里。遂使法华半座,忽露全身;瓦砾秽区,俄成浄域。常不轻礼拜,徒勤事诚,有待东坡老笔,花偶合防,岂无因?法既肇于维新,事必垂为可继,是用托诸。贞石以永其传,顾余深愧陋芜,久遭尘缚,业已施所施,心爰标住不住义,使知亘刦长存,非今成而昔毁,共覩唯心建立,从摄幻以归真,系以铭诗昭诸无斁。铭曰:佛昔舎利栖此城,琳宫绀殿谁所营?鞠为茂草委榛荆,岸谷迁变如楸枰,时吐光怪含精英,道待其人而后行。塔势涌出何峥嵘,空法无坏安有成?戒性澄彻覩明星,示我无缝衣铢轻。汝观此塔谁为擎?丈六何殊草一茎?其中无佛无众生,多寳半座相与明。成亦不喜,坏不惊,翛然无距无将迎。海风不震秋涛平,作镇坤舆东南倾,一洗防氛销甲兵,疢疾永除寿康宁。
译新建敌台记 我在己巳、庚午年间奉命督治潞河时,军民中那些荷戈聚居营舍的人,内心摇摆不安,没有什么可以依靠。议论的人认为,应当依傍明河和城池修建敌台,这样可以巩固我们的边防;但当时财力匮乏,困难得像拉扯衣襟来建造房舍。我到任后,亲自做在将吏前面,拿起大鼓,查看簸箕铁锹;经过数月,土墙终于完工。回头看红尘、荒草、砂砾和霜冻的城墙之间,高大的城墙巍然耸立,像已经有了战守的准备;由此可以镇定风鹤之警,谨慎设置侦察哨所。它的规制和营建,顺应地势、利用人事,使敌人不敢乘虚袭击我方,而我方有办法乘机袭击敌人;以逸待劳,以少数抵御多数,以整齐攻击混乱,以从容驾驭纷扰,没有一处不是经过匠心筹划和周密安排的。因而想到国家同时设置两都,凡是城堡、亭障的大体规模,以及壁垒、封植的细节,制度都相互匹敌;只是南都左右巡逻、炮击的方法,后来渐渐废坏了。难道也是因为六朝美丽之地长期承受太平,没有什么需要大加戒备的缘故吗?我后来承乏任南枢职务,是在乙亥年春天。当时由于盗贼尚未平定,羽书时常传来,铜马铁胫的贼人虎视眈眈,想要渡过大江,南北咽喉要道几乎失去天堑的险要。于是诸位大臣纷纷上章说,在江边筑台,可以近处防守、远处攻击;皇上也同意我在潞河的策略。奏疏得到批准,于是集资召集工匠,沿江要害之处计划设置台座共七处,费用约三千缗,新江口是其中之一。这里左边枕着新河,右边连接浦城,尤其是扼守要害之地。上下往来的居民和商人像鱼鳞一样聚集,携带财物往来,正是肩背相接、船尾船头相望的时候;如果没有可以依靠的防备,无论居住的人还是行走的人,都会惊魂不定,依靠谁来保全性命呢?当时众人协力开始修建,前后的城垛彼此相望;工程报告完竣后,百里江流借此得到保障,不再令人恐惧。我认为留都北京是根本重地,弓剑等兵器收藏于此;东南这一线尤其关系天下安危。倘若依仗险要却不赶紧修治防备,所托付的锁钥重任、未雨绸缪的策略,就没有实际落实。幸而借助列祖显赫的声威和光灵,圣明天子文武并用,扫荡流寇只在指日之间;但即使如此,未雨绸缪、预先防备才能无患,哪怕当时困窘、勉强筹办,最终劳苦不堪,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我因援引已经完成的事情,便有所感想。唐元和年间,河水泛滥毁坏受降城,李吉甫请求迁城以避祸;李绛、卢坦争辩说,张仁愿修筑此城,正是占据要冲,倘若退到天德,便是无缘无故丧失险要。后世君子兴起建设丰镐的志向,凭高览山川时,难道不要忘记最初经营此事的用意吗?这次工程,实在是受到国家形胜和臣子忠义的激励;内外守备以及各部院共同办事的人,都竭尽力量、捐出资财,急公好义,率先倡导,并且决心承担完成。负责财物事务的官员出力很多,直到决心分担责任。刘生体德亲自负责督造。敌台连同新河、和尚港的工程,其劳绩不能埋没,所以一并记载。扬州重新修建石塔寺常住碑记 佛法存在于天地之间,就像天空依附着大地。挖地而得到空处,便以为空就在这里,却不知道世界处在虚空之中,就像盆盂漂浮着芥子一样。进入世间法来看,凡是有形相的东西,都像水一样迁流,念念不停留。在一刹那之间,成、住、坏、空四种状态炽然显现,没有一件事物能够永远常住。佛所说的常住,正因为它不住于任何形相。就像《楞伽经》所说的宝物显现出楼阁,又像阳焰中的影子、芭蕉的心,寻求它的真实实体,终究不可得;本来没有实体,这就是空法之空。既然空也没有实体,又怎么能执着于空?空不可得,所以称为常住。佛在世时,用四十九年宣说这种道理,如同握着空拳欺骗小孩子。等到佛灭度以后,像法兴盛,精舍、佛塔各自以光彩形相来从事佛法,唯心所现的事物往往出现。白马驮经从西方而来,优昙花分布人间,对佛法崇敬之盛,达到了震旦。自汉代以来,历经许多年,山河更替、世代兴废。若住是可以常住,为什么还会毁坏?既然毁坏后又恢复常住,为什么能够称为常住?无论住还是坏,都是因缘所生;因缘所生的事物仍与世间法相同,如泡、影、露、电。佛也是如此,但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以器物来区别金器,器物有变坏,而金的本性并没有不同。以湿性来说明波浪,波浪有生起和消灭,而湿性的本质始终存在。正要建立常住之时,拿一根草茎,佛塔便已经建成;这就譬如那口槛泉,水流汩汩、泉水涌出,并不是从前本来没有,而是因为挖掘才出现。等到它不再显现,并不是群魔的力量能够摧毁它;譬如那口枯井忽然干涸,正当它干涸时,不会干涸的东西仍然存在。维扬自古以来就是美丽繁华之地,竹西的歌吹、华美楼观中的烟月,使百姓生长其间,游乐成了习性;鱼盐、蛤蜊等物产丰富,帆樯如织,火耕水耨,取得给养很容易满足;人们沉溺享乐,既不惭愧,也不恐惧,因此这里的佛事最为稀有。石塔古刹创建于哪一年,因缘和兴废情形,详细记载在各种史籍中。后来有三昧律师,继承南宣的宏大规制,秉持波离的正法印;霜华映着冰树,清澈的月光照临潭水;峭壁深壑、险峰高耸,苍松挺立,鹤声长鸣。从前他主持东林莲社,莲叶田田;近来又礼拜康孙的戒坛,祥瑞光芒灿烂。锡杖声传来的地方,披着烟笠雨蓑的人迎着风赶来;坐具一展开,海水奔涌、云气兴起,众人纷纷奔赴山壑。他南面栖身于衡山、霍山,北面指向燕地、云中,发扬馨老相传的事业,可说是家传事业显露无遗;上能感动王侯,下能滋养百姓,辅助圣代彰明善恶,足以称为神妙的教化。应当使佛法的旗幢遍立天下,而乡里百姓的归依敬奉尤其崇高。于是使《法华经》中的半座,忽然显露出完整法身;瓦砾污秽之地,顷刻成为清净境域。常不轻菩萨礼拜众人,徒然勤奋而真诚,还要等待东坡老人的文章;花朵偶然相合,难道没有因缘吗?佛法既然在这里重新创立,事迹必定要流传下去、成为后来可以继承的典范,所以把它托付给贞石,使它永远流传。只是我深深惭愧自己才疏文陋,长期被尘世束缚;如今已经施舍所能施舍的,于是标举‘住而不住’的道理,使人知道它历经无数劫仍长存,并不是今日建成、过去毁坏;共同看见一切都是唯心建立,从摄取幻相而归于真实,并系以铭诗来彰明,使它永不厌弃。铭曰:佛从前把舍利安置在这座城中,琳宫绀殿是谁建造?后来全都变成茂草,抛弃在荆榛之间;山河变迁如同棋局翻覆。时而吐出奇异光彩,蕴含精英;佛道要等待有缘之人,然后才能施行。佛塔的形势涌出,何等峥嵘;既然空法不坏,又哪里有所谓成就?戒性澄澈清明,如见明星;向我显示无缝天衣,轻盈得如同铢毛。你看这座塔,是谁把它托举起来?丈六金身同一根草茎又有什么不同?其中没有佛,也没有众生;多宝佛与释迦佛分坐半座,共同显明真理。建成不欢喜,毁坏不惊惧,自在无碍,没有什么可拒绝,也没有什么可迎接。海风不能震动它,秋日波涛也归于平静;它镇守大地,使东南不致倾覆;一洗妖氛,消除兵甲,使疾病永远消除,人人长寿安宁。
吴桥县修砖城记余年来叨司邦政,辨舆图要害,抵掌而论古今,犹覆奕也。自文皇帝迁都北平,环衞星拱,列郡邑以百数。乃若瞰中原,张左辅,吴邑虽褊小,毂绾南北,固四战地也。向袭承平,夜户不闭,三里之城,积土为垣,与民休息,无暇为言,言之墉也。今方域多警,虽有百雉之雄,尚未易捍,而无险可恃,岂有幸乎?凡百有司传舎,其官苟徼旦夕,无及于其身耳。一逢不测,仓皇无备,以至暴骨盈城,何论原野?伊谁过哉?窃闻《易》之有事者三:一曰屯,一曰蛊,一曰革。屯则难之始也,利在经纶;蛊则▯之因也,利在干济;革则事之终也,利在变更。其时三,其道则一,总需真精神以成功业。侯盖兼之也。有国家者,莫大乎诘兵。长子之固,不如晋阳附民也。河阳壁垒,一朝变色,诘兵也。兹月余之间,俄变颓堞为崇墉。回视向者箭瘢刻画,暮夜号于郊外,无扄钥之限,可以倚命。侯不惮抢攘,措之袵席,即四郊多垒,宁复如昔之惴惴无固志哉?考《春秋》之城列邑国,不絶书。楚叔敖城沂,君子谓敏;子囊城郢,君子谓忠。顾叔敖三月而成,子囊犹有待于后功用殊矣。若夫决疑谋兴轶事,不再计而决,不逾月而成,则敏且忠何如也?然非常易惧,虑始为难。当驱呻吟之众以事操作,旁观者谁不踌躇?乃踊跃趋事,颂声偕作,非有沈谋逺识,担任于初;仁心妙用,感动于后,孰使子来不日以臻如此之烈耶?佚道使民,虽劳不怨,今日之谓矣。又闻侯日选乡勇,教以击刺、火器、礟石、弓矢,森森如列武库。万一风尘有警,咄嗟立办,备取之裕如矣。《诗》曰:“哲夫成城”,又曰:“怀徳维宁,百年永利。”其赖此版筑哉?余乐观成事,爰为记其縁起,以着侯之保障苦心。若其他徽政累累,未易枚举。以侯传循吏,采入国史,不暇覼缕矣。余侯讳尚春,字饮虹,四川渠县人,甲戌进士。
暇办亭记语曰: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夫既不得已而用之,则必有已然之画藏于胸中,用若不用之秘,运于微▯如电如雷,乃其寂乎无形,憀乎无声者也。此非可以咄嗟匆遽办也。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効。故论勇者,在能以众整,又在能以众暇。众尚贵暇,而况于将?将尚贵暇,而况于将将者?不暇则中无主而乱,腹心恇扰,四肢百骸皆周章睯▯,而莫知所从,败道也。周公善于谋国者也,当阴雨未来,彻土缪户,而孟夫子释之以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兵刑之大者也。有可暇之时,又有能暇之人,识机于蚤,定计于先,安详而不率,储扈而有余,指顾谭笑之间,而恢恢乎衞国庇民,祥亦大矣。本部堂后旧有亭,顔之曰“运筹”。歳久而圮,仅存其址,予捐资俸为缮葺之,因绎“运筹”而未及所以运者。余谓可以运者,暇也。《易》曰:“暇办。”试临风酾酒,与诸君子落之,不闻昔之善将兵、善办贼者乎?或轻裘缓带,或雅歌投壶,或鼾卧,或吹篪,或六博,或围棋赌墅,即阖室掩户,牵被防头,而亦无不可,惟其暇也。上则奏竒勋,次犹免崩溃,不则风雨之漂摇,固不若人心之漂摇之难以绸缪而整顿也。然行军莫办于我,尼父其言曰:“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能惧则整,能好谋则暇。故夫暇者,其不暇者也。如费袆、殷浩、房琯之数君者,岂不暇?固已大背我尼父之训,而并非前诸公之所谓暇矣。夫我则不暇,请与诸君子姑言惧、言整而可。
译吴桥县修砖城记 我近年来忝任掌管地方政务的职务,辨析舆图上的要害之处,拍掌谈论古今,犹如反复推演棋局。自文皇帝迁都北平以来,环绕拱卫如星辰拱卫北极,设置的郡邑有数百个。至于俯瞰中原、张开左翼辅卫的形势,吴县虽然狭小,却扼住南北交通要道,本来就是四面受敌之地。从前承袭太平,夜不闭户;三里长的城池只用土筑墙,和百姓共同休息,无暇多说,谈到城墙也不过如此。如今各地多有警报,即使有百雉高大的城池,也还不容易防守;又没有险要可以依靠,难道还能侥幸吗?凡是各级官署和驿舍,官员如果只求安度早晚,便来不及顾及自身。一旦遇到意外,仓促之间毫无准备,以至于尸骨暴露、充满城中,更不用说郊野了。这是谁的过错呢?我私下听说《易》中有事情的阶段有三种:一是屯,一是蛊,一是革。屯是艰难的开始,利在经营筹划;蛊是弊病形成的阶段,利在整治救济;革是事情发展的终结,利在变革更新。时势虽有三种,道理却是一个,总要靠真正的精神来成就功业。侯大概兼具这三点。治理国家的人,没有比整顿军备更大的事情。长子城的坚固,不如晋阳依靠百姓;河阳的壁垒,一旦改变形势,也是整顿军备。就在一个多月之间,忽然把倾颓的城垛变成了高大的城墙。回头看从前城墙上箭矢留下的伤痕和刻画,夜里在郊外听到号哭,没有门锁和钥匙的限制,简直只能把性命托付给偶然。侯不怕纷乱劳苦,立即把这些事情安排妥当;即使四郊多有营垒,难道还会像从前那样惴惴不安、没有坚定的守御意志吗?考察《春秋》记载各国修筑城邑的事,连续不断。楚国叔敖修筑沂城,君子称赞他敏捷;子囊修筑郢城,君子称赞他忠诚。只是叔敖三个月建成,子囊还要等待后续功效,二人的作用各不相同。至于能够决断疑难、谋划兴建重大事业,不需再三计议就作出决定,不超过一个月便告成功,那么他的敏捷和忠诚又怎么样呢?然而非常之事容易令人恐惧,开始筹划最为困难。当驱使呻吟中的百姓从事劳作时,旁观的人谁不犹豫?可是百姓竟踊跃奔赴工程,赞颂声一同响起;如果不是侯起初有深远谋略和见识,敢于承担责任,后来又有仁爱之心和巧妙措施感动百姓,谁能使百姓像子弟归附父兄一样,不到几天便达到这样的盛况呢?用使百姓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即使劳作也不怨恨,说的就是今天的事情。又听说侯每天选拔乡勇,教他们学习格斗刺击、火器、炮石和弓箭,队列森严,如同排列的武库。万一战事有警,片刻之间便可办妥,储备和取用都绰绰有余。《诗经》说:“明智勇武的人建立城池。”又说:“怀有德行才会安宁,百年长久获利。”难道只依赖这次版筑吗?我乐于看到工程完成,于是记载它的缘起,以彰显侯为保障百姓而苦心经营的心意。至于侯其他显著的政绩,接连不断,难以逐一列举。侯将作为循吏载入国史,那些细节就来不及一一详述了。我侯名尚春,字饮虹,是四川渠县人,甲戌年进士。暇办亭记 俗话说:兵器是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才使用它。既然不得已而使用,就一定已经有了成竹在胸的谋划;使用和不使用的奥秘,运行于幽微之中,如同闪电雷霆,而它本身却寂静无形、寥廓无声。这不是可以仓促之间办理的事情。事情虽然发生在四方,要害却在中央;圣人掌握要害,四方就来效力。因此论说勇武,首先在于能够使众人整齐有序,其次还在于能够使众人从容有余。众人尚且贵在从容,何况将领呢?将领尚且贵在从容,何况统领将领的人呢?不能从容,内心就没有主宰而混乱,心腹惊惶,四肢百骸全都慌张昏乱,却不知道应该听从谁,这是失败的道路。周公是善于谋划国家的人;在阴雨尚未来临时,他就拆开墙土修缮门窗,而孟子把这解释为国家闲暇时的准备。到了这个时候,应当明白政令刑法以及军政刑法中最重大的事项。有可以从容筹办的时机,又有能够从容办事的人;及早认识事机,预先确定计划,安详而不轻率,储备充足而有余,在指顾谈笑之间,便能从容有余地保卫国家、庇护百姓,这种祥瑞也是很大的。本部堂后面旧有一座亭子,题名为“运筹”。年代久了便倾圮,只剩下旧址;我捐出资财和俸禄来修缮它,于是阐释‘运筹’,却还没有涉及运筹所以能够运用的根本。我认为能够从容调度军务,关键就在于有闲暇。《易经》说:“有闲暇便能办事。”姑且面对清风斟酒,和诸位君子一起享受这份从容。难道没听说过古代那些善于用兵、善于平贼的人吗?有的穿着轻暖的皮衣,宽缓衣带;有的高歌投壶;有的鼾然大睡;有的吹篪;有的玩六博;有的下围棋赌墅;甚至有的关门闭户,拉被蒙头,这也都无不可,关键就在于他们有闲暇。上等的可以建立奇功,次等的也还能避免崩溃;否则,风雨造成的摇荡,本来就比不上人心摇荡那样难以筹划整顿。然而行军用兵没有比我更不会办理的了,尼父孔子说过:“一定要临事而戒惧,善于谋划而后成功。”能够戒惧,就能整顿;善于谋划,就能从容。所以所谓有闲暇,正是因为不放松警惕。像费袆、殷浩、房琯这几个人,难道真有闲暇吗?他们本已大大违背了孔子的训诫,也并不是前面所说的那种有闲暇。我却实在没有闲暇,请允许我姑且和诸位君子谈谈戒惧、整顿之道。
吴桥县重修文昌阁记从来人文之兴,虽应运防然而毓秀表异,则地灵攸闗焉。吴为瀛南属邑,幅▯褊小,川原渟带,形家亦艳称之。▯哲蔚起,每以事业节义显列之志,乗灿如也。嘉隆间有龚侯者,建文昌阁于东城震方,一时人文腾踔,彬彬称盛。后来议移他所,趾背而气勿聚,遂就寥落。比者兵火相继无已,璧水芹宫防成茂草,固刼数使然,亦或风气有所缺失乎?余侯来涖吾邑,值残破后,侯以名进士蜚声两地,文事武备厘然具举,凡庠序狱讼,城埤桑麻,仓囷道里,兵役莫不规擘有绪,义问翕然复于奠释之。余周行览视,见文昌址基,慨议修复,爰稽爰询,择奎壁踞胜之所,果莫若东城为吉,躬自捐俸庀材揆日,凡楩梓甓甎,白垩丹雘,不日而复旧观。落成之日,缝掖子弟欢然拜舞,环桥咸叹公留意文治,流美千禩。已又聚而谋思所以不朽吾侯者,匄余言伐石纪之。余解任留枢,彳亍道路,传闻侯治行甚晰,而此举修废饬坠,厥功更茂,多士繇兹兴感,槐市芬郁,璧沼琮琤,奎曜腾煜,蔚然应川岩之秀,其无忘贤大夫嘉与维新之功哉?攷文昌诞灵蜀地,今侯为蜀产,渠故有铜鱼洲,洲有石迹,黄色若鱼,凡遇开科歳,水声潺湲异往时,必发髙第。是举也,侯且分虹饮淑气,防缀澜阳,余敢不为枌榆坛坫彰兹盛举乎?虽然,余又不徒以文章科第尽余邑之所以祀文昌也。按蜀志刻梓潼事迹,上遡邃古,及前后身,语涉渺忽,而该其本末,无非贞臣良相,孝子义夫,隠君子之迹。至所胪列事应,非徒垂训子衿也,广之将风励羣黎百姓,教以忍性情,明名分,去血气之欲,安君子之雅,无论安危恒变,不失云汉日星昭回之象,而后绥绥乎其有文章也。苟曰黼黻丹青乎,竽笙豆献乎,以觊觎乎禄之盈釡而佩之鸣身乎?是学不足而取是以文之也,岂余与侯之所望焉?因窃取吾侯文治之意,歌咏之以告后之涖斯土者。其词曰:地灵攸萃,吴川故乡。兵燹勿饬,慨焉羮墙。典学明伦,维兹重地。翊运敷文,奎躔斗次。天降周桢,锡我贤侯。造福绅衿,百禄是遒。文治聿修,百废俱举。表厥多士,人用兴起。经之营之,不日告成。焕彼堂构,翚革髙闳。扶捄勿遑,加意董劝。用广薪槱,斯文是宪。贞臣孝子,俾嘉俾臧。章尔风化,率彼周行。爰究爰度,崇祀是亟。百尔君子,无忘厥徳。
衎园小记往时南国承平久,士大夫擢官入白门者,目为僊吏。簿书有暇,辄命觞咏寄傲,或薙荒畦,扩隙壤,遥睇云岚烟岫,以资拄笏,从壁上观蚁鬭,自谓过之,不似车尘骡勃之为乐也。以是六曹皆有园,以供游憩,正同苜蓿斋前,冷然相对,无穹峦惊峭,朱栏碧巘之胜,取无事此静坐而已。余承乏留枢,适值防氛遍躏楚豫,奄及皖浦,歳一再至,羽书手口应不遑尝,操药椀坐武帐中,简料兵食,寝食时废,何暇栖迟萧散,往听鹂声?秋杪防警少定,乃寻所谓司马署之别墅,名衎园者,重葺之。园去署之西北可里许,歳久而圮,中堂三楹不庇风雨,乃诛茅剪棘为一重新撤后楼废材,改作小轩,并饰耳房,期可游可憩而止余戎马劳劳,病冗交困,落成后仅一止舎,欲如昔贤日涉成趣,何可得也?因忆王元美作弇园,名走天下,乃为此中少司马宾从如云,不闻秣陵佳地有所畚筑,为流寓奕啸处,无乃令谢墩、王巷笑人懒事事耶?夫一丈之室,云矞霞变,隠几逍遥,足揽尽三山二水,云物何必不如华林、濠濮间?衎者喜也,信也。诗曰:「嘉宾式燕以衎。」志信则喜起,志屈而信则亦喜亦起。所志惟先忧后乐之事,所居无内宁外惧之忧,如此乎其喜且信也?衎莫过焉。何舒蔬圃广,汉北山摩诘之辋川廿景,少陵之独树空庭,它如喜雨、醉翁、雪堂、硏山,岂必尽崇构盛饰哉?余往昔家居为且园,石脚松根,草畧布置,聊乐我云。频年留滞周南,饮氷餐蘗,兹园正如三径旧识,清俭素风,雅与野性相宜,萍踪偶寄,援笔识之,亦昔人旅宿洒扫之意云尔。
译《吴桥县重修文昌阁记》自古以来,地方人文的兴盛,虽然是顺应时运而兴起,但若要孕育英才、显现奇异,也必然与地灵有关。吴地是瀛洲以南的属县,地域狭小,河流原野曲折环绕,风水家也都艳称此地。俊秀贤哲接连兴起,常常以事业和节义显名,使这里的声华灿然可观。嘉靖、隆庆年间有一位龚侯,在东城震方建造文昌阁,一时人文奋发腾达,文雅人才蔚为盛况。后来有人议论迁到别处,地基背向形势,地气不能聚集,于是逐渐衰落。近来兵火接连不断,璧水、芹宫都将变成茂草,这固然是劫数所造成的,或许也是地方风气有所缺失吧?余侯来到本县任职,正值残破之后。余侯凭进士身份在两地闻名,文事武备都整然完备;凡是学校、讼狱、城墙壕堑、桑麻生产、仓廪道路、兵役,无不规划安排得有条理,义声和声望很快又恢复到足以祭祀文圣的程度。我巡视各处,看到文昌阁的旧址,感慨而议论修复它,于是考察询问,选择奎星、壁星所据的胜地,果然没有比东城更吉利的。余侯亲自捐出俸禄,筹办材料,择定日期;楩木、梓木、砖瓦、白垩、丹砂和红色涂料等,不多日便恢复了旧日的景象。落成那天,穿儒服的子弟欢喜地拜舞,环绕桥边的人都感叹余公留意文治,其流传的美名可以延续千年。此后大家又聚集商议,想用什么办法使余侯的功德不朽,请我写文刻石以作记载。我卸任后留在枢府,徘徊于道路之间,听说余侯的政绩十分清楚明白,而这次修复废坏、整饬颓坠之事,功劳更加盛大。众多士人因此受到感发,槐市芬芳浓郁,璧池水声琮琤,奎星光芒腾耀,文风蔚然,正应合山川岩壑的秀美;难道不应忘记贤大夫赞助教化、革新政务的功劳吗?考察文昌神灵降生于蜀地,如今余侯也是蜀地人。他的家乡原有铜鱼洲,洲上有石头留下的痕迹,颜色像鱼一样黄色。每逢开科考试的年份,水声潺潺,异于往常,必定会有人考中高第。这次修建文昌阁,余侯又将分受虹光、吸纳清淑之气,使文运如澜水、阳光般流布,我岂敢不替桑梓乡土的坛坫彰显这件盛举吗?不过,我又不只是想用文章和科举功名来说明本县奉祀文昌的意义。按《蜀志》所刻载的梓潼神事迹,上溯远古,直到他的前后身世,言辞虽涉及渺茫恍惚,却概括了事情的始末,无非是忠贞之臣、贤良宰相、孝子义夫和隐逸君子的事迹。至于其中罗列的各种灵验,不只是用来教训读书子弟;推而广之,还将用来感化勉励百姓,教人克制性情、明白名分、去除血气冲动的欲望,使君子之道安定流行。无论处于安危、恒常或变故之中,都不失云汉日星光明运行的气象,然后才能安安稳稳地成就文教。假如只把文昌神看作衣饰礼乐、祭祀器物,借此窥求俸禄丰厚、佩饰满身,那岂不是误解了吗?若只是因为学校不足,便取这些事来作为文昌阁的文饰,难道是我和余侯所希望的吗?因此我私下取用余侯推行文治的心意,歌咏此事,以告诫后来治理这片土地的人。词曰:地灵汇聚之处,是吴地的故乡。兵火虽未平息,仍令人感慨地追思先贤。讲明经典,彰明伦理,这正是重要的地方。辅佐时运,施行文教,奎星运行于斗宿之间。上天降下周室栋梁,赐给我贤能的侯爵。为士绅儒生造福,使各种福禄都来汇聚。文治从此修明,百废全都兴举。表彰那些众多士人,人们因此振作奋发。经营修建,不到几天就宣告完工。那堂宇建筑多么光彩,翚飞的屋檐和高大的门阙都焕然一新。扶危救困还来不及,更要用心督促劝勉。用以广泛培育人才,使斯文成为法则。使忠臣孝子,都能成为美善的榜样。彰明你的教化,使人都遵循正道。于是考察筹划,赶紧崇奉祭祀。各位君子,千万不要忘记他的德行。《衎园小记》从前南方长期太平,士大夫升官来到白门的,都被看作神仙般的官吏。公文事务稍有闲暇,便常常置酒吟咏、寄托傲情;有时除去荒草,扩展空地,远望云气山岚,以此作为拄笏远眺的乐趣;有时从墙上观看蚂蚁争斗,自认为这种乐趣超过了车尘骡粪的喧闹。因为这样,六部都有园子,用来游玩休息,正像苜蓿斋前那样,清冷相对;并没有高峻惊险的山峰、朱栏碧岭的美景,只取无事时在这里静坐罢了。我承乏留在枢府,恰逢兵乱气氛遍布楚地、豫地,忽然又波及皖浦,一年之中来过一两次,军书急报接踵而来,亲手亲口应接尚且来不及。我拿着药碗坐在武帐之中,核计兵员和粮食,睡眠饮食常常都被耽误,哪里还有闲暇逍遥散淡,去听黄鹂的鸣声?秋末战事警报稍稍平定,我才找到所谓司马署的别墅,名叫衎园,重新修葺它。园子在官署西北约一里多的地方,年久失修已经倾圮,中堂三间不能遮蔽风雨,于是除去茅草、砍掉荆棘,重新修整;又拆取后楼的废料,改建成小轩,并修饰耳房,只希望能够游览、休息而已。只是我戎马劳顿,疾病和杂务交相困扰,园子落成后也仅仅住过一次,想像古代贤人那样每日涉足其中而自得成趣,哪里能够做到呢?于是想起王元美建造弇园,名声传遍天下;如今作为这里的少司马,宾客随从如云,却没有听说在秣陵佳地修筑什么,作为流寓之人的游息场所,岂不是要让谢墩、王巷讥笑我是个懒于做事的人吗?即使只有一丈见方的屋子,云气变幻、霞光流转,倚几逍遥,也足以把三山二水尽收眼底;云物景色为什么一定不如华林、濠濮之间呢?“衎”就是喜悦,也就是诚信。诗说:“嘉宾来此宴饮而喜悦。”志向诚信就会振作喜悦,志向受到压抑而仍守诚信,也同样会喜悦振作。所立志的只是先忧后乐的事情,所居之处没有内忧外惧的祸患,这样才是既喜悦又诚信吧?没有比这更好的衎乐了。何必一定要把蔬圃修得宽广呢?汉水以北王摩诘的辋川二十景,杜少陵的独树空庭,以及喜雨、醉翁、雪堂、研山等园子,难道一定都要高大建筑、盛美装饰吗?我从前居家时建有且园,石脚松根,草草布置,姑且以此自得其乐。多年来滞留周南,饮冰食蘖,今天这座园子正像旧日三径的故交,清俭朴素的风格,恰与我的野性相宜。我偶然寄身于此,提笔记下这些,也不过是古人旅宿时洒扫居处的意思罢了。
吴桥县条鞭役法议记余▯起家司理,间代为守,即未甞为令,而习令事,其于民间便害,日取咨询焉。见夫重累而思欲去者,莫如签役,乃为条奏厘清之。诸所徭差,如钱谷收纳,徒舆迎送,皆官雇役于民,无所与,而比闾帖然无哗。今其法具在,説者妄以逺迩可通行也。然他即不敢知,燕齐相望,土风不逺此断断可行无疑者,参差不一,此其故何也?役在民,则便在官;役在官,则便在民,此势之必然者也。便在民,则民欲行;不便在官,则官欲不行,此情之必然者也。官民之分,便不便之数,其不相胜也久矣,而余独谓不然。有司临长一方,以子民为事者也。环视四隅,则民之贫者,便国以民为命,民穷则非其国;民以财为命,财尽则非其民。以余所覩记,数十年来,井里日见其萧条,生计日见其窘迫,俗习日见其虚侈,讼狱日见其烦多,此立尽之术也,势必不久。辽左军兴,如鳞加派,又日促之。哀我惮人,日奔命于征输供亿之间,重役必重扰,重扰必重怨,此之隠忧,不在疆事矣。役去而寛然,余力挹彼注此,兼以其赢灌输公家,富者有其资,贫者有其生,而国乃得有其民,其大便乃在国一体之谊,岂第在官民间者如是而有持异説,指极便为不便者,是亦不祥之人尔矣。乃若不便亦有之,役去而加赋供费,谓赋不加则役不能去也。倘继此而赋之加者不减,役之去者犹存,是昔日之累一,而异日之累二,沈痼未除,又加甚焉,是亦不得不为早虑者也。宁有真实爱百姓,规创足百世如公者,而虑不及此,亦何用不必然之过计为哉?公徽政多端,难具殚述,特就力行条鞭一事,详着于篇,以告后之君子,并为守者令者法焉。王侯讳先,字思侗,楚黄之罗田人,丙辰进士。
译《吴桥县条鞭役法议记》我年轻时由家中起任司理,间或代任郡守,虽然没有做过县令,却熟悉县令的事务;对于民间的便利和祸害,每天都进行询问了解。我看到各种重重的负担中,百姓最想除去的没有比签役更甚的了,于是写成条奏,厘清整顿此事。各种徭役差遣,例如钱粮收纳、徒步抬轿、迎送等,都由官府雇人办理,百姓不必参与,乡里因此安宁而没有喧哗。如今这套办法已经具备,有人却妄称远近都可以通行。然而其他地方我不敢妄论,燕地齐地相望,风俗相差不远,这一办法明明可以实行而无疑,却仍然参差不一,这是什么缘故呢?徭役落在百姓身上,便利就在官府;徭役落在官府身上,便利就在百姓,这是形势必然如此。对百姓便利,百姓就愿意实行;对官府不便利,官府就不愿实行,这是人情必然如此。官民之间的分别以及便利与不便利的计算,彼此相胜已经很久了,但我却认为不应如此。有司长官治理一方,是把养育百姓作为职责的。环视四方,百姓贫困,就会使国家以百姓为命脉;百姓穷困,国家也就失去了国家的样子。百姓以财产为命,财产耗尽,也就失去了百姓。根据我所见所记,几十年来,乡里日益萧条,生计日益窘迫,风俗日益浮华奢侈,诉讼案件日益繁多,这正是使百姓走向灭亡的办法,形势上必定维持不了多久。辽东一带战事兴起,像鱼鳞般增加的摊派,又天天催逼。可怜的百姓每天奔波于征收输纳、供应军需之间,徭役加重必然扰民加重,扰民加重必然怨恨加深;这种隐伏的忧患,已经不只在边疆战事了。除去徭役,百姓便会宽舒;把余力从一处调剂到另一处,再把剩余财富输送给国家,富人保有自己的资财,穷人也能得到生计,国家于是才能拥有百姓。最大的便利就在于国家与百姓一体的关系,哪里只是官民之间的便利而已?如果有人持不同意见,指明明极其便利的事为不便利,那也是不祥之人。至于确实有不便利的地方,也有一种情况:废除徭役却增加赋税和供费,说是不增加赋税,徭役就不能废除。假如从此以后赋税增加并没有减少,徭役却仍然存在,那么从前的一重负担变成将来的两重负担,沉积的痼疾没有除去,反而更加严重,这也是不得不及早考虑的事。难道像公这样真正爱护百姓、规划创制足以维持百世的人,反而会考虑不到这一点吗?又何必提出不一定会发生的过度忧虑呢?公的政绩有很多方面,难以全部详述;这里只就他努力推行条鞭法一事详细写在篇中,告诫后来的君子,也作为守令们的准则。王侯名先,字思侗,是楚地黄州府罗田县人,丙辰进士。
黄太仆传天启之末,一人恭黙,羣小乗墉,宫府钩结,祸及清流。予于乙丑春待罪典剧,台臣附逆入相,受奄颐指,欲以侍御黄公伯安及李次见、周来玉等八人年例外补,隂属太宰。予争之曰:「此有何罪,而欲斥之?曰党人也。」予以为「党」之一字,乃汉、唐、宋末季小人所以倾君子者,圣明在上,而可复以此为口实?且我辈岂杀人媚人者,有死不为也。遂引疾归。逆魏狺狺,乃嗾其党曹钦程出疏诬公,削籍以去。寻及大祸,然予之得免于祸者,岌岌矣,犹以先去遵晦避垢,获周旋诸君子患难中事,虽无益得后死以传遗烈,幸甚。今公长子宗羲持状衔哀,乞识其事,遂援笔为之传。公讳尊素,字真长,伯安其别号也。先世江夏,十六世祖徙家四明。国初有菊东先生,名珏者,精皇极经世之学,是为公始祖。公祖大绶,父曰中,以儒行推闾里,有彦方之目。母卢氏,生公。公生而岐嶷,负絶人才气,读书晓畅大义,顾盼侪俗,岸如勿屑也。年三十犹艰黉宫,志操不易。万厯乙卯举于乡,丙辰成进士,司宁国理郡。多豪猾易犯法,公至壹持之以三尺,断断如也。鹬者褫冠,虿者劘尾,遇诸重狱,抚按必檄公讯鞫乃定。爰书汰冗役,制漕艘,禁采煤,诸善政不可更仆数,而以执法失豪绅意,飞章媒蘖。公时南臯邹公为总宪,曰:“不畏彊御,宜在天子左右。”报满课最,考选台班,岩岩直节,铁面彊项,人称真御史。未逾年,封事凡十三上,羣党侧目眈眈,思中之。一时众正盈廷,同心击邪,如赵忠毅、髙忠宪暨杨、魏诸君子出死力以济屯蹇,朝端生色。公独见防私心癙忧,谓伏火将发,乱形兆矣,宜审去就,意在用晦,俟时少衰厥祸。诸名贤交善其言,而志欲搏击羣阴,义无他顾,公遂决计曰:“宁不与君子同其功,不愿不与诸君子同其祸也。”先是逆奄妖牝表里煽虐,灾异叠见,公特疏有“阿保禁旅,萧墙雠敌”之忧,实指权珰为首发难云。比杨忠烈二十四罪疏上,公单疏继之,谓中外汹汹,无不欲食忠贤之肉,今日犹与士大夫为雠,继将以皇上为注柴栅。既深螫辣,谁何此时,不惟台谏争之不足,即干戈取之亦难,请罢其厰务,不听。忠贤切齿衔之。防万郎中燝以劾奄毙杖下,羣珰咆哮,呼阁臣如骛,见者胆落。公上疏言:“士气沮絶,廷杖非制。”中引王振、刘瑾撩彼虎牙,自分与燝同死,赖政府力防得免。及党祸大作,缇骑四出,公闻杨、魏瘐死狱中,为位而哭极哀。夜梦杨公告以大祸难免,而径不免矣。织监李实内逢奄意,劾苏抚疏撺入公名,矫防逮问,值吴门。激变失一驾帖,公闻之,嘻然曰:“此必为我也。”徒步就狱,榜掠无完肤。公厉声曰:“名山大川,清风明月,是吾赃私。”卒寃二千八百緍。公长子号泣走贷,差足完比。公复忧李,次见孱不胜杖,割完賍代受。楚临难,从容赋絶命诗,有“钱塘有浪,胥门泪,惟耻忠魂泣髑髅”之句。闻者流涕。今上登极,奋殛元凶,诏悯公忠,赠太仆卿,赐祭塟,予廕子五人。能读父书,论者诵“善人多后于公尤验”云。范子曰:「忠贞防难,见几者不获免焉,岂非天哉?当公与应山次见谭论防事,若操劵而卒被罗织,明哲之士骈首就戮,岂两截与?盖公首发奸谋,乐与同祸,至临难慷慨割完赃以缓友人,须臾死。呜呼!君臣朋友之谊,至死弥笃,若公者可云不死矣。」
文忠集巻六
译《黄太仆传》天启末年,皇帝一人恭敬沉默,群小乘隙而起,宫廷和官府互相勾结,灾祸波及清正之士。我在乙丑年春天任职典剧,台臣依附逆党入阁,接受宦官的指使,想把侍御黄公伯安、李次见、周来玉等八人,不按年例而调任外职,暗中嘱托太宰办理。我争辩说:“他们有什么罪,竟要斥退他们?”对方说:“他们是党人。”我认为:“党人”这个称呼,是汉、唐、宋末年小人倾覆君子的手段。圣明在上,怎么能再拿这个作借口?何况我们这些人难道是杀人媚人的人吗?即使死也不能这样做。”于是称病辞归。逆魏魏忠贤气势汹汹,便唆使党羽曹钦程上疏诬陷黄公,削去官籍赶走。不久大祸发生,我之所以得以免祸,实在已经十分危险;但因为我先行离开,遵守晦藏避垢之道,得以和诸位君子共同经历患难,虽没有什么实际补益,却能侥幸活到后来,为他们传述遗烈,实在幸运。如今黄公的长子宗羲带着行状,含哀请求我记述这件事,于是我提笔为他作传。公名尊素,字真长,伯安是他的别号。先世是江夏人,第十六世祖迁居四明。国初有菊东先生,名珏,精通皇极经世之学,这就是公的始祖。公的祖父名大绶,父亲名中,凭儒者的品行受到乡里的推重,有“彦方”那样的美誉。母亲卢氏,生下公。公生来聪慧奇异,具有绝世人才的气概,读书通晓大义;回顾同辈俗人,神情高岸,似乎不屑与他们为伍。三十岁时还艰难地求学于学校,但志向操守并未改变。万历乙卯年乡试中举,丙辰年考中进士,任宁国理郡。当地豪强狡猾、容易犯法,公到任后始终依据法律严惩,坚定不移。狡黠者被剥夺冠带,阴险者被挫折锋芒;遇到重大案件,巡抚、按察使一定发文让公审讯,案件才予以定案。他撰写判词,裁减冗余役夫,整治漕运船只,禁止私采煤炭,许多善政数不胜数。但因为执法触犯豪绅利益,他们便飞章诬陷。公当时南皋邹公任总宪,说:“不畏惧强暴权势的人,应当在天子身边。”任期考核期满,考绩列为最优,选入御史班列。他正直刚强,铁面无私,颈项强硬,人们称他为真正的御史。不到一年,上封事十三次,群党对他侧目而视,虎视眈眈地想陷害他。当时正直之士充满朝廷,同心攻击邪党;如赵忠毅、高忠宪以及杨、魏诸位君子,都拼死竭力来挽救困厄的时局,朝廷因此增添了光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公独自看出私心暗中滋长、祸患隐伏,认为地下的火即将喷发,乱象已经显露,应当慎重考虑进退;他的意思是暂且收敛锋芒,等候时机,使祸患稍稍衰减。各位名贤虽然交口称善于他的意见,却都立志打击群阴,没有别的顾虑。于是公决意说:“我宁愿不能和君子共同建立功业,也不愿不能和诸位君子共同承受灾祸。”此前逆宦魏忠贤与妖妃内外煽动暴虐,灾异接连出现,公特别上疏提出“阿保禁旅,萧墙雠敌”的忧虑,实际上是指权宦将成为首先发难的人。等到杨忠烈上疏列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公又单独上疏接续,认为中外人心汹汹,无不想吃忠贤的肉;如今他还只是把士大夫当作仇敌,接下来将把皇上当作可以围困的柴栅。既然已经深深刺伤众人,到了这个时候,谁还能制止他?不但台谏官争辩不能奏效,即使动用兵戈也难以取胜,请求罢免他的厂务,皇上没有听从。魏忠贤对公恨得咬牙切齿。后来郎中万燝因为弹劾宦官,被杖刑打死,群宦大声咆哮,召唤阁臣,像飞奔一样;见到的人无不胆寒。公上疏说:“士气已经沮丧断绝,廷杖不是正常的制度。”疏中引用王振、刘瑾触犯虎牙的旧事,表明自己愿与万燝同死,幸赖政府竭力保护才得免死。等到党祸大规模爆发,缇骑四处出动,公听说杨涟、魏大中死在狱中,便设位哭祭,悲哀至极。夜里梦见杨公告诉他大祸难以避免,果然很快就无法避免了。织造太监李实为了迎合魏忠贤的心意,弹劾苏州巡抚的奏疏中夹带写入公的姓名,假传旨意逮捕审问,正好在吴门发生变故,丢失了一张驾帖。公听说后,笑着说:“这一定是冲着我来的。”于是徒步到狱中,遭受榜掠,身体没有一处完好。公厉声说:“名山大川、清风明月,就是我的赃物私产。”最终判罚二千八百缗。公的长子号哭着奔走借贷,才勉强凑足并缴清。公又忧虑李次见身体羸弱,不能承受杖刑,便割取自己尚未完结的赃款罪名,代他承担。楚地临刑时,他从容写下绝命诗,其中有“钱塘有浪,胥门泪,惟耻忠魂泣髑髅”这样的句子。听到的人无不流泪。当今皇帝即位,奋力诛灭元凶,下诏怜悯公的忠诚,追赠太仆卿,赐予祭祀和安葬,并给他的五个儿子授予荫职。有人能够读公所作的文章,评论者都称颂“善人多后于公”这句话在公身上尤其得到验证。范景文说:“忠贞之士遭遇灾难,能够预见祸端的人也未能免除,难道不是天意吗?当公与应山、次见讨论边防事务时,仿佛手持契券一般确定,最终却仍被罗织罪名;明哲之士接连遭到杀戮,难道只是偶然的两段事情吗?大概是因为公首先揭发奸谋,甘愿和大家共同遭祸;到了临难之时,又慷慨割取自己的完赃来缓解友人的灾难,顷刻之间便死去。唉!君臣、朋友之间的情谊,到死反而更加深厚。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并没有真正死去。” 《文忠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巻七明 范景文 撰碑铭明资治尹中议大夫官公墓碑崇祯乙亥,楚齐安官公以翰林院提督四驿馆、太常寺少卿、中宪大夫,晋阶资治尹、中议大夫,卒于蕲水之里第。公子抚辰手自为状,征立言者志,且铭已告墓矣。惟公生平经济,宣力効忠,不可泯没,虚隧道而负赑屭有穹然者,珉之可也。公讳应震,字东鲜,别号旸谷。其先自豫章徙楚,家黄冈之乌林。繇守忠四世传如臯,是为公考。公少俊悟,授读即能文。十三补博士弟子。万厯甲午举尚书第一人,戊戌成进士。初拜宛令,于钱谷狱讼精晰,饶智计,直洞人隐,黜钩距,却金矢。士民爱之。亡何,奉赠公讳还,南跣而号,洒泣无干土,哀感路人民,屝履走送百里外。居丧几毁。再令潍,潍苦▯傅翼者,恃珰横妄,肆苛暴,郡守而下相戒以目,毋敢问也。公诇实,计逮数人,诣白台使,论治如法,随疏公名以闻。清彊之誉,赫于中外。俗故嚚讼勇私鬭,公为讲律要,着条约示劝惩,严保甲,简勾稽,更条十二过十二收。一时以洒变,又通钱法,弛盐禁,课入有程,斗龠有量,廪蓄有储,无告有养,民间称便。以至捐田饩士,额倍宾兴,刈楚抡材,登选经术,咸歌岂弟矣。平徭如涣,除蝗如戴,封放囚如虞,延洁廉如孔奋,其他异政俱腾剡牍。丙午以最封父母如其官。明年入计,旌吏天下第一。去潍之日,攀截载道,如去宛时退而祀于社。庚戌选户科给事中。壬子入垣,首请蠲税疏不报。后因司农告匮,公上言:「课额之在民者,求日减;在边者,求日増;在朝廷者,日溷淆于额内外,而不可诘。」因备指减与増与那借之失,缕缕数千言。复请枚卜置夹辅,请严序廷试考馆大选法,请更钱局,请裁光禄费,请罢税留税卹省直水灾,请封福藩,请婚瑞王开储讲通言路,补大僚铨台省,释忤珰起废佚,赦累系诸臣,请寛▯佃议,改折减加赋。披赤吐素,耿耿忠谟,时或抗防力争,犯圣怒。上素闻公直常从小黄门问公年貌,弗罪也。公久歴諌垣,受知神庙,再邀誉命,荣逮二人。光庙初复晋今官。公先后获赐金币,有差。方拟大用,公致政归里,十五年而即世矣。公性孝友敦睦,居恒建祠置田,设塾焚劵,赒贫以迄封树津梁,少可利民,务求当一切,而以德报怨,孶孶为善,不遗余力。其食处恬简衣必重澣,杜门屏迹于浠水之阳邃心理道于天文地纪六甲阴符、兵农卜筮、九流之书无不淹综着有《三式兵占》《经解礼考》《奏疏政纪备荒二书杂言诗草》《家乗》诸编撰,尚多,俱藏于家。考德论世,诵诗读书可以窥公之生平矣。公年六十有八,子四人,女二人,孙男女各七人。婣族皆髙闳具志状他日有过西阳城,指公故居;至蕲春,望公佳城,下马读碑,拜公墓,知有旸谷先生,子孙勿替,世业代兴丰芑之源,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明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旌考绍中吕公暨元配淑人孟合葬墓碑。始余与介孺为同籍兄弟,交相善也。已而俱筮仕于齐鲁之间,行部所至,时为过从,以德业共相期许。已俱入为天官郎,其再推文选考功也,适当甲子之冬,同为逆珰所抑。至介孺之去南机务,余实代之;而余所假节钺称抚军使者,又实莅公维桑地。行径声味,无一不同。故知公家世者,宜莫如余。而封通议公绍中先生,余所夙思一父事,愿一登堂拜于床下者也。公殁之明年,介孺以状来征墓门之石,余虽不文,其敢以辞?谨按状:公讳某,字某,绍中其别号云裔。出四岳,系出宋文穆公,占籍雒阳。文穆公之后,贵显于豫者十余世,皆名公卿。而公家以别▯自河东来迁新安,至介孺始大。然其积德好修,非一世矣。始祖曰俊,再传而为鉴,又四传而为思聪,人称长者。思聪之曾孙有曰乡者,即公父也。乡笃彞伦,能退让,施济所及,逺近咸被。其殁也,里人慕之,共称曰“敦懿”。介孺既贵,赠官如介孺秩,而其配累赠淑人曰牛氏者,以孝节显。天子至下其事,旌门闾。则公之笃行纯备,夫有所受之,故曰非一世矣。公生而有异,四岁卧防事下,暴风雨摧栋破壁,覆其身。家人惊遽曰:“死矣。”及发覆启视之,熟寐如故。丱岁操觚,文思斐亹。敦懿公毎抚之曰:“是儿将大吾门。”亡何而敦懿公捐馆舍,孀母支机,稚雏当户,茹荼受侮如巢苇苕。而公内承甘膬,外供徭赋,险阻备尝,不复能从事铅椠,而补功曹。然敏练识大体,治狱多所平反,数与长吏争,长吏益复重之。岁满当谒选,闻母疾,遂中道反,卒弃去之。而课介孺兄弟甚力。介孺既贵,敭歴中外,为名公卿。介孺尝私语余曰:“吾非奉大人教,不及此。大人尝教祺曰:‘人生富贵有尽耳。汝起家布衣,受天子恩良厚,无论生平大节,即居官居家,有一事之失,一钱之私,其何以仰对圣明?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七 明 范景文撰 碑铭 明资治尹中议大夫官公墓碑 崇祯乙亥年,楚地齐安人官公以翰林院提督四驿馆、太常寺少卿、中宪大夫的身份,晋升资治尹、中议大夫,死于蕲水乡里的住宅。公的儿子抚辰亲自写成行状,请求能立言的人为他作墓志,墓志铭已经写好并告知墓中之人。只是公一生经营政务、竭力效忠,不能湮没无闻;若让空空的墓道上背负着赑屃、却没有高大的碑石,实在可惜,应该刻石来记载。公名应震,字东鲜,别号旸谷。他的祖先从豫章迁到楚地,定居黄冈乌林。由守忠传至第四代为如皋,这就是公的父亲。公年轻时聪慧颖悟,刚接受教读就能作文。十三岁补为博士弟子。万历甲午年乡试考取《尚书》第一名,戊戌年考中进士。起初任宛县县令,对钱粮、诉讼判断精明清楚,富有智谋,直接洞察人的隐情,斥退钩距之吏,拒绝金钱和馈赠。士民都爱戴他。不久,他奉送赠官的父亲灵柩归葬,向南跣足而行,哭泣流泪,所到之处土地都被泪水沾湿,悲哀感动沿路百姓,百姓穿着草鞋奔走相送到百里之外。他居丧几乎毁伤身体。后来再次任潍县县令。潍县苦于有些依附权势的人,他们倚仗宦官横行妄为,肆意苛刻暴虐;郡守以下的官员彼此以眼色告诫,谁也不敢过问。公查明实情,设法逮捕数人,到台使那里申诉,请求依法论治,台使随后上疏报告公的姓名。公清廉刚强的声誉,显赫于朝廷内外。当地风俗本来粗野好讼,勇于私斗。公为他们讲解法律要义,制定条约来表示劝善惩恶;严格实行保甲,精简勾稽事务,更改条款,实行十二项过失和十二项收取的规定。一时之间风气改变;又疏通钱法,放宽盐禁,赋税征收有期限,斗龠都有标准,仓廪储备充足,无所告贷的人也有供养,民间都称便利。以至于捐出田地供养士人,宾兴名额增加一倍;在楚地选拔人才,选取经术之士,都歌颂他的和乐仁厚。平定徭役如冰消散,除灭蝗虫如戴姓官员,释放囚犯如虞舜,延请廉洁之士如孔奋;其他特殊政绩也都纷纷写入奏牍。丙午年因考绩优异,封赠父母的官阶与自己的官阶相同。第二年入京考核,受到天下第一名吏的旌表。离开潍县那天,百姓拦路挽留,满道都是送行的人;如同离开宛县时一样,百姓退下后仍在社坛祭祀他。庚戌年选任户科给事中。壬子年进入都察院,首先请求免除税赋的奏疏没有得到答复。后来因司农上报国库匮乏,公上言:“赋税额数中,摊在百姓身上的,应当日益减少;摊在边地的,却要求日益增加;至于朝廷所掌管的,天天在额内额外之间混淆不清,无法追究。”于是详细指出减免、增加和挪借的弊端,连篇累牍数千言。又请求用枚卜选定辅臣,请求严格实行廷试、考馆和大选的制度,请求改革钱局,请求裁减光禄寺费用,请求停止留税、停税,抚恤各直省水灾,请求封福藩,请求为瑞王完婚、开设储宫讲学以畅通言路,请求补充大臣和铨选台省官员,请求释放触犯宦官而被废黜的人并起用闲废官员,请求赦免被累及拘押的大臣,请求放宽佃户议案,请求改折并减少加派赋税。他披露赤诚之心,吐露纯洁之志,忠贞的谋略始终耿耿于怀;有时抗疏据理力争,触犯圣怒。皇上平素听说公正直,常常从小黄门那里询问公的年纪相貌,因此没有加罪于他。公长期任职谏官,受到神宗的知遇,又两次得到皇帝召用和褒誉,荣耀及于二人。光宗即位初年,又晋升为现任官职。公先后得到皇帝赏赐的金帛,多少各有不同。正准备重用他时,公辞官归乡,过了十五年便去世了。公性情孝顺友爱,敦厚和睦,平日建立祠堂、置办田产,设立学塾、焚毁债券,救济贫困,直到植树、修桥、渡口等事务,只要稍有利于百姓,便一定力求妥善办理;即使受人怨恨,也用德行回报,勤勤恳恳行善,毫不遗余力。他饮食居处恬淡简朴,衣服必定反复洗濯;闭门隐迹在浠水北岸,深心研究天文、地理、六甲、阴符、兵法、农事、卜筮以及九流诸书,无不广泛通晓。著有《三式兵占》《经解礼考》《奏疏政纪备荒二书》《杂言诗草》《家乘》等编撰作品,尚有很多,都收藏在家中。考察他的品德,评论他的生平,诵读他的诗文,就可以窥见公的一生了。公享年六十八岁,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孙子孙女各七人。姻亲族人都地位显达,行状中已有记载。后来如果有人经过西阳城,指着公的故居;到了蕲春,远望公的佳城,下马读碑,拜谒公墓,便会知道有旸谷先生;愿他的子孙世代不替,家业代代兴盛,如同丰芑之源不断,这大概就在于此吧?大概就在于此吧?明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旌表考绍中吕公及其元配淑人孟氏合葬墓碑。起初我和介孺是同年登科的兄弟,彼此交情很好。后来我们一同在齐、鲁之间任官,巡视所到之处,常常来往,以德行功业相互期许。后来又一同入朝任天官郎,第二次推选文选、考功官员时,正好是甲子年冬天,同被逆宦压制。至于介孺离开南京机务,实际上是我接替了他;而我所持节钺、号称抚军使者的职位,又确实来到公的桑梓之地任职。行事途径、声誉和情味,没有一件不同。因此,了解公家世的人,应该没有谁比我更合适。被封为通议大夫的绍中先生,是我早就想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的人,一直希望有一天能登堂拜见于床下。公去世第二年,介孺带着行状来请求我为墓门撰刻碑文。我虽然没有文才,难道敢推辞吗?谨按行状记载:公名某,字某,绍中是他的别号,号云裔。出自四岳之后,世系源于宋文穆公,籍贯在雒阳。文穆公以后十余代,在豫地都显贵为名公卿。公家作为旁支从河东迁到新安,到介孺这一代才显达起来。然而他们积德好修,并非只是一代如此。始祖名俊,传两代为鉴,又传四代为思聪,人们称他为长者。思聪的曾孙中有一人名乡,就是公的父亲。乡敦厚守常,能够退让,施舍救济所及之处,远近都受到恩惠。他去世时,乡里人怀念他,共同称他为“敦懿”。介孺显贵后,追赠给父亲的官职与介孺的品秩相同;他的配偶累次追赠为淑人的牛氏,也因孝节显名。天子甚至下令审察此事,旌表他的门闾。可见公的品行笃实纯备,确实有所承受,所以说并非一代如此。公生来便有异禀,四岁时躺在堂下,暴风雨摧折栋梁、冲破墙壁,倒压在他身上。家人惊慌地说:“死了!”等到掀开倒塌物察看,他却仍像原来一样熟睡。童年时便拿笔作文,文思斐然。敦懿公常常抚摸他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光大我家。”不久敦懿公去世,寡母纺织,幼儿守在门边,像巢中芦苇上的雏鸟一样受尽艰苦和欺侮。公内里侍奉甘旨,外出承担徭赋,艰险困苦无不尝遍,再也不能专心从事文章学业,只得补任功曹。然而他聪敏干练,通晓大体,审理案件多有平反,屡次与长官争辩,长官反而更加敬重他。任期届满应当赴京候选,听说母亲生病,便中途返回,最终放弃了这次选任;而且对介孺兄弟的学业督促得十分用力。介孺显贵后,历任内外官职,成为著名公卿。介孺曾私下对我说:“我若不是奉行父亲的教导,不能有今天。父亲曾教导我说:‘人生的富贵总有尽头。你从平民起家,承受天子的恩典十分深厚,姑且不说一生的大节,即使做官或居家,只要有一件事做错、一文钱私取,又凭什么抬头面对圣明呢?’”
且汝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汝家渭雒以来典型具在,所陨厥家声者,余弗子矣。以故不肖祺奉以周旋,罔敢失坠。介孺既志在澄清,伉直有声,猷绩懋昭,立功立言备矣。而公之里居立德,既贵有加焉。生平好施不倦,前后所存活不下数万人,而待举火及婚丧资焉者,所在皆是。其尤著者,若觧邑尉之羁,还改字之女,通广仁之梁,前后数十事。至煤丁之闭堙井十有三人,将两旬矣,其家人已不复厝意,公启之而皆活,则公之好行其德,夫且有天助也。古之人命德曰阴,公之著者可详也,其为阴而不可详者尚多也。鲁藩从千里外闻而慕义,以树德颜其堂,邑人郊郛咸肖像祠之。郡邑以人心之公也,欲悉以上闻,而公辞之甚力,语曰:“有所为而为之,莫为善尔矣。”若公者,素不近名,与敦懿公世济其美,岂降衷尔殊乎?然余犹以为其他可能也。若公之孝思不匮,是难能也。公早丧敦懿公,是时备极哀毁如成人。其事太淑人也,循循然动遵礼法,终其身色养不渝。果蓏羮脍不以献,不先尝也。七箸饛飱虽致腆,必躬亲也。母有疾,日夜祈吁,或授之神药而瘳。疾既革,不解衣而寝者逾月。及葬,庐其墓有驯鹤产芝之祥,直指上其事,天子特加旌异焉。门曰节孝,里曰仁孝,嘉公志也。配孟淑人,思恭君之长女也,嫺于母仪,幽婉贞静,不苟言笑,执馈以恭,克家以俭,相夫子以顺,御下以慈,处俦众以温。梦月入怀而生介孺,训介孺兄弟慈而有严。威先公四十四年卒,至是乃合葬于玉屏山麓之新阡。爵里子姓详介孺所为状及蒲州相君志铭中,而余特着其大者,系之以词。其词曰:峩峩嵩髙,京则址之;泱泱雒水,源则弥之。岳降维吕,磻溪启之。文穆而后,十叶累之,累之维何?在京司马,文武维宪,声实烈假,启之维何?封公载冶,既仁且孝,天锡纯嘏。敦懿之贤后,必有达其勤菑畬泉流匪遏,司马之献如。弁斯跋,飶馨燕贻,自堂履闼,载世令德,式舞且歌,仁孝名里。陋彼鸣珂,养隆采菽,哀废蓼莪。惟孝移忠,惟孝作模。天子嘉之,式是棹楔。里闾崇之,畏垒有列,太丘之厚,林宗之洁。岂惟簮绂,于昭前哲。碧眼方瞳,雒社香山,辟林疏沼,乐彼泌园。方谓胡考,如何昊天?司马解组,不自我先。玉屏之麓,郁葱钟异,寂歴言归。来者是祝,我作铭诗,比于邕谊,于万斯年,不遐有替。重修大司礼双林冯公旌忠祠碑。天启改元,诏从大司礼王公安请,赐故大司礼冯公保祠曰「旌忠」,命南京守备岁飨之,即其墓所在也。公之忠节皦然,白于天下后世矣。葢神祖以冲龄践极,中外危疑,公先受穆庙特简,事上青宫,将防之余,加以翼励,精白一心,有古大臣风。其时同膺顾命者为江陵张辅,公职内,张职外,职内者心挚,职外者才钜,以故百废具举,宏纲不侵,遐企迩怀,四方宾服,玉宇金瓯,曽无微风摇之隙,蚁蠧之猗与盛矣。使非公居中夹辅,调和两宫,黙襄慈孝,使太任不擅美于前,成王不借法于鲁,岂外庭之臣所能措哉。乃过任招忌,主眷不终,张既洗瘢被籍,公亦坐批根南徙,竟杳狐丘,仅存榛垅,呜呼寃矣。自古国家震撼之际,知勇虚竭之秋,人多袖手攅眉,低徊不敢任,而秉浩气刚肠者,捐躯尽节以事底定。迨夫乱烽息,土宇宁,而彼文墨生端,齿牙为搰,倒是非而易黒白,势所必至。自古及今,每成永叹,岂独公乎?然屈厄者数,信雪者时,数与时暂也,有永之者矣。故神庙末年,已烛公寃,拟赐环不果,因遗旨光庙旋复升遐,仍授熹庙,故初即位即下是诏。当时李公抡叙旧劳,督织东南,王公筦司政本,新政烂然,说者追原寻始,归公取友之端,渊源洵有自矣。嗣是浮云翳日,君子道消,王公中谗被祸,中外悼伤。今大司礼曹公化淳,亦犹王公之于公也,从而摈南,徘徊墓侧,欷嘘感焉。今上莹精治理,知人则哲,特晋枢,中外喁喁以观太平。乃调賛之暇,寄想松楸,特捐禄俸,缮葺祠墓,此固源本不忘,德斯归厚,亦彰先朝之仁,后世以则也。李公当天启末,委蛇外藩,仅以身免,今亦事公墓下。而李公之后有梁公,亦犹曹公之于王公也,方受上知,恊南留守军民徯志,更为增置庑宇,广辟祀田,拱钟山而蔚佳气,天之报施善人夫,固不爽,宁特忠节皎然于天下后世。已也,不佞叨賛机政,与梁公有寅恭之雅谊,不容辞僣为叙述,而系以辞。辞曰:元岳降真,笃生异人,惟帝赉弼,爰侍紫宸。侍宸伊何?当国之恤。流寇瞰藩,冲圣拥膝,殚彼忠荩,殿此家邦。吏肃民和,文蒸武厐。猗与裔贤,报功景德。閟宇载恢,藻羞嗣饬。文学王德启墓志铭
译“况且你读圣贤之书,所学究竟是什么?你家自渭水、雒水以来的典范都在那里,谁使你家声坠落,我就不把他当作儿子。因此我这个不肖的祺奉守这些教诲以周全处世,不敢失坠。介孺既然立志澄清吏治,刚正不阿而有声望,谋略功绩显著,立功立言都已经完备。而公居乡里建立德行,在介孺显贵之后更加增益。公一生喜欢施舍而不知疲倦,前后救活的人不下数万人;至于供给举火做饭以及婚丧所需资财的人,到处都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如释放解县尉的拘系,归还改嫁女子的女儿,修建通广仁的桥,前后有数十件。至于煤工被困在塌陷的井中十三人,将近二十天了,他们的家人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公打开井道救出他们,竟然全都活着;可见公乐于施行德行,也有上天相助。古人把命名为德的善行称作阴德,公显著可考的善行尚且可以详细列举,那些属于阴德、无法详尽记录的还很多。鲁藩从千里之外听说此事而仰慕他的义行,建堂树立德行匾额;县城内外的人都画他的像、建祠祭祀。郡县想把这件事全部上报朝廷,因为公极力辞谢,只说:‘有所作为而专门为了求名去做,就不算行善了。’像公这样的人,一向不接近声名,又和敦懿公世代共同成就美德,难道他们所受的天性会有所不同吗?” 然而我仍认为,公还有其他方面值得称道。像公这样孝思不竭,是很难做到的。公年幼时父亲敦懿公早逝,当时悲哀毁伤到了成年人的程度。他侍奉太淑人,始终循循守礼,终身和颜悦色地奉养而不改变。果实瓜蔬、羹汤肉脍,不先献给母亲便不先尝;七箸丰盛的饭食即使已经准备得很厚重,也必定亲自侍奉。母亲有病,日夜祈祷,有时神人授给他神药,母亲便痊愈。病情危重后,他不解衣而睡,过了一个多月。母亲下葬时,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出现仙鹤驯服、灵芝生长的祥瑞,直指使者上报此事,天子特意加以旌表。门上题为“节孝”,乡里称作“仁孝”,以嘉奖公的志行。配偶孟淑人,是思恭君的长女,娴熟于母仪,幽静婉约、贞洁安静,不轻易言笑;主持饮食恭敬,以俭朴持家,以顺从辅佐丈夫,以慈爱管理下人,与众人相处温和。她梦见月亮进入怀中,后来生下介孺;教育介孺兄弟,慈爱而又严正。她比公早四十四年去世,到这时才合葬在玉屏山脚下的新墓地。爵位、里籍、子女姓氏,详见介孺所作行状和蒲州相君的志铭;我只特别记载其中重要的部分,并以铭词系于后。铭词说:巍峨的嵩山高耸,京城的根基就建立在它那里;浩荡的雒水奔流,源头由此扩展开来。山岳降生的是吕氏贤人,磻溪使他得到启用。文穆公以后,十代相继承袭这份德业;相继承袭的是什么呢?是京城中的司马,文武兼备而成为典范,声望功业显赫宏大。又是怎样开启的呢?封公承继家业,既仁慈又孝顺,上天赐给他纯厚的福禄。敦懿公的贤德后代,必定有人显达来完成他的辛劳;田地开辟,泉流不息,司马的功业正是如此。帽子高高戴起,祭品芬芳,宾客在堂上进出门庭,世代承载美德,载歌载舞,乡里因仁孝而闻名。不要羡慕那佩玉鸣珂的显贵,应当像采摘豆叶一样奉养父母,不要让《蓼莪》那样的哀痛废弃。把孝道转化为忠诚,以孝道作为世人的典范。天子嘉奖他们,用这件事作为门楣的表彰。乡里尊崇他们,仿佛高垒列阵;有陈太丘的厚重,有郭林宗的清洁。难道只在于簪缨服饰吗?前代贤哲的光明德业正在这里。碧眼方瞳,雒水之社、香山之游,开辟树林,疏浚池沼,享受那清幽的园林。正说着可以长寿,为什么苍天却如此无情?司马解下官印,竟然没有先离开人世。玉屏山脚下,草木郁郁葱葱,聚集着奇异祥气;如今安静地归葬这里。愿后来的人都来祝告,我作这篇铭诗,与你媲美邕、谊的文章,愿流传万年,永不衰替。重修大司礼双林冯公旌忠祠碑。天启元年,皇帝下诏听从大司礼王公安的请求,赐给已故大司礼冯公保的祠堂“旌忠”之名,命南京守备每年祭祀,就在他的墓地所在之处。公的忠节昭然明白,足以使天下后世知晓。神宗年幼登极,内外危疑,公先受穆宗特别简拔,侍奉东宫皇太子,在辅佐皇上的余暇,又加以辅导勉励,精诚专一,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当时同受顾命的还有江陵张辅,公掌管内廷,张辅掌管外朝;掌内廷的心志亲密,掌外朝的才干宏大,因此百废俱兴,大纲不受侵扰,远方仰慕、近处归怀,四方宾服,宫殿如玉、疆土如金瓯,从没有一点风吹摇动的缝隙,也没有蚁虫蛀蚀的隐患,盛况实在非同寻常。假如没有公居中辅弼、调和两宫,暗中助成慈孝之道,难道能让太任不独享前代美名,让成王不必借助鲁国之法吗?这哪里是外朝大臣所能做到的!后来公因责任过重而招致忌恨,皇帝的宠眷没有维持到底;张辅既被洗刷伤痕、抄没家产,公也因被指责朋比结党而贬徙南方,最终埋没在狐丘,只剩下荒芜的坟垄,唉,实在冤屈。自古以来,在国家震荡、智勇将要耗尽的时候,人们多袖手攒眉,徘徊不敢承担;而那些秉持浩然之气、怀有刚直之心的人,却能捐躯尽节,使局势最终安定。等到战乱烽火平息、疆土安宁之后,那些文墨之人便制造事端,以言辞相互攻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这也是势所必至。从古到今,每每都令人长久叹息,难道只有公一人如此吗?然而受屈受困有定数,昭雪恢复也有时机,定数和时机只是暂时的,却有能够使它长久流传的人。所以神宗末年已经照见公的冤屈,准备赐还官职而未能实现;后来遗诏传给光宗,光宗不久又去世,遗诏仍传给熹宗,因此熹宗刚即位便下达了这道诏书。当时李公抡叙述旧日功劳,督理东南织造;王公主持政务根本,新政焕然兴盛。议论者追溯根源、寻找开端,都把王公归为取友之正端,渊源确实有所承接。此后浮云遮日,君子的道路衰落,王公因遭谗言而受祸,朝廷内外都为之悲悼。如今大司礼曹公化淳,也像王公当年对待公那样,跟随公被排斥南迁,徘徊在墓旁,感慨叹息。如今皇上精心治理国政,知人善任,特别晋升枢臣,朝廷内外都翘首以待太平。于是他在调理辅佐政务的空闲中,寄托对松树坟墓的怀想,特意捐出俸禄,修缮祠堂和墓地。这固然是追念本源、不忘恩德,使德行归于厚重,也彰显先朝的仁德,为后世树立法则。李公在天启末年,曲意周旋于外藩之间,仅仅保全自身,如今也在公的墓下任事。李公之后又有梁公,也像曹公当年对王公一样;他正受到皇帝知遇,协助南方留守,军民都翘首等待,于是又增置廊庑房舍,广泛开辟祭田,使钟山环抱而佳气蔚然。上天报答善人,本来就不会有差错,哪里只是使公的忠节昭著于天下后世而已呢?后来,我不才而忝居辅佐机要政务的职位,与梁公有恭敬相交的雅谊,不能推辞,只得冒昧为此叙述,并系以辞。辞曰:元岳降下真灵,厚重地生出奇异之人;只有皇帝赐予辅弼,于是侍奉在紫宸殿。侍奉紫宸是做什么呢?是在国家忧患之时主持国政。流寇窥伺藩镇,年幼的圣主依偎在膝前;竭尽那忠贞之心,安定这个国家。官吏严肃,百姓和乐;文教兴盛,武备强大。啊,后代的贤人,报答功劳,彰明美德。幽闭的祠宇于是扩大,华美的祭品接续整治。《文学王德启墓志铭》
嗟乎!德启之逝,今十稔矣。每念之,未尝不肠痛也。君七岁而失父,十三岁而失母。先中丞、恭人父母之君,固视为父母也。予依依两尊人,堕地来未作经年别。迨各从仕,难尽膝下欢,则以晨昏温凊托之君。而君为省起居,侍七箸病而理医药,以代尽子职。两尊人忘予之远也,予亦自忘其在远,以稍释岵屺之恋。然则子之得为子以无忧,两尊人实德启力为多。迨德启逝,而两遭先人大故,一在里,一在官,遂无为予代者。念吾父母,因念德启,安能不肠痛乎!今追述遗事,以铭其墓,泪不禁淫淫下矣。君讳世德,德启其字,别号完初。其先山东即墨人,始祖讳甫,名者,永乐间来吾邑,遂家焉。名生纲,纲生英,府简较。英生和,和生钊,钊生暹。辽东都司断事暹七子,仲宏可公讳禀,诚以辛卯乡荐,令山东城武县,是为君父。娶张侍御女,久无子,至四十禋于神而生君。君生而夙慧,端凝异常儿。宏可公絶爱之,其卒于官,君跣而哭,伏于柩以出。武之士民哀感道上,归执丧如成人礼。逮就外傅,每见父书,辄饮泣废读。时孤嫠防防,外侮踵至。张孺人以多难愤懑,伊郁病。君强作好语慰藉,求医百方,未几寻殒。时予妹十五,庙见才三日耳。两雏髽袒,承大事必诚必信,日攀繐帏而号。先世遗殖,当怱怱时,仆婢胠箧以去,君一无所问,仍搜残槖输伯鸿胪公宦邸费,曰:“吾世为吏,清白用,以成伯父,可乎?”从兄故任侠,累讼破产,君推所分膏田美宅给之,犹眈眈不休。乃就予肄业,予官于东,父官于湖于松,皆防之往。当适湖,一人叩迎道左,云有事求道地,请以数百金为夀。君叱曰:“阿翁执法,畴弗知,而以汚我,速将去,否则就缚矣。”其髙洁自守,皆此类。在任为延名师相切劘,君益刻意攻苦矻矻不休。为文清圆旧丽,风流自赏。时集东南名隽与较艺,咸相叹以为北方乃有。此人当避三舍。辛酉补弟子员,第一甲子自茆上归,就岁较事竣矣。追至蓟门,督学左公夙闻君名,阖户待之。及见,与语大恱,引至案前慰劳,人皆惊为青衿异数。録赴京兆试,视一第直犹掇之,遽以暴疾卒,惜哉!君生于万厯癸卯十一月二十三日,终于天启甲子七月二十四日,卜于本年九月十八日,葬之新阡。君天性慧和,渊静,口不言臧否。凡夫少年嗜诱,一切不犯。其髙素日间,扫一室,瀹茗焚香,几上书史及所爱玩笔砚,非致精莫御。饮量过数升,迄无頺堕。每四座讙呶,君温克自将。一同舍生困以红妆緑酒伺之,竟夕不得邀一盼,葢非志所慕。矫情者不至此。内行纯孝,事母婉转尽志。先中丞病肺于湖,至左右问视,不解衣寝逾月,以为常。念至此,五内为摧也。忆讣至日,予妹分以身殉,絶粒不茹。父母环泣,劝以立孤为难,遂强起续气,忍死以课其子孙。锡今已成立,秀朗茂美,首诸生入泮宫,聘太仆寺卿郭公兴治女,后将未艾。呜呼,可以瞑矣!因为铭:铭曰:德不囘,心无滓。如是之人,而乃客死?噫,谓天无知,以视其子。明节孝王母范孺人墓志铭呜呼!余忍援笔题吾妹墓中石哉?余终鲜兄弟,四顾寥寥,序联鴈行者惟吾妹。余向恋两尊人色养,顷刻不离。迨父子各事宦游,迹分南北,而左右承颜,代余尽子职者惟吾妺。余晚际时艰,频歴危地,单车之官,未以家累自随,乃时为余课儿子,简家政,得一意奉公,无内顾忧,亦惟吾妹。而今一旦已矣,裂臆摧心,手足厪痛,尚忍援笔题墓中石哉?妺讳景姒,生而婉娈,有令仪,长娴姆训,慧心驯行,无惰容,无忤视,无防语,其天性然也。女工鍼繲,不习而精,暇喜焚香读书,经史大义,无不通晓。凡古嘉言善行,一过目辄记忆弗忘。至性孝谨,问寝视膳,毎先意承顺,得父母欢,父母怜爱之不轻。字人先是,宏可王公与先司马笔砚至交,宏可为城武令,卒于官,所遗张孺人及德启藐诸孤耳。外侮踵至,族豪眈眈,几上肉。
译唉!德启去世,如今已经十年了。每当想起他,我没有一次不肝肠疼痛。你七岁失去父亲,十三岁失去母亲。先中丞和恭人二位父母,本来就把你看作父母。自从我依恋两位老人,自出生以来还没有和他们分别满一年;后来我们各自出仕,难以尽享膝下欢乐,便把早晚温清、侍奉父母的职责托付给你。你为了省视他们的起居,侍奉他们饮食、照料病情、办理医药,代我尽完子女的职分。两位老人忘记我远在外地,我也仿佛忘记自己身在远方,稍稍减轻了对父母的思念。这样看来,我能够安心做儿子而没有忧虑,两位老人实在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德启。等到德启去世,两位先人大故相继发生,一个在乡里,一个在任所,便再没有人替我侍奉他们。想到我的父母,因而想到德启,怎么能不肝肠疼痛呢?如今追述他的遗事,刻在他的墓上,眼泪禁不住潸潸流下。君名世德,德启是字,别号完初。祖先是山东即墨人,始祖名甫,名者,永乐年间来到我县,于是定居下来。名生纲,纲生英,英曾任府简较。英生和,和生钊,钊生暹。辽东都司断事暹有七个儿子,第二子宏可,公名禀,诚,是辛卯年乡试中举后任山东城武县令的,这就是君的父亲。宏可公娶侍御张氏之女,久久没有儿子,到四十岁时向神灵祈祷,才生下君。君生来早慧,端庄凝重,不像普通孩子。宏可公特别爱他,宏可公死于任所,君赤脚哭泣,伏在灵柩上随柩而出。城武的士民在道路上悲伤感动,归来时按成人礼主持丧事。等到君出外就学,每当看到父亲的书信,便常常流泪,停止读书。当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外来的欺侮接踵而至。张孺人因困难太多而愤懑忧郁,终于成病。君强作欢颜说话来安慰她,四处求医,没过多久母亲也去世了。当时我的妹妹才十五岁,成婚拜见公婆仅仅三天。两个幼儿披麻散发,承担丧事一定诚敬尽心,每天攀着灵帐哭号。先世留下的产业,在仓促混乱之时,仆婢撬开箱柜拿走财物,君一概不追问,仍搜集残余钱囊,送到伯父鸿胪公的官邸作费用,说:“我家世代做官,靠清白立身,用这些来成全伯父,可以吗?”堂兄过去任侠好斗,多次打官司而破产,君便把自己分得的肥田美宅推让给他,但他仍然贪得无厌。后来君到我这里求学;我在东方任官,父亲在湖州、松江任官,君都前往探视。一次将要去湖州时,有人到路边叩迎,说有事请求指点路径,愿以数百金作为寿礼。君斥责说:“我父亲执法,谁不知道?你竟用这种话污辱我,赶快离开,否则就把你捆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他这样高洁自守,类似的事情很多。在任职期间,他聘请名师相互切磋砥砺,自己更加刻苦攻读,勤奋不止。文章清新圆润而古雅华美,颇有风流自赏之致。当时召集东南名士才俊共同较量文艺,大家都惊叹北方竟有这样的人,说:“这个人应当避让三舍。”辛酉年补为弟子员。甲子年初,他从茅山归来,参加岁试的事务已经办完。追赶到蓟门时,督学左公早就听说他的名声,闭门等待。见面后,左公和他交谈非常高兴,把他引到案前慰劳,人人都惊叹这是青衿生员中罕见的待遇。录取他参加京兆试时,大家看他考取一等就像随手拾取一样,没想到突然因暴病去世,可惜啊!君生于万历癸卯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死于天启甲子年七月二十四日,选定本年九月十八日,葬在新墓地。君天性聪慧温和,深沉宁静,口中不谈论他人的是非。凡是年轻人所贪恋诱惑的一切,他都不触犯。他平日高雅朴素,常常打扫一室,煮茶焚香,几案上摆放书史以及所喜爱的笔砚器物,若不是极精致的便不用。酒量超过数升,却始终没有失态。每当四座喧哗吵闹,君仍温和自持。同舍学生曾用美女和美酒诱惑他,整夜也没有得到他一眼顾盼,因为那不是他志趣所向。矫揉做作的人也达不到这种境界。他内在品行纯孝,侍奉母亲婉转周至,尽心尽志。先中丞在湖州患肺病,君到身边问候照料,连续一个多月不解衣睡觉,习以为常。想到这里,我五脏都为之摧裂。记得讣告传来的那天,我的妹妹准备以身殉父,绝食不吃。父母环绕哭泣,劝她说抚养孤儿困难,于是她勉强起身继续维持生命,忍死而活,以教养她的子孙。如今锡已经成人,秀美明朗,作为诸生之首进入泮宫,又聘娶太仆寺卿郭公兴治的女儿,后来的前程还会无穷。唉,这样也可以瞑目了!于是作铭。铭曰:德行不改,内心无尘垢。这样的人,为什么竟客死异乡?唉,假如说上天没有知觉,就请看一看他的子孙。《明节孝王母范孺人墓志铭》唉!我怎么忍心提笔题写妹妹墓中的碑石呢?我最终少有兄弟,环顾四周空寂寥落,能够与我排列雁行、相互扶持的,只有我的妹妹。我从前依恋两位父母,奉养他们的容色,片刻不离。后来父亲和儿子各自出外做官,踪迹分在南北两方,而在父母身边承欢侍奉、代我尽完子女职责的,只有我的妹妹。我晚年遭逢时局艰难,屡次经历危险之地,独自乘车赴任,没有把家属带在身边,于是时常让妹妹替我教导儿子、管理家务,使我能够一心奉公而没有内顾之忧,也只有我的妹妹。如今一旦她去世,胸臆撕裂,心神摧折,手足之情极其悲痛,我哪里还忍心提笔题写墓中碑石呢?妹妹名景姒,生来温婉美好,仪态端庄;长大后熟习母亲的教诲,心地聪慧,行为驯顺,没有懒惰的容态,没有忤逆的眼神,没有放肆的言语,这是她的天性。女红、针线、缝纫,不经学习便自然精通;闲暇时喜欢焚香读书,经史大义无不通晓。古代的美好言语和善行,她看过一次便能记住,终身不忘。她天性孝顺谨慎,早晚问安、察看饮食,每每先体察父母心意而顺承他们,使父母欢喜,父母也非常怜爱她。她许配给人之前,宏可王公和先司马在笔墨文章上是至交好友。宏可任城武县令,死在任上,遗留下张孺人、德启和几个幼小孤儿罢了。外来的欺侮接踵而来,族中豪强虎视眈眈,几乎把他们看作案板上的肉。
先司马追念旧好,以妺许之。其结防也,张孺人方病革,合▯三日,遂袒襄大事,哭泣合礼。时家务纷纭,妺以身综理,司管钥,敕臧获,阃之内外,井井有条。德启得耑心攻举子业,妺时手一编与共读,丙夜青灯荧荧也。德启学成,补博士弟子髙等,英姿健翮,方拟雄飞。去而天不假年,甲子应试燕京,客死旅邸。讣闻,妺一痛而殒,久之乃苏,絶粒数月,自分无生理矣。戚党指怀中呱呱,谓未亡人即死如此,王氏一线何曷不孤?是图而亟亟一死为,乃始稍强起,净洗铅华,长斋佛前,含辛茹荼,以教其子。今幸成立,入泮第一,妺喜已而悲,谓今可报命地下矣。当先司马宦吴越间,妺从侍膝下,朝夕进食加衣,皆妺周旋。比自留都还里,余方治兵潞河,一再迎养官署,以馆舍湫隘,扁舟归。未几而病,余屡疏控陈,不得请,每夕椎心吁天。吾妺跽进药椀,身不贴床席者累月许。及罹大故,哭踊无节,骨体癯痟,余号跣相见,一恸几絶。两人更相怜也。迨余服阕待罪南枢时,值流氛拮据戎马间,心念吾妺瘁伤抱疴。戊寅冬,势几危殆,呼天祈祷,冀得兄妺再聚一愬愁辛,果获痊可,人皆异之。旋值难邑人谋远避,妺慷慨曰:“吾频死者数矣,今即死于难,与死节死孝等一死耳,安避?”为卒以计免,人谓天祐节孝云。后乃率子媳南来,视余相持而恸,感动旁人。余时以建言去国,权奸蓄忿相待,惴惴惧有意外,妹阳好语慰藉之,而中实癙忧。至冬旧恙复发,亟欲辞归,百计留之不得,送于江浒,洒泪为别,岂知遂成永诀耶?行至清江浦,竟以长逝,痛哉!妺生平温恭淑慎,动合内则,五宗三属咸得欢心,鑚镫澳釡,躬自节约。至闻四方严师良友惠教吾儿者,嘱家人延接如礼,洁酒浆脍炙以衎宾,有古贤母风。讣闻逺近疏戚,无不痛失母仪,且共叹孺人真孝女真节妇,艰苦备尝,竟以此死,死不朽矣。生于万厯辛丑十一月卄七日,卒于崇祯已卯十月十一日,享年三十有九。工书画,所绘大士像可彷龙眠,着有氷玉斋诗草子一,即孙锡娶太仆寺卿郭公兴治女。孙男一,廪将以今年庚辰九月合葬德启于城北之新阡,余为志之而系以铭。铭曰:泪枯不死,絶粒而生,天相贤淑,抚孤有成。乐哉斯丘,比翼长鸣,神灵呵防,气结华英,绥昌厥后,百世峥嵘。明诰封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望瀛李公墓志铭》向余起家司李,东郡实与望瀛李翁叔子冏卿同举南宫,而恩▯在东郡,为并州地,乃翁之先又由肃宁徙,仅一传及翁,余缅维以宦游,则思宪乞以世讲,则籍子弟以维桑,则知恭敬,吁嗟谊具矣。比翁以天年终,伯子应辰辈营翁窀穸,将以本年四月二十四日葬翁某阡,而叔子次其生平来乞铭。呜呼,是尚可辞也哉!谨按翁姓李氏,讳光晖,字某,望瀛其号,以河间故瀛海地,先生松楸在焉,志不忘本也。系远无可稽,其在肃宁显者,则有赠知县公祥,为翁曾王父。赠公生敏,任灵宝知县,迁判巩昌,所在着声绩,是为翁王父巩昌公。有丈夫子六,其季者讳天起,字两槐,娶王孺人而生翁。两槐公丁家中落,从妇翁抵河南尉过恩,遘疾遂家焉。殖德莳义,斤斤修砥,里人怀其典刑,至今诵说不衰。翁生有至性,甫三岁而失恃,鞠于世父母,即严世父母如父母。其所为事两槐公及继妣陈太君者,烝烝色养,视聴先形声,居恒无违言无忤色,远近称为孝秀李公云。翁淹博综贯于学,靡不窥十九籍,博士弟子家贫舌佃,以羲经授徒里中,探元剖微,率发前人所未发,门下士云蒸霞蔚,而利以成名者甚众。翁在诸生久,试有司辄髙第,而棘闱则数不利,已稍稍厌去,乃一意训督冏卿诸昆季荀龙、窦桂、腾茂、竸爽。翁顾而乐之,于于如也。翁素精修养家言,时作天际真人想。迨冏卿举礼闱,仲若季相继应公车,遂屏除尘▯,偕素侣一二黄冠,讲清净之业,叩无为之防,居岩洞者四阅岁,有终焉计。冏卿兄弟跪诣曰:“儿辈孜孜矻矻读书成名,凡以为吾君为吾亲耳。今大人恋恋名山,儿辈何心圭组,使大人无返舍安儿辈一日养?则儿辈请絶意仕进,科头蓬跣,长与大人俱矣。”翁意稍稍动,已翻然曰:“老人志兼济,儿辈幸适世资,余其知所置矣。”
译先司马念及旧日情谊,把妹妹许配给他。举行婚礼时,张孺人正病危,合▯三日,便为她办理丧事;妹妹哭泣哀悼,一切都合乎礼法。当时家中事务纷乱,妹妹亲自总理家务,掌管门户钥匙,约束奴仆,使内外事务井然有序。德启得以专心攻读举子业,妹妹有时手持一卷书与他一同诵读,直到深夜,青灯闪烁。德启学业有成,补为博士弟子高等,英姿勃发,正要展翅高飞。谁知离去后上天不肯假以年寿,甲子年赴燕京应试,客死旅舍。讣告传来,妹妹悲痛至极,一度昏厥,过了很久才苏醒;数月不进食,自以为已经没有生路了。亲戚们指着她怀中啼哭的孩子说:未亡人若也这样死去,王氏这一线血脉岂不孤绝?她因此打消了立即寻死的念头,才渐渐勉强起身,洗净脂粉,长年在佛前斋戒,含辛茹苦地抚养教育儿子。如今幸而儿子已经成人,入泮考试名列第一,妹妹先是欢喜,随后又悲伤,说如今可以到地下向丈夫复命了。当年先司马在吴越一带做官,妹妹跟随侍奉膝下,早晚进食添衣,都是妹妹周到料理。等到我从留都回乡时,我正在潞河治军,曾一两次把她迎到官署奉养;因馆舍狭小低湿,便让她乘小船回去。不久她便病了,我多次上疏陈情请求回去探视,却没有得到批准,每晚都捶心向天哀告。我妹妹跪着送上药碗,几个月来身体从未贴近床席。等到遭逢大变故,她哭踊无节,身体瘦弱不堪;我号哭着赤脚与她相见,悲恸得几乎昏死。我们两人互相怜惜。等到我服丧期满、在南枢任职待罪时,正值战乱艰难,我心中挂念妹妹因劳瘁而抱病。戊寅年冬天,局势几乎危急,我向上天呼告祈祷,希望兄妹还能再次相聚,倾诉忧愁辛苦,果然她得以痊愈,人人都感到惊异。不久又遇到城邑危难,乡人谋划远避,妹妹慷慨地说:我已经几次濒死了,如今即使死于危难,也和为节义、孝道而死一样,为什么要逃避?她最终因计谋得以免难,人们都说这是上天保佑节妇孝女。后来她带着儿子、儿媳南来,见到我后相互扶持痛哭,感动了旁人。当时我因上疏进言而离开京城,权奸怀恨在心,担心他们会有意外加害;妹妹表面上说好话安慰我,内心却实在忧惧。到冬天旧病复发,她急于辞别回乡,我想尽办法挽留也留不住,只能送她到江边,洒泪告别,哪里知道竟成了永诀!她走到清江浦,终于长逝,痛苦啊!妹妹一生温和恭敬、贤淑谨慎,举止都合乎妇德;五宗三属都能得到她的欢心。她亲自节省灯油和柴米,听说各地有严师良友惠然教导我的儿子,便嘱咐家人按礼接待,备办洁净的酒浆和肉食来款待宾客,颇有古代贤母的风范。讣告传到远近亲疏,无不痛惜失去这样有母仪的妇人,并共同感叹孺人真是孝女、节妇,艰难困苦全都尝遍,最终因此而死,死后也不会朽灭。她生于万历辛丑十一月二十七日,卒于崇祯己卯十月十一日,享年三十九岁。她擅长书画,所画大士像可以和李龙眠的作品相媲美。著有《冰玉斋诗草》一卷。她的儿子孙锡娶太仆寺卿郭公兴治的女儿为妻。孙辈男丁一人,廪生,准备在今年庚辰九月把她与德启合葬在城北的新墓地。我为她撰写墓志,并附上铭文。铭文说:眼泪流干仍不死,绝食之后又活下来;上天辅助贤淑之人,抚养孤儿终于有成。安乐啊,这座坟丘;夫妻如鸟比翼,长久鸣唱。神灵呵护,精气凝结而成华英;使后代安宁昌盛,百世都卓异不凡。明代诰封中宪大夫、太仆寺少卿望瀛李公墓志铭 过去我起家任司李时,东郡正与望瀛李翁的叔父、冏卿一同参加南宫会试;而我受恩隶属于东郡,东郡属于并州之地。李翁的先祖又从肃宁迁来,只传了一代便到了李翁。我远行做官时,便思念宪问候;请求以世代交谊相讲习,便借子弟往来维系桑梓之情,由此知道彼此恭敬,唉,情谊真是兼备了。等到李翁寿终,长子应辰等人营造墓穴,准备在本年四月二十四日把李翁葬于某处墓地;叔父又叙述他的生平来请我撰写墓志。唉,这件事难道还能推辞吗?谨按:翁姓李,名光晖,字某,号望瀛;因为河间是古瀛海之地,先生的祖坟在那里,所以取号以表明不忘本源。他的远代世系已经无法考查;在肃宁显达的先祖有赠知县李公祥,是李翁的曾王父。赠公生敏,任灵宝知县,升任巩昌判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政绩,这就是李翁的王父巩昌公。巩昌公有六个儿子,最小的名天起,字两槐,娶王孺人,生下李翁。两槐公家道中落,跟随岳父到了河南尉氏,经过恩县时遇病,便在当地定居。他积德行善,认真修养品行,乡人怀念他的典范,直到今天仍传诵不衰。李翁生来具有至性,三岁便失去母亲,由伯父伯母抚养,把他们当作亲生父母一样敬爱。他侍奉两槐公和继母陈太君时,始终以恭敬的神色尽心奉养,察看他们的视听先于声音和形迹;平日居处从不出违逆的话,也没有忤逆的脸色,远近都称他为孝秀李公。李翁学问广博贯通,诸家经典无不涉猎。他作为博士弟子,家贫而以租佃为生,却凭《羲经》在乡里授徒,探究本源、剖析幽微,往往阐发前人没有阐发的义理,门下士子如云霞蒸蔚,其中凭此成名的很多。李翁长期是诸生,参加有司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但在棘闱会试中屡屡不利,后来渐渐厌弃科举,便专心教导冏卿以及诸位兄弟荀龙、窦桂、腾茂、竞爽。李翁回顾这些事而感到快乐,显得从容自得。他一向精通养生和道家之说,时常作飞升天际真人的想象。等到冏卿考中礼部会试,仲弟、季弟又相继参加公车考试,他便屏除尘世牵累,与一两个素日相交的道士讲习清静之道,探求无为的境界,在岩洞中住了四年,已有终老于此的打算。冏卿兄弟跪到他面前说:我们这些孩子勤勉读书求取功名,全都是为了君主、为了父亲。如今父亲留恋名山,我们还有什么心思佩戴印绶做官,使父亲不能回家享受我们一天的奉养呢?请父亲断绝我们做官的念头,让我们披头散发、赤脚而行,长久陪伴父亲。李翁的心意稍稍动摇,随即又断然说道:老人我的志向是兼济天下,孩子们有幸适应世俗、取得资业,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安排了。
随归而力行善,燠寒。哺馁,肉骨,嘘枯,婚者赋采,殡者赋槚,读者资膏脯,商者资槖饘。卒令三党俱火,比里絶呻,闾闬之间,相率而称为善人。佛子而翁,犹未厌也。其钜者,如助军饷以饱干掫,壮金汤以资扞蔽。文庙湫隘,则增式廓;河水沮洳,则缮桥梁。见大规远,所费动以千万缗计。以若雪寃伸抑,排难觧纷,乡人质成▯▯,敌权公府,甚至中道惭沮,次且弗进,曰:“此何可令李太翁见也!”已又率冏卿辈建义学舍,义塜,凿义井,施义渡,神祠佛宇,金碧辉煌,檀施法供赀槖,防吝其质,仁奔义类如此。先是冏卿为御史,执法殿中,丰裁凝峻。比持斧按江北,翁敦嘱曰:“而以柱后惠文,震山撼岳,无虞不风厉;第虞不寛恤。”冏卿兢兢奉训,词至部,霜严春盎,惠湛法裁,恩威有交济,而无交瘉,翳翁式谷力也。迨仲君判临汀,季君倅海陵,翁复申嘱曰:“佐郡原不薄儿辈,幸无薄佐郡,勉旃。此行洁守彊干,勤政宜民,而父其亦与有荣施。若以沟壑惰废,贻老人羞者,不子矣。”比政成利溥,所在口碑,而后翁乃冁然谓:“为政固多端,施济仅就中一事,第而父志也。儿辈曲体力行,乃今不负若翁矣。”翁呴濡戚里,虽不惮倾储倒箧,而自奉则厚,自约裁衣仅蔽体,食取充胃,庖不罗珍,笥不缀绮,浸浸百年赢诎,一日也。每当初度子若孙竞持衣履为夀,翁留而封识宛然。比岁再进,则出旧纳新,已复轩渠慰藉,谓:“余老人一堂四世,璧合珠联,前喁后于,酌春酒而介髙年,引分良侈矣。乌用是累累纫袭者?若第持去为,而翁惜福且以示子孙俭也。”翁神泽气和,健履善飰,逾耋望髦,似期颐未有艾者。乃一旦翛然乗化,防欲凭彼苍而问之。易箦之夕,烈风雷雨,黯淡销光。岂至人遗世,将鞭叱风云,驱役神▯以驰骋于茫惚溟滓?抑亦哲人云亡,邦国殄瘁,虽天地不能违而为之震惊耶?是皆不可知矣。停舂罢社百里骈填,余泽在,人流风未泯,则允称大年也哉!翁凡洊膺三命,初封文林郎,山西大同县知县;再封广西道监察御史;最后得今封,称太仆公。生嘉靖戊申六月二十三日,卒崇祯壬申六月十二日,享年八十有五。元配范太恭人,年已及耄,而步履饮防如平时,闺閤完祉,庶几仅见。以余观于太仆,固所称有道君子也。迹其寄迹幽岩,脱屣尘世,以为逃空虚者耳。乃至剖晰性命,洗心退藏,殊于大易阴阳刚柔之防,及子舆氏直养无害,勿助勿忘,有妙契焉者。呜呼!辰则焚香以告于天,退而一室晏坐,觉孔颜乐处,固不在远。斯岂餐霞茹芝,还丹握髓,以自沦于滉漭俶诡而不近情实者耶?噫嘻!远哉!乃泚笔而为之铭。铭曰:戚耶里耶,维公需金耶紫耶?被公躯,寄名山兮,须臾幻人天兮,道腴。绳绳振振,兰茁云敷。蘧蘧于于,乐哉!黄垆是为望瀛李先生之郛。明故茂才心宇许公暨配郭孺人合葬墓志铭。向余以文识孝廉,许子见其格法逼真先辈,似有所受,因进而问故,云得之庭训,再悉家世,知文学德行所从来远矣。癸酉秋杪,余在疚家居,许子剥啄稽颡而前曰:「嗟乎!吾夫子之嫺吾父也,且因而晰吾母也。念吾父之墓木拱矣。往乙卯大故,适值异祲,伤哉!贫也不孝,谅遂无能具径尺之石,祈吾夫子衮华地下。乃慈氏复以天年终行,且啓马鬛之封,而与先子合也。隧道之贞防,匪是无由借矣。吾夫子其哀而终惠之。」余闻而心伤焉,曰:「嗟哉!许子之为子也,有父而不逮其孝廉,也有母而不逮其禄养也。蓼莪风木,许子所以悲也。」余不佞,窃隐痛焉,因怜而为之志。志曰:「髙唐之许,徙自遵化迁,祖曰伯敬,五传而至文川公,孝廉大父也。慷慨多大节,好善乐施,常捐地二百亩以给邻郡人,髙其义,目其田曰赡邻田。州大夫采舆论,授冠服,里人相竞质成,以比王彦方、陈太丘云。生丈夫子二,长继善,廪生公为次,讳继志,别号心宇。生有异禀,日记数千言,未总角,浸浸遒上,即有千里之志。居亡何,偕兄先后籍于庠,文誉益噪,莹然连璧,属耳目者谓旦夕摩天去耳。又天性孝友,其所为事文川公者,烝烝色养。文川公好弈,则时为烹鲜酌醴,延父执佐余欢。兄弟自相师友,文德切劘,而外联床共被,有姜伯淮之风焉。和气浃洽,雅不欲异防,以父命不获已,奴婢则引其老者,田庐则取其荒顿者,牛马器物则收其瘠败者,薛孟尝不得颛美矣。防文川公夫妇相继谢公,营综两大丧,罔不如制,而哀毁倍过之。先是廪膳君中道奄化,所遗二藐孤,长者数岁,次在襁褓,公潸然出涕曰:「是待谁成立者?犹子吾子也。」抚摩督课,视孝防有加焉,卒砥成德器,隽声蜚庠序间。
译他随即回乡,努力行善,救济寒暖、饥饿和贫困,使濒死者恢复生机;为婚嫁者资助彩礼,为丧葬者资助棺木,为读书者提供灯油和肉食,为经商者提供钱袋和粮食。最终使三党都富足起来,乡里不再听到呻吟,邻里之间相互称他为善人。作为佛门弟子,他仍不满足。较大的善举,如资助军饷以充实军队,增筑坚固城防以作为屏障。文庙狭小低湿,便扩建规模;河道泥泞难行,便修缮桥梁。他目光长远,规划宏大,费用动辄以千万缗计算。对于洗雪冤屈、申明抑制、排解危难、调解纠纷等事,乡人纷纷请他主持公道;即使要对抗有权势的官府,甚至中途感到惭愧沮丧、犹豫不前时,也会说:这怎么能让李太翁知道呢!后来又带领冏卿等人修建义学、义冢,开凿义井,设置义渡,修饰神祠佛寺,使金碧辉煌;捐资供奉佛法,从不吝惜财物。他的仁心义举就是这样。此前冏卿任御史,在殿中执法,风度严整峻厉。等到他执掌斧钺巡按江北时,李翁郑重嘱咐他说:你凭借御史的威严,震动山岳,无论到哪里都不愁不能树立威严;我只担心你不能宽厚体恤。冏卿小心地遵奉教诲,奏疏送到部院时,既有秋霜般的严明,又有春风般的温厚;恩惠与法制相互补益,而没有互相伤害,这都是依靠李翁的善于教导。等到仲君任临汀判官、季君任海陵通判,李翁又嘱咐说:辅佐郡政本来并不辱没你们,愿你们不要轻视辅佐郡政的职位,要努力啊!这次出行,必须操守清白、办事强干,勤于政务、使百姓获利;如此,父亲也能分享你们的荣誉。如果因为懒惰而荒废政务,使老人蒙受羞耻,就不是我的儿子。等到政绩完成、惠利广布,各地都有口碑,李翁才笑着说:治理政事本来有很多方面,施舍救济只是其中一件;不过这正是父亲的志向。你们能够曲体我的心意并努力实行,如今才算没有辜负我这个老人。李翁抚恤亲族乡里,即使倾尽储藏、倒空箱箧也不吝惜;但对自身供奉却很丰厚,约束自己时只求衣服能遮体,食物只求填饱肚子,厨房不陈列珍馐,箱笥中不缀饰绮罗,渐渐积累近百年的衣物,一天也不肯随意耗费。每逢生日,儿子、孙子争相拿衣服鞋履来祝寿,李翁总是留下并封存标记。到了下一年再送来,他便取出旧的、收入新的,又笑着安慰说:我这个老人一堂之上有四代人,像美玉珍珠相合,前后相承,饮春酒以祝我高寿,已经是很大的福分了。何必把这些层层缝缀的衣物积累起来呢?你们只管拿回去;我这个老人珍惜福分,也借此向子孙表示节俭。李翁精神润泽、气色平和,脚步矫健,食量很好;年过八十,仍像期颐之年尚未到来一样。谁知一旦飘然乘化而去,我只能仰望苍天追问缘由。他临终更换寝席的那天晚上,狂风雷雨,天色昏暗,光明仿佛消失了。难道是至人遗弃尘世,要鞭打呵斥风云,驱使神鬼,在茫昧混浊之境中奔驰吗?还是贤哲已经逝去,国家将要困顿,即使天地也不能违背这一事实,因而为之震动惊骇吗?这些都无法知道。百里之内停止舂米、停止社祭,前来送葬的人络绎不绝;只要他的恩泽仍在、人们受其遗风影响而未泯灭,便确实可以称为大年高寿之人了。李翁一生三次接受诰命:第一次诰封文林郎、大同县知县;第二次诰封广西道监察御史;最后得到现在的诰封,称太仆公。他生于嘉靖戊申六月二十三日,卒于崇祯壬申六月十二日,享年八十五岁。原配范太恭人,年已接近耄耋,步履饮食仍如平常,闺门之内福祉完备,差不多是仅见的人。我以太仆公的事迹来看,他确实是所谓有道德的君子。考察他寄身幽岩、脱离尘世的经历,本来似乎只是想逃避空虚。然而等到他剖析性命之理,洗心退藏,与《大易》阴阳刚柔的道理,以及子舆氏所说直养而无害、不助长也不忘却的道理,竟有奇妙的契合。唉!早晨焚香向天祷告,退回一室静坐,感受到孔子、颜回的快乐所在,本来就不在遥远之处。这难道是餐霞食芝、服食还丹、握取精髓,使自己沉沦于浩瀚奇诡而不近真实人情的境界吗?唉,真是遥远啊!于是我蘸墨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这是乡里亲戚的哀悼吗,还是公当受金印紫绶的尊荣吗?让这些声名覆盖公的身躯,把名字寄托在名山之中;转眼之间,人世和天界都如幻影,唯有道德精华长存。后代绵延兴盛,如兰草萌发、云气铺展;从容自得,快乐啊!黄土之下,这就是望瀛李先生的坟郭。明故茂才心宇许公与配偶郭孺人合葬墓志铭。过去我因文章认识孝廉许子,见他的文章格调法度逼真于前辈,似乎有所传授,便进一步询问缘故。他说是从家庭教诲中学来的。我又详细了解他的家世,才知道他的文学和德行由来已久。癸酉年秋末,我因服丧在家,许子敲门叩首前来,说:唉!我的老师您曾与我父亲相交,而且也了解我的母亲。想到我父亲的坟上树木已经合抱了。过去乙卯年遭逢大丧,正值异常灾祸,真令人悲伤!我贫穷而不孝,料想终究不能备办一块径尺墓石,请求老师为我父亲在地下增添光彩。如今慈母也享尽天年去世,且将启开父亲的坟封,与先父合葬。墓道上的贞珉碑石,若不是老师便无法借助了。希望老师哀怜我,最终成全这件事。我听了心中悲伤,说:唉,许子作为儿子,既有父亲却没能赶上侍奉他的孝廉功名,也有母亲却没能赶上用俸禄奉养她。诗中蓼莪所写的哀痛、风木所喻的遗憾,正是许子悲伤的原因。我没有什么才德,却暗自为此痛惜,因而怜悯他,为他撰写墓志。墓志说:高唐的许氏,祖先从遵化迁来,祖先名伯敬,传了五代到文川公,就是孝廉的祖父。文川公慷慨多大节,喜好行善、乐于施舍,曾捐出二百亩田供邻郡百姓使用;乡人推崇他的义举,称那片田为赡邻田。州府长官采纳舆论,授予他冠服;乡人争相请他主持公道,把他比作王彦方、陈太丘。文川公生有两个儿子,长子继善,廪生公为次子,名继志,别号心宇。他天赋异禀,每天能记诵数千字,还未到总角之年,学业便逐渐精进,已经有了远大的志向。不久以后,他和兄长先后入县学,文名更加响亮,二人洁白如并列的美玉,旁观者都说他们早晚会凌云而去。他又天性孝顺友爱,侍奉文川公时始终恭敬奉养。文川公喜欢下棋,他便常常烹鱼斟酒,邀请父亲的朋友来陪父亲尽兴。兄弟之间互相师友,在文德上切磋琢磨;对外同床共被,有姜伯淮那样的情谊。兄弟和气融洽,本来不愿分开居住;但因父亲命令不得已,只好在奴婢中选择年老的,在田地房屋中选择荒废破败的,在牛马器物中选择瘦弱残损的,薛孟尝也不能独占美名了。后来文川公夫妇相继去世,他们操办两场大丧,无不合乎礼制,而且哀痛毁损身体远远超过常情。此前廪膳君中途突然去世,留下两个年幼孤儿,年长的才几岁,年幼的还在襁褓中。心宇公流泪说:这些孩子要等谁来抚养成人呢?侄子就是我的儿子。他抚摩他们、督促他们读书,比对待亲生儿子更加尽心,最终把他们磨炼成德才兼备的人,优秀的声名传遍学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公髙才数奇,屡蹶塲屋,晚见孝廉兄弟渐露头角,遂絶意功名,日惟怡情诗酒,花晨雨夕,邀欢道故。」饮可数石不醉,醉亦愈加。静治有雌黄,时事言人阴私者,辄取大白浮之一。敝裘十年不易衣,粗茹淡,于于甚适也。祖田百亩,终其身不增尺寸。有讥其不治家人生产者,公胡卢漫应曰:「托先人之敝庐,衣食才足。」三子皆通经醇谨,于愿溢矣,乃欲为子孙作牛马耶?每进孝廉辈,训之为学为人,皆有绳尺。尝云:「读书须加体验,做人一差,即五车八斗无为也。」见正人正事,辄引为儿曹榜样。有邻封达官以墨败归,亟取为前车相戒。有横逆窘辱子弟者,公但曰:「谨避之耳。」先正有云:「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命子侄辈终身诵之。公坦率简易,空洞汪霁,虽泾渭井然,而衷实扩落,可容数百人。田夫野老,油然与偕,而不轻言笑,不侵然诺。非道义交,虽甚豪贵,不能折简致也。则又居然壁立万仞者矣。配郭孺人,婉淑有志操。及笄于归,曙古今大义。事公姑,鸡鸣栉沐,伺寝门晨昏进食,务极甘脆。公姑加匕箸则色喜,否则悒悒弥日。比及疾革,躬自吁天请代,人称笃孝子。若夫占毕一室,孺人纺绩声常响答,每至夜分不倦。脱粟麦饭,时以精者饷读,而自供仅取粗粝。戚族有不能举火者,忘自急急之。诸姑伯姊岁时延致,初不以冗病废礼。公晚年嗜饮,宾客益进,孺人脱簮为具,无失欢。毎遇小不怿,则以止足相慰劳,公颜为解。当公卜葬祖阡旁,需数武地主靳弗予,然旧为文川公所捐,其时孝防正客州署,可以力致。孺人亟止之,且备言祸福之理,形家力无能为何庸与不逞辈争此土也。孝亷竟以是嵗登贤书,呜呼逺矣。语有之:「夫和妻贞,家之福也。」茂才公负节笃义,而孺人以内徳扶之。噫嘻,兹许氏所以昌乎?茂才公殁扵万厯乙夘八月二十二日,距生嘉靖甲子三月初十日,得夀五十有二。孺人殁扵崇祯癸酉四月十二日,距生嘉靖乙丑九月。二十七日,得夀六十有九,卜吉襄事,葢十月十有一日也,志矣。乃系之铭:铭曰:「干健故能覆也,坤厚故能载也。夫妇之义,葢取诸此。无媿斯义,类乃不匮。其在髙唐髙阳氏之里乎?」行述李公暨配于恭人行状仁常与余同举进士,例当除为令,顾念两尊人甚而又,以他子女不能就养宦邸,乃乞补郡博士,以便定省。再迁为郎为守,皆在千里内,一介之使无数日不往来,仁常犹嗛嗛不自得,请遂南陔之志。封公数移书诫之曰:「燕齐相望,仅数舍许,在官何异在家?且驰驱王事,以报国厚恩,予志也,亦何必言归,乃称色养乎?」仁常瞿然少止,图于甲子之秋,再申前请。五月,恭人忽病,秘不使知,仁常怦怦心动,急驰以归。一日夜抵里,恭人絶粒者五日矣,见仁常喜,为进匕箸。越十四日而卒,又二十九日,封公亦以哀恭人过伤,捐馆舍。仁常踊哭伏地曰:「痛哉天经!欲弃官而尚守数月之官,欲终养而止得数日之养,终天含恨,万死何赎?惟是生平懿行尚未发皇,而神志荒迷,非吾子谁为序述者?予亦何敢以不文辞。」公讳如峯,字邦瞻,人号之曰西轩。其先漷县人,有四公者徙吴桥,遂家焉。生成甫,成甫生清,清生兴,兴生旻,旻生顺,赠汉中知府。顺生懿,官陜西按察司副使,治兵西宁有声。配梁恭人,而生公。公其季子也。公生而頴异絶人,始授句读,辄了解大义。稍长为文,思理敏赡,侪辈无敢望。弱冠补弟子员,县郡台使皆第一。嗣后屡试冠曹,偶再入棘闱不利,乃携策游太学,交天下名士,发箧下帷,日益力。时伯仲相继不禄,观察公怜爱独子,不欲以举子业致过攻苦且倦,家政一一属公。公察其意,不忍伤,乃入赀为光禄丞,绯袍银章以当莱子之防,而不肯俛首就除,深心寄托,孰其测量哉?乃日夜督课仁常与仲子天工,延江南名士家塾中,昕夕切劘,复手为校定文艺,孜孜不倦。及二子继登贤书,仁常于癸丑成进士,而公喜可知己。
译公才华很高却命运多舛,多次在科场失利。晚年看到孝廉兄弟渐渐显露才华,便断绝了追求功名的念头,每天只以诗酒怡情;无论花晨雨夕,都邀请朋友饮酒叙旧。他饮酒可达数石而不醉,醉后反而更加兴浓。闲暇时评论时事、揭露人物隐私,便取一大杯酒浮在水面上作为罚饮。他一件破旧皮衣穿了十年也不换,粗茶淡饭,却十分安适。祖上传下的一百亩田,他一生没有增加一尺一寸。有人讥笑他不经营家产,他只是打着哈哈随口回答:依靠祖先留下的破屋,衣食刚刚够用罢了。三个儿子都通晓经书、淳厚谨慎,我的愿望已经满足了,难道还要替子孙做牛做马吗?每当孝廉等人来访,他便教导他们如何做学问、如何做人,都有规矩尺度。他曾说:读书必须加以体验;做人只要有一处差错,即使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也没有用。见到正直的人和正当的事情,便引来作为孩子们的榜样。邻近地区有显贵官员因贪墨获罪而归,他立即把这件事作为前车之鉴告诫他们。有人蛮横无理、困辱他的子弟,他只说:谨慎避开就是了。前代正人曾说:人有做不到的地方,可以用人情宽恕;没有恶意的冒犯,可以用道理化解。他命子侄终身诵读这两句话。公为人坦率简朴,胸襟空阔明朗;虽然是非界限分明,内心却宽广疏落,可以容纳数百人。田夫野老都自然愿意与他相处,但他不轻易说笑,也不轻易侵犯别人的承诺。若不是道义上的交往,即使对方极其豪贵,也不能写信请他相见;在这方面,他又像万仞高墙一样不可动摇。配偶郭孺人,温婉贤淑而有志节。到了成年出嫁时,通晓古今的大义。侍奉公婆,鸡鸣便梳洗,早晚守候寝门,进奉饮食,务求甘美脆嫩。公婆若多用一些饭菜,她便面有喜色;否则便整日闷闷不乐。等到公婆病重,她亲自向天祈祷,请求代受其病,人们称她为笃孝之妇。至于公闭门读书时,孺人纺纱织布的声音常常相互应和,每到半夜也不疲倦。她给公吃粗米麦饭,偶尔把精细的食物送给正在读书的公,自己只吃粗食。亲戚中有揭不开锅的,她顾不得自己急迫的事情,立即前去救济。姑母伯母姊妹逢年过节来访,她从不因事务繁忙或身体不适而废弃礼节。公晚年喜欢饮酒,宾客越来越多,孺人便摘下簪子置办酒食,从不使宾客失望。每逢公稍有不快,她便以知足止欲的话安慰他,公的脸色便舒展开来。当公准备把坟墓选在祖坟旁边时,需要几步宽的土地,地主却吝惜不肯给;那块地过去是文川公捐出的,当时孝廉正在州署做客,本来可以凭势力取得。孺人急忙阻止他,并详细说明祸福的道理,说风水先生也不能决定什么,何必同无赖之徒争夺这块土地呢?孝廉最终在这一年考中贤书。唉,这种德行实在高远啊。古语说:丈夫和顺、妻子贞正,是家庭的福气。茂才公仰仗节操、笃守义理,而孺人以妇德扶助他。唉,这就是许氏家族昌盛的原因吗?茂才公卒于万历乙卯八月二十二日,距生于嘉靖甲子三月初十日,享年五十二岁。孺人卒于崇祯癸酉四月十二日,距生于嘉靖乙丑九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九岁。择定吉日办理合葬,大概是在十月十一日,墓志于是写成。又系上铭文:铭文说:乾道刚健,所以能覆盖万物;坤道厚重,所以能承载万物。夫妇的道义,大概就是取法于此。无愧于这种道义,家族便会绵延不绝。这种福泽,难道不就在高唐高阳氏的乡里吗?行状 李公及配偶于恭人的行状 仁常与我一同考中进士,按惯例应当授任县令,但想到两位尊亲年老,又因为其他子女不能到任所奉养,便请求补任郡学博士,以便早晚省视。后来两次升迁,任郎官、太守,都在千里以内;即使是一名使者往来,也没有几天不通消息,但仁常仍然为不能尽孝而惭愧不安,请求实现南陔奉养父母的志愿。封公多次写信告诫他说:燕地和齐地相望,不过相隔几座驿舍,在官署任职和在家有什么不同?况且奔驰办理国事、报答国家厚恩,也是我的志愿,又何必一定说要归家才算奉养父母呢?仁常惊醒,稍稍停止了请求,但在甲子年秋天又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五月,恭人忽然病了,却秘密不让仁常知道。仁常心中忽然悸动,急忙奔驰回家。一天一夜赶到乡里时,恭人已经五天不进食;见到仁常后很高兴,便重新拿起筷子进食。过了十四天去世,又过了二十九天,封公也因哀悼恭人过度悲伤而去世。仁常跳踊哭泣,伏地说道:悲痛啊,天经般的亲情!想辞官却还要守几个月的官职,想终身奉养却只得到几天的奉养;终生抱恨,即使死一万次又拿什么赎罪?只是父亲一生的美德还没有发扬,而我神志昏乱,除了我这个儿子谁来为您叙述?我又怎敢以文才不足为由推辞呢?公名如峯,字邦瞻,人们称他为西轩。他的祖先原是漷县人,有一位四公迁到吴桥,于是便在此定居。四公生成为,成为生清,清生兴,兴生旻,旻生顺,顺曾被赠为汉中知府。顺生懿,任陕西按察司副使,在西宁治理军务颇有声名。懿娶梁恭人,生下公。公是最小的儿子。公生来聪颖超群,刚开始教他句读,便能理解大义。稍长后写文章,思路敏捷,文理丰富,同辈无人能比。二十岁时补为弟子员,县、郡以及巡按使者的考试都名列第一。后来多次参加考试都名列前茅,偶然两次进入棘闱却未能考中,于是带着文章游学太学,结交天下名士,打开书箱、设帐读书,日益用力。当时长兄、次兄相继去世,观察公怜爱这个独子,不愿让他因攻读举子业过度劳苦而疲倦,便把家政一一交给公。公察觉父亲的心意,不忍违背,于是纳资做了光禄丞,穿绯袍、佩银章,以此应合老莱子娱亲之意;但他不肯低头接受任命,其中深心寄托,谁能测量呢?于是日夜督促仁常和次子天工读书,请江南名士到家塾授课,早晚切磋,又亲自校订文章,勤勉不倦。等到两个儿子相继考中贤书,仁常又在癸丑年考中进士,公的喜悦可想而知。
仁常抗疏辞百里就一氊,公曰:「孺子至性类我,罢公车业。」时念之心有戚戚焉。比迁成均,迎公京邸,公亦谒选人就大官之署。自公有暇,子舍承欢,簮笏追随,佩声相映。公顾之,陶陶甚适也。未几,翻然曰:“初所期许,固不尔尔。以先人之故,俯而就此,中心殊不乐也。初服可返,可以归矣。”遂解组归,而治圃于南郊。磵岭回合,栢柳千章,斗酒双柑,凭而乐之,而不屑屑穷饰亭台池沼,聊取自适。适人有油油与偕之风焉。因自号息念,曰:“万縁未断,总此一念扰扰不息耳。”吾一登仕籍,再邀恩纶,人生之縁尽此矣。吾事已毕,正息念时也。案头置道书数函,并诸家语録,用以惺心。无事黙坐,澄神于老氏无为之防,深有合者。居恒屏迹公门,未尝有所关说。邑大夫设酳执馈,引为上宾,一再往外,絶不出。绳以晋送,泊如也。仁常官歴下,公徃一视,苍头随行,鱼服欵段。所过属邑,未有知为太守封翁者。沿途讯问,乃守治状,必大小无间,咸称太守清且仁,而后色喜。入署复谆谆勉之曰:“孺子其坚始终,无二操。”仁常守济两载,而颂浃三东,奉公之教也。初封户部主事,再封员外郎,复以覃恩晋山东济南知府,已具题矣,而卒于家。与恭人仍称封者,重俞防也。于恭人十六岁来归,事姑嫜以孝,待妾媵以恩,训诸子,爱而兼劳,皆严师畏之。绩纺织絍,躬亲无怠。公性和易,而恭人治家甚肃,人莫不乐公之寛,而惮恭人。门以内井井如也。顾性好施予,内外姻族,待以举火者甚众。仁常服官,每长跪请教曰:“老人不习为吏,其无忘尔翁之训与?”公可称齐德矣。公生于嘉靖甲寅二月初五日,享年七十有一。恭人生于嘉靖丙辰十二月初三日,享年六十有九,相距仅止一月,其应岂偶然哉?范子曰:“余有感于今之仕者之多远其亲也,固曰孝终于显亲矣,即欲依亲,势有不能者。孝道甚大,兼尽葢若斯之难也。有如淡荣,进而笃温凊,推此心,即三公不易矣。而抗疏陈情,辞膴就冷,孺慕一念,抑何其无忝克肖也。”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不其信乎?卒也,鼎养得效,含殓俱亲。生死始终之际,两俱无憾,通天地而格神明。此所谓孝之大也。特为表而出之,以俟知言君子采焉。先君仁元公行述嗟乎!天乎?何遽夺我先君也?天乎?何使我不得一执手诀也?不孝堕地来,与先府君未作经年别。不孝之官,则奉之官;府君之官,则代请沐迎之家。不孝得一意孺慕,无间膝下,而今竟不得一执手诀也。在豫,不孝星驰入卫,自期必死。府君亦以死期,不孝己分长别矣。乃仗天子之灵,幸不死,歴昌而通羽书,稍戢乞归,无虚日,尚图尽一日之养,而今竟不得一执手诀也。嗟乎!终天抱恨,罔极难酬。几思即从地下,惟是大事未襄,日以先徽就泯为惧。死且有余罪,特忍须臾,一次生平遗事,衔哀洒泣,肠目俱断,葢投笔殒絶者数矣。府君讳永年,字延龄,别号仁元。其先系出河内,迁于吴,有自吴而齐者。永乐中,处士公讳德,以避岁来畿辅,至吴桥,遂家焉,志不忘吴也。德生理,理生祥,祥生玉,玉生鉴。先世皆耕读,至玉父子以干才显。玉为南陵尉,满九年复留任。鉴丞郯城,得民和两邑争摄,至今传以为异。鉴生桂月山公,老于邑庠,以儒官受冠服,为我曾王父。儒官公二子,次曰汝河,则我王父防川公也。会川公名噪诸生间,无禄蚤世。初娶马,再娶李,三娶宋,而生府君。府君生而奇頴,异常儿。防川公捐馆舍时,府君三龄耳。鞠于儒官公,儒官公口授句读,一覆无遗,令之属对应,口辄成。儒官公置酒召客,着府君膝上,笑谓客:“试举五经语,若讹一字,当以大白浮我。”满座皆不能难。十三岁,儒官公圽,府君柴瘠合礼,伏块之余,下帷发愤。十五免丧,补弟子员,髙等。我母马恭人,先曾太姑宋孺人,夙迎以女,女之至是,始修同牢礼,相庄如宾,以为常。府君时治经生业,而博极羣书,下笔千言立就。
译仁常上疏辞去县令之职,宁愿只任一席冷职,公说:这个孩子天性至孝,像我一样,停止参加公车考试吧。当时想到这件事,心中很有感触。等仁常升入成均,便把公迎到京城宅邸,公也参加铨选,接受任用到大官署中。公有空闲时,儿子在居所承欢侍奉,头戴簪笏随从左右,佩饰声彼此相应。公回头看着这一切,欢快而非常满足。不久,他忽然说:当初的期望,本来不只是这样。因为先人的缘故,低头接受这个职位,内心实在不快乐。如今初次任职的衣冠还可以退还,回去吧。于是解下官印归乡,在南郊修整园圃。山涧丘岭回环,栽有千株柏树柳树;有两只柑橘、一壶酒,便倚靠着它们自得其乐,不屑于穷尽装饰亭台池沼,只求自身适意。恰好人们都有亲切相处、和乐同行的风气。于是他自号息念,说:万般缘分并未断绝,总是这一念纷扰不停罢了。我一度登上仕籍,又两次承受恩诏,人生的缘分到这里就尽了。我的事情已经办完,正是息念的时候。案头放着几函道书以及各家语录,用来使心神清醒。无事时默默静坐,以老氏无为的道理澄澈精神,深深感到与自己相合。他平日避开官府往来,从不曾为人说情请托。县令设宴并持礼物相赠,请他作为上宾,他只去过一两次,此后便绝不出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千章〕 即使以晋地送迎之礼约束他,他也淡然处之。仁常任职济南时,公曾去看望一次,只有苍头仆人随行,穿着便服,乘着普通马车。所经过的属县,没有人知道他是太守的封翁。一路上询问当地情况,等听说太守的治理状况后,无论大小事情,都称太守清廉而仁厚,他这才面有喜色。进入官署后又谆谆勉励仁常说:孩子,你要始终坚持,不能有两样的操守。仁常任济南太守两年,颂声传遍山东三府,都是奉行父亲教诲的结果。公初次被封为户部主事,第二次被封为员外郎,又因覃恩晋封为山东济南知府,已经具文题报,但在家中去世。与恭人仍称为封,是因为更看重恩典。于恭人十六岁出嫁,孝顺地侍奉公婆,以恩惠对待妾媵;教训几个儿子,既爱护又勤于督责,他们都敬畏这位严师。她纺织缝纫,亲自操持,从不懈怠。公性情温和易亲近,而恭人治家十分严肃;人们都喜欢公的宽厚,又畏惧恭人,门内事务因此井然有序。但她天性喜好施舍,内外亲族中靠她接济才能生火做饭的很多。仁常任官时,常长跪请教说:老人家不熟悉做官之道,您可不要忘记父亲的教诲啊!公和恭人可以说是德行相当。公生于嘉靖甲寅二月初五日,享年七十一岁;恭人生于嘉靖丙辰十二月初三日,享年六十九岁,两人的寿数只相差一月,这种应验难道是偶然的吗?范子说:我对如今做官的人大多远离父母很有感触。固然有人说孝道最终在于显扬父母,即使想依靠父母,形势也有不能做到的地方。孝道实在广大,同时完全做到这些方面,大概就是这样困难。有人像淡荣这样,做官之后仍尽力使父母得到冬温夏凊的奉养;把这份心意推广开来,即使三公之位也不能换取它。至于上疏陈述实情,辞去优厚职位而就任清冷职务,心中始终怀有仰慕父母的一念,怎么会有辱于孝道,又怎么会不相似于古代孝子呢?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永不匮竭,长久赐福给你的同类。这话难道不是真的吗?到临终时,仁常终于得以亲自奉养父母,父母的含殓也都亲自办理。在生死始终的关头,父子双方都没有遗憾,感通天地而格于神明。这就是孝道的伟大之处。我特意为他表彰此事,等待有识之士采纳。先君仁元公行状 唉,上天啊!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我的先君?上天啊!为什么让我不能握着他的手诀别?自我出生以来这个不孝之子,与先府君还没有分别满一年。不孝做官时,便奉养父亲到任所;父亲做官时,我代为请求休沐,把他迎到家中。不孝本想专心仰慕父亲,时时依偎膝下,如今竟不能握手诀别。父亲在豫地时,我听说消息便星夜赶往卫地,自以为必死;父亲也以为我将死,我已经把这当作长久诀别了。后来仰仗天子的威灵,幸而没有死去;我经过昌平,传递羽书,稍有空闲便请求回去,没有一天停止,只希望尽一天奉养父亲的责任,如今竟不能握手诀别。唉,终身抱恨,父母深恩无边,难以报答。我几次想立即随父亲到地下,只是大事尚未办完,每天都害怕先父的美德逐渐湮没,只好忍住片刻不死,把父亲一生的遗事写下,含着悲哀洒泪,肝肠寸断,已经几次写到掷笔昏绝。父亲名永年,字延龄,别号仁元。他的祖先出自河内,后来迁到吴地,又有人从吴地迁到齐地。永乐年间,处士公名德,因为避岁灾来到京畿辅地,到了吴桥便定居下来,以此表明不忘吴地。他生理,理生祥,祥生玉,玉生鉴。先世都以耕读为业,到玉父子才凭办事才干显达。玉任南陵县尉,任期满九年仍被留任。鉴任郯城县丞,得到百姓和顺,两县争着请他代理政务,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传为奇谈。鉴生桂月山公,年老时仍在县学,以儒官身份接受冠服,就是我的曾王父。儒官公有两个儿子,次子名汝河,就是我的王父防川公。会川公在诸生中声名很高,却没有享到俸禄便早逝了。他先娶马氏,再娶李氏,三娶宋氏,生下府君。府君生来聪颖奇异,不同于常儿。防川公去世时,府君才三岁。他由儒官公抚养,儒官公口授句读,一遍便能全部记住;让他作属对,他开口便能完成。儒官公置酒招待宾客,让府君坐在膝上,笑着对宾客说:你们试着举出五经中的话,他若错一个字,我就罚自己喝一大杯。满座宾客都无法难住他。府君十三岁时,儒官公去世;他哀毁消瘦合乎礼制,居丧伏在土块上之后,便闭门读书发奋。十五岁服丧期满,补为弟子员,名列高等。我的母亲马恭人、先曾祖母宋孺人,早年便把她迎来作为女儿;到这时,她才与父亲举行同牢礼,彼此庄重如宾,成为常态。府君当时攻读经生之业,却又博览群书,下笔千言立刻写成。
闾闬庆吊小文,府君初游戏为之,绮粲不减陈思。碑版遂复相属矣。辛卯试京兆闱,中牍荐冠本房,主者为琢庵冯公,大加击节,名列第九榜署矣。临期结语致疑,虽被中削。而名已殷动,都人士以是,从受经者日众。府君拥臯比,剖析疑义,陈说要渺,听者莫不厌心。又多长者,游从不屑屑,家人生产渐就贫落,而意气豪举,无窭人色也。癸巳,大司成议搜郡国隽士,实成均,而学使周公名知人,府君以弱冠应选,礼部刻其文以式。府君自此友天下士,学日博,文日奇胜。其视一第,直犹掇之,乃累举辄踬,中间佹得复失,如辛卯者再。府君乃日督课不孝,一灯荧荧,父子相对,每达丙夜,至不孝解褐李东郡,府君犹手一卷不释也。嗣不孝报三载,满例当貤封,府君蹙然曰:“吾矻矻穷年,欲自致一命,荣施所生也。孺子乃先及我,当如二人何?”乃谒主爵而耻求为道地,仅循常格得通州倅。府君既以髙才枳栖,萧然不以尘务经怀,短棹轻舆,从事吟啸,暇进髦士,品第文艺,一方翕然宗之。防守缺,当道强署数月,而州大治,非所好也。以行河过家时,不孝己入属天官郎矣。庚申,迁判湖州,湖俗刁而健讼,好持官府短长,府君推诚布赤,以和惠其下,而禔躬洁清,雅不欲为谿刻,三尺所在断断如也。两造质成,靡不得其意去。白粲之役,众求代解,府君却例屏脂刻期告竣,往时觧人竭资佐费千金立倾,此独槖余金以归,上供机杼与市易岁缯时诎难卒办,府君苦心酌剂,更力与中人抗无厌之求,稍稍以戢。德清、乌程夙号难治,府君受署,轻徭均赋,抶猾翼良,威爱两讫,人畏而怀之。奸民叶朗生辈结连七郡恶少,瞠目语难,东南鼎沸,府君出宻画佐守,殱其渠魁,功收曲突,事后词所连及不无蔓引,府君谓非所以安反侧也,保全独多。先是发难初,其党私约举事日,甘心各长吏,而独相戒毋犯范公,范公仁人,囊无一钱也。防病肺,士民狂走,祈神修醮,比愈欢呼载道,其得人如此。癸亥,迁松江丞,瓣香途送者络绎百里,镌丰碑志去思焉。松丞职海防,往因鲸波警,息戎多空伍。府君躬巡海上,简阅之。黄龙、青雀、鹅鹳、鱼丽,一时组练色生矣。两郡襟带吴防,府君所在以清惠闻。海澨江湄,颂声遍满。当道贤之,剡章缕腾,以最陞南京左军都督府经歴。寻晋南京工部营缮司员外属。有奉先殿工,中人利于干没,相沿不可问。府君当主估筭,为峻裁之中人,盛气临曰:「郎何为者?成案宁弗闻乎?若降心相从,吾力能晋秩;若不然,当持告殿爷矣。」时逆魏张甚,故以相挟。府君屹不为动。未几请假归,故事役竣需次▯关龙江瓦屑注定矣。府君意殊泊然,终三年不营一差也。再转虞衡郎,虞衡司铸本时,需铜铅急。府君率厉商人逆流往市楚江,季解二十万无缺。治造军器匠作令自诣库关领金钱,不以浣手。大司空蒿目水衡清理防计,独引府君为賛。所定规制犁然可攷。司空有温恭懿美,练达详明之称焉。府君既以循良异等着,不待满而迁。防遘大庆,凡三被覃恩。在湖赠父为通判,三母皆安人。在松江加赠同知,三母皆宜人。在工部再加虞衡郎中,三母宜人如故。府君每思防川公,辄汍澜泣下。至是心始慰藉,已复潺然。己巳拜粤西南宁守,皂葢朱轓贵矣。冁然曰:「向所小草一出者,为亲屈也。今已叨三锡,捧檄初心遂矣。吾岂恋鸡肋者,而仍复役役为,遂坚不赴。」不孝通籍十八年,凡膺再命,府君皆以从仕未逮。是时不孝持节抚豫,乃以中丞制词上府君。府君顿首受之,任汴中奉版舆以行。月余不孝赴援,入而言别府君曰:「此尔授命忘家时也。」及闻不孝保涿通良,府君乃喜动于色。次防昌移通,府君特往一视曰:「自尔赴难,吾不敢以尔为吾子,今而后吾子矣。」循览衙舍湫隘,食不能具五簋,曰:「儿与士卒同苦,吾志也。无以禄养而以志养,当如是。」逾年以建储恩进阶大中大夫。府君曰:「上恩德良。」厚老臣,无能为报。孺子其为我毕志竭力,以答休命。府君自解组归日,惟治具召所善亲知,宴饮为乐,而斤斤修砥,端躬范俗。闾里相顾以化,贫戚故交视为外府,待以举火者甚众。婚为给采,死为给槥。流人丐衲,环叩杂遝,亦无不人人满意。远近称范太翁佛子也。尤笃宗谊,岁时伏腊,燕毛雁序,洽比尽欢。孤防备极周卹,更遴子姓秀异者,开塾延师,训迪之,咸烝烝思奋。云邑大夫修宪老,乞言礼一,御宾筵秩如也。
译乡里庆贺吊唁所用的小文章,府君起初只是当作游戏来写,文采绮丽灿烂,不亚于陈思王。后来碑文墓版接连有人请他撰写。辛卯年参加京兆考试,试卷被荐为本房第一,主考是琢庵冯公,大为击节赞赏,名字已经列入第九榜的署名之中。临到最后却因结语引起疑虑,虽然被从榜中删去,但他的名声已经轰动,京城人士因此前来受学的人日益增多。府君坐在讲席上,剖析疑难义理,陈说精微要旨,听讲的人无不心满意足。他又多有长者风度,交游往来不拘小节;家中产业逐渐贫落,但意气豪迈,丝毫没有穷困之人的神色。癸巳年,大司成商议搜求各郡国的才俊,集中到成均;学使周公有知人之明,府君以弱冠之年应选,礼部刻印他的文章作为范式。府君从此结交天下士人,学问日益广博,文章日益奇特卓胜。他看待考中一名进士,简直像随手拾取一样容易,然而屡次应试总是受挫;中间几次几乎考中又失去机会,像辛卯年那样的情形又有两次。于是府君每天督促不孝读书,一盏孤灯闪烁,父子相对,常常直到丙夜;即使到不孝脱去布衣、任职李东郡时,府君仍亲手拿着一卷书不放。后来不孝任官满三年,按例应当加封父亲,府君皱眉说:我终年勤苦,是想亲自取得一命,以荣耀施加给生我养我的人。如今孩子你反而先及第了,这让我和你该怎么办呢?于是他拜见主爵官,却以请求安排职位为耻,只按通常规格得到通州通判。府君既因才高而被困居闲职,却安然不把尘俗事务放在心上,乘短船、坐轻车,以吟咏长啸自娱;有空便招来才俊,品评文章,一方士人都一致尊奉他。后来防守官缺,当道强行署理数月,州政大为整治,但这并非他所喜欢的。因押运河道经过家乡时,不孝已经入任属天官郎官。庚申年,升任湖州判官。湖州风俗刁悍而好打官司,喜欢抓住官府短处,府君推诚相待、竭心布施,以和惠安抚百姓;同时自身操守清白,不愿苛刻行事,在所任之处坚持公正。两方当事人经他审理调解,没有不满意而去的。办理白粲之役时,众人请求代为解决,他却按旧例拒绝额外刻削,限期完成。过去负责解送的人耗尽资财,佐费一千金很快花完;唯独他还带余钱回来。上供的机杼和市易的岁缯,时常因财用困乏难以及时办成,府君苦心调剂,更加努力同贪得无厌的中人抗争,使他们稍稍收敛。德清、乌程向来号称难治,府君受命治理后,减轻徭役、平均赋税,惩打奸猾、扶助良民,威严与仁爱两方面都做到,百姓既害怕他又怀念他。奸民叶朗生等勾结七郡恶少,怒目相向、出言挑衅,东南一片沸腾。府君提出秘密谋划协助太守,消灭首领,功劳在事变发生前便已收到成效。事后供词牵连之人难免蔓延牵引,府君认为这不是安定叛乱余党之道,因而保全了很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此前叛乱刚开始时,那些党徒私下约定起事日期,准备杀尽各地长吏,却单独相互告诫不要侵犯范公,说范公是仁人,袋中一文钱也没有。府君患肺病时,士民疯狂奔走,祈神设醮;等他病愈,欢呼声载满道路,他如此得到民心。癸亥年,升任松江丞,送行者一路焚香,络绎不绝达百里;人们还刻立丰碑,记载对他的追思。松江丞主管海防,过去因海上巨浪警报,军队停止操练,队伍中空缺很多。府君亲自巡行海上,检阅整顿军伍。黄龙、青雀、鹅鹳、鱼丽等水军阵势,一时间旗帜甲胄焕发光彩。两郡是吴地的门户屏障,府君所到之处都以清廉仁惠闻名。海边江岸,到处传遍赞颂声。当道者认为他贤能,多次上章荐举,最终以政绩最优升任南京左军都督府经历。不久又晋升南京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当时有奉先殿工程,中官贪图侵吞钱财,沿袭成风而无人过问。府君负责估算时,严厉裁减中官的要求;中官盛气凌人地说:你算什么郎官?难道没听说成案吗?你若低头顺从,我有力量替你升官;否则我就要拿着这件事去告诉殿爷。当时逆魏势力正盛,所以用此相威胁。府君坚定不为所动。不久请假归乡,按旧例工程结束后应等待差遣,龙江瓦屑的事务已经确定下来;府君心中却十分淡泊,整整三年都没有谋求一项差事。后来转任虞衡郎官。虞衡司铸钱时,急需铜铅,府君率领商人逆流而上到楚江采购,每季度解送二十万,丝毫没有缺额。治理制造军器的工匠时,命令他们亲自到库房办理领取钱物的手续,不让人从中染指。大司空为水衡清理账目而忧虑,唯独引荐府君来协助,所制定的规章制度清楚严密,足以考查。司空因此有温恭美善、练达详明的声誉。府君既因循良政绩特别突出而著名,不等任期届满便升迁。适逢大庆典,共三次受到覃恩。在湖州,追赠父亲为通判,三位母亲都封为安人;在松江,加赠父亲为同知,三位母亲都封为宜人;在工部,再加封父亲为虞衡郎中,三位母亲仍为宜人。府君每当想到防川公,便泪流不止。到这时内心才开始得到安慰,却又潸然流泪。己巳年任命为粤西南宁太守,乘皂盖车、朱轓车,身份尊贵。他笑着说:过去我稍稍出仕,是因为为亲人屈身;如今已经蒙受三次封赠,捧着任命文书的初衷实现了。我难道还贪恋鸡肋般的官职,继续劳碌奔波吗?于是坚决不赴任。不孝入仕十八年,共两次受命任官,府君都因为我先于他做官而未能实现自己的仕进。此时不孝持节巡抚豫地,便以中丞身份写制词上报府君。府君叩头接受,任职汴中,奉着官府的版舆出行。一个多月后,不孝前往救援,进门向府君辞别。府君说:这正是你接受使命、忘却家庭的时候。后来听说不孝守住涿州、通州、良乡,府君喜形于色。等他到昌平后转往通州,府君特意前去看望,说:自从你赴难以来,我不敢把你当作我的儿子;从今天以后,你才是我的儿子。府君巡视官署,见房舍低矮狭小,连五簋食物都备不齐,便说:孩子能和士卒同甘共苦,正是我的志愿。不用俸禄来奉养我,而用志向来奉养我,就应当这样。过了一年,因建储之恩晋升阶官为大中大夫。府君说:皇上的恩德真厚重,对老臣如此优待,我无以报答。孩子,你要替我完成志愿,竭尽力量来报答这美好的恩命。府君解下官印归乡以后,只是置办酒食,邀请亲友宴饮为乐;同时一丝不苟地修养品行,以端正自身来规范乡俗。乡里相互观望而受到感化,贫困亲戚和旧日朋友把他家看作外府,靠他接济才能生火做饭的人很多。婚嫁时为人供给彩礼,丧亡时为人供给棺材。流民乞丐穿着破衣,纷纷环绕叩门,他也没有不让每个人满意。远近都称范太翁为佛子。他尤其笃厚宗族情谊,岁时伏腊,按长幼次序宴饮,亲近和睦,尽情欢乐。对孤儿寡妇,他的救济极为周全;又选出族中聪秀的子弟,开设私塾、聘请老师教导,他们都受到激励而努力上进。县令以修宪老臣的礼仪来请他进言,府君只参加一次,宾客宴席上的礼数仍然完备。
或以事请就居间为夀,府君逊谢之曰:吾不家于官,而以有司为家乎?当不孝在铨,屏斥竿牍,或向里门伺间,府君大戒阍人,槩勿与通。有旧知以他问至,启函中及迁除事,府君立诧故人,乃以此语溷我,将视吏部翁何如人耶?不孝宦邸所需,取诸室中,一米一薪,一丝枲,府君日有赍,月有供,无至乏絶。不孝惟饮官中水,其所以成不孝者大矣。府君姿神清洒,飘然若仙。酒后吐气作云罍状。诸子百家无不涉览,其学问一生不欺,生平行事无不可对人言者,恂恂善下,饮人以和。下至田畯,皆与均礼。终日危坐,未尝徙倚。对客纵谭亹亹,宵分不倦。福相德量,识者皆以上夀期之。讵意逾甲子,仅四歴春秋耶?辛未冬,叛卒作难,经临城下,有负薪叟过曰:若不速去,范封公移书德营请兵且至矣。贼为迁延遁去。私谓人曰:吴中当有福人在。吾仰视城上紫气烛天,巨人赑立,不敢近。阖邑颂府君明德之庇远矣。尔时中不能无少惊,杯酌小减,不孝怦怦心动,连章请急。府君趋止之曰:儿受上特简疆场之任,当终厥事。吾无他苦,即减杯酌匕箸乃增。此中浩浩落落,殊觉清虚日来耳。自是宴乐如平时。正月二十二日,忽中寒倚榻。不孝得状,刺血叩天,请以身代,径欲弃官归侍。人吏力持不可,寻传渐瘥而止。请归乃益力,三请不许,复以假请嗣防恩俞。而府君不及待矣!痛哉!初八日午,犹坐观旃优神明,清湛亥时,溘然长逝。家事一无所言,惟于枕上两手忽举,口中呢呢云「接勅防,接勅防」。其去来讵偶然哉?距生时隆庆己巳七月二十九日,得夀六十有四。我母马恭人,先六年卒。妇顺母仪,详具前志。而深心远识,琅琅可着庙廊,不止有辉彤管。不孝乙丑,再推典铨,其时政地与奄人交关,有所属于吏部。不孝执义与争,不为徇。府君曰:「儿能自持,如我抗中人时。」恭人曰:「今兹何时,即得强项名,何益?不如引避归耳。」不孝促装抵舍,未几而党狱兴,得免于难。府君所为,叹益友也。叙述至此,缅思我母,血泪涔淫下矣。大抵府君雅量类黄叔度,谨厚类万石君,穷经类郑康成,治理类黄次公,清节类胡质,恬退类陶元亮,逹生类白香山,化俗类王彦方。而教不孝,则以先文正忠宣为法。呜呼!府君以忠孝教,而孤无似也;又以身教忠孝,而孤无似也。既不能承先志以卒报君,复不能邀君恩以永诀亲,俯仰天地,亦何郤自容乎?幸圣天子悯念疆臣,特赐兆域,启先恭人圹,合封之。王言如丝,已足贲黄壤,耀白日矣。倘得名世大君子一言纳之竁中,将与龙章凤藻并垂不朽,贲耀益无极其。自曾元而下,世世载德,亦复无极。惟哀而许之。子一,即景文,具官兵部左侍郎,钦命督治通镇军务,娶张氏,武举调元女,封恭人。女三:景姒,适城武知县王禀诚,子庠生,世德以贞节闻;景姙,适光禄寺署丞髙谦,子庠生应桂,俱先恭人出;次景贞,尚幼未字,侧室赵令人出。孙二:长元超,恩选贡生,娶原任太仆寺卿郭兴治女;次元朗,聘举人周鹤征女。孙女一,元清,字陜西按察使李天经子衍庆。著作多佚,所存有《荟奇类编》《思本堂稿》《水部草》《海畔吟》《山行杂咏》,藏于家。卜以七月初一日奉柩葬祖茔之次,即赐阡也。先母马宜人行述呜呼!先宜人弃不孝,而不孝痛不欲生也。宜人病痰垂二十年,每发辄止,体虽羸甚,而神明洞烛,絶不似抱疴者。然不孝犹依依膝下,未忍经岁别也。丙寅秋,病忽作剧,重九前,势已濒危。不孝斋心露祷,吁天请代也。一夕而蹶然起,家之人并远近闻之,莫不喜。时家大人方官白下,闻报驰归,尚未忍及决絶。语越十月十日,痰作遂不救。呜呼痛哉!不孝祈吁百方,而仅延一月,视息微诚未动,罔极莫酬。此不孝所以瘨而瘅,絶絶而复苏,苏复絶而痛不欲生也。寻复忽忽自念,先德未扬,死有余恨,用是泣血叙次生平懿行,葢一字一泪矣。吾范之先,以儒世其家,其联姻必名阀有阃范者。马自太仆公显,遂缔朱陈云。前大母为马安人,而先宜人其女侄。处士汝芳公讳蕙侯孺人,其所自生也。先大父赠公,大母宋太宜人,蚤世家大夫。
译有人因事情请求他出面居间调解,并想借此向他祝寿,府君谦逊推辞说:我不把官府当作自己的家,难道要把有司当作我家吗?不孝任铨选官时,他屏退请托的书信;有人到乡门窥伺机会,府君严厉告诫守门人,一概不要让他们通报。有旧日相识以其他事情来访,打开信封却涉及升迁任用之事,府君立即对老朋友惊诧说:你竟拿这种话来搅扰我,是要看看吏部的老人家究竟是什么人吗?不孝在官邸所需用的东西,都从家中取来;一粒米、一根柴、一缕麻,府君每天资助、每月供应,从来没有使我缺乏。不孝只是饮用官署中的水,他成全不孝的恩德实在太大了。府君姿态神采清爽洒脱,飘然如仙。酒后吐气,仿佛形成云气和酒罍的形状。诸子百家无不涉猎,他一生的学问从不欺人,平日的行为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说;待人恭谨谦下,使人如饮和风。下至田间老农,他都同样以礼相待。整日端坐,从不倚靠移动。面对宾客纵情谈论,滔滔不绝,直到半夜也不疲倦。他的福相德量,识者都预期他能长寿。谁能料到过了甲子之年,竟只经历了四个春秋呢?辛未年冬天,叛军作乱,经过城下时,有个背柴的老人路过说:你们如果不赶快离去,范封公已经写信给德营请求援兵,援军马上就到了。贼军因此迁延不进而逃走。我私下对人说:“吴中将有福德之人。我仰头看见城上紫气照耀天空,有巨人般的神物赑屃挺立在那里,我不敢靠近。全城百姓都在歌颂府君明德所带来的庇佑,已经很久了。那时我内心不可能一点惊惧也没有,饮酒略微减少;不孝我心中怦怦跳动,连续上章请求紧急归来。府君赶忙制止我说:‘你受到皇上特别简拔,担任疆场之职,应当把这件事办完。我没有别的痛苦,只要减少酒食,汤匙筷子反而可以增加。这里胸襟浩荡洒落,尤其觉得心境清虚,这种感觉一天天来了。’从此宴饮欢乐一如平时。正月二十二日,忽然因寒疾倚卧在榻上。不孝听到消息,刺血叩拜上天,请求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他,径直想弃官回去侍奉。人和属吏竭力挽留,不允许;不久听说病势渐渐好转,才作罢。我请求归去更加坚决,三次请求都没有得到允许,又以请假为名请求,后来才承蒙恩准。然而府君却来不及等我了!痛啊!初八日中午,他还坐着观看旃优表演,精神清明;到了亥时,忽然长逝。他对家事一字未提,只是在枕上忽然举起双手,口中喃喃说:“接敕防,接敕防。”他的来去难道真是偶然吗?他出生于隆庆己巳七月二十九日,享年六十四岁。我的母亲马恭人比他早六年去世。她妇德顺美、母仪端正,前志中已有详述;至于她深沉的心思和远大的见识,完全可以清楚地记载在朝廷廊庙,不只是为史册增添光彩。乙丑年,我再次被推举掌管铨选。当时政界与宦官有牵连,宦官有所嘱托到吏部。不孝我坚持义理同他们争辩,不肯徇私。府君说:“你能够自我坚持,就像我当年抗拒宦官一样。”恭人说:“如今是什么时候,纵然得到强项不屈的名声,又有什么益处?不如借机退避回家罢了。”不孝我赶快收拾行装回到家中,不久党争案件兴起,得以免于灾难。府君所作所为,真可说是令人赞叹的益友。叙述到这里,遥想我的母亲,血泪不断流下。大体说来,府君的宽宏气量像黄叔度,谨慎厚重像万石君,穷究经学像郑康成,治理政事像黄次公,清廉守节像胡质,安然退处像陶元亮,通达生死像白香山。而他教导不孝我,则以先代文正、忠宣为榜样。唉!府君用忠孝教导我,而我这个孤儿却没有才能;又亲自以身教导忠孝,而我这个孤儿仍然没有才能。既不能继承先人的遗志,最终报答君王;又不能蒙受君王恩典,永远诀别亲人。俯仰天地之间,我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呢?幸而圣明天子怜悯疆臣,特赐墓地,开掘先恭人的墓穴,使二人合葬。皇帝的诏令如丝绸般珍贵,已经足以使黄泉下增光,使白日也为之耀目了。倘若能得到名重当世的大君子写一篇文章纳入墓穴之中,便将与龙章凤藻一同流传不朽,增添的光彩更是无穷无尽了。从曾孙元超以下,世世代代承载德行,也将无穷无尽。只愿您哀悯我并答应这件事。儿子一人,即景文,现任兵部左侍郎,奉皇命督理通镇军务,娶张氏为妻,张氏是武举调元的女儿,封恭人。女儿三人:景姒,嫁城武知县王禀诚,儿子是庠生;世德以贞节闻名。景姙,嫁光禄寺署丞髙谦,儿子是庠生应桂,都是先恭人所生。其次景贞,尚且年幼,尚未许嫁,是侧室赵令人所生。孙子二人:长孙元超,是恩选贡生,娶原任太仆寺卿郭兴治的女儿;次孙元朗,聘娶举人周鹤征的女儿。孙女一人元清,许配陕西按察使李天经的儿子衍庆。著作大多散佚,现存《荟奇类编》《思本堂稿》《水部草》《海畔吟》《山行杂咏》,都收藏在家中。占卜决定在七月初一日奉灵柩葬于祖坟旁边,也就是皇帝所赐的墓地。先母马宜人行述 唉!先宜人抛下不孝我而去,不孝我痛苦得不想活下去。宜人患痰病将近二十年,每次发作都能停止;身体虽然十分瘦弱,精神却明察透彻,完全不像患病的人。然而不孝我仍依恋膝下,不忍一年离别。丙寅年秋天,病情忽然加重,重阳节前,病势已经危急。不孝我斋戒诚心向上天祈祷,请求代替她受病。一夜之间,她忽然起身,家里的人无论远近都听说了这件事,没有不高兴的。当时家大人正在白下任职,听到消息便急忙赶回,仍然不忍马上作诀别。过了十月十日,痰病发作,终于没有救治成功。唉,太痛苦了!不孝我以各种方法祈求,只不过延长了一个月;她微弱的呼吸,我的诚心仍未能感动上天,深重的恩德终究无法报答。这就是不孝我时而因悲痛而昏乱,时而气绝,又重新苏醒,苏醒后又气绝,痛苦得不想活下去的原因。不久我又恍惚想到,先人的德行还没有彰显,死后仍有遗憾,于是泣血叙述她一生的美德,大概每写一个字便流一滴泪。我们范氏的祖先以儒学世代传家,联姻必定选择名门中有内在德行的人家。马氏自太仆公显赫以来,便同朱陈两姓一样结为婚姻。我的前大母是马安人,先宜人是她的侄女。处士汝芳公,名蕙侯;孺人就是宜人生身的母亲。先大父赠公、祖母宋太宜人早年去世,家中大夫人尚在。
才数龄耳,舞象时,曾大父着膝上曰:“是将大吾宗,而难其俪。”处士公睨之曰:“此吾甥也。”乃以宜人来归。宋太姑以女孙女之,虽垂髫识度俨然成人也。日侍大父大姑,馈浆省牏,得其驩。曽大父时令摄家政,以观能否,敕断有条,井井治办。曽大父心奇新妇贤而才,老人无虞身后矣。十三襄家大夫,居两丧无失礼,远近异之。当曽大父殁时,以家大夫属庶太姑郜宜人事之,犹太姑宋也。是时兄弟终鲜防疚,无倚族之豪无赖者,眈眈虎视。宜人与庶太姑帷中授秘,画御之豪谋,以阻释禫称有家,与家大夫敬礼如宾。每篝灯纺绩,以佐夜读,轧轧之声常与鸡鸣相和也。时年十五,家大夫补弟子员,再试俱冠。辛卯闱中拟首隽,虽疑似中削名,已动都人士四方恱慕之。执经问字者尸外屦常满。又性好交游,不屑屑治家人生产,负郭之田尽斥以供宾客,以是家益贫落,四壁萧然,朝夕常至不继。殽核滫瀡预储以待,家大夫得一意。为豪举,则宜人之以也。家大夫癸巳以弱冠,用拔萃贡于成均,累九举不第,抑抑弗得意。宜人从旁慰之曰:「学殖不勤,则子之过。乃耕而不获,岂无天道焉?」以是日督课不孝,读盻盻如望岁,虽不为谯呵,而意稍不可愠,辄形于色。不孝踧踧弗自安。及不孝己酉举于乡,癸丑成进士。宜人诫之曰:「汝家自曽大父绩学,累世皆潜弗耀,今发祥孺子,其无忘所自尔。」髙王父以清白吏显于郯,其谨识之。不孝顿首受教。初理东郡,闻讯拷声,为愀然不乐,问有所平反则喜,加匕箸。时值大祲,道殣相望,不孝设糜分赈,销银鱼以饲饿人。宜人脱簮珥佐之。衙斋突烟常冷,甑中凝尘,所佩六珈时付质库。寮宷有以金爵阴置茗蒌相饷者,不孝启封怒欲发其事,宜人命另函璧归,勿皦皦借人以自为名也。丙辰,不孝报满,例当予封。宜人谓家大夫曰:「尔忘大父着膝上语耶?不思一命荣施先人,何用人子为?」家大夫乃屈首就除。初倅海陵,再佐吴兴,遇今上覃恩貤赠所生,曰:「是半通之纶贲及泉下,足尽乌私,可无恋鸡肋矣。」以遂初志,非此时耶?鹿门偕隐,行与尔归。防晋云间丞,三投牒乞休,不得请,在任仅三月,以洗沐行。再由督府防军晋南起部郎。宜人坚不随任,置二媵以侍,独日含饴弄内外孙以为娱乐。忆壬戌白莲谋乱,党遍齐鲁燕赵间,不孝惧惊两尊人,婉请宦游以当避地。宜人惓念诸子若女,不孝诡言:「儿当往省别,仅数月耳。」宜人乃勉行,舟过兖徐方二日,妖变大起,他行旅无得免者。丙寅春,防家大夫当之新任,不孝强之簉车偕往。宜人曰:「今何时也?烽火遍境,草木皆兵,居人将鸟兽散。若再一动,则势成土崩矣。汝父即严程可畏,亦姑徐以安众心,吾死不敢出吴城一步也。」人心乃定,然察其意重忧国家事,眠食为减,夙恙渐増,心觉有异,而独秘不使不孝。知日犹强,起栉沐,奄至中秋后。不孝以序迁太常,启事传到宜人,了不异常时,迟数日。知奉诏不即予,宜人冁然曰:「有是哉,吾固知当尔。然荣于一岁九迁多矣。」乙丑,不孝起主选,再补牍乃得俞。不孝恋恋子舍,宜人以大义勉之曰:「王命不宿,臣子无偃蹇理,但受事后速图退步,斯不亦出处义明,君亲两得耶?」不孝以廿日典剧,拂衣竟归,宜人之教也。宜人怜爱不孝甚,因素善病,时时抚摩如孺子,一闻小疾,忧形于色,夜每十余起。丙辰行荒防,欵段走风雪中,日晡不得食,归衙体僵息防不属,宜人作豆粥劳之曰:「儿惫乃尔,而沟瘠肉矣。」庚申泰昌龙飞,覃恩遗贤,不孝实摄典铨,日夜拮据,废眠食者浃旬,势几殆,犹力疾告成事,归而皮骨仅存也。宜人曰:「儿良苦,儿志尽瘁于此,小试之。然光庙一月,尧舜用人,其最大者,问谁铨序老人,且为儿庆遭逢,不暇作煦煦怜也。」嗟乎,吾母慈而犹夫人之慈也哉!大抵宜人明达有远度,而俭勤出自天性,布衣蔬食,至贵不易,岁时以一缣进,辄笥之命服,斯皇非嘉礼不时御。治家和易,不为嗃嗃,臧获未尝闻笞扑声,而门内肃然,内外戚党待以举火者甚众。施予未尝有倦,卒之日,悲风怒号,雪霰凝寒,耕者哭于野,商者哭于市,如丧厥妣,有由然也。距生时隆庆三年己巳九月二十五日,得夀仅五十有八。宜人三受褒纶,初封孺人,再封安人,其再命曰:「朕览晔书,葢贤范母焉。独其子党竞而母名骛也,吾铨臣方破党议,约天下于实,而其母复提忠厚正直以为训。
译她那时才几岁,在舞象之年,曾祖父把她抱在膝上说:“她将来一定能光大我们宗族,只是很难找到与她相配的人。”处士公斜眼看着她说:“这是我的外甥女。”于是便把宜人嫁了过来。宋太姑把她当作孙女来爱护,虽然还是垂髫年纪,见识气度却俨然像成年人。她每天侍奉大父、大姑,进献浆水,省问起居,因而得到他们的欢心。曾祖父当时让她暂时主持家政,以观察她是否能干;她处理事情有条理,井井有条地安排妥当。曾祖父内心惊奇于新妇的贤惠和才干,觉得老人死后也可以没有忧虑了。她十三岁时便辅佐家大夫,家中两次丧事都没有失礼,远近的人都感到惊异。曾祖父去世时,把家大夫托给庶太姑郜宜人照料,就像当年托给宋太姑一样。当时兄弟们最终没有幸免于忧患,家族中又没有可以依靠的豪强,只有一些虎视眈眈的无赖。宜人与庶太姑在帷帐中商议秘密计划,谋划抵御豪强的阴谋,以阻止丧期结束后便自称当家;她同家大夫以宾客之礼相敬。她常常在灯下纺纱织布,帮助家大夫夜读,织机轧轧的声音经常同鸡鸣声相应。当时她十五岁,家大夫补为弟子员,两次考试都名列第一。辛卯年乡试中本拟取为第一名,虽然因疑似有问题而被削去名次,但已经使都城人士和四方学者都为之倾慕。前来执经请教文字的人,门外常常摆满鞋子。他又天性爱好交游,不屑于经营家人的产业,把城郭附近的田地全都卖掉来供宾客,因此家境更加贫困衰落,四壁空荡,早晚常常接济不上。她预先储备好菜肴果品和清洁柔和的食物以便供给,使家大夫能够专心读书。家大夫若有豪放的举动,也多亏宜人的支持。家大夫癸巳年二十岁时,以拔萃贡生身份进入成均;屡次参加考试共九次都没有中,郁郁不得志。宜人在旁边安慰他说:“学习积累得不够勤奋,这是你的过错。但辛勤耕种却没有收获,难道不是还有天道吗?”从此她每天督促不孝我学习,我读书时眼睛盯着书本,仿佛盼望收成;她虽然不责骂我,只要我的心意稍有不合,她的怒色便显现在脸上,不孝我因此局促不安。等到不孝我己酉年中乡试,癸丑年成为进士,宜人告诫我说:“你家自从曾祖父勤学以来,世代都潜心学习而没有显耀。如今福运从你这个小孩子身上开始显现,你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源。你的高王父曾以清白的官吏身份显名于郯,你一定要谨慎记住这一点。”不孝我叩头接受教诲。刚开始治理东郡时,听到审讯拷打的声音,便忧愁不乐;听说有冤案得到平反就高兴,连饮食也增加。当时正逢大灾荒,道路上饿死的人相望不绝;不孝我设置粥厂分发赈济,又熔化银鱼来供养饥民。宜人摘下簪子耳饰来帮助这件事。衙署中常常炊烟断绝,锅里凝结着尘土,所佩的六珈也时常拿到当铺典当。同僚中有人暗中把金爵放进茶篓送给我们,不孝我拆封后愤怒得想揭发此事,宜人却命令另用匣子把礼物送还,不要斤斤计较,借此给别人留下自己清白的名声。丙辰年,不孝我任期届满,按惯例应当获得封赠。宜人对家大夫说:“你忘了你父亲抱着你坐在膝上时说的话吗?不想着获得一品命妇的荣誉来施及先人,还算什么人家的儿子?”家大夫于是低头接受任命。起初任海陵县丞,后来再次辅佐吴兴;遇到当今皇上广施恩典、追赠生母时,他说:“这是半通诏书的荣誉施及地下,已经足以尽我报答母亲的私情,可以不再留恋微薄的官禄了。”用来实现当初的志愿,不正是这个时候吗?像庞德公隐居鹿门那样同母亲一同归隐,我将要随你回去了。后来因晋升为云间县丞,三次递交文书请求退休,都没有得到批准,在任仅三个月,便以休沐为名离去。后来又由督府统领军队,晋升为南京起部郎。宜人坚决不肯随任,置办两个妾侍奉家大夫,自己每天含饴逗弄内外孙子孙女,以此为乐。想起壬戌年白莲教谋乱,党徒遍布齐、鲁、燕、赵之间;不孝我怕惊动两位老人,委婉请求外出做官以便避难。宜人牵挂各个儿女,不孝我欺骗她说:“儿子只是去探望并告别,几个月就回来。”宜人这才勉强成行。船经过兖州、徐州才两天,妖乱大规模兴起,其他出行的旅客没有一个能够幸免。丙寅年春天,家大夫将赴新任,不孝我强行让宜人随车同行。宜人说:“现在是什么时候?烽火遍布境内,草木都像敌兵,居住的人将要像鸟兽一样四散逃亡。” 如果再移动一次,局势就会形成土崩之势。即使你父亲严厉催促、行程紧迫,也姑且慢一些,以安定众人的心;我死也不敢走出吴城一步。”人心这才安定下来。然而我察觉她心中深深忧虑国家的事情,睡眠饮食都减少了,旧病逐渐加重;她自己感觉身体有异常,却独自隐瞒,不让我知道。她知道自己白天还很强健,起身梳洗,转眼便到了中秋以后。不孝我按资历升任太常,把任职文书传到宜人那里,她看起来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拖了几天。她知道奉诏后并没有立即得到任用,便笑着说:“有这种事吗?我本来就知道会这样。不过,一年之内九次升迁,已经很多了。”乙丑年,不孝我被起用主持选官,再次递上文书,才得到批准。不孝我留恋家中,宜人以大义勉励我说:“君王的命令不能停留,臣子没有拖延抗拒的道理;只是接受任职以后赶快设法退身,这样不也是出处之义分明,君亲两方面都能顾全吗?”不孝我主持繁重事务二十天,便拂袖归来,这是宜人的教导。宜人非常怜爱不孝我;因为我一向多病,她时时抚摩我,像抚摩小孩子一样;一听说我有一点小病,忧色便显现在脸上,每夜常常起身十多次。丙辰年行走于荒僻之地巡防,骑着劣马在风雪中奔走,到了下午还没有吃饭;回到衙署时身体僵硬,气息几乎接不上。宜人煮豆粥慰劳我说:“孩子疲惫到这个地步,已经像沟中的瘦尸了。” 庚申年泰昌皇帝即位,广施恩典追念遗贤。不孝我实际代理铨选事务,日夜辛劳,十多天废寝忘食,形势几乎危急;仍然带病竭力完成事务,回来时只剩下皮包骨头。宜人说:“孩子太辛苦了,你的志向全都耗尽在这件事上,只是拿这件小事来试试罢了。不过光宗皇帝在位一个月,尧舜般任用人才,其中最大的事情,是问谁来铨选和排列老臣,而且还要为你庆贺遇到这样的机会,哪里有空作温柔体贴的怜惜呢?”唉!我的母亲慈爱,却难道只是普通人的慈爱吗?大体说来,宜人明达而有长远的见识,俭朴勤劳出于天性;穿布衣、吃粗食,即使身份极贵也不改变。每逢岁时有人送来一匹缣,她总是把它收藏在箱中;命服除非遇到重大的礼仪,不到时候从不穿用。她治理家庭和善平易,不严厉苛刻;奴仆从未听到遭受鞭打的声音,但家门之内肃然有序。内外亲戚中依靠她接济生活的人很多。她施舍救济从来没有厌倦。她去世那天,悲风怒号,雪粒凝结,田野里的耕作者哭泣,市场上的商人也哭泣,像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一样,这是有原因的。她出生于隆庆三年己巳九月二十五日,享年仅五十八岁。宜人三次接受褒奖诏书:起初封为孺人,再封为安人;第二次诏书说:“朕读到这些显著的文书,她实在是贤德母亲的典范。只是她的儿子正参与破除党争,而母亲的声名也随之显扬;我所任用的铨臣正在破除党争,向天下人申明以实际为准,而他的母亲又以忠厚正直来教导他。”
然则今之范母,贤于古已。」宜人再拜受制词,进不孝于庭曰:「党立而主孤,名成而国祸,老人每自教儿,儿夙亦有感于斯。今明主知臣,并及其母,恩莫大焉。孺子其何以明报?」呜呼,此可以知宜人矣。子一即不孝景文,具官吏部文选司郎中陞翰林院提督四译。馆太常寺少卿,未任,娶张氏,武生调元女,累封宜人。女二:长景姒,适城武知县王禀诚子,庠生世德,以贞节闻;次景任,适光禄寺署丞髙谦子,庠生应桂。孙二:长元超,廪生,娶太仆寺卿郭兴治女;次元朗,聘举人周鹤徴女。曾孙麟尚幼,将以丁卯十一月廿一日葬于祖茔之次。痛念不孝,既以积罪崇深,重天酷罚;而又心神迷惘,不能有所发皇。独是徽音蒸动遐迩,而深心远识上彻宸旒。先慈虽九原不亡矣,倘得仁人君子不靳如椽,当与王言并垂不朽,而不孝之感亦且不朽。祭文奠魏仲雪呜呼!仲雪而遽逝也耶?忆卯闱一日之知,仲雪方雄文振藻,电煜焱驰,词坛赤帜,相见甚欢,则为文章交,比连掇礼闱,敭歴中外,经术吏治,霞起云蒸,为绅袚交。乃仲雪立意恬澹,壹轨正直,冽如秋日,霭若春和,往往砥柱狂澜,神韵静穆,与余孤情遐性,类多相似,则为肝胆交。至余匍匐闵凶,伏块家居,暨服官东省,重宪南都,仲雪每轻车慰问,劳苦挑灯煮茗,永夕论心,烽烟苫块中周旋,睠念尤笃,则为患难死生交矣。余赋性迂蹇,见迕时趋,所借二三同人,萍踪时聚,鳞缄闻问,私幸吾党气谊,久要勿谖,庶几昔贤以国事、身事付托同心之义,而造物竟夺之速耶?呜呼!仲雪衡文百粤,方踏灵洲之云梦,罗浮之雪,揽珠江石室之胜,以文治风化海邦,入賛承明德业,文章正未有艾。何期未返苏隄之驾,遽有玉楼之赋耶?前初闻之,中心惚恍,及灵輀江畔,萧瑟秋风,如闻忾叹。防余病告,不获挽江水一勺,酹而哭之,肠断隣▯。徒深夜台知己之痛,顾仲雪名满天下,上与终贾、渊云之俦,列名不朽,而淡泊宁静之识,与一切尘棼世情,不啻氷释,已超然泡幻。且贤季嫓美,艺林载驰,皇路宛鸠之思,能继令原之志,谢庭璚树,伫振家声。季方难弟,阿戎佳儿,于仲雪可无憾。惟余抚念畴昔,情挚谊殷,芜辞絮陈,凄咽霣涕,有不尽我私者,惟仲雪鉴而侑此一觞乎?祭张太宜人文峩峩紫岳,峻极太清。巨灵导流,漳渎是经。灵实钟之天资,特挺性洁。芳兰声振,玉颖华胄。淑女金闺,神姝三灵。淳懿四教,弱筓夭桃。九华摽梅,三实间关。思贤平林,养德鳬鹜。警晨琚璜,珩瑀允厘。中馈孝勤,修举出言乃思,动行乃详。疾彼攸遂,执此义方。天道祐顺,行美动神。介尔繁祉,克昌后昆。乃毓国桢,朗秀英伟。维邦之彦,纯粹成祉。钟礼郝法,石义孙轨。既服严训,亦饫慈诲。翩翩才藻,冀北羣空。一枝丹桂,八月秋风。约亲匪孝,寻禄釡钟。膏焚婴鱼,勤助和熊。荣华始茂,所恃徂泯。副榛次髽,弁经素绠。未亡之叹,声泪摧陨。报母未终,延伫翚锦。载抚中甸,作牧裕封。化洽和理,德懋时雍。天无虚旱,地歇怪虫。轴车交涂,舟艎聚潨。茂举流闻,蓟门物色。我亦念之,辅以两翮。羊角不竞,愧负大翼。知匪慕荣,将母孔亟。如何三仕,尚淹骥足。才髙位下,驭远资局。母笑慰言,知足不辱。后食敬事,宁间腾伏。于今几年,湘流楚烟。忾同阳雁,寒至南迁。鹦鹉黄鹤,芳草晴川。悠悠我里,白云在天。惊风忽漂,短景随堕。匿王代谢,不啻旦暮。昔别令子,形与山孤。寒往暑来,日月寖疏。忽闻哀讣,中心悼惜。山川阻修,地间南北。曽参之悲,季路之泣。夀考百年,正尔难必。所可慰者,庆衍椒繁。孙枝秀发,上驷天闲。紫诰黄封,光裕重泉。歆此薄絮,谓余知言,尚飨。祭宋恭人文呜呼!天之祚明德也,华簮甲族,与间世伟人。天若私其气以授之,而于中有潜德焉。尽举夫山川之明秀,人世之显懿,而司诸明德之媛。乃至于贞脆盈亏之数,又茫茫不可问,何也?夫名媛而载记者,从古少君德耀之伦。今故不殁,即至大畧如许夫人、明慎如辛夫人,皆为不律所传写,恨不九原起也。而宋母左恭人独兼备焉。曰:相夫之美也,成子之令也。防知公蕴借宏深,风轨卓荦,久为豪杰所宗。旬宣伟绩,海内钦仰。而宗玉季昆载名航而流骏业,出则奏庸花县,入则髙议梧垣,领袖艺苑,冠冕人伦。则今之雄俊宝臣也。然而参知公微恭人,孰相之?宗玉季昆微恭人,孰成之乎?相夫之功,成子之力,而可以知恭人矣。乃学士家所传,恭人令范不一而足。非列女传不读,非任恤睦婣不以教孟,无北门之伤,陶有缁衣之德,而恭人以贤持之。
译“这样看来,今天的范母,已经胜过古代的贤母了。”宜人拜受诏词后,把不孝我召到庭前说:“党争成立而君主孤立,个人名声成就而国家遭祸。老人我常常这样教导你,你早年也对此有所感受。如今圣明君主了解臣子,也恩及他的母亲,这是最大的恩典。你这个孩子将用什么来明确报答呢?”唉!由此便可以了解宜人了。儿子一人,即不孝景文,现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升任翰林院提督四译,馆任太常寺少卿,尚未到任;娶张氏为妻,是武生调元的女儿,屡次封为宜人。女儿二人:长女景姒,嫁城武知县王禀诚的儿子,庠生世德,以贞节闻名;次女景任,嫁光禄寺署丞髙谦的儿子,庠生应桂。孙子二人:长孙元超,是廪生,娶太仆寺卿郭兴治的女儿;次孙元朗,聘娶举人周鹤徴的女儿。曾孙麟还年幼,将在丁卯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葬于祖坟旁边。不孝我悲痛地想到,自己既因积累的罪过深重,又遭受上天严酷的惩罚;同时心神迷惘,不能有所发扬。只是她的美好声誉已经远近传播,她深沉的见识也上达天子。先慈即使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湮没。倘若能得到仁人君子不吝惜如椽大笔作一篇文章,她就将同皇帝的诏令一同流传不朽,而不孝我的感怀也将不朽。祭文 祭奠魏仲雪 唉!仲雪竟然突然去世了吗?我回忆起卯年乡试中一日相识时,仲雪正以雄奇文章振发文采,才华如闪电般照耀、如火焰般飞驰,是文坛上的红旗;我们相见十分欢喜,于是成为文章上的朋友。后来他接连考中礼部会试,历任内外官职,经学和吏治如霞升云蒸,成为士绅中的朋友。可是仲雪立意恬淡,始终遵循正直,清冽如秋日,和煦如春风,往往在狂澜中成为中流砥柱;他的精神韵致静穆,和我孤高的情怀、远大的性情,多有相似,于是成为肝胆相照的朋友。后来我匍匐承受父母丧事,守丧居家,直到在东省任官、在南都任掌管刑狱的重职,仲雪常常乘轻车来慰问;他挑灯煮茶慰劳我,整夜谈心,在战乱和守丧之中同我周旋,关怀尤其深厚,于是成了患难与生死相交的朋友。我天性迂拙而又固执,见解常同世俗相违,所能依靠的不过两三个同道之人,彼此像浮萍一样偶尔相聚,以书信互通消息,私下庆幸我们同党的气节情谊长久不变,或许可以像古代贤人那样把国事、身后事托付给同心之友,哪里想到造物主竟如此迅速地夺走了他!唉!仲雪在百越主持考试,正要踏遍灵洲的云梦、罗浮的白雪,观赏珠江石室的胜景,以文章治理教化海滨地区,入朝辅佐承明殿,功业文章正未有止境。哪里料到还未驾车返回苏堤,竟然已经写成了玉楼之赋,去世了呢?起初我刚听到消息时,心中恍惚;等到灵车来到江边,萧瑟的秋风吹来,仿佛听见了他的叹息。因为我患病请假,不能挽取一勺江水,洒酒祭奠并哭泣,肝肠寸断。徒然加深了在黄泉下失去知己的痛苦。但仲雪的名声已经遍满天下,上可同终军、贾谊、扬雄、司马相如等人并列,名列不朽;而他淡泊宁静的见识,对于一切纷乱的世情,简直像冰雪消融,早已超然于泡影幻梦之外。况且他的贤明弟弟才华相媲美,在文艺界声名远播;对皇路曲折的忧思,能够继承令原的志向;谢家庭院中的美玉般子弟,也等待着振兴家声。季方这样的贤弟,阿戎这样的佳儿,仲雪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我抚念往昔,情意真挚,友谊深厚;杂乱的言辞絮絮陈说,悲伤哽咽、眼泪直流,其中有我私人感情没有说尽的地方,只愿仲雪明鉴我的心意,享用这一杯祭酒吧!祭张太宜人文 巍巍的紫岳,高耸直达太清。巨灵神疏导水流,漳水经由此处。灵秀的实质钟聚于她,天资卓异,性情特别纯洁。芳兰般的声名振动四方,玉般的才华出自华贵家族。她是金闺中的淑女,神采如三灵。以淳厚美德奉行四种教诫,年少时如夭桃般秀美。九华山上梅花初放,三次婚姻都历经艰难。她在平林中思慕贤者,像野鸭一样修养德行。清晨警醒,佩戴玉佩,行为端正合宜。主持家中饮食,孝顺勤劳,说话之前必先思考,行动之前必先审慎。憎恶邪恶并加以制止,坚持这样的义理准则。天道保佑顺善之人,行为美好而感动神明,使你得到众多福祉,足以昌盛后代。于是生育国家栋梁,明朗秀异而英伟,是国家的俊杰,纯粹而成就福祉。承受郝母的礼法、孙母的义行,既服从严父的训诫,也饱受慈母的教诲。才华翩翩,希望如冀北群马般脱颖而出;一枝丹桂,在八月秋风中开放。亲事约定却未能尽孝,随后求取俸禄如釜钟。为了养鱼而焚烧膏油,勤劳地协助丈夫读书。荣华刚刚开始茂盛,所依靠的人却已经去世。于是头戴丧冠,身着丧服,扶柩执绋。未亡人的哀叹,声泪俱下。报答母亲尚未完成,长久等待着华美的诏命。后来巡抚中原,出任牧守而增益封域。教化和洽,治理清明,德行盛大,时世安和。上天没有徒然的旱灾,大地止息了怪虫。车轴的车辆交错于道路,舟船聚集在水流汇合处。美好的政绩流传远近,蓟门也为之注目。我也思念这样的声誉,想用两翼来辅助。可是羊角之风不能争胜,惭愧辜负了大鹏的翅膀。知道你并非贪慕荣华,只是要奉养老母十分急迫。为什么三次出仕,仍然使千里马的才能受到阻滞?才华很高而官位低下,驾驭远方事务又受到才能范围的限制。母亲笑着安慰你说,知足便不会受辱。后来恭敬地任事,哪里还计较升沉进退?如今已经过了几年,湘江流水,楚地烟云。悲叹同南飞的大雁一样,寒气到来便向南迁徙。鹦鹉洲、黄鹤楼,芳草铺满晴朗的江川。悠悠思念我的乡里,只见白云在天。惊风忽然吹散,短暂的日影随之坠落。隐藏的王朝更替,快得不只如早晚之间。昔日送别你的儿子,身影同山一样孤单。寒暑往来,日月渐渐疏远。忽然听到哀讣,内心悲痛惋惜。山川阻隔而道路漫长,南北两地相距遥远。像曾参那样悲痛,像季路那样哭泣。想要享寿百年,确实难以保证。可以安慰人的,只是庆福绵延,子孙繁盛;孙辈枝叶秀美发达,像天厩中的上等马;紫诰黄封的荣誉,使九泉之下也光耀富足。请享用这微薄的祭品,认为我说的是知心话,尚请来享用。祭宋恭人文 唉!上天使有明德的人得到福佑,使他们出身华贵家族,成为隔世难遇的伟人。上天仿佛把精气专门赐给她,其中还蕴藏着潜在的德行。它把山川的明秀、人世的显著美德,全都汇聚在这位有明德的女子身上。可是到了贞洁与脆弱、盈满与亏损的命数,又茫然无从追问,这是为什么呢?自古以来,名门淑女而有文字记载的,很少有能同君德耀相比的人。如今故去的贤妇,大略如许夫人、明慎如辛夫人,也都只能由不守法度的传记来记述,真遗憾不能从九泉之下把她们唤醒。而宋母左恭人却兼备这些美德。可以说:她有辅佐丈夫的美德,也有成就儿子的功劳。参知公若没有恭人,谁来辅佐他?宗玉和他的弟弟若没有恭人,谁来成就他们呢?从她辅佐丈夫的功劳、成就儿子的力量,便可以知道恭人的德行了。按照学士家中流传的事迹,恭人的美好典范多得说不完。不是《列女传》中的故事,她不读;不是任恤亲族、和睦姻亲的道理,她不拿来教育子女。家中没有北门之忧,却有陶氏缁衣般的美德,都是恭人凭贤德维系起来的。
几见鼎食钟鸣之室,丙夜篝灯,操作不休。又刀尺声不及户外,而恭人以勤率之。氷纨雾縠之习,世家作俑,转相效尤,遂觉吴兴之米甑香,白马之豆齿醉,而恭人以淡素消之。躬备诸德也,又备诸福,胡不享遐龄而遽溘焉以逝耶?此固纵之而彼固靳之,茫茫固可问哉!此孝子所跰躃而心摧,景行所流噫而太息也。呜呼!婺寝天汉,月隐莱山,悼灵萱之萎絶,荐椒申而维馨。呜呼!尚飨。祭妺文王德启文哀哉!德启去世之期,至此十年。向瘗浅土,今得永即幽埏矣。噫!弟十一岁而孤,遘闵宦邸,徒跣故园。十三岁而哀,无父有父,托我姻婣,袒括髽髻,如黄口之雏,唧呖于危巢。零落岁年,风雨飘忽,摧萍梗于屡迁。逐我先君,携之通,携之湖,携之松,而我亦携之以东。由是而家难渐平,腹笥亦充,名声若日,德誉増崇,奇文蔚彩,霞灿云蒸。兰芽早茁,已见英英。惟曰:君家世有令德,君则孝诚,宜迓天禄,终享遐龄。葢重积必克,庆余福盈,为帝告所筮与。而人亦必其信,情如何不淑?芳草先零。哀哉!德启!人谁不死?谁无夭折?何独赋此奇偏?谓静者夀也,如弟之端凝简嘿,亦复无年。谓仁者夀也,如弟之温和乐易,岁亦不延。谓清心寡欲者夀也,如弟不入季女之室,不登冶童之牀,乃未跻而立,而遂弃捐。岂哲言之我欺?抑宿业之遭纒?独以释氏之理照之:生无恶因,则去不出人天,虽藏舟之太速,知委化之翛然。呜呼伤哉!昔我先君念我王父母,以未得翚锦珈翟,勉就一官,徘徊南国。我又役于王事,无由脱屣林臯,清枕舞斓,谁与朝夕?有德启而能使。嗟予止叹岵屺免陟,德启没而犹来之望更深。白云之舍遂隔,后虽缓吾妹于泉台,相与保孤是力,堂构偃然,风波永息。鬻子舞象,芹宫首席,为浊世之翩翩贤公子者,籍籍虽取类不同,庶不愧瑕丘之哺匿,而雒县之马驰归故宅。今来素车助挽,窃自比于巨卿之赴元伯,而骨肉情深,手足痛亟。掬长河之水,不足以雪恨,睇堂斧之封,益不禁其哽嗌。哀哉!德启!窅窅元夜,长卧荒阡,日月一世,无复归年。呜呼痛哉!尚飨。再祭凌元翟先生文呜呼!痛哉!癸酉岁杪,吾师凌元先生薨于里第。某闻之,戚然心伤,泣数行下。亟走哭先生祠下,即拟匍匐里门,凭棺一恸,伸知己之报于生前,而肩未死之责于身后。防鞠哀积瘁,病骨支离,势弗能一舍。舍人子亟止之。入春稍定,复拟走哭先生。而公子世兄辈方且以苴服仆仆京尘,为先生丐国恩贲泉壤,便道过余,复再三阻止。呜呼!痛哉!炙鸡絮酒,乃迄今而始一申酹几筵,肠又恶能无寸寸断也?惟师以天民之先觉,躬吐握之忠勤。爰自栽花岩邑,执法中台,传循吏者标十奇三异之声;避霜棱者,凛持斧埋轮之概。篝灯起草,固未尝不厪国家以未雨之桑,勅当事以先几之突。乃举朝充耳,祸贻至今,嗟何及耶?迨后论列中涓,怡然左秩,骨以链而弥刚,气经折而愈烈。朝论攸归,棘卿洊陟,一登镇抚,遂复投劾。则逆珰之熖正张,而君子之道方消也。今皇御宇,天日重宣。重以敌薄门庭,天子旰食,乃即家而起,佐中枢,用资安攘,厥功懋矣。由是而约畧先生之生平,膏沐苍黔,补浴天日,固宜勒之旂常,书之国史,亘万古以如新,炳长夜而永旦。即骑箕驭鹤,洒然上仙,先生亦复何恨?惟是圣天子殷殷愿治,先生以逾艾之年,暂返丘壑。人以比之谢傅东山,温公洛社。即主上寤寐耆硕,侧席旧德,安车蒲轮,行一日而强起。山中而海内士大夫,亦靡不翘首企足,喁喁然几幸于归上公之衮,而重覩烂世之勲也。即不肖某成童之年,宠以殊礼,睐以国士,问业之席犹温立雪之除。依昨而某亦习师宠灵,勉自树立,簉羽八座,队列九卿。先是分镇潞河,而吾师固已锁钥津门,旌旗相望,德音不遐。卒之三歴秋防,迄无陨越,则吾师实式凭之。倘先生不即夜台,再黼皇路,使某更一日而奉同朝之簮裾,陪星辰之履舄。惟师顾而乐之,固自愉快。即某仰睇清尘,不亦尚有典型乎哉?吁嗟!已矣!后进之彦,谁为领袖?及门之士,更于何处而问斗极也耶?此某之所以进而为国家惜老成之凋谢,而后退而哭其私也。呜呼!痛矣!言念先中丞,辱先生莫逆,使逝者有知,虑无不一笑。黄垆蘧于于生死人天之际,交相慰劳如平生也。顾未死者,则私恨曷穷矣!呜呼!痛哉!尚飨。祭翟师母谢淑人文
译我几次见到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半夜三更还点灯操作不休。连刀尺的声音都不传到门外,恭人却以勤劳率领全家。世家大族习惯穿冰纨雾縠,互相仿效,渐渐竟把吴兴的米饭香、白马的豆食美味看得醉人;恭人则用清淡朴素的生活来消除这种奢靡。她亲自具备各种德行,又兼有各种福分,为什么不能享受长寿,反而突然去世呢?这边上天任意施予,那边上天又吝惜不给,茫茫天道本来就难以追问啊!这正是孝子跛行悲哭、内心摧毁的原因,也是景仰她的人流泪叹息的原因。唉!婺星沉入天汉,月亮隐没在莱山;我哀悼灵萱凋谢,进献椒酒,愿馨香长存。唉!请来享用祭品。祭妹妹王德启文 悲哀啊!德启去世,到今天已经十年了。当初只埋在浅土中,如今终于能够长久安息于幽冥墓穴。唉!弟弟十一岁时父亲便去世,遭遇丧事时身在官署,只能赤脚回到故园。十三岁时又遭母丧,没有父亲却有父亲般的人,把他托付给我这位姻亲;他披散头发、身穿丧服,像刚出生的小鸟一样,在危巢中啾啾哀鸣。岁月零落,风雨飘摇,多次迁徙使他像浮萍草梗一样被摧折。他跟随先君,我带着他到通州、湖州、松江,而我后来又带着他向东行。由此家中的灾难渐渐平息,他胸中的学问也逐渐充实,声名如太阳般升起,德誉更加崇高,奇异文章灿烂繁盛,如霞光云气蒸腾。兰花的嫩芽早早长出,已经显露出英秀之气。只是我想:你们家世代都有美德,你又孝顺诚实,应该迎来上天的福禄,最终享有长寿。大概厚重的积德必能得到报偿,余庆福分一定充盈,这也是占卜向上天求问所得的预兆。人们也都相信这一点,谁能想到命运竟如此不善?芳草先行凋零。悲哀啊,德启!人谁能不死?谁没有早夭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把这种奇异的不幸赋予你?若说安静的人长寿,那么像弟弟这样端庄沉静、简朴少言,也不该没有寿命。若说仁慈的人长寿,那么像弟弟这样温和快乐、平易近人,寿命也不该不长。若说清心寡欲的人长寿,那么弟弟不进入年轻女子的内室,不登妖冶童子的床榻,却还没有到三十岁,便被抛弃而死。难道古代贤哲的话欺骗了我?还是前世的业障缠绕着他?只是用佛教的道理来照见这件事:他出生没有恶因,死后便不会超出人道、天道之外;即使像藏舟一样迅速消逝,也知道随顺变化、飘然无碍。唉,令人悲伤啊!过去先君思念我的祖父母,因为没有得到华美的诏命和珈翟,便勉强出仕,徘徊于南方。我又被王事役使,无法脱身退居山林,在清静枕席间度日,谁来同他朝夕相处?有德启在,才能使这一切得到安排。可叹我只能止步叹息,连岵山屺山也不忍登临;德启去世后,我盼望他来探望的心情反而更加深重。白云般的故居从此隔绝,即使后来让我的妹妹在黄泉台上缓解我的悲痛,她也只能同我们一起竭力保全孤儿,使堂屋基业安然,永远平息风波。那个孩子到了舞象之年,成为芹宫中的首席,做浊世中翩翩的贤公子;他的声名虽然取法各不相同,但希望不会有愧于瑕丘哺育孤儿的故事,也不会让洛县的马车空驰而归故宅。如今我乘白车前来帮助牵挽,私下把自己比作巨卿奔赴元伯的丧事;但骨肉情深,手足之痛太急切。捧起长河之水,也不足以洗雪遗恨;望着堂屋和墓穴的封土,更禁不住哽咽。悲哀啊,德启!幽深的长夜中,你长久躺在荒郊墓道;日月虽经历一生,却再也没有归来的年岁了。唉,太痛苦了!请来享用祭品。再次祭凌元翟先生文 唉!痛苦啊!癸酉年年末,我的老师凌元先生在乡里宅第去世。我听到消息,悲伤地心痛,眼泪流下几行。急忙到先生祠下哭祭,当时就打算匍匐前往乡里门前,凭棺痛哭一场,以报答生前知己之情,并承担身后的责任。可是因为过度悲哀积劳成病,病骨支离,势必不能走出一舍之地。舍人之子急忙阻止我。入春后病情稍定,我又打算前往哭祭先生;但公子、世兄们正穿着丧服奔波于京城尘土中,为先生请求国家恩典,使地下增光,顺道经过我这里,又再三阻止我。唉!痛苦啊!直到今天才用炙鸡和絮酒,在灵前初次洒祭,肝肠怎么能不一寸寸断裂呢?只是老师作为上天所生的先觉之民,亲自履行吐握之礼般的忠勤。从栽花的偏远县邑,到执法的中台,他作为循吏,传扬出十奇三异的声誉;那些躲避严霜般威势的人,也敬畏他执斧埋轮的气概。他点灯起草,未尝不以国家大事为忧,像防备未雨的桑土一样筹谋,告诫当权者要在祸患发生之前预先防备。然而满朝官员都充耳不闻,灾祸延续到今天,叹息又哪里来得及呢?后来朝廷讨论弹劾宦官,他欣然接受降职,骨骼因锤炼而更加刚硬,气节经历挫折反而更加刚烈。朝廷舆论归附于他,他屡次升任棘卿,一次出任镇抚,随即又上表辞官。那时正是逆宦的火焰大张、君子的道义开始消退之时。如今皇上统治天下,天日重新普照。又因敌兵逼近国门,天子忧劳得连早饭都顾不上,于是从家中起用先生,辅佐中枢,借助他的力量安定内外、抵御敌患,功绩十分显著。由此概括先生一生,他滋润百姓,补助天日,本来应当把他的功绩刻在旌旗和常典上,写入国史,万古长存如新,在漫漫长夜中照耀成永恒的白昼。即使他已经骑箕乘鹤,洒然成仙,先生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圣明天子殷切希望治理好国家,先生凭着超过知天命的年纪,暂时返回山林。人们把他比作谢傅隐居东山、温公聚居洛社。即使皇上日夜思念老成硕德之臣,侧席等待旧德,准备安车蒲轮,先生也应当一日之内再次被强行起用。山中及天下的士大夫,也无不抬头踮脚,低声议论,几乎都盼望他归来穿上上公的礼服,再次看见照耀时代的功勋。至于不肖的我,在成童之年便蒙受先生特别的礼遇,被当作国士看待;求教的席位还温暖,仿佛程门立雪的台阶。我依靠先生昨日般的恩宠,勉励自己立身成业,列入八座的行列,位居九卿之中。在此以前,我分镇潞河,而我的老师已经镇守津门,旌旗彼此可望,德音相距不远。最终经历三次秋防,始终没有败误,这实在是凭借了老师的教诲和庇护。倘若先生没有立即进入黄泉,还能再次装饰皇帝的道路,使我再有一天奉侍同朝官员,陪同星辰般的群臣行走,老师回顾这些一定会感到高兴,自己也会十分欣慰。即使我仰望先生清高的遗尘,难道不仍然可以把它作为典范吗?唉,完了!后辈中的俊杰,谁来做领袖?登门受业的学生,今后又到哪里去请教北斗和极星呢?这就是我进而为国家痛惜老成之臣凋谢,退而哭悼私人恩师的原因。唉!太痛苦了!想起先中丞曾蒙先生以莫逆之交相待,假如逝者有知,想来没有不相视一笑的。黄土之下,蘧然往来于生死、人间、天界之间,彼此慰问,仍像平生一样。只是没有死去的人,私下的遗恨哪里有穷尽呢?唉!痛苦啊!请来享用祭品。祭翟师母谢淑人文
海岱炳灵,坤质孕清。天眷名世,攸俪淑贞。内则夙娴,琮璜为佩,有相之道,尊以夫贵。星烂花封,棠防斯茂。载陟西台,朂之忠告。更歴亨屯,鸿渐皇路。起晋名卿,孜孜内助,奋武揆文,秉钺于边幙,帷参画直。靖烽烟,价人维屏,遐方镇定。谁为鹰鹯,乃咻鸾凤?重明丽天,特简治饷。组练色生,舳舻相望,威棱遐畅。鲸波不惊,挟纩者万,欢颂坻京。芝范匪遥,樾林飞芘,偕隐鹿门,冶湖烟水,鸿冥凤举。言寻初衣,一倡一随。东山吐辉,玉树兰芽,庭堦相映。维母雍容,享兹余庆。岂期一疴,便成永诀?益友既杳,溘焉长别。苫块之间,久郁沉痛。何以当斯,泪涕交迸!呜呼!鹤驭远驾,秋云黯淡。悼彼淑人,世不再见。业生则荣,湛露冠珈;惜年则减,眉夀未遐。某蚤侍师门,神工受范,驻节津通,载同患难。于今墨缞,缅怀函丈,共罹防疚,号泣万状。惊传母讣,移哀而哭,哽不成声。范子情独仰慕,仪刑亦复畴依。奠而莫即,鉴此絮鸡,尚飨。徐母朱老夫人祭文呜呼!光岳降精,源泉长发,储与扈冶,亦由内德,雅赓嗣徽风,咏宜室,躬备典教训,昭坟籍,宝婺悬辉,彤管纪迹,猗与孺人,芝田秀瑞,泽媚山氲,日沐月淬,厥揆既降,淑慎温惠,幼宪女史,长存中馈,闺房特秀,林下表异,苹蘩既稷,兰茝斯佩,克相有家,恒其德贞,集鷮既洽,黄鹄载鸣,河广无梁,江永靡津,髪佐宾盘,丸启惟灯,或披缃帙,称诗少陵,自谓二子,颇类徐卿,载是德音,式谷以似,匪师匪友,母仪则备,扪创必痛,为滂拭泪,严翼进止,柔嘉轩轾,无忝所生,用是不匮,太史服训,掞藻天廷,矕龙绣虎,视草承明,母曰:「朂哉!文莫犹人,纲常实重,仔肩匪轻,戎虽小子,尧舜君民,稽首拜受,抗节则易,直道事人,恐为母累。」母曰:「朂哉!孝先养志,姜桂芝兰,岂憎璧碎,立身立朝,无使尔愧。」其在己巳,望云帝乡,翩鵻兴感,将母不遑,吴门燕服,一苇可杭,舟届河渭,寇势方张,母起击檝,慷慨激扬,题书报子:「勿为我伤,岂不怀思,王国是匡。」太史迎拜,佩服敢忘,自兹以还,八周晷度,心期未艾,大定靡盬,葺归来堂,诵闲居赋,时奉版舆,乐游匪莫,凛秋熙春,山隈水歩,芝兰绳绳,欢拥夹路,青鸟联翩,瑶池缉御,云何不吊,烛龙掩辉,蓼莪废什,白华尘飞,娣侄凄恻,婣里含悲,祉隆日昃,德盛感微,某情敦世契,系属梓里,获交令子,菁莪则喜,相将以素,相朂以义,未遂登堂,衔恤靡既,翘首练马,因风陈组,王事敦我,繐帷莫覩,抑哀椷辞,酹此清酤。祭姚宫端文呜呼!语有之:龙亡则大泽为枯,虎徙则髙山失色。况乎众正之纲维,一代之英特!痛殄瘁而云亡,孰百身其可赎?虽世事之迁变,如棋畴月盈而靡昃,然国手必敛枰于静终,岂博道方酣而遽掷?爱公者若埙箎之中断于联丝,惜公者谓辐辅之弃捐于将伯。葢其所重者,方以用舍进退卜天下之安危,而今者遽以生死存亡徴世运之通塞。呜呼!岁在阳九,珰焰方炽,清流乗亢,洒血俱碧,或介于石而早知,拒岑门而筑袁室。公乃肉视虎狼水火,袵席鸮鹠集而鸾凤翔,沸泉涌而澄渊谧,悬丝于箕风毕雨之间,忘机于狎鸥驯鹤之侧。羽几敝而音哓哓,形则瘁而衷翼翼。迨乎圣人御宇,日月光华,羣阴见睍,茅茹彚毕。惟主上之知公,匪众嫮之焉匹。葢世所知公者,谓公为渊云轼辙之才,崇璟昉沆之力。而公之所以受知者,惟其有浩然之气,不夺之节,风度宜可分曲江之座,论事固将前敬舆之席。既直方其在躬,亦柔嘉而为则。苟秉轴而效匪躬,必救时而咸有一德。而犹优游南院,必羣情大服。而始用公者,诚圣主爱惜人才之微权,亦公之委蛇观变俟时之明哲。胡箕驭之忽返乎玉京,未究厥施而怅然其蕴结。呜呼!二灵掩曜,八柱平折,吾将命巫咸而大招,时不可以终极。将适远而空骐骥之羣,若涉渊而堕中流之檝。苟可作于九京,非夫人之为惜而谁惜?辞曰:堂构相承,机云蔚兮,日月争光,藻琰丽兮,气表山河,声施既兮,骖虬羽化,公无憾兮,同心之悼,长叹忾兮,摛词陈哀,涕既陨兮,呜呼哀哉,尚飨。祭胞妺王母文
译海岱山川显现灵气,大地孕育清纯的资质。上天眷顾名世之人,使她成为贤德贞洁之人的配偶。她早已熟习《内则》,把琮璜美玉当作佩饰;有辅佐丈夫的道理,因丈夫尊贵而受到尊崇。任职有声,政绩如花封般灿烂;升任西台时,以忠告勉励丈夫。历经顺逆,渐渐登上皇帝的道路;丈夫起用为名卿,她勤勉地在内辅佐。丈夫奋发武事、筹划文治,在边疆幕府掌钺,她参与帷幕谋划而正直无私。她使烽烟平靖,贤能之臣成为屏障,远方于是安定。谁知竟让鹰鹯般的恶人得到权势,反而压制鸾凤般的君子?皇帝重新照临天下,特意选派丈夫治理粮饷。军队整肃,船舰相望,威势远播;巨浪不惊,受抚恤的人有数万,天下欢颂太平。贤德的典范并不遥远,树荫树林飞扬庇护;她同丈夫一同隐居鹿门,享受冶湖烟水,像鸿雁高飞、凤凰举翼。于是寻访当初的衣冠生活,一唱一和地相随。东山吐露光辉,玉树兰芽相继生长,庭阶上下彼此映照。母亲雍容端庄,享受这些余庆。哪里料到一场疾病,便成为永远的诀别?益友已经杳然,忽然长久离别。守丧期间,沉痛郁结已久。面对这样的丧事如何承受?眼泪鼻涕一齐奔涌。唉!仙鹤远远驾车而去,秋云一片黯淡。哀悼这位贤淑之人,世间再也见不到她了。事业因她而兴盛,甘露般的恩荣冠盖加身;可惜寿年却减少,眉寿未能长远。我早年侍奉师门,承受神明般的教诲;驻节津通时,又曾同她一起经历患难。如今我身穿墨色丧服,遥想在老师门下,和他共同遭遇忧患,哭号悲痛至极。惊闻师母的讣告,转移哀痛前来哭祭,悲哽得说不成声音。范某的感情尤其仰慕她,她的仪范和榜样又能依靠谁呢?我备下祭品却不能亲自到场,只请她鉴察这薄薄的炙鸡祭品,尚请来享用。徐母朱老夫人祭文 唉!山岳降下精华,源泉不断流长;家族的积累与显达,也都由于内在的德行。她高雅地继承先辈的美德,体现宜室宜家的品德,亲自具备典范和教诲,明晓坟籍;宝婺星悬耀光芒,史册记录她的踪迹。美好啊,孺人!如芝田般呈现祥瑞,恩泽使山川含芳,日日受阳光沐浴,月月经月华陶冶。她既然接受天命,便淑慎温惠;幼年成为女史的典范,成年长久主持家中内务。闺房中尤其秀异,在林下成为表率。苹蘩祭祀既能尽礼,兰茝香草又佩在身上;能够辅佐家庭,始终守持贞德。家族和谐融洽,黄鹄于是长鸣;河水虽宽却没有渡桥,长江虽远也没有渡口。她早年辅佐宾客宴饮,夜里点灯;有时披阅书卷,吟咏杜甫诗篇,自称两个儿子颇像徐卿。承载这样的美好声誉,以善道培育后代。她不是老师,不是朋友,却具备母仪;抚摸儿子的伤口必然心痛,为儿子拭泪,谨慎辅导他的举止进退,使他不辱没自己的出身。因此教诲没有穷尽。太史接受训诫,在朝廷施展文采,书写龙纹虎形的文章,在承明殿起草诏令。母亲说:“努力吧!文章不能同常人一样,纲常尤其重要,肩负的责任不轻。你虽是小子,却要使尧舜般的君主成为尧舜般的君主,使百姓成为尧舜之民。”太史叩首接受教诲,说:“守持气节很容易,按照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却恐怕会给母亲带来牵累。”母亲说:“努力吧!孝顺首先在于奉养心志。姜桂芝兰般的德性,难道会憎恨玉璧破碎吗?无论立身还是立朝,都不要使我感到惭愧。” 己巳年,儿子在帝乡遥望白云而思念母亲,听到斑鸠便生出感触,想奉养老母却没有空闲。吴门的燕服,一叶小舟也可以渡过;船到河渭一带时,敌寇势力正盛。母亲起身击打船桨,慷慨激昂,写信告诉儿子:“不要因为我而悲伤,难道我不思念你吗?你应当匡扶王国。”太史迎拜,佩服母亲的教诲,哪里敢忘?从此以后,八年时光过去了,心中的愿望还未结束。天下大定而事务没有止息;修缮归来堂,诵读《闲居赋》,时常奉母亲乘坐安车出游,快乐游览没有什么比不上。无论凛冽的秋天还是温暖的春天,都在山边水畔游行;芝兰般的子孙相继成长,欢声簇拥在道路两旁,青鸟接连飞来,仿佛瑶池派来迎接。为什么上天不怜悯?烛龙遮蔽光辉,《蓼莪》之诗无心再唱,《白华》蒙尘。弟媳侄辈悲凄,姻亲乡里含悲。福禄在日暮时衰减,德行盛大却只感动了微薄的命运。某与您有深厚的世交,籍贯又同属乡里,得以同您的贤子交往;如同《菁莪》所称赞的贤才一样,我为此欣喜。我们将以素心相交,以义理互相勉励。还没能登堂拜见,便怀着无穷的悲痛;抬头看着白练和灵车,借着风陈述祭文。王事使我受羁绊,不能看见灵帐,只能写下哀悼的书信,洒酒祭奠。祭姚宫端文 唉!古语说:龙死了,大泽便会干涸;虎迁走了,高山便失去光彩。何况您是众多正人君子的纲维,是一代英杰!痛惜您过早凋残而亡,谁能用一百个自身来赎回您的生命?虽然世事不断迁变,如棋局轮转、月亮盈满而不偏斜,但国手必定会在棋局平静终了时收起棋盘,哪里会在博弈正酣时突然把棋子抛掉?爱戴您的人,像埙箎合奏的丝弦中途断裂;痛惜您的人,说您像车轮的辅佐之木被弃置,正当要依靠它时却失去了。因为人们所看重的,正是想用您的任用或弃置、进退升降来预卜天下安危;如今却突然用您的生死存亡来征验世运的通塞。唉!阳九之厄到来,宦官的火焰正炽烈,清流之士在高位受压,流血都碧。有人像介之推一样早知祸患,拒绝登岑门而筑室自守。先生却把虎狼水火视如肉食,使鸮鸟聚集在卧席上,而凤凰仍然飞翔;沸腾的泉水涌出,而清澄的深渊仍然宁静;在箕风毕雨之间悬丝自守,在亲近鸥鸟、驯养仙鹤之旁忘却机心。羽毛将要凋敝,声音却仍哑哑不绝;形体虽然憔悴,内心却恭谨不失。等到圣人统治天下,日月光华普照,群阴显露而消退,贤士如茅草相聚。唯有皇上了解先生,并非众人所能比拟。世人所了解的先生,说先生有渊云、轼辙般的才华,有崇璟、昉沆般的力量;而先生之所以受到皇上知遇,只因为具有浩然正气和不可夺取的操守。您的风度本来足以分坐曲江宴席,论说政事也必将列于敬舆之前。既正直刚方地立身,也柔和美善地作为法则。如果掌握中枢而效法不顾自身的贤臣,必定能够挽救时局,并且人人都有同一德行。即使仍悠游于南院,也一定会使群情完全信服。皇上当初任用先生,确实是圣明君主爱惜人才的权宜之计,也是先生曲折周旋、观察变化、等待时机的明智。为什么您乘箕驾鹤忽然返回玉京?功业尚未施展完,胸中的才略却令人惋惜地郁结。唉!两颗星辰掩蔽光辉,八根支柱同时折断。我将命令巫咸作大招魂,但时势已经不能挽回。将要远行,却白白使骐骥般的人才群集;像渡深渊一样,却失去了中流的船桨。倘若先生能够在九泉之下复生,若不是因为您这样的人值得惋惜,又有谁值得惋惜?祭辞说:堂基屋宇相承,像机云般文采茂盛;日月争相放光,文章辞采华美;气概足以表彰山河,声名功施已经远播;驾着虬龙羽化升天,先生可以没有遗憾;同心之人的哀悼,长久发出叹息;铺陈辞藻陈述悲哀,眼泪已经落下。呜呼,悲哉!尚请来享用祭品。祭胞妹王母文
呜呼!妺之逝也,几一岁矣。吾心目惝恍,梦魂飞越,犹不信果真逝也。意中疑若归家栖迟里门者然。每信使往来,见时出口,辄询动定如昔。乃今甥儿报讣,就圹有期,而后知果长逝也。予方以道路艰阻,疾病牵纒,相望各方,肝肠寸裂。何以呼天令妹起?何以缩地令我归,得临穴一恸耶?嗟乎!妺后予十五年而生,予终鲜兄弟,而情联鴈行,俨然予弟也。妹生而孝友,读书明大义,晓畅事情,明智丈夫所不能及。予家计国事,毎举咨询,无不发予覆而畅予隐,故四十年相依如手足,相托如心膂。寻常兄弟岂足比者?而今一旦已矣,追维今昔,能无痛割吾心哉?而所最痛心者,予当宦游,奉父母以往,吾父宦游则妺随侍,问食加衣,左右承颜,代予以尽子职。迨予晚遭时艰,半歴行间,不敢以奉老亲,而妹留在家,朝夕问视,遇病躬调药椀以进,及于大故,一切含敛,必诚必信,代予以尽子职。明发有怀,予不能忘,父母能忘吾妹哉?然妹之所以可痛者,二十岁即称未亡人,歴尽艰辛,以至幽忧癯痟而病。戊寅之岁,势已濒危,予闻而吁天祷祈,未几果愈。复值兵荒抢攘之中,凛不敢犯,岂非天祐节孝而何?险危备尝,后犹复染沈疴以至不起耶?当其间关冒难,携子媳以视我于南国,相持而恸,感动旁人。意谓灾氛寇熖,万死一生之余,兄妺犹得相保。此后亟图归隐,此后聚首之日尚长也。昨岁理檝欲归,强留不得,送之江头,洒泪言别,岂意遂成永诀?天乎天乎,能无悲哉!忆妹当所天见背时,数月絶粒,恨不相从地下。父母及予指怀中呱呱,勉以立孤,抑情自活,察其意中无日不切同穴之思,今得遂矣,含笑而去,固当无憾。又忆十五年中,含辛茹荼,盼盼于子之成立,今甥已食廪学宫,更见孙枝王氏,一线瓜瓞以绵。妹矢烈,生前留芳,后世人谁无死?而又何憾?独惜予怙恃已失,子孙继亡,孑然一身,止靠妺毛里相属。患难与扶,而忽举目无亲,形影独吊,方寸几何,堪此摧裂耶?想妹节孝双全,内行淳备,长斋佛前,必当乗愿往生。若果防漠之中,与父母共游九原,一愬余数载遭际辛酸,必见悯恻。灵爽如在,荫庇斯垂,令得蚤茁兰芽,以继宗祊。或妹意中事而不用,再三嘱者乎?河山间阻,执绋未能,临风长号,血泪俱倾。惟灵不昧,其鉴予诚,尚飨。文忠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八明 范景文 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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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周湛源像赞亦儒亦侠,能武能文。云虹作气,氷雪为心。肝肠歴落,驰骤戎马之场;藻词斐亹,翔翺翰墨之林。畧能窥豹,功可图麟。而间对山水,意翛然其不羣。葢修菩萨行,现大将身。故志眈禅恱,而自托于莲花中人。
三昧赞心如雪映,貌则春温,低眉悲世,为念彼惽,阐扬戒律,植众善根,自度度它,化成不言,光明法界,证清净身,修菩萨行,▯两足尊。
像赞写花不能写香,写水不能写光。惟我与尔写真者,不能运其毫铓。伫尔于曲江之上,花砖之下,将翺将翔。而后斗酒百篇,与子采真乎醉乡。
译唉!妹妹去世,差不多已经一年了。我心目恍惚,梦魂飞越,仍然不相信她真的去世了。心里总疑惑她仿佛回到家中,停留在乡里的门前。每当送信的人往来,看见他们时便脱口询问她的起居,就像从前一样。如今外甥来报讣告,入葬已有日期,我这才知道她确实永远去世了。我正因道路艰难、疾病缠身,同她相隔各方而肝肠寸断。怎样呼喊上天才能让妹妹起死回生?怎样缩短大地的距离,让我回去在墓穴前痛哭一场呢?唉!妹妹比我晚十五年出生,我最终没有兄弟,只有她同我情如雁行,俨然就是我的弟弟。妹妹天生孝顺友爱,读书明白大义,通晓世事人情,明智到连丈夫也不能超过。我的家计和国事,每每都向她询问;她总能使我获得启发,把我心中隐约的想法说得明白。因此四十年来彼此依靠如同手足,彼此托付如同心腹,寻常兄弟哪里能够相比?如今一旦失去她,追想从前到现在,怎能不痛彻心肺?而最使我痛心的,是我外出做官时,奉养父母同行;父亲外出做官,妹妹便随侍左右,问饮食、添衣服,侍奉父母颜色,代替我尽到做儿子的职责。等到我晚年遭遇时局艰难,多次经历军旅,也不敢带着老亲奔波;妹妹留在家中,早晚问候照料,父母生病便亲自调制药汤送上,到了丧亡大事,一切收敛殡葬事务都诚实谨慎地办理,代替我尽到做儿子的职责。每天早晨醒来有所感怀,我不能忘记;父母难道能忘记我的妹妹吗?然而妹妹最令人痛惜的是,二十岁便成了未亡人,历尽艰辛,以至于忧愁憔悴而成病。戊寅年,病势已经危急,我听说后向上天祷告,不久她果然痊愈。后来又遭逢兵荒马乱,她凛然不敢触犯礼法,这难道不是上天保佑节妇孝女吗?她历尽险危,后来为什么又染上重病,以至于不能起身呢?当她辗转冒险,带着儿子和儿媳到南方来看我时,我们相互扶持痛哭,感动了旁人。我原以为经历灾乱和寇火、九死一生之后,兄妹仍然能够彼此保全;从此以后赶快谋划归隐,那么以后相聚的日子还很长。去年她驾船准备归来,我竭力挽留却留不住,只能在江头送她,洒泪告别,哪里想到竟成了永诀?天啊,天啊,怎能不悲伤!回忆妹妹在丈夫去世时,曾数月不进食,恨不得跟随丈夫到地下。父母和我指着怀中啼哭的孤儿,勉励她抚养成人;她克制感情勉强活下去,但我知道她心中没有一天不切盼同穴而葬。如今愿望已经实现,她含笑离去,本来应当没有遗憾。又回想这十五年中,她含辛茹苦,盼望孩子成材;如今外甥已经成为廪生、进入学宫,又见到王氏子孙枝叶繁衍,家族血脉如瓜蔓一般延续。妹妹以刚烈守节,生前留下芳名;后世之人谁没有一死?她又还有什么遗憾呢?只是可惜我的父母已经去世,子孙也相继亡故,我孤零零一人,只剩下妹妹同我在亲族关系上相连。患难之中彼此扶持,忽然抬眼便没有亲人,形影相吊;我的心胸这么狭小,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摧折撕裂呢?想来妹妹节操和孝行两全,内在品行淳厚完备,长久在佛前斋戒,一定会乘愿往生。如果果真在幽冥之中同父母一起游于九泉,她一定会诉说我这些年来遭受的艰辛,父母必定会为之怜悯。只愿她的灵魂不昧,垂下庇佑,使兰芽早早茁壮,以继承宗庙香火。也许这正是妹妹心中的愿望,是她再三嘱托的事情吧?河山阻隔,我不能亲自执绋送葬,只能临风长号,血泪一同倾下。只愿你的神灵不昧,鉴察我的诚心。尚请来享用祭品。《文忠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八 明代范景文撰写 像赞 都督周湛源像赞 他既是儒者,又有侠士气概;既能武,又能文。气势如云虹,内心如冰雪般清洁。胸怀磊落,驰骋于战场;文辞华美,翱翔于翰墨之林。略微显露才华,功业足以绘入麒麟阁。偶尔面对山水,神情又悠然自得,超然不群。大概他是在修行菩萨之行,却示现为大将之身。因此志趣深沉地沉浸于禅悦之中,自托为莲花中的人。三昧赞 心地如雪光映照,容貌却像春风般温和;低眉为世间悲悯,心中惦念那些昏昧的人。阐明弘扬戒律,培植众人的善根;既度脱自己,也度脱他人,以无言的教化使其成就;使光明遍照法界,证得清净之身;修行菩萨之行,成为▯两足尊。像赞 画花不能画出香气,画水不能画出光彩。只有我和你这两个画像中的人,不能运用画笔的锋芒。伫立在曲江之上、花砖之下,将要翱翔、将要飞舞。然后痛饮斗酒,吟成百篇诗,和你一起在醉乡中采撷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