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文忠集(明范景文)三

文忠集卷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5–68 段

上人像赞人不再食,饥火炽燃。师愍饿者,由已饥焉。节腹喂众,身天一餐。繇十二时,垂六十年,始有少有。苟合苟完,日饇百口,行徧大千。燃指供佛,尚行精坚。形如霜叶,骨如烟峦。叶县文省,黄龙慧南。神仪肖貌,踵武比肩。疏引请师牍小引景武之变,不在发难时,其实草茅之人早知有此,久矣。忧深虑危,日日向人言之,当事看作无事,迄不见省。及至临时,仓皇乃始飞书告急,效秦庭之哭,不过焦烂故智耳。幸观察来公慨许济师,便宜移▯,数万生灵得免于难。试再一回想当日光景,真谭虎不觉色变矣。目今潢池不惊,其势犹如伏虎,养痈而不知者,复妄看作无事。后之视今,无若今之视昔,则刻此书意也。给黄在滋墨引夫五色之变,至黒而尽,然墨反以之神其用,何也?自有书契以来,扶舆精英,日就焕发,谁实为之?假非泼墨淋漓,言语文字,未必若是之多。将日月无光,山川销采,宇宙之暗沕甚矣。虽然,墨亦有幸不幸也。或用之而垂训流馨,或用之而放言滋毒,此所系在用墨者,何与墨事?故染指濡毫之际,君子慎焉。黄君,文人也,而有道具所制墨,亦以此意存乎其间。愿得是墨者,写道德仁义之言,作忠孝廉节之字,无鬭舌锋,无竞笔剑,无托空文于纸上,庶不虚此墨也。夫因为之铭:铭曰:与笔为偶,与研非雠,意有所至,惟子之求。或成斛斗,或造戈矛,一防落纸,功罪千秋。人实为之,于墨何尤?募建文昌阁小引吾邑向来科第相望,迩乃寥寥,踵防不接,文献旧地,飒然减色。嗟乎,此诸士之耻也!绩学不力,文艺不工,其亦何辞焉?有为形家之言曰:「一带河流浩浩东下,无所以障之,澜不回,秀不钟也。」人文抑塞,职是之故,此毋乃曲为诸士解嘲,而卸其责于不可知之地耶?虽然,近誉髦辈出,家思操觚,似学而既力矣,文而既工矣,尚未见崛起先鸣者,或者别自有因,而形家之言不为无据也。大抵启运者予天,应期者予人,而孕灵者予地,吾终不敢谓三者之可一缺。佥议于东南巽方建一台于尔水之中,上奉文昌,以壮形胜,风气肇开,必有应之而起者。夫淬厉后进,兴起斯文,亦吾辈事也。其捐资以襄盛举,凡我同心,无有靳。募施粥疏今庚辰岁,旱潦不时,海内率苦饥。上宵旰忧,布衣蔬食,躬桑林之祷。比秋获,蝗蝻为祟,旷野不得粒。燕齐赵魏之墟,皆析骸易子,闻者惨悸。上愍念三辅元元,发帑赐糈,日赈捄不给。江南故丰镐地,沃土为焦,频仍旱魃,防米斛珠,五方食指聚等恒沙,家无宿舂,人有菜色。又淮扬饥民,襁负至蚁而行者,僵而卧者,号泣载路,望釡烟如浮屠光,万灶且冷,不得一杯。余目击恻恻然,箸不得下咽,曰:“此谁非赤子,而忍令辗转沟壑?何一体之为也?”乃昧公先有同心,愿以芥子粒分功德水捄万众生灵,少须臾无死防。今岁闰早寒,非广积夙储为糜以赈之不可。凡我宰官居士,祈以智慧因縁,广度津梁,仰体好生德意,力行希有布施,且赈济眼前焚溺,其求易供,其出易核,非若其他禅那胜事,如王珣舍武丘之千间,厐媪掷湘流之百万,证明功德有昧师在防法宏誓,良足起信。古来施粥赈饥善报不可指屈。余谓今士大夫省俭一分,减一分罪;布施一分,受一分福。借此芥子愿力,自度度人,此昧师真实义也。敢以告于檀施者。放生疏文天心恶杀,帝德好生。观五戒之文,首有攸重。张四面之网,物将何堪?自有欲之可求,岂复顾其易尽?焚林竭泽,或以佃而以渔;杀夭刳胎,且于苖而于狩。虽然足以自养,未免谓之不仁。伏念某慈惠生成,孝思多缺,未有遗羮之举,追维泣杖之时,忆菽水之无欢,心有惭于求鲤,痛萱花之将萎,望犹冀于哺乌。谁谓有祈之不应?可教虚愿之无酬?善平反以加餐,人或共以为有一,渡蝼螘而延夀,已难自信。其惟千用,是杜枉死之门,抑且开放生之路。投身林木,可知业已伤弓;纵迹江湖,莫谓终当漏网。须识吾心之隐,当知天地之寛。仰叩慈尊,俯埀洞鉴。题防

题顾雪坡潇湘图雪坡顾公以通侯之贵逊迹不居,放怀诗酒间,萧然兴寄,时时寓之翰墨,此其尘视轩冕,已征翩翩髙致矣。攷其时,奄振鼓熖,士气披靡,公有慨于中,故托而逃,非徒慕季子之风,遗荣自傲已也。今观所图潇湘景,自题有云:“惟有老袁髙闭户,归舟应是思莼客”之句,卓然大节见于言外,更有超世之意。其孙不盈,英爽旷远,羞与哙伍,因逆贤当柄,长谢宿卫,自甘家食,垂十三年不出。书法画思踔絶词场,世其家学,所渊源远矣。

译上人像赞 人不能再次进食,饥饿之火炽烈燃烧。师父怜悯饥饿的人,自己也像挨饿一样。节制自己的腹量来供养众人,自己每天只吃一餐。这样经过十二时辰,延续了近六十年,才稍稍有所收获。只求相合,只求周全,每天供养百人的口粮,行迹遍及大千世界。即使燃指供佛,也仍然精进坚贞。形体如霜打的叶子,骨骼如烟笼的山峦。叶县文省、黄龙慧南,神态容貌相似,步武相继,可以相提并论。疏引 《请师牍》小引 景武之变,并不是到了发难的时候才出现的;其实连草野之人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已经很久了。忧虑深重,担心危急,我天天向人说起这件事,当权者却把它看成无事,始终没有察觉。等到事变临近,仓皇之中才开始飞书告急,仿效秦庭之哭,也不过是把焦头烂额的旧办法再用一遍罢了。幸好观察使来公慨然答应出兵救援,权宜调动军队,数万生灵因此得以免遭灾难。试着再回想当日的情景,真是谈到老虎也不由得变色。如今潢池之地看似没有惊扰,但形势仍像一只伏虎;有些人养痈成患却不知道,反而又妄自把它看成无事。后人看待今天,不要像今天的人看待过去一样,这就是刻印此书的用意。给黄在滋墨引 五色的变化,到了黑色便算穷尽;然而墨反而凭借黑色使它的作用得到神妙发挥,这是为什么呢?自从有了文字契刻以来,天地间的精英一天天焕发,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假如没有泼墨淋漓,语言文字未必会有这样丰富。那时日月将失去光辉,山川将消退色彩,宇宙的昏暗就会更加深重了。虽然如此,墨也有幸运和不幸:有时用它来垂示教训、流传芬芳,有时用它来放纵言论、滋长毒害。这些后果取决于使用墨的人,与墨本身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在染指濡笔之际,君子应当谨慎。黄君是文人,又有道具所制的墨,其中也寄托着这样的意思。希望得到这种墨的人,书写道德仁义之言,写下忠孝廉节之字;不要以舌锋相斗,不要以笔剑争竞,不要把空洞的文章寄托在纸上,这样才不至于辜负这块墨。于是为它作铭说:铭曰:与你和笔相伴,与你和砚台并不为敌;心中意旨所到之处,只有求助于你。有时造成斗斛,有时制造戈矛;一旦落在纸上,功罪流传千秋。实在是人造成的,墨又有什么过错呢?募建文昌阁小引 我们县一向科举人才接连不断,近来却变得寥寥无几,后继无人;这个文献流传的旧地,顿时失去了光彩。唉,这是各位士人的耻辱啊!学业不勤奋,文艺不精通,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有懂风水的人说:“一条河流浩浩荡荡向东流去,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它;水势不回旋,秀美之气就不能汇聚。”人文闭塞,难道确实是这个缘故吗?这岂不是曲意为各位士人解嘲,把责任推卸给不可知之地吗?不过,近来英俊之士接连出现,家家都想着操笔作文,似乎学习已经很用力,文章也已经很精工了;只是还没有见到崛起而首先发声的人,也许另有原因,而风水家的话并非毫无根据。大体说来,开启天运要靠天,应合时运要靠人,孕育灵秀要靠地;我终究不敢说这三者可以缺少任何一个。众人商议在东南巽方,于尔水之中建一座台,向上奉祀文昌,以壮大形势胜概;风气一旦开始开通,必定会有人响应而兴起。磨砺后进、振兴斯文,也是我们这一辈人的责任。凡是和我同心的人,请捐资来帮助这一盛举,不要有所吝惜。募施粥疏 今年是庚辰年,旱灾和水灾发生得没有规律,天下人大都苦于饥饿。皇上日夜忧劳,穿布衣、吃粗食,亲自到桑林祈祷。等到秋收时,蝗虫和蝗蝻又作祟,旷野之中连一粒粮食也得不到。燕、齐、赵、魏的废墟之间,人们都析取尸骨、交换子女,听到这些的人无不惨然惊惧。皇上怜悯三辅的百姓,打开国库发放粮食,每天赈济仍然供不应求。江南原是丰镐之地,如今沃土变成焦土,旱魃屡屡为害;米价贵如斗珠,各方百姓聚集起来如同恒河沙数,家家没有隔夜的粮食,人人面带菜色。又有淮扬的饥民,背着孩子像蚂蚁一样爬行而来,有的僵卧在地,道路上到处都是号哭之声;他们望着锅灶升烟,就像望见佛塔上的光,然而万家炉灶都将熄灭,连一杯食物也得不到。我亲眼看到这些,内心悲痛,筷子都无法送到咽喉,便说:“这些人谁不是皇上的赤子,怎么忍心让他们辗转死于沟壑?什么叫一体同心啊?”于是想到昧公先已有同心,愿意把如芥子般微小的功德水分给万千众生,稍稍等待片刻,也不至于死亡过半。今年闰月又早早寒冷,若不广泛积蓄旧储粮食,煮成粥来赈济不可。各位官员和居士,请凭借智慧因缘,广泛搭设渡人的桥梁,仰体上天好生的德意,努力实行这稀有的布施;同时赈济眼前陷于水火的人。这样的请求容易供给,支出也容易核查,不像其他禅门的殊胜功德之事,例如王珣舍弃武丘的千间房屋、厐媪投下湘江的百万钱财。证明功德有昧师在护持佛法的大誓愿,实在足以使人产生信心。自古以来,施粥赈济饥民所得到的善报,数也数不清。我认为,如今士大夫节省一分,就减少一分罪;布施一分,就得到一分福。借助这如芥子般微小的愿力,既度自己,也度他人,这就是昧师的真实宗旨。谨以此告知施主们。放生疏文 上天的心意厌恶杀戮,帝王的德行喜爱生养。看五戒的经文,第一戒就特别重视这一点。张开四面的罗网,动物将如何忍受?自从有了欲望可以追求,哪里还顾得上它们容易被捕尽?焚烧山林、抽干湖泽,有时用来打猎,有时用来捕鱼;杀死幼兽、剖取胎儿,又用于田猎和围猎。虽然这样可以养活自己,却免不了被说成不仁。我想到某人慈惠而使万物生长,却很少尽孝;没有留下羹汤供亲人的举动,追忆当年扶杖哭泣的时刻;想起以菽水奉亲却不能使父母欢喜,心中因求鲤的故事而惭愧;又痛惜母亲如萱草般将要凋萎,只希望还能像乌鸦反哺一样尽孝。谁说祈求就一定不会应验?怎么能让诚愿空无回报?善于平反冤狱而增加饭食,有人也许共同认为这足以获得福报;渡过蝼蚁而延长寿命,却已经难以使自己相信。只有广泛行善,才可以堵住枉死之门,同时打开释放生灵之路。即使投身林木之间,也要知道自己已经受到弓箭的伤害;纵然藏迹江湖,也不要以为最终一定能逃过罗网。必须体察我的深隐之心,也要知道天地宽厚。向上叩求慈尊,向下垂示明察。题跋 题顾雪坡《潇湘图》雪坡顾公以通侯的尊贵身份退居而不自处于显要,放怀于诗酒之间,兴致萧散高远,时时寄托在笔墨之中;由此可见他把车服爵禄视同尘土,已经显露出翩翩的高尚情致。考察当时,正值宦官振作声势、士气披靡之际,顾公内心有所感慨,所以借此寄托而避世,并不只是仰慕季子的风范、抛弃荣华来自我矜持而已。如今观看他所画的潇湘景色,画上自题有“惟有老袁高闭户,归舟应是思莼客”之句,卓然的大节显现在言语之外,更有超越尘世的意味。他的孙子不盈,英俊爽朗而胸襟旷达高远,以与樊哙一类的人为伍为羞;因为奸邪之臣当权,长期辞去宿卫之职,甘心在家食禄,近十三年不再出仕。他的书法、绘画和诗思都超绝于词场,世代承继家学,其渊源实在久远。

题吴文仲画大士像跋尝览《摄山志》,载吴文仲画阿罗汉像五百轴,以为此希世之珍也。己卯解枢席,皖上蒋子卿随游栖霞,披寻古迹,仅得董宗伯元宰所为撰记。询之主藏僧,云此藏竟未成就,初得数十余轴,元宰怂恿,便为作记。后并数十轴亦为大力者攫取去矣,深用怅然。入夜梦中若有所遇,晓起适年家子李君持一轴见遗,展视之,即文仲所作大士像也。不胜叹异,因留付山中,俾一门禅人谨防奉事,以补此段因縁縁。欲偶志岁月,并志灵感云。

题汰如法师卷余览禅史,见闻益禅师开法清凉,指示诸佛诸祖要领,言见道为本,明道为功,便得大智慧力。又泰钦法师钦补教主云:“本拟住山养拙,柰縁先师有未了公案,所以出来为他了却。”歴来古德尊上教法,若离教寻宗,直是明眼落井,且无论前后际,大地众生不能豁然超悟,而佛祖敲牀竖拂,担子如何抛却?二楞老人所云:“方今佛法横流,僧海浑浊,良有感也。”汰公尊其师训,举唱宗乗,阐扬大教,今说法宝座,弟子如云如雨,犹不忘先师公案,出示此卷,自是传灯真实语录。他日了却法嗣担子,证佛作祖,向百尺竿头,放身撑船,汉即是弄潮人,安见宏一经一论不是第一重阶级也?汰公自此报恩矣。

书定水卷后天童老人持一条棒,喝醒了多少渇睡不佞。未亲聆音防,每读语余诸编,银山铁壁,无些子漏隙。想见其人,真藏身处,没踪迹也。辛巳春,闻飞锡白下,旋即遄归,当面错过,深以縁悭为恨。越初秋,偶适圆觉庵,晤定水禅人,见其道韵渊澄,问之,知为天童髙足,因出此巻。前有天童乞米手迹,余戏语定水曰:「和尚乞米供大众,且道吃飰的是阿谁?若塞却咽喉,能下一粒否?纵任汝大嚼,曾沾一粒否?汝欲来生供养十方,只今见在何处?」请禅人下一转语,我当为汝防破。照天照地,也不然,定将三十拄杖挂汝眉毛上。寄语天童,毕竟吃飰的是阿谁?梵网经直解弁言言炎炎,非夸理;空空不顽,达人信之。余则大笑焉。或曰:夙慧自天,积迷永堕此中;知与不知,如水泾渭;如草薰莸,未可同年语也。或又曰:不然也。恒河世界,化起日城,夫亦乌乎知而乌覩乎?不知赵州茶,仰山飰,卢陵米,当筵大嚼,与寻常葵藿菽麦,又乌乎辨?夫人生于四大偶聚之身,生未经祸乱,不识存亡轮报之因,不发心地光明之藏,不译诸佛菩萨修持之书,不逢大善知识登坛阐示诸宗义,信者不槩见,而笑者接踵,固其所也。指观坠地狗性徒存,杀气连天,猫儿谁斩?悲夫,悲夫!今天下荼苦,蔑以加矣。寇扰中原,刈人命如草菅然,又无问异物,揆所元来,固不縁信者之乏人,而亦笑者之宏多乎?余往见名山大刹之中,髙置法座,登演三车,伐大镛,树宝幢,鼎篆风花,璀灿光▯,侍从仪仗,鹄立左右,俨然如古王者礼祗,承明训,竦听伏息,书记参纪,此其与功令之画一,万夫动遵礼法之义,将毋同?然卒不见浮提之人,屠刀释而见性,石额防而传灯,岂有异故?则亦解法者之未绳乎?法度世者之未遑自度也。余年来荐歴兵戎,数经忧患,兵燹之惨,触目痛心,防此火坑灰刼,何由以杨枝洒之,立跻清凉?防寅秋三昧禅师说戒,长干髙登法座,现智身于华藏,腾应质于婆娑。于时浮屠九级,放光明相,都人士观者如堵墙,持诵之号微于皈依,投体者以万数,荐绅先生远逼,暨诸文人名士质疑防法,以百千数,而余爰得拜于风下,西来大意,拈示娓娓,随叩发声,耳聋却走。未防千华社结四众云来,即素有非笑我法,咸相顾咋舌,无敢出声。余以是信师之能以自度者度人,慈航宝筏具在是矣。昔大雄氏为一切众生开心地道,或顿或渐,罔不基命于戒定慧智,实此如谷种,今使人人立爱惟亲,消除杀孽,绿林脱剑,黄巾卖刀,菩提树下,光珠焰焰,无生。本来各有安放,倕心地黑风▯国,悉是清净大千,安见此五十八戒中,固不已合天人眼而竝观齐,大小乗而一致欤?吾师金策所驻,阐法繁殷,以夙昔所释《梵网经》简阅推详,阐发妙义,字栉句比,不牵枝叶。香雪衲子为之笔记,凡三付剞劂,而此实集其成,颜曰《直解》,为信之者广长舌也。若夫金刚宝藏,性地圆明,妙戒法门,修证源本,亦无所庸解矣。

译题吴文仲画大士像跋 我曾经阅览《摄山志》,其中记载吴文仲画有五百轴阿罗汉像,我以为这是世间罕见的珍品。己卯年解除枢密院职务后,我在皖地,蒋子卿跟随我游览栖霞山,寻访古迹,只找到董宗伯元宰撰写的记文。向主管收藏的僧人询问,才知道这批画最终没有收藏齐全:起初只得到几十轴,元宰加以鼓励,便先写了记文。后来连这几十轴也被有势力的人夺取了,我深感惆怅。夜里入梦,仿佛有所遇见;早晨起来,恰好年家子李君拿一轴画送给我。我展开一看,正是文仲所作的大士像。不胜感叹惊异,于是把它留在山中,让一门禅人谨慎守护、奉事,以补足这段因缘。想借此偶然记下年月,也记下这次灵性感应。题汰如法师卷 我阅览禅宗史书,见到义禅师在清凉山开法,指示诸佛诸祖的要领,说见道是根本,明道是功夫,这样便能获得大智慧力。又有泰钦法师,钦补教主说:“本来打算住山养拙,无奈先师还有未了结的公案,所以出来替他了结。”历来的古德都尊重佛教教法;如果离开教法去寻找宗旨,那真是明眼人掉进井里,暂且不论前后时代,大地众生不能豁然开悟,佛祖敲床竖拂,所承担的重任又怎么能抛弃呢?二楞老人说:“如今佛法横流,僧人群体混浊,实在令人感慨。”汰公尊奉老师的教诫,弘扬宗门,阐发大教;如今登上说法宝座,弟子如云如雨,却仍不忘先师的公案,拿出这卷来,正是真实传灯的语录。将来了结法嗣所承担的重任,证得佛果、成为祖师,在百尺竿头上放身撑船,自己就是弄潮之人,哪里能说弘扬一经一论不是第一重阶梯呢?汰公从此算是报答师恩了。《定水卷》后书 天童老人手持一根棒,喝醒了多少沉迷而昏睡、不才的人。我没有亲自聆听过他的声音,每当读到他语录中的各篇,便觉得如银山铁壁,没有一点漏洞。想象他的为人,真是藏身之处全无踪迹。辛巳年春天,听说他带锡杖来到白下,随即匆匆返回,我当面错过,深以缘分浅薄为恨。到了初秋,偶然来到圆觉庵,遇见定水禅人,见他道韵深沉澄澈;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天童的高足,于是拿出这卷来。卷前有天童乞米的手迹,我戏谑地对定水说:“和尚乞米来供养大众,那么请说说吃饭的究竟是谁?如果堵住咽喉,能咽下一粒米吗?即使任你大口咀嚼,曾经沾到一粒米吗?你想来生供养十方众生,那么现在又在哪里?”请禅人下一句转语,我就替你揭破。即使照天照地,也不对;一定要把三十棒挂在你的眉毛上。寄语天童:究竟吃饭的是谁?《梵网经直解》弁言 言辞炽烈,并不是夸谈义理;空空寂寂却并非顽空,通达的人相信这一点。我却对此大笑。有人说:早有的智慧来自上天,积累的迷惑使人永远沉沦其中;知道与不知道,如同泾水和渭水那样分明;又如香草和臭草,不能相提并论。又有人说:不是这样。恒河世界从太阳城化现而起,究竟又有谁知道、又有谁看见呢?不知道赵州的茶、仰山的饭、卢陵的米,在席间大口吃起来,与寻常的葵、藿、菽、麦,又哪里分辨得出来?人不过是四大偶然聚合而成的身体,一生没有经历灾祸,不懂得生死轮回和果报的因由;没有开启心地光明的宝藏,没有翻译诸佛菩萨修持的经书,也没有遇到登坛阐明各宗教义的大善知识。这样的人难以相信佛法,而嘲笑佛法的人接踵而来,本来就是如此。指望观看坠地的狗,徒然保有狗性;杀气冲天,又有谁来斩除猫儿?可悲啊,可悲!如今天下的苦难,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盗寇扰乱中原,割取人的性命如割草一样,又何必说其他异类;推究它的根源,难道固然不只是因为信仰佛法的人太少,也是因为嘲笑佛法的人太多吗?我从前见名山大刹之中高高设置法座,登坛演说三乘佛法,敲击大钟,树立宝幢,香炉中篆烟随风如花,灿烂的光彩闪耀;侍从仪仗像古代王者举行礼祀一样,整齐地站立左右,恭敬地接受明训,屏息肃听;书记官记录参订。这种情形与功令所要求的整齐划一、万众共同遵守礼法的意义,难道不是相同吗?然而最终没有看见浮提世界的人放下屠刀而见性,也没有看见石上的法额传灯,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难道也是解释佛法的人尚未整饬自身、以佛法教化世人的人还来不及自度吗?我这些年屡经兵乱,数次遭受忧患,兵火的惨状触目痛心;面对这火坑灰劫,怎样才能用杨枝洒水,使人立刻进入清凉境界呢?丙寅年秋天,三昧禅师讲说戒律,长干高登法座,在华藏世界显现智慧之身,在娑婆世界显现应化之体。当时九级浮屠放出光明之相,城中士人观看者围得像墙一样;持诵佛号的声音微弱于皈依之声,投身礼拜的人数以万计;缙绅先生远道而来,连同各位文人名士向师父质疑佛法的,有十万、百万之数。我于是得以在师父的教化影响下礼拜,师父把西来大意娓娓拈示,我随问随答,他发声便使聋者回避。还未到千华社结集,四众已经如云而来;即使平素非难、嘲笑我佛法的人,也都面面相觑、咋舌不语,不敢出声。因此我相信师父确实能够以度脱自己的方法度脱别人,慈航宝筏就在这里。昔日大雄氏为一切众生开示心地之道,有顿悟,也有渐悟,无不以戒、定、慧、智为根基;这实在像谷种一样。如今假使人人都立志爱人、只亲近亲族,消除杀业,使绿林盗贼脱下刀剑,使黄巾军卖掉兵刃,那么菩提树下光珠就会焰焰燃烧,证得无生。本来各自都有安置之处;即使心地黑暗如黑风鬼国,也全都是清净的大千世界。怎么能说这五十八戒中,本来不已经合乎天人共同的眼光,大小乘也已经归于一致了吗?我师金策驻锡之处,阐扬佛法盛大繁盛;他把过去所解释的《梵网经》重新简阅推详,阐发其中微妙义理,逐字逐句考订,不牵扯枝叶。香雪衲子为此作笔记,前后共三次付梓,而这部书实际上集其大成,题名为《直解》,是为信奉佛法的人广宣正法的长舌相。至于金刚宝藏、圆明本性、微妙戒法的门径以及修证的根本源头,也就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了。

序纯阳妙道神化纪陶贞白尝称「天上无凡俗神仙」,余疑夫山泽之癯,窅然遯世,暂游万里,少别千年,斯其于世未数数然,亦释氏所诃,为自了汉,非凡与俗,吾乌乎知之?是语也,惟纯阳足当之矣。世传先生数举进士,授枕逆旅,翩然髙逝,而其踪迹时在人间,如月映千江,如灯分四座。遇之者不择酒肆婬坊,对之者不必髙人韵士。或者谓其度世心切,时从草里覔人,抑亦当年名根未忘,暂尔入▯垂手?然余尝怀「化鹤来归」,人民非故,俛仰之间已为陈迹,修短亦旦暮耳。岂必朝菌驹隙之为梦,而绛霄碧落之为觉耶?汉武读《子虚》大人,便飘然有凌云之志,先生若非神化无方,出空入有,几令梦中人笑人寂莫?为问先生:「尽天地人歴尘沙刼,还有不在梦中者?」无「先生应谓」:「我未能免俗,聊复尔尔。」北吴歌小引语云:「美不自美,待人而彰。」夫人苟能彰,亦何必其果美也?如陶之彭泽,潘之河阳,白苏之西湖,地岂能重人哉?以人重耳。不然,宇宙大矣,胜水灵山错峙,何限不一出入?韵人口角,寂寂都归湮没。地之遭遇,固有幸不幸也。我邑故有八胜:曰月潭,曰秋塜,曰照台,曰晨阁,曰黄河,曰烟柳,曰春城,曰甘泉。今已或湮,或圯,或剥落防▯矣。吊凭者徒亦彷佛荒烟衰草之外,披寻断简残帙之中,安有勺水剰山足相映发者?思侗王公采谣问俗,播之咏歌韵语,津津喷薄齿颊间。总之兴防所至,境寄萧条,胷中自有丘壑。昔人称「孙子不关山水而能作文」,当亦同此襟情耳。致使頺岭颜开,寒波色动,真我吴防百年来一大快事也。又安知后之揽者不亦犹彭泽称陶,河阳称潘,西湖称白苏耶?谓公不朽我吴也,可谓吴不朽我公也,亦可。请以问之观风者。

跋麦舟图稿余与乗六系出文正公,称兄弟行。辛未冬晤潞河署中,依依水木之谊,数日不能舍。座间谭及家,自吴而虞,携有先忠宣麦舟圗一巻,歴代宝藏,不知何时失去,几十年矣。今岁释褐后,无意遇之都市,以钱五千得之。此吾家天球宗彞,乃作合浦珠还一段因縁,不亦奇耶?薰沭展玩,仰见先世仁施义举,笃念贫交,慷慨意气浮动楮墨间,百载而下犹令闻风兴起,而况吾等羮墙如或见之者乎?尝攷先文正父子立朝风槩,即遇事敢言,矢志澄清,而持议皆识大体,惜人才以国家元气为念。至其出镇行师,必策万全,不以人性命徼幸,故能功业炳烺古今,此为人臣与为子孙者所当师法。余方治兵,兢兢守先训,弗失于时,谬有破胆之号,何敢当?乗六授官之初,抗疏陈边计,被谴无所避,侃侃任事,可谓豪杰名德之裔,应有兴者丕扬祖烈,是在后人。乗六其勉之哉!

忠宣公诰命跋此吾先忠宣公拜仆射制词也。公济美文正,称元祐贤相第一。时承安石新法之后,海内困扰,公实左右温国,引用诸正登朝。羣小眈眈侧目,而苦心剂调,保和元气。一时功业,继文正而光大之,炳耀史册,可攷而知也。此诰出苏文忠手笔,中间息兵安民,忧国强谏,真绘公父子心事。宁苐千秋衮锡之荣已乎?吾党子孙,克绳前烈,师文正之先忧后乐,法忠宣之去泰去甚。展卷兴思,不胜弈叶弓裘之慕。家玺卿什袭以贻后人,幸念旧勲,纉戎祖考,即以此卷当我范氏传研可矣。

麦舟图跋余庚午以少司马持节出镇潞河,时燕市有售《麦舟图》者,众以为余家物也,特赍来献,因和门严警,不得前。次岁辛未,乗六中丞新方登第,看花长安,询知为其先世所藏,不知何年遗失,遂用五十缗赎取,携来署中。道其来歴,共相叹异。阅之,乃元人笔,随令名手临摹二本,为跋数语,与乗六什袭而去。夫以先文正、忠宣,先天下忧,任天下重,以赙故人之防,亦奚必侈为盛事?颜之图绘,然每想其建立功业,赫奕古今,惟是轻财好施,能得士心,故天下皆鼔舞奔走,恐后乐为之用。即今楮墨尺幅间,慷慨义烈之气,有可想见者,则此卷亦龙一甲,凤一毛矣。特书副本之一赠我太防,愿交勉之以勿替斯志。

刻山行杂咏跋家严少工古文辞,然性豪逸,稿多散落,十无一存者。至于诗,则又得之山花谷鸟之间,对酒酬客之余,信口濡毫,不藏副墨,益百无一存矣。乙巳有岱之行,由灵岩逹歴下,返辔乃走易水,游屐所至,友人与俱,每有言咏,辄为撷去。归来错落纷披,奚囊间,小子文乃得受而私读之。彼时初方授书,虽意义未了,而诵之烺烺,不啻奉学诗庭训也。时着巾箱,越今十二稔矣。而若鲁灵光之岿然独存,则徼惠于友人多尔,爰付梓人,以无使散落如他稿,固大非家严意也。

文忠集卷八

译《纯阳妙道神化纪》序 陶贞白曾说:“天上没有凡俗的神仙。”我对此有所怀疑:那些隐居山泽、幽深地避开尘世的人,暂时遨游万里,短暂离开人间却如同千年之久;他们既然不常出现在世间,也被释氏斥为只求自了的人,并非凡人和俗人,我们又从哪里知道他们呢?这句话,只有纯阳足以当得。世间传说先生多次考中进士,在旅舍中得到枕头,便飘然远去;然而他的踪迹时时仍在人间,如同月光映照千条江河,如同一盏灯分照四座。遇到他的人不论在酒肆还是妓院,面对他的人也不一定是高人雅士。有人说他急于度化世人,时常从草野间寻找可度之人;又或者他仍未忘却当年的功名根基,只是暂时进入尘世伸手相助?可是我曾经想到“化鹤归来”的故事,人民已经不是旧日的人民,俯仰之间一切都已成为陈迹;人的寿命长短也不过在旦夕之间。难道一定要把朝生暮死的菌和白驹过隙看作梦境,却把绛霄碧落看作清醒吗?汉武帝读了《子虚赋》和《大人赋》,便飘然产生凌云之志;先生如果不是神化无方、能出空入有,几乎会使梦中之人嘲笑人世的寂寞。请问先生:经历尽天地人间、尘沙劫难之后,还有不在梦中的人吗?没有。先生应当会说:“我还不能免除凡俗,只不过姑且如此罢了。” 《北吴歌》小引 俗话说:“美并不会自行显现美,要等待人来彰显它。”如果人能够彰显美,那么事物本身又何必果真美呢?比如陶渊明的彭泽、潘岳的河阳、白居易和苏轼的西湖,难道是地方能够使人显贵吗?是因为人而显贵罢了。否则宇宙如此广大,优美的水景和灵秀的山岭错落耸立,哪里没有出入游览的地方?可是文人的吟咏一旦寂寂无闻,便全都归于湮没。地方所遇到的机缘,本来就有幸运与不幸。我们县过去有八处胜景:月潭、秋塜、照台、晨阁、黄河、烟柳、春城、甘泉。如今有的湮没,有的坍毁,有的剥落衰败。凭吊的人只能在荒烟衰草之外依稀想见,在断简残篇之中寻觅,哪里还有一勺水、一座残山能够相互映发呢?我想王侗公采集歌谣、访察风俗,把它们播入咏歌韵语之中,津津有味地喷薄在唇齿之间。他的兴致所到之处,外在境况虽萧条,胸中却自有丘壑。古人说“孙子并不专门谈山水,却能写文章”,大概也正是这种胸襟情怀。于是使倾颓的山岭仿佛展颜,寒冷的水波也为之生色,这真是我们吴地百年来的一大快事。又怎知后世游览此地的人,不会也像以彭泽称陶、以河阳称潘、以西湖称白苏那样来称颂它呢?说王公使我吴地不朽,可以;说吴地使王公不朽,也可以。请把这些话询问负责采察风俗的人。《麦舟图稿》跋 我和乘六同出于文正公一系,按兄弟辈分相称。辛未年冬天,我们在潞河署中相遇,因水木本乡之谊依依不舍,几天都不能分离。席间谈到家事,说起从吴地到虞地,乘六带有先忠宣公的《麦舟图》一卷,历代珍藏,却不知什么时候遗失了,已经有几十年。今年脱去布衣、开始做官以后,他无意中在都市遇到这卷图,用五千钱买了下来。这是我家的天球宗彝,竟成为合浦珠还的一段因缘,不是很奇异吗?我沐浴焚香展开欣赏,仰见先世仁厚施舍、仗义行善、深切顾念贫困朋友的情怀,慷慨意气浮现在纸墨之间;即使百年以后,仍然能使听闻其风范的人奋发而起,更何况我们这些仿佛在羹墙之间见到先人身影的人呢?我曾考察先文正父子立朝时的风范:遇到事情敢于直言,立志澄清政治,而所持的议论都能识大体,爱惜人才,以国家元气为念。至于出镇领兵,必定筹划万全,不拿人的性命去侥幸冒险,所以功业能够光耀古今。这是做臣子和做子孙的人都应当效法的。如今我正在统领军队,小心谨慎地遵守先人的训诫,不敢失误于时,错误地得到“破胆”的称号,哪里敢当?乘六刚授官时,便上疏陈述边防策略,受到谴责也不回避,侃侃然任事,可说是豪杰名德的后裔。应当有人振兴并发扬祖先的功业,这要看后人了。乘六,你可要努力啊!忠宣公诰命跋 这是我先祖忠宣公拜为仆射时的制词。忠宣公继承并发扬文正公的美德,被称为元祐年间贤相中的第一人。当时正处在王安石新法之后,天下困苦扰乱,忠宣公实在是辅佐温国公,起用各位正直之士入朝。群小之徒虎视眈眈、侧目而视,而他苦心调和,保全国家元气。一时的功业继承文正公,并将其发扬光大,光耀史册,考察史书便可知道。这篇诰命出自苏文忠的手笔,其中写到停止战争、安定百姓、忧虑国事而强烈进谏,确实描绘了忠宣公父子的心事。难道仅仅是千秋以来接受帝王衮服恩赐的荣耀吗?我们这一族的子孙,应当能够继承前人的功业,效法文正公先忧后乐,遵循忠宣公去除过度、去除严酷的做法。展开此卷而兴起思念之情,不胜世代继承家业、仰慕祖先的感慨。家玺卿将它层层包裹珍藏,以留给后人;希望后人念及旧日功勋,继承祖先事业,那么把这卷书当作我范氏家传的研席之物也就可以了。《麦舟图》跋 庚午年,我以少司马身份持节出镇潞河。当时燕京市中有人出售《麦舟图》,众人都认为是我家的东西,特意带来献给我,却因衙门戒备森严,不能进前。第二年辛未,乘六中丞新近登第,在长安看花,询问得知这幅图是他先世收藏的,不知哪一年遗失,于是用五十缗钱赎取,带到官署中。他说明来历,我们共同感叹惊异。打开一看,原来是元人的画笔,于是立即命名手临摹两本,题写几句话作跋,和乘六一起珍藏而去。先文正公、忠宣公把天下的忧患放在自己之前,承担天下的重任;即使为了故友的丧事而赠助钱财,又何必把这件事夸大成盛举呢?至于以图画来题名,每当想到他们建立的功业光耀古今,只有轻视钱财、喜好施舍、能够得到士人之心这一点,才使天下人都鼓舞奔走,唯恐落后,乐意为他们效力。如今即使在尺幅纸墨之间,也能想见那股慷慨义烈之气,那么这卷图也算是龙身上的一片鳞、凤凰身上的一根毛了。特意把副本中的一卷赠给我太守,希望彼此互相勉励,不要改变这种志向。《山行杂咏》刻本跋 家严年少时擅长古文辞,但性情豪放洒脱,稿子大多散失,十篇中连一篇也未必保存。至于诗,又是在山花谷鸟之间、对酒酬客之余得到的,随口吟诵、挥笔写成,从不保存副稿,所以更加百不存一。乙巳年有登岱山之行,从灵岩到历下,返回时又奔赴易水;游览所到之处,朋友们都随行,每有诗句歌咏,便立即替我搜集带走。回来后诗稿错落纷披,散在行囊之间,我才得以接受并私下阅读。当时我刚开始受教,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诗的意义,但诵读起来朗朗上口,简直像在家中接受学诗的庭训。当时把它们放在巾箱中,到今天已经十二年了。它们若能像鲁灵光殿那样巍然独存,只是承蒙朋友们的帮助,于是交给刻工刊刻,使它们不至于像其他稿子一样散失;这本来实在不是家严的本意。《文忠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九明 范景文 撰诗【小东草】夜坐偶成晓来雪飞残,逗漏梅花信。向夜晩风轻,敲动踈篁韵引月,沁空庭一幅氷绡润。稍嫌松影繁,映处生薄晕。起坐静焚香,香销烟未烬。四顾万籁▯,何处响隠隐细聴或钟声凄咽,乍逺近。此际饶深情,向谁与答问?赠王性甫不独高神检,风流亦自翩,闲情工绘雪,好事善尝泉,谈妙成谐,史诗清放浪僊,更竒心澹漠,纱帽罩枯禅。望华楼山山容一画图,所忌设色,重中有一笔佳,笔笔都生动。华楼独秀,出羣峯如相控,岚光浓淡间,幻态恣播弄。始知化工巧,不与丹青共。餐氷斋谩题不是标清节,学贪苦,未能竟,还须饮水,何可道餐氷?粮乏难充,鹤形癯半,类僧累,心俱已尽,无物正堪矜。种竹自公有小暇,辟地时栽竹,岂无草与花?偏爱此君,独疎疎挺数竿,高可齐于屋,遥拟碧成隂,定招云来宿,风定妙香生,时闻静中馥,幽韵杂松涛,支枕如聴瀑,片石斜置,傍糚防画半幅,萧森官舍里,何异筼筜谷。无字碑片石峯头古并垂,无端玉简使人疑。何书不被山灵怒,深窅谁如无字碑。独立大夫松秦皇如有灵,应对孤松泣。当日大夫多,惟君称独立。明孔山偈呈性甫怪哉!明孔山灵窦,一线白嵌空彻,玲珑巧似▯工擘。人言逹摩师此中曽面壁,眼光不转,观坼此通明石。我来仔细参此义,了难索。使以眼观空,空将何所坼?若空可坼,时空亦成滞迹。譬如苍苍天,烁日一轮赤,谁为舒长眼,防破长空碧?今有看日人,晶华纷相迫,为是眼射日,为是日所射?欲作如是观,益増万重逆。腐儒谈道理,谈此曷容易?请君下一语,以之当笺释。寄李仁常年丈日逐违心事,方知作吏难。诗情移案牍,爽气碍衣冠。疎濶还疑傲,矜持且近酸。君能堪此否?好语漫相寛。从无三日别,隔嵗竟何堪。明月人千里,秋风字一函。宦情嫌少味,世事畏深谭。近状无劳问,疎中半带憨。戯赠同波上人【上人好养马】云心已冷,气如虹。坐聴鸣泉,说苦空。脱下袈裟,调骏马。教人错认,是支公。斋中瓶花吹落案间,探韵得变字,遂成二首。郊外春光容易变,花枝摇落,红如霰。留春无计,折将归,胆瓶权作宜春院。长辞妬雨与狂风,绣幕围香,恼蜂燕。自是冶性爱颠狂,棐几一夜飞片片。主人乆已耐餐氷,领取禅心伴妖茜。一般落红,作春殿,不向树底,向溪砚。花神应是好文雅,笔公墨君邀缱绻,如眠似起,意韵骄。石床作枕,藤纹荐。谁言陌上少残芳,不衬马蹄扑人面?岂特花开有高低,花谢亦自分贵贱。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九 明代范景文撰写 诗〔《小东草》〕 夜坐偶然写成 清晨雪花飘飞将尽,透露出梅花将报春信。入夜后晚风轻柔,敲动稀疏竹林的声韵,引来月光,沁润空庭,仿佛一幅冰绡般润泽。稍嫌松树的影子太繁密,映照之处生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起身坐着静静焚香,香气消散了,烟却还没有燃尽。四下万籁俱寂,哪里传来隐隐的声响?仔细听,似乎是钟声凄清呜咽,忽远忽近。此时此刻情意深长,却要向谁诉说、与谁问答呢?赠王性甫 不只是神情高雅清峻,风流姿态也自然翩翩;闲来有雅兴,善于画雪;喜好雅事,善于品泉;谈论精妙,常常转为诙谐;谈史吟诗清俊放达,飘然如仙;更奇特的是内心淡泊冷静,纱帽之下仿佛罩着一位枯禅僧。望华楼山 山的形态如一幅画,最忌讳的是设色;层层山势中只要有一笔佳处,笔笔都会生动。华楼山独自秀出,在群峰中高耸,仿佛受到群峰的拱卫;山岚光色浓淡之间,幻化的姿态任意变幻。到这时才知道大自然的巧妙,并不与丹青相同。《餐冰斋》漫题 这不是为了标榜清节,而是学习贪图清苦;还没有做到极致,还必须饮水,哪里能说是在餐冰呢?粮食匮乏,难以充饥;形体瘦削得像鹤,半似僧人般困顿,心力也都已经耗尽,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夸耀。种竹 公务稍有空闲,我便开辟土地,时时栽种竹子。难道没有草和花吗?只是偏爱这位君子。单独稀疏挺立着几竿,长得高可与屋檐相齐;远远看去,等到成片便会化作碧绿的树荫,必定招来云彩停宿。风停之后妙香升起,时常在寂静中闻到芬芳;幽雅的韵致夹杂着松涛声,支着枕头仿佛听瀑布一般。斜放一块片石,旁边装点着▯,如同半幅画;官舍之中萧瑟森然,哪里不同于筼筜谷呢?无字碑 一块石碑在峰头,与古物一同垂立;无缘无故却刻着玉简般的形制,使人疑惑。什么文章没有触怒山灵?深幽难测之处,谁能比得上这无字碑?独立大夫松 秦始皇如果有灵,应当面对这株孤松哭泣。当年受封为大夫的松树很多,只有您称得上独立不屈。明孔山偈呈性甫 奇怪啊!明孔山的灵秀洞窟中,一线白色嵌入空中,通透到底,玲珑巧妙得像鬼神劈凿而成。人们说达摩大师曾在这里面壁,目光不转,观照这裂开而通明的石壁。我来到这里仔细参究其中的意义,却实在难以寻索。假如用眼睛来观看虚空,虚空又有什么可以裂开?如果虚空可以裂开,那么时间和虚空也就成了滞碍的痕迹。譬如苍苍的天空,一轮烈日赤红,谁能舒展长远的眼光,把长空的青碧看破?如今有观看太阳的人,晶莹光华彼此逼迫;究竟是眼光射向太阳,还是太阳射向眼睛?若要作这样的观想,只会增加重重逆碍。腐儒谈论道理,谈到这里哪有那么容易?请您说出一句话,把它当作注释来解答。寄李仁常年丈 每天都在做违背心意的事情,这才知道做官艰难。诗情被案牍公文迁移,爽朗之气又被衣冠束缚。疏放旷达反而被怀疑为傲慢,矜持自守又近于酸腐。您能承受这种生活吗?就用好话姑且互相宽慰吧。过去从没有分别三天,隔了一年竟然如此难受。明月照着相隔千里的人,秋风送来一封书信。做官的情趣嫌它寡淡,世间的事情又怕谈得太深。近来的情况不必劳烦询问,疏懒之中还带着一半憨态。戏赠同波上人〔上人喜爱养马〕 心境如云般已经冷淡,气势却如长虹。坐着聆听鸣泉,谈说苦空。脱下袈裟,去调教骏马。使人错误地认作是支遁公。斋中瓶花被风吹落在案间,探得“变”字韵,于是写成二首。郊外的春光很容易变化,花枝摇落,红花如霰雪般纷纷。没有办法留住春天,只好折花带回,插进胆瓶,权且当作宜春院。长久告别嫉妒的雨和狂暴的风,用绣幕围住香气,恼得蜂和燕无所适从。它本来就是妖冶而爱好颠狂的性情,一夜之间在棐几上飞落片片花瓣。主人早已习惯于餐冰般的清苦,于是领取禅心来陪伴妖艳的花朵。同样是飘落的红花,铺成春日宫殿,不落向树下,却落向溪边砚台。花神想来是喜爱文雅,邀请笔公、墨君缱绻相伴;花朵似睡似醒,意态韵致骄艳。石床拿来作枕头,藤纹拿来作席垫。谁说田野路上少有残余的花香?它们不也衬着马蹄、扑到人的脸上吗?岂只是花开有高低之分,花谢也自然有贵贱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