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集卷九

译读书 明知自己犯了嗜书的毛病，谁又能违背内心所沉溺的事呢？用读书消遣，考论古事，采撷奇闻来助益清谈。意有所获时既惊又喜，思考深入时既苦又甘。世间只有读书这一物，多取一些也不算贪心。舟中作 春色迷蒙在花雾之中，随着波光流动；杨柳拂过堤岸，月亮引导船航行。流水声中，公务已经办完；手边是一瓯新茶，旁边是一炉香。病 早晨被案牍公文弄得疲惫，卧在阁中暂且舒展容颜。原本因为忙碌而成病，反而又因生病得到清闲。随意翻检医书，放开心情删改好诗。勉强起身看花径，走几步便要依靠小鬟。已经看见残红片片飞落，只有一枝留下来送春归去。花妆经过雨水洗涤，胭脂色变得淡薄；香气招来春风，蛱蝶却已稀少。半醉的花痕映着清晨的光晕，残余的香气胜过痴肥的浓艳。画工哪里比得上春天造化的巧妙？在浓碧的花丛中浅浅地点染着绯红。丘毛伯来访，送给我两首诗，我便依照他的韵脚写诗答赠。仿佛疏放，又仿佛傲岸；风雅之气独占一筹。民间运笔巧妙，仿佛与鬼神交往，评论道义也有神助。与人周旋时忘了自我，睥睨一切，更像没有旁人。另有一番高远寄托，萧散清冷得难以陈说。不只是文章相合，根本原因是道味相亲。情感丰富，悲与喜相间；外在形迹略显主客颠倒。任性放诞竟成了癖好，偷得清闲却以疾病为缘由。看遍天下士人，您是其中真正有心的人。聊城吊古和毛伯〔有引〕 聊城旧有鲁连台，是鲁仲连为燕将射书的地方。我到郡中已经一年多了，因为忙碌一直没有写诗。适逢毛伯因出使办事来到这里，便写了两首吊古诗给我看。他的意思是，先生曾教导燕将，反抗燕国却不能称为天下士。我还没有读完，便提笔依韵唱和。虽不敢说先生会把我视为知己，也姑且替先生解嘲，希望稍稍赎回长久没有写诗的过失。英雄显露本色，时时把锋芒指向偏处；排解危难自有作为，哪里顾得上齐国还是燕国？用一员将领换取一座城池，所保全的难道还小吗？然而齐国最终只是归还原城，燕国也何曾有所损失？即使如此，那几行书信中的气势，也应当壮盛千年。如果没有成功的人，那么血迹和野外的战火烟尘又有什么区别？试比较这两者，哪一个更贤？奇异之人本来就喜欢轻率地诋毁侮辱，我说的正是鲁仲连。城池攻破而不能生存，和城未攻破却战死相比，哪一个更好？至少赢得了自身不受辱，也完成了人臣的职责。先生替燕国预先筹划，替自己筹划难道会超过这些吗？同时也成就了自己的声名，功成名就似乎不止是一举两得。所谓天下士，正是在关键处突然出奇制胜；腐儒哪里能做到这一点？答吕介孺年丈〔二首〕 官府事务劳碌不止，每天没有多余的休息。说是栽花、养鱼，只能在忙碌中寻找一点小小的趣味。朗声吟诗，敲着韵脚起草文章。并不是交情渐渐疏远，只是囊中没有多余的东西，竟能怎样呢？还保存着旧日刻本两三种，装入函中，作为对知己寄来荐书的回报。生平 细细检点一生，实在有许多奇特的心思；说出来，自己也感到怀疑。酒友聚会常常举行，却难以共同尽醉。自号愚公，反而惹人笑我痴。身体虽然没有病，却常常想到服药。性情喜欢探寻奇异之事，却懒得作诗。天天栽花，还要讨竹子来种。任凭雨打风吹，也由它去吧。于陵吊古和王季木 枯瘦峻峭的涧石，被寒溪水洗得像洗耳一样清冷，连牙齿也为之清凉。凭吊古迹，试问这里曾是谁居住？相传是于陵高士的故里。于陵何必逊色于首阳山？▯芬留在井上，李夷齐兄弟、仲夫妻，千年之后难道不会有同样的心志吗？奇怪的是，峄山著论推崇高洁，竟强行用中庸来约束它。不想想中庸的解释也会误人，反而容易成为贪婪之人的借口。想要挽回衰颓的风气，在中流砥柱般的道路上前行，又何妨极其卓异诡奇？难道肯用耳目去换取廉洁的名声吗？即便矫饰节操也值得欣喜；若仿照庄生《齐物论》，那么夷、跖又有谁不是为了某种信念而死？孔门重视狷介，却难得这样的人；我想举出一个陈仲子来。和友人闲居之作 夜里删改诗句，白天观看山色；即使忙得不可开交，也仍然清闲。任凭花朵凋落，不必再开辟花径；除了僧人来访，就关起门来。天性喜欢积藏书籍，终究是癖好；身体没有一点小病，反而害怕变得顽钝。幽居还没有完全摆脱声名的牵累，鹤在▯▯地舞，鸟儿发出蛮音般的鸣叫。入门 多年辛苦奔波，哪里顾得上自己的私事？请假得到三天，欢喜得几乎不能自持。哪里知道一进家门，百种忧愁便聚集到双眉之间。仆人走上前来，说已经好几天没有早饭吃，空着肚子等了很久。主人正好在这时回来，可主人又有什么带回来呢？打开行囊一看，竟然空空如也。妻子向内室的人说，责怪小孩子早晨挨饿；俸禄连养活家口都不够，做官究竟是为了什么？平生豪壮的气概，忽然像被摧折一样衰败。谁知自己平日的夷然自得，反而只给家人留下讥笑。只有我的两位老人，用温和的话安慰我。孩子，你只管自行追求你的志向，不要因为贫穷忧愁而改变。若不是贫穷就没有怨言，怎么能说身处污泥却不被染黑呢？幸好头上的簪子还在，可以拿去换取锅中的粥。你只管苦苦忍受荼苦，我将把它甘之如饴。大丈夫胸怀志向，难道还肯屈从于儿女的悲愁吗？姑且学习古人，愤然写下《北门诗》。赠给登州司理白华池 海上的云气空阔明净，里潮退去，早早放下衙门。卷起帘子看海岛和集市，叫差役扫净庭院里的花。闲来草拟判词，朱笔在红绢上题满诗句。座中听着晚潮声，官署也仿佛成了仙家。夜坐 睡不着，半夜起身，空庭格外清寂。花因风吹而摇曳成影，云和月争相显明。人已安睡，乌鸦栖息安稳，寒意初起，惊动了鹤的梦。萧瑟之声从远处树林传来，大半都是秋声。官署中有棵柳树，形状很像松树。我对此很有感情，于是为它作赋。万物应该各有区别，树木哪里可以只凭外表就知道呢？它本来带有霜雪般的气质，难道还要夸耀烟雨中的姿态吗？形态奇特反而自显珍贵，攀折下来却转令人疑惑。它兼有风韵和骨相，收摄于此。它也随着风起舞，却听见飒飒的声响。请人传述它的奇异形貌，容许我寄托防范之情。春意老去，花已飘落，少堂深处的柏树仍然清幽。它常常超出寻常格调，另与岁寒之物结成盟约。六月旱灾 按《月令》时节本应行雨，为何竟不灵验？大风高起，尘霾遮日；赤色云层尽现，天空青冥却被旱魃肆虐。它骄横无赖，蛟龙乖违而沉睡不醒。夜深时起身观看，又见错乱的星光。海庙失火 大海翻腾，夜里听见鲛人哭泣；水晶宫阙中烟雾如瀑布，万丈冰绡随着劫火化为灰烬，珊瑚落入余烬，红玉般的碎片四处飞溅。不夜城一片赭红，灿烂的霞光高举；冯夷势弱，回禄骄横；长鲸鼓动巨浪，也无法战胜它；弱水令人忧愁难渡。仙人桥上，水族之臣清晨向承明殿拜谒，却遥遥隔着天门和日月。君不见，旱风吹破草尖的青色，千里土地赤裸，只剩白骨。冬夜同岳尔律泛舟，限用“防”字作韵 桃花漂荡，春水深；夏日荷花随风散开，湖光显得格外有情致。时光映照着初开的景色，新雪过后，柳意疏淡；云仿佛冻结，梅花含意，缓缓地映着清冷月光，寒意透入树林。烟霭景色只剩一半，为什么还要去山阴游赏？秋冬时节引发深深叹息，凄清淡远却正自有佳处。幽深的情意自成一段，暮色山岚荡漾着冰纹，色彩和姿态巧妙地交相变换。与饮酒赏花的浓艳相比，又是另一种观赏方式。试着向餐▯子细细说明，和他闲谈评判一番。乙卯年诗十九首【有序】乙卯年发生大灾荒，我分发粥粮，巡行赈济，每天骑一匹马奔走，在风雪中奔波。孺邮寄来片段诗韵索要诗作，我便根据眼前所见，略加编排，写成十九首。大概每个字都是眼泪，几乎连歌唱都不能成声了。

译万历乙卯年，天灾酷烈，齐城八百里都遭受荼毒。旱魃驱赶着灾祸，火云飞卷，烧尽一切，荒原上连半粒粮食也没有。乡里右族几家还储藏着红粟，早已被恶少觊觎。他们瞪着贪婪的眼睛，聚众横行抢夺；在白天，眼看贫富两家都同样困窘。羊和猪都杀尽了，接着吃小牛、树皮和草根，姑且充饥。挖到饥死者的尸体，带着毛发也拿来吃。灶底没有柴薪，饭也煮不熟。资财用尽，只得典当破旧衣服；房屋倾圮，只剩半间，拆下来也卖不了多少钱，只能换一顿饱饭。明天还得忍饥，睡在草丛之间。霜雪吹打，北风号啕，肌肤筋骨都被冻裂，呼吸也接不上。老人一夜躺着几乎僵死，稍微再等片刻，恐怕没有▯，壮年人还可以接续。扛着锄头、带着锅，出门便哭泣；想走又不忍走，只在原地徘徊。本来是为了逃避死亡，离开故乡，可这一去是生是死，哪里能够预料。擦着眼泪，悲伤地走向穷僻山谷。幼子牵拉着衣服，跌倒又爬起；眼前有人饿死，已经不能起身，只好暂时作生离死别，把他弃置在山麓中。瘦弱的妻子顶着风，一边走一边哭；与其一同死去，不如把她带走。拿到市场上出卖，米价一斗值千金，一个妻子也难以换来一升粮食。给贫困的人赈济几升粮食，他拿回去，连糠和苜蓿混在一起，分作两天的饭。吃完之后，还要为生计发愁，催逼得很。今年遭饥荒，只盼望明年丰收。野地里一寸绿色也没有，村南却还有田地可以耕种。谁能让人卖掉宝剑去买牛犊呢？减省俸禄，劝人施舍，能收集到几斛粮食？沟壑中的遗骨或许可以保全。青州富有的太守，又是谁呢？我苦口婆心地嘱告您，我的贤良牧守。红叶 是谁把霜林染成这样？苍老的翠色中显出深红。色彩浓重而娇艳清新，艳丽的枝条在晚风中显得怯弱。不要嫉妒春天的滋润，也不要说秋天肃杀有功。也有寒松和柏树长青，正好在这中间度过冬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王性甫在官署中招饮，同段汝器、吕介孺两位年兄。我们这些人多半旷达率真，夜深了仍然赴约。官务清闲，还能享受这份兴致，使岁末的长夜过得畅快。杂坐在一起，全都忘了身份；套话和诙谐谈笑都不厌其喧闹。只是嫌主持宴会的人，关于酒事制定了严密的条款。冬夜同王季木、介孺泛舟 看月，兼听浪声，湖中的美事很多。迎着寒意，消遣浊酒；得到佳景，便付之清歌。树叶凋落，天空澄澈如镜；梅花开放，映照着洁白的水波。秋日游赏哪里能得到这样美好的去处，足以傲视仙坡。行走在荒凉之地 走遍荒野，尽是孤零零的村庄。屋内没有人，白天也关着门。无数寒鸦在树上啼叫，凄风苦雨之中，又到了黄昏。早晨观赏趵突泉，和岳尔律作 是什么使人心情闲适，听着泉浪便想一直到傍晚？是什么使澄澈素净的心如水波般宁静，畅快而平远？泉水的源脉究竟从哪里来？纷乱地飞溅，冲塌雪白的堤岸。滚滚水花如冰花相斗，仿佛珍珠在苑中争辉，水势不断冲击，碎成散落的琉璃。人人都夸赞匡庐瀑布飞玉跳珠，哪里比得上建瓴而下的壮势。想来这是上天的灵液，巧妙地与大地的籁声混合，浩荡不尽。所以水势被束缚后又卷起，试取来洗涤尘心；喷薄的水气使人省得劳神，仿佛连眉须都随之飞扬。捧水而饮，可以消除沉闷。寄语那些想洗净耳朵的人，此时此地正值得高雅隐遁。腊月十五日夜里作诗。这一年闰八月，到这天以后两日便立春。若不是上天多事，今夜已经是上元节了。因为年长而有闰月，反倒可以更安静，不受喧扰。灯火辜负了春天前的约定，蓂荚却在腊月之后还留存。晚开的梅花和早生的柳树，闲闲地试着争论谁更早。腊月二十日以后、初雪前三日立春 忧虑旱灾并祈求下雨，这些年来已经成了常规。盼望到了尽头，看到雪落下来，格外显出春意正在萌生。逼近年末，仿佛彼此有约；乘着阳气，又似乎有情。若要归功于它，不能草草了事，最好刻石为一座亭子命名。乙卯年除夕夜 忽然惊觉明天就是明年，回顾从前，只能自我怜惜。美好的日子一半多被消磨掉了，骑马奔波时深深怀念往日；又盼望云边没有文章，难以在穷困中送走穷鬼而进入世俗。羞于说做官如同神仙，守岁也只好姑且应个景，点灯独坐，展开残存的书卷。匆匆忙忙辞别腊月又迎来春天，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皱眉。只因为二东之地带来百般劳苦，才添上一天，便像添了三十天。细数历书，惊觉余下的日子已经过半；天下有谁能使它重新更换成新的一年？唯独欣慰的是美好的名称叫作除岁，除去俭约的岁月，迎来丰收的时辰。夜宿长清官署，清晨起身将要出发，有感而作。当时是丙辰年正月六日。古老驿站里昏暗的乌鸦在睡，长途跋涉的马到了傍晚已经饥饿。夜里寒冷，早早停止击柝；时辰紧迫，开启关门却迟缓。落月已到三更，确是春风吹拂的正月初六。年年出行服役都苦，已经有两次在这里经历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王季木招饮于济上高林堂 什么时候的风物最为爽快？是高大的庭院将要经历秋雨初晴的时候，还是春日阴天的时候？客人因为志趣相投而共同欣赏，便成了孤独中的雅赏；地方有高林，舒展了远大的心怀。梅影尤其适合在灯下观赏，竹子的清香细细地在酒中寻觅。眼前还未散尽尘世的氛埃，想捧起寒泉洗涤青翠的山峰。以“春寒花较迟”为题作诗，仍用此句为韵 若不是听见黄莺啭鸣，哪里知道已经进入晚春时节？因为沉迷于闰月的花事，仿佛成了等待年华的人。扫雪时看云流过树梢，踏着青草，把它当作柔软的坐席。游人拘泥于旧日故事，仍然走向武陵渡口。花事本来适宜早开，只是嫉妒它的人还要面对微寒。花儿似乎忘了三月的约期，急切地盼望看见一枝花。每日闲来分栽花种，巧妙地在风前设置栏杆。主人一定要爱惜它，宁愿等它开放，也不要等它凋残。它很像牵动人心的事情，只是春光还未充分展开而令人遗憾。应当留下霜后的菊花，徒然想象雨前的新茶。让它伴着竹子依偎新月，装点树林，借晚霞来增色。群芳感叹时令各异，为什么不像梅花那样呢？精神上想取它的清韵格调，也想取它的峭拔。譬如品评美人，倾国之美不在容貌，却竞相以浓脂重粉争艳。哪里比得上天然的美妙？这也需要懂得它的人，细细闲谈评较。情意虽然幽冷，阳光一照便能知晓。前面的树林约定来年再见，明年先占定开花日期。冻结的花蕊香气更加悠远，晚开的花朵自然缓慢地凋谢。与其写辞章催促花朵开放，不如写一首胜过落花的诗。丁巳年再次遭遇饥荒【四首】苍天哪里可以追问？异常灾象为何竟成了常态？秋天到了还要祈雨，田地空旷又看见蝗虫。为了疗饥，人们甚至吃▯；劝人赈济，仿佛用肉去医治伤口。沟壑中的饿殍怎么也填不尽，流离的人挤满道路两旁。为什么不陈述灾情，难道背井离乡反而轻松吗？离去并非内心所愿，留下又恐怕身体先冻僵。坟墓只好托给别人看守，孩子成了今日的粮食。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话说到这里，心中已经一片悲凉。难道没有贤能的官吏牧守吗？只能缓颊劝说，像在诉说伤痛。防守本来没有办法，催征赋税却自有手段。计穷之时，活着反而胜过死去；众人虽然弱小，聚集起来也能变强。近年消灭了群盗，恐怕连元气也被伤害了。打开粮仓继续分发钱粮，也知道这是发放常平仓粮。穷困时应当呼唤父母，动乱时也要耗费钱财粮食。上天施虐，君王能够补救；府库空虚，赋税也可以偿还。这些愚昧百姓才是国家根本，谨以此告知我的皇帝。舟行 文书簿册埋头苦理，乘船行走却轻快而不艰难。倚着窗听细细的浪声，卷起帘子看晴日下的山色。遇见人便询问稻谷黍米的收成，烟云景色则任意删取裁剪。醉后有时躺卧，梦境和鸥鸟一样悠闲。和《秋禊》诗六首【有序】张济美在七月十五日前一天，召集同社十七人，聚会于日涉园的远香亭，仿照兰亭故事举行秋禊。当时各人都有诗文吟咏，图画也绘成卷轴，足以称为旷达的游赏和高远的寄托。于是又依韵检取九佳体，衍成六首。张公高雅的情怀寄托，清冷而美好。我依韵和咏其事，按数应和，实在惭愧如续貂。

译春禊哪里比得上秋禊美好？高雅的情趣和远大的兴致，自从我们这些人聚会以来就没有定数。闲暇时每日坐着，有清流在水边相宜。翻写旧谱，增添韵事；吟咏新题，散发诗牌。此时祓除不祥，知道尤其畅快。微风淡淡无尘，月色明朗不被阴霾遮蔽。春禊哪里比得上秋禊美好？中元节和上巳日又有什么不相宜？暑气刚刚退去，正如芳香的时节，月亮渐渐圆满，令人心怀畅快。唱曲应和，林外鸟儿飞翔；举杯劝饮。雨中的青蛙也未能免俗，姑且应和此时。献上果品，分食瓜果，拆下玉钗。春禊哪里比得上秋禊美好？月色初新，花朵已老，彼此比较各有差别。山光像在沉睡，仿佛刚刚醒来；蟋蟀的叫声如同吟咏，初听便显得悲切。情趣胜过三月旧例，诗写成了，也懒得排成四言。临池取势，仿佛从空中取来；大雁排成的字清清楚楚，如同折开的股钗。春禊哪里比得上秋禊美好？清朗之气充满天空，明净而合乎时宜。随缘杂坐，能够忘却套话和拘束，倾心交谈而不避诙谐。林中真可称作小隐，花前也可以学着长斋。主人想要傲视山阴的兰亭，便特意准备丝竹乐声，故意奏出喈喈之声。春禊哪里比得上秋禊美好？时时饮酒吟咏，可以振发胸怀。鸿雁宾客、黄莺朋友，谁来调弄巧舌？不论夭折或长寿，我都放任形骸。流水声凄清，像在弹奏绿绮琴；苹花随紧风摇动，穿着踏青鞋走过。凭借格外通达疏放的情意，探梅赏雪、观荷赏莲，总没有什么不相宜。春禊哪里比得上秋禊美好？幽香的花草遍布九畹，露水滋润着根茎。风传来秋日的金气，园林邻接谷门，连着桑田村里。这里的柴貌，出众的贤人都像仙鹤。坐在古树下，其中一半如同楷木。远香这个名称不用另立新匾，直接说是兰亭之义，也很相称。我的先曾大父曾任郯城丞，有惠民政绩；两个县都请求让他代理，竟在边界上争夺他。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传为奇异的观风之谈，来到这里，不禁感慨而有所感触。郯子旧日的封地，过去临近淮水而去。鲁地山岭像云气般起伏，烟霭带着草色迷离。地方偏僻，民风古朴，驿路劳顿也颇多。先人遗留下的恩泽仍在，使巡视各地的官员来到这里便心生追思。中秋和介孺的韵，当时桂花还没有开放【二首】最爱中秋明亮的月光，竹林边清凉爽利，水边更觉凉意。西风吹过花栏，几乎误把兰花香认成了桂花香。一枝桂花暂且不要怨恨开放得迟，你应知道桂花花蕚胜过柳丝。嫩绿初染微黄，且看晚秋的风物，竟像早春的诗篇。秋夜有梦 秋夜本来漫长也无妨，只是梦来得没有缘由。梦境虚幻并非由刻意想象而来，时间一多便不肯防备。梦中牵动旧情，温习往事；得意时又遇见新的欢悦。偏偏在美好处醒来，怎奈更漏还没有滴尽。新草 春光吹拂而来，还没有完全均匀，新生的青色却偏偏已经惹人喜爱。草无力摇曳在风中，因为带着雪；有情地迎向春雨，又怕沾上尘土。想寻找更多的草色，须要临近水边；正趁它柔嫩时，最适合铺作茵席。乘着晓色到原野踏青远望，依稀在烟霭边辨认它曾经的真实模样。初柳 春情刚被柳树挑动，便费尽心力也无法自我排遣。它有意舒展身姿，叫人看了心生妩媚；偏偏最能牵动情思，使人销魂。柳枝虽瘦仍含情态，骄傲的梅花在暖意中故意拖带着寒气和雪意。任凭它由疏黄变成深绿，风一吹，明早便会绽放。徐辰叟以诗闻名于世，书法和绘画也都在当时特别擅长，因此有“三绝”的称誉。这三方面足以使辰叟受到尊重吗？他高雅的情怀和寄托，还另有所在，而这些只是它们的余绪罢了。不过我也称它为绝妙，这就是我所说的辰叟。谁能像您这样三绝？应当是因为风韵胜过形式。试看诗句存在于画中，简直把篆书当作书法。展开画卷便生情意，智慧蕴含在笔端，寄托着想象。疏朗的文思贯通全体，映照于此的也不过是其中余绪。魏仲雪经过餐冰斋时遇雨 清风吹动衣袖，也招来烟雾和藤萝；正是冰▯，请你来此一游。密坐深谈，尘世之事少了；结识新知，细细访求，俊逸之人便多了。酒间啜饮香茗，肠胃如同洗涤；卷中题写诗句，亲手摩挲。当夏日快意而来，秋意也随之清爽，何况还兼有凉雨，怎能不畅快。在米仲诏斋中观▯，和辰叟作诗 她的小名应该叫盈盈，声音和姿态尤其能使人联想到她的性情。低声吟唱，静听梁上传来的回响；轻试步虚曲，手掌般的动作也显得轻盈。反倒嫌杂乱的吹奏弹唱过于寂静，另见她顾盼之间自然生出的姿态。今夜并不是无法消遣，花因人醉而醒，月色清清亮亮。看月 雨后适宜对月而坐，虽然是夏天，也仿佛进入了秋日。万物景象生出新的清爽，胸襟情怀也归于淡泊。幽静的庭院空明，容得水光映照；夜色漫长，任人停留。只觉得情意无穷，凭着虚空又登上楼去。和仲诏同作《瓶花影》想来是花魂散乱，枝影零落，映在墙壁和花瓶之间；水气和烟霭分开了花的形体，灯光和月色幻化出花的精灵。寂静的照映也能成为色彩，有与无都不必追问形状。耳根忘了花瓣落下的声音吗？落瓣也值得倾听。它与画不同，无法同时观看；从来没有粉墨遮蔽描摹，姑且取其插花之处的相似。斜灯背后尤其相宜，帷幕深处蜂影回旋，懒得报知衙门。天机传来又消隐，远胜镜中之花。试着参悟形象之外的花，哪里像人世间的景物？照在墙上的难道不是真花吗？折下的枝条仍旧只是影子，谁说闻不到香气？意思在浓烈时反而显得清冷，只应把它当作影子来观赏，其中的妙处仍未完全领会。同辰叟聚集仲诏的葆光堂，得“阳”字为韵 哪里料到在官舍之中，竟见到这样的紫芝房。种竹不拘次序，栽花自有秘方。琴声只取其中的韵致，右边聚集之处也能散发香气。试着理解仙人的心意，悠然想到“葆光”二字。题米家歌伎【有序】我向来不蓄养歌伎，是因为害怕自己不懂欣赏，所以不蓄养。每逢宴席间听人唱曲，有时也故意作出周郎顾曲、辨别音律错误的样子，又像是稍微懂得一些声律。然而这样看来，我只是因为害怕不懂而强作有见识，才没有歌伎可蓄养罢了。有一天经过仲诏斋中，他让家伎佐酒，开始演唱《西厢》。我暗自料定，她演的是日华改本，因为实甫所作向来不收入南曲。再听一遍，却完全依照原本，只是用昆曲调唱出。询问之后，才知道这是仲诏创制的曲调。于是耳目之间，顿时改变了旧有的看法。介孺说：“米家的一大奇处，正在这里；若不是这样，就不奇了。”那么我自称懂得欣赏，难道也只是强作有见识吗？于是因其歌唱而作诗，权当鉴赏，拈得“腔”字为韵，只恨不能用仄韵写成律体，来与它相对。她从吴地来到帝都，本来应当把北调改成南腔。每到转换之处，声音便格外舒缓；将要停歇时，曲调又进入双叠。有周郎在旁，也会因音律而回头顾视；即便秦女吹箫，也应当为之折服。只怕有人仿照这种唱法，反而唱成陈套；从今以后，就用轻快的板眼来唱《大江》。八月十一日夜里，同介孺看月，醉后作成，共赋“十四盐”韵【二首】秋天虽然才过一半，月光却已经能够纤细清明。何况有人相互映衬，更使景色仿佛增添了光彩。清澈的露水倾泻，月影映入湘帘之下。诗中必须有情致和韵味，哪里比得上此时景情兼备，还能把诗写成？回头再看月亮移动，兴致仍未厌倦。夜深了，花意寂静；坐久之后，梦思也安恬。戏谑都变成了雅谈，新声也不避纤细。生性喜爱凄清冷落，面对酒意也能保持廉静。闱中早起，次介孺韵 处理完文书事务，停止枯坐，却仿佛僧人一般。占卜喜事时听见喧闹的喜鹊，贪睡时又被疲倦的苍蝇惊扰。借残酒取乐，疲倦地倚靠在小栏杆上。客居的情怀谁能消解？只有香烟缭绕着石上藤萝。在寿张官署休息，次介孺韵

译介孺和我心意相投，行事路径没有一点不同。他以司理身份来到这里，又和我并马向东而行，四年来在马上的辛苦也完全相同。看了介孺在寿张官署题写的诗句，叙述和情怀苦涩到令人不忍卒读；若不是亲自尝过这种苦楚，哪里还能知道，只有我知道罢了。近来他又亲自作诗解释其中的苦处，那就更加深了；若不是极其苦楚，又何必解释呢？我的和诗只说不必苦，不必说苦，所谓用“不解释”来解释它，不知对于这种情状，比起解释它的人又如何？于是把这些话一并写在墙上，使后人知道我们两人的苦处相同，也知道我们两人的心意和行事路径相同。谁做官而不辛苦忙碌？敲着冰水，姑且再次洗涤诗肠。来青山初次令人畅快，迎着风中的竹子；送走太阳，常常焚香直到夜深。出行的身影在三更月色中带着寒意，胸中的志趣在六月里也带有秋凉。远大的心怀自在尘世羁绊之中，偶然小憩，何必一定解下马缰。独自入睡 布枕上还留着清气，心意和形神自然亲近。防风时而吹动，帷幕间小小的月亮窥看着人的境界。想要参悟喧闹与寂静，梦先把思绪防护起来。因为稀疏的梅枝交错出暗影，便让它陪伴自己作睡乡的邻居。诗【《石城游草》】舟行 两年在马上睡卧，今天才真正觉得畅快。住在船上，水花不时溅来，枕边也沾着尘土。风吹不起衣襟，拂过云气；清晨洗砚，夜里钓月惊鱼，拿起笔来便知道它正在飞舞。南游记胜诗由此开始。舟行看见荷花，折来插在瓶中【三首】不需要池塘，也不需要花钱。乘船采来，向着冶湖边去。只需插入花架，装点它的生姿。自己疏去枝条，自己挑选清泉。清雅通透而高远，挺立着孤独的妍美。何况还有山矾花作为侍女？石几和纸窗，没有其他供物。花朵化成香雾，水面化成烟。闻着香气，享受秀色，总令人怜爱。君子给它取名，品格如同仙茶。赏花使精神恢复，胜过酒水。云气旁边放置一盏茶，令人沉醉。停船，写下所见 蒹葭已经显出秋天的姿容，为什么船还横在浅水中？船桨滞住，停止摇动；频频询问雨水，雨打破船帆，使它倾斜。懒得在风浪之间呼喊，只试着听水声和艄公的声音。船篷下铺着蓑衣睡觉，舵公烧火做饭完毕，吴地女子没有什么事情，闲自在滩头采摘红色的蓼花。初秋看水中的新月【三首】月亮本来在深秋最好，遇到秋天已经自有奇趣，何况正值初升之时，远胜月将残缺之际。清光映照在空明的水色中，寒意侵入骨骼和肌肤。水烟之间若有若无，正足以令人遐思。一片波纹滋润明亮，俨然成为清冷的画屏；水面仿佛精于绘制小景，月亮故意将完整的形态皱折出来。即使光彩没有剩余，仍嫌它描写得不够神妙。最奇的是它有声有色，细微的风籁吹来，玲玲作响。闲来拿花与月相比，花已老去，终究不如新月。月意收敛，反而姿态更多；肌肤清润，精神也一同显现。纤细轻盈，像巧妙地只露半面；游移变化，仿佛能够分身。暗想怜爱花朵的人，那时一定正值早春。秋夜，邓未孩、冯上僊、曹愚公招饮，在淮河楼上观看《黄粱传》传奇。秦淮河上，低垂的杨柳旁，歌舞楼中，月色微明。身在异乡，谁让宾客反而成了主人？同样的胸襟，才显出弟弟与兄长的情谊。已经从戏局转而观看梦境，即使诙谐谈笑，也始终清雅。一曲游仙催促更漏变短，贪恋欢乐，又怕听见报晓的鸡声。寄给李仁常 李郎很有情致，一切都不受山水外物拘束。虽然你才华负重，却深沉安静，不自我夸耀。我们两人称得上淡泊的交情，正是其中的本来滋味。你已经多日不见，时时使我几乎生出吝惜鄙吝之情。何况分别已经多年，心中的思念哪里能停止？拿酒读《离骚》，所思念的正在兰花和白芷。野人居 谁家的居所靠近水边？屋子虽破，也自有清幽。又依傍山势曲折之处，果然像画成的一样。人烟藏在芦苇洲渚之间，鸡犬声与潮声一同喧闹。门半掩着是什么意思？原来主人喜爱明亮的月色。月夜听笛 月色洁白，江面空阔，露水降下时，不知是谁家吹笛？傍晚的风吹来，情意深长，怎奈没有酒可以消遣？景色如此美好，只应当用诗来面对。想谱写新词，却在三弄之中听到难以忍受的苦调和几声悲音。将要睡下又起身，呼唤船夫；船行经过山阳，且不要迟缓。漂母祠 世间谁说男子才有智慧？韩信受胯下之辱，侯王之相竟没有识见，不能看出尘世中的人物。英雄有许多事情是众人难以做到的，妇人却能用一饭相助，后来换得千金。千金也不接受名声，乃至于只是巾帼妇人之流。这样奇特的话语之下，反复推求，实在有深意。漂母给食，是因为哀怜落魄的王孙，难道只是把一壶饭当作谋利手段吗？功臣建立事业，纯臣怀着求报之心，不可以都归为这一类。黄石公在圯上教导子房，子房采用了他的教诲。赤松子避世而去；我后悔没有采用蒯生的话，可惜终究没有通达漂母的心意。经过维扬 游子最容易动情的地方，正是江面空阔、白露降临的秋天。旅程刚开始问渡水，旅思便使人害怕登楼。若不是仰望云彩的心情急切，哪里会因为看见月亮而忧愁？故乡只在归梦里，一夜之间便到了扬州。梦 秋夜里，劳顿的人身处其中，愁绪多，梦也多。柔弱的魂魄疲惫于远道，呓语中呼唤轻娥。雨滴仿佛正把什么敲碎，蟋蟀惊动，声音一半仿佛变得讹乱。醒来反而无处安放，此时此刻又能把情怀怎样。金陵 不要拿它同六代风流相比：这里有周官的礼乐、汉代的威仪，前朝的黍离之悲，如今却有丰芑之盛。因此不作《金陵吊古诗》。秋夕，同王公兆、邓未孩、何赞否、曹愚公小聚。初秋天气已经清爽，何况又经过一场雨；好友们也已经欢聚，又兼叙谈旧日情谊。大家聚坐在宽敞的厅堂里，深谈直到昏晓；任意畅言，口无遮拦，转换话题时常有错谬。难道不是有时显得疏脱？但也正因此显出骨肉般的亲近。酒送到时，各人都斟满酒樽，责令一饮而尽；又以骰子和棋局助兴，碎响与檐间雨声相和。分成两队较量技艺，喧闹得如同相斗。令长所定的酒令苛严，违犯罚饮，酒杯法度全不宽宥。醉到极处，喉舌焦渴，江水寒冷也可以【字缺】。把莲藕交给厨人，煮熟后进献上来，因而戏作此诗。从前还笑话圆竹方竹，如今却煮起藕丝来。不让冰水漱齿，只空想白雪消融流淌。莼菜若能加上豆豉，放在晶莹的盘中也【字缺】。拿起匙子便知您蒸煮的方法好，只是用什么来安置这哀梨般的滋味呢？防谒孝陵。孝陵上空祥瑞之气郁郁蒸腾，仿佛笼罩四方；太祖亲手开辟混沌，万国都听从皇帝的命令。开创天下并非只是争逐帝位，山河因拱卫圣主而形成，龙脉也由此开始盘曲。风雷长久【字缺】保存着灵异祥瑞，日月同样光华灿烂，想象着圣容。拜谒完毕，小臣想作一篇颂歌：大明的丰收福泽，都由此山凝聚。吊唁方先生之墓。伯夷、叔齐曾经叩击武王的马头进谏，原本不是因为替武王忧虑。篡位弑君的人借伐商为口实，于是武王的功业在当时也发生了变化。二人各自念及上天常道，各自怀有深心；一同前行，难道彼此就相妨碍吗？顽民被迁往洛邑，义士死于首阳山。对于死后的名声和守节而死这两件事，武王都不忍心损伤。一时之间有两个知己，千载以后仍留下臣子的纲常。回想从前的方正学，恐怕与他们有同样的肝肠吧。气节不激越就不刚烈，操守不刚烈就不能显扬。悲风吹到树梢，至今仍使人余悲未尽。游览清凉山。

译金陵尽是繁华，只有这里幽静而优胜。又正逢风和日丽，饮一杯酒便放声长啸吟咏；带着酒拜过佛堂，手执麈尾敲击清磬，声响传入山谷。山谷也因此回声相应。看见匾额题着“清凉”二字，正好医治烦热之病。转了几道弯，松竹全都映入眼帘；上山却找不到道路，老僧起身在前引路，似乎很有游兴。山色这才显出奇妙，层层与人的兴致争胜。登上山顶，在孤亭中休息，俯瞰江水，如同镜湖。芳草字【字缺】莫愁，井水落着胭脂，显得娇艳。指着【字缺】向我说：“一切都可以听。”这些典故属于风流韵事，难道不会扰乱禅定吗？和尚善于自我解嘲，勉强说：“这是‘无垢净’。”他说我迂腐，我说和尚谄佞。清雅之事足以作为快谈，大家大笑，直到山色将要昏暗。清凉寺。老和尚每天起身迎接游客，引路、煮茶，总是忙得很。仿佛觉得山也疲于应酬，不知该如何接待了。寺名却叫清凉：堤岸笼罩着杨柳，烟雾含着雾井，落下胭脂色，夜里还有香气。寂寞与繁华难以解释，不如把这个道理用来学习参禅的方法。瓦官寺【有引文】。瓦官寺是晋代诸贤吟咏之地，一时的风流文采掩映千古，于是使一座寺院也一同流传而不朽。我到金陵后，急忙前去寻访观览，在凤凰山南找到它，流连徘徊，久久不能离去。稍稍折向东走，又看见一块同前面一样的匾额，于是感到奇怪，便询问寺僧。他说，方志称瓦官寺在凤凰台的左边，想来这里一定是旧址；那么后来出现的寺院怎么能把它遗忘呢？我竭力同前一座寺院的僧人争辩，最后反而拿这件事来询问我。我戏说道：“江南人喜欢古物，又擅长建造【字缺】寺，难道也会这样吗？”随手写成此诗，不觉哑然失笑。临摹仿效自古以来就有，瓦官寺也同样因僧人争论旧迹。佛寺令人惊怪，竟有离宫前来住宿；云彩移向北方，随缘的月光照向东方。假如诸贤还在，前去听讲又该依从谁呢？冶城【即朝天宫】。访寻古代的冶城遗址，朝天宫原来【字缺】。宫中回廊曲折倾斜，落月下的钟声衰老，凄风中呜咽。土地经历兴亡变迁，后人归于代代更替，内心感慨很多，终究都成为负累；凭吊之意无穷无尽。游纱帽岩。先写信告知山中神灵，说我将要前来游览，何必脱下朝服？如今山也贪恋簪笏冠冕，新的乌纱帽便罩成了一座岩石。游蛇沟。赤帝子刘邦带醉归来，酒气如虹，挥动宝剑；大蛇神血流飞溅，妖妪悲啼。半夜传来捣药声，声声哀鸣。祖龙死了，楚国的乌骓马【字缺】；大风歌起，欢喜地飞转酒杯。汉高祖长于烹杀功臣，煮走狗；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带来警戒牝鸡司晨呢？黄河。它若不是从天上而来，怎么会像劈开大地一样奔流而出？狂风掀起，巨浪翻舞，挟着暴雨，仿佛要把山都摧毁。古老的岸边蛟龙迁徙，清平时代却有白璧和骏马遭灾。治理黄河耗尽财力，来到岸边，心中徘徊不定。带着酒来寻找桃叶渡，听着歌声一同登上木兰舟。人已经醉到极点，却偏偏自矜清醒；欢乐到了触动心情之处，反而变成了忧愁。重重的波浪和远山，像描出的浅浅青黛；明媚的月色迷人，正赶上清爽的秋天。朱红曲栏一道接一道，香风四处飘散；丝竹声中，笑声的韵味流动不绝。石头城。荒凉迷蒙中凭倚着旧日堡垒，传说这里就是石头城。夕阳返照映出三山的影子，江水流动传来六代的声息。夜里露华使天空更加洁白，秋日天气格外清澄。俯仰之间感伤人世代谢，回头仍看见晴空中的月影。闰中秋从金陵出发。雨花台旁草木茸茸，到处清丽，到处浓郁。把云霞般的诗料带在袖中，把锦绣般的谈资藏在胸中。人们贪恋游览胜景，难以说出告别的话；月色正好，逢上秋天也不嫌中秋再来一次。明天最适合到江上去，推开窗子看两岸的芙蓉。原定在回来时登临游览燕子矶，归舟向北出发后，却在梦中已经经过；醒来时已经来不及，只好停船泊下，惆怅之中作了这首诗。燕子矶头，道路既然已决定沿江上行。贪睡而乘着波浪，安稳地坐着，反而辜负了看山。盟洞幽深，云彩移动；住宿在空林中，本想询问【字缺】。路程虽长，流水却没有尽头；心意反而觉得余情更多。无题。谈到匡山，恍惚间想乘着清风飞去。六月里面对寒冰，客人忘掉了形迹，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官长。能够忍受清贫，却很像和尚。因香气斗茶，评议诗歌的韵格。像水一样辨别淄水和渑水的不同；花朵陪伴着晚醉，仍然留下身影。月亮将要落尽，移来询问一盏孤灯。《文忠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明代范景文撰写。诗【余草】。赋得《花朝遇雨》。春日的阴云偏偏赶在今天，嫉妒温暖，残余的寒意仍然很多。花的情态像人刚刚【字缺】；柳树的姿容仿佛冻住了，枝条还没有舒展。踏青的鞋子正怕沾湿，听雨吟诗的魂魄却暗暗消散。烟霭之中空蒙一片，飞动的翠色带着寒意；即使没有红花紫花，也值得描画。寄给吕介孺，立即依照他的韵作答。从前有人谈论朋友说：“朋友是我的两个形体，在行迹、声息、意气之外彼此呼应，具有特别的情意，和你正是这样吧。默默地称说志趣相同，句句都出自内心和口中，话一出口便尽是真挚的感情。有时也会显得疏脱，反而觉得胜过周到谨慎。在哪里最能看见真情？应当在梦寐之中验证。我也是你的第二个形体，你不要随便把我比作兄弟。” 三月晦日，邀请李仁常诸位兄长在味元堂饮酒，有作。急骤的暮雨催促花朵凋尽，我把栏槛移来，仍想为春天多留一天。仙人容易误导世人，姑且把它当作戏言，谁能过问世事？又像藏钩游戏；茶癖之人进入酒席，心中却难以真正醉倒。鸟声仿佛歌唱，韵律更加幽雅。整日追逐欢乐，不要占卜是否通宵；却又让夜间的梦陪伴着春日的愁绪。斋中。稀疏的竹子把影子映上纱屏，姿态和韵致萧疏森然，仿佛画家的作品。尤其喜爱空明之处红色间杂着碧色，更把镜子移来照着瓶中的花。在仁常的松鹤亭坐过，回来时作诗。绿色的雪花飘飞，长满苔藓的石径湿滑；微风不动，树上的声息也停歇。雅歌缓缓唱起，水声如圆珠流淌。子规在寒意中啼叫，山头的月亮对着酒杯；细声慢语互相劝饮酬答。清白的玉麈尾之下，醉在开元窟的花影中，也想学习长生之术。乌纱帽和绣花绶带包裹着仙人的骨相，归路上有仙鹤引路，听见松涛；云气凝结，仿佛看见明星隐没。王玉峰一向擅长房中术，当时许多士大夫都跟随他交游，称他为神仙翁。后来终于因为此事败坏道行而死，于是戏作这首诗。错以为秘诀从未传授，还记得他遇到人便谈说汞和铅。多少朝廷官员真是他的弟子，青娥成群地为神仙哭泣。送陆伯顺年兄【有序】。军饷中途匮乏，掌管军政的官吏报告情况紧急。伯顺当时正任职于版部，便将每年解送的金花钱权宜借出发放，于是备文上报。皇上震怒，贬谪伯顺的官职。当时朝廷内外人士都惘然叹息。又有人替伯顺说这是荣耀，伯顺说：“哪里有这种话，这是因为我矫发诏令而获罪啊。”我窥见他的心意，认为应当写下来，作为安慰他的话。王师张开讨伐的声势，四处大量征兵；空着肚子怎么能够作战？所忧虑的是军中呼喊“庚癸”求粮。宫廷内库不可过问，为什么还要让满朝争相采取权宜办法来解决事情？古人也曾经动用金花数十万，使三军获得衣食。矫发诏令并不是没有罪过，只是权势轻重颠倒已经很久了。圣上的震怒本来不可揣测，严厉的谴责反而被说成荣耀。难道是因为爱惜钱财？想来是为了尊重朝廷，外人哪里能够知道？恐怕这种心意没有说明白，未免损害圣德，也成全了我臣子的名节。在这件事上本应耿耿自守，您为何还要把它当作荣耀呢？中秋没有月亮。清静的中秋夜为何偏偏阴雨？一年之中能有几次中秋？有酒便停杯不饮，等待月亮出来；将要入睡又起身，等着云层散开。今夜未见的月光，留待明夜来补足；约定好的朋友不来，反而怨他失约。即使游仙能成一场美梦，也应当不必用管弦乐声催促。叶以仲、李元冶年兄在官邸中邀请饮酒。滚滚的京城尘土遮蔽双眼，在寒意中相对，玉堂显得清冷；挑灯浅谈，句句都值得品味。打开箱子取出新诗，随意交付评论；既不能混迹世间，又甘愿独自保持清醒。知心之交越发显出深情，满腹牢骚已经随着酬饮而尽，唯独忧虑天下的心意仍未平息。陪同祭祀长陵。螭龙纹隐约浮起，环绕着丰碑；祖先的功烈开创天下，使人思念不尽。看到鱼藻而兴起怀想，只能徒然怅望；前来游览，先到九龙池。一阵松风吹来，夹着寒泉声；碧瓦排列如鱼鳞，白玉栏杆整齐洁净。自从道路荒废、清跸之后，二十年来，令人想念死了那些老中官。经过宫女墓。石马在夜里嘶鸣，秋风悲怒；衰败的柳树在寒露中哭泣呜咽。蛾眉女子的愁恨古今未尽，急雨落在空山中，景象凄惨。日暮时分，香魂仿佛想要说话；月色【字缺】中，仿佛昭阳宫的身影，怕被人嫉妒。昏暗的灯光、寒冷的帷帐遮掩着芳姿。幽怨要到什么时候才消散？莲步和红泪洒在重泉之下也没有用，荒僻的边塞同样有长着青草的坟墓。碧云寺。山势削立而秀美，仿佛芙蓉堆积成一片翠色，直映天际。披着烟霭登上最高峰，以云彩作为传递消息的驿站；碧色层层聚集，灵秀之境由此展开，也使人的心意开朗，生出静谧的智慧。山岚之气夹杂着栴檀香，风停之后，细香袅袅。积雪般的玉色映入一泓溪涧，疏落的鸣泉流去，照见清净明澈的心境。秋天澄澈，月色晴明；霞光簇拥着莲台，像青螺发髻上的宝饰。金碧色交错于琉璃之间，石头砌成绣花般的纹饰；葱郁青翠天然生成，又加上人工的【字缺】点缀。法王居于帝城附近，本来就应当有这样的华丽。俯首礼拜，赞叹庄严，这真是人间的福地。香山寺。山峰的形势挺拔而起，仿佛飞翔着要离去。青黑色的殿宇巧妙地得到山灵相助，碧云寺与它争奇丽，却不争清幽。这里的各种胜景尤其能够据有胜场，片片红霞落在空旷的山岩间。回想这里曾是皇帝车驾驻跸的地方，翠色挟着雨意送来一片青葱。耳中恍惚听见天子的言语，看山的眼睛也需要圣人亲自驾临。墨迹中鲜明地显出鸾凤飞翔，老和尚不停讲说旧事。每个游人都在看匾额上的题字【皇上曾幸临西山，说各座山峰中只有香山有秀色；“来青”是御笔题写的匾额】。李戚畹园【二首】。侯爵家的铺陈布置很盛大，这只是别墅而已。雕饰的屋脊何况又在水边，竹林兼有林下的清风。苔藓花生在石上，绣花般的柳浪衬着红色的游鱼。山林水泽并非没有胜景，但终究应当让给这里的工巧。若把它同人相比，就像浓妆艳抹的美人，色彩、声音、香气都十分艳丽。红、紫、绿平铺开来，树木错乱，烟雨留下山峰的奇姿，宛如写成的画图。游人在堤上远望，错认这里是西湖。邀请徐辰叟、何圣符、李仁常在官邸饮酒，依照原韵唱和。文字虽然清雅，酒席间的事也可以删去。当时尤其适合清冷的夜晚，人也有一半像秋山般寂静。将要醉时，茶居胜过酒席；自矜奇才，画作却吝于落笔。想要离去，您且暂留，留到同月亮一起返回【仁常当时常向辰叟索画，辰叟答应过了春天为他作画】。冬月，辰叟游湖归来，赠给我一首诗，我依韵和作。湖光最妙正在秋冬，露水收尽，冰纹显现；积雪半封湖面。月亮停在舟旁，烟雾自然分开；若把它画成挂轴，画师一定嫌景物太重。远山如舒展的眉黛，能工巧匠也只能描出它的影子；寒梅浸在水中，恰好构成奇景。手里拿着新诗，清意尽在眼前，清冷的情怀容许我在梦中相随。赋得《月下看影》。刚一相对，分明就是自己的真身。笑语【字缺】空中回荡，青色身影临近小像。把底稿上的痴肥一扫而空，坐起之间又凭谁来驱使？来回周旋，终于得到一个依傍；形体与精神彼此相看，安定下来。月亮落下时，不要忘记回去。齐越石方孩尚未过访。客人来到，檐边的雪鹊纷纷乱叫。坐着谈了很久，难道肯自行停留吗？论画学应当推崇米芾，饮酒之宗只应当效法陶潜。病【字缺】到了极热，便添火取暖。人感到畅快而微醉，帘子半卷。谈论一篇《元笈》，还没有说完；心目清莹，明朗如秋天的蟾月。辰叟、圣符邀请我同介孺观看《牡丹亭》传奇，得三字韵。梅花半吐半含，主人和宾客相对，影子合起来正成三人。人因长久分别，见面时反而怀疑像初次相识；酒渐渐停止斟饮，却因此达到极醉。清醒的眼睛难以禁受对美好梦境的思念，歌喉直可以抵得上清谈。平日徒然说自己心如冰雪清冷，喜爱这一场，恐怕终究还是小小犯了贪恋之戒。

译艳丽的事情和幽微的情感，竟同这样的冶艳谈说相称，真是极其欢喜；兼且三位知心人都明白境界如幻，最终成为一场戏剧。恐怕会销魂，预先告诫自己不要沉溺倾听。到了情感深处，酒也只好停下；还要等到来年，才能再次传递柑果。梦醒残破之后，谁还能提供欢乐的器具？喧闹的新年挤满街道，鼓声正酣。同仁常在毗卢庵共同谈话。寻访胜景、探访幽境，从不厌倦频频前往；心情闲适，另有一番清真之趣。偶尔带着艳情之语来到僧舍，虽然头戴乌纱，却也是俊雅之人。谈到很久，常常接近夜半仍坐着；在温暖之处，忽然疑心闻到了春日的香气。树林也正是赏花的地方，梅影映在窗前，渐渐有了神采。庚申元夕，仁常邀请我到灯市酒楼饮酒，同王无近、章甫、仲田、伯善年兄作赋。御沟边春意温暖，融冰如丝水上涨；风吹沙地柔和，日影移动，仿佛珠光流转。缀饰的九【字缺】明亮灿烂，张挂灯火不必等到月亮升高。王孙们相约而来，队伍簇拥着身佩金貂的人；玉勒装饰的青骢马，骄傲地走过华丽街道。贝饰、珊瑚等珍物看也看不尽，东华门外有三条集市街。朱红楼阁连成一带，郁郁高耸；阵阵香风吹来，承载着华美的绮罗。龙形蜡烛熏染长空，喧闹得彻夜不眠；天街各处都洒满明亮月色。宝马多得如云，火炬排列如星；梨园的各个戏班不知停演了多少回。游人摇荡引发春心之处，红袖成双垂下，女子醉意朦胧地倚着屏风。侯爵家的骑从在前面引导，起初传来满路飞花；拾取翠色钿饰，携着冰壶般清冷高洁的情怀。焚香坐下，听人歌唱《游仙》。月色明亮的地方处处传来笙箫声，春色分明映照着二十四桥。有酒就劝您一定尽情醉倒，人生百年能有几次元宵呢？夜光与人影交错，共同【字缺】珊瑚般的景物，裁成新诗。月亮升上栏杆，浅青的黛色和娇艳的红色争相入眼，妩媚动人。这一回全都当作梦中所见。火树灯光明亮时，夜色也显得骄艳。彩蝶般的灯影照见吴绡纱笼，提着它引向皇城脚下。女伴互相邀请，一同走过桥去。珍珠帘内，艳丽的人影层层相对，笑声和韵律飞入空中；欢娱之力令人不能胜受，另有一种沉溺元夕的情趣。坐在灯下，慢慢呼唤童子，夜里敲击冰块。赐酺是长安的旧事；保存百官节假，也同样是君王的恩典。遥望红云深处，高高架起鳌山灯景，欢乐达到了至尊之处。辰叟卧病在西山，我作此诗问候他。疾病也可以成为诗中的材料，对您来说却不可消除。您贪恋游览、聆听瀑布声，居住则喜爱伴着云彩。采药增加了新的功课，裁制药方、查阅奇异的书籍。时时兼以调理身体，始终以清虚为一味药。饱览西山的翠色，应当知道病骨也会苏醒。登高夸耀稍有康健，临水照看新近的清瘦。静心习定，观察禅定；消磨闲暇，写画图景。澄澈的湖中莲花正好，也肯不肯来一趟呢？偕同华愚公、齐越石、吕介孺、王见卿、耿明甫、刘敬仲、蔡韫先，聚集在米仲诏的古云山房，分得“六鱼”韵。进门时作诗，意思在于：景致和道路清淡萧疏，古老的石头留住云气；古窗明亮，映着月色。空寂的茶寮使醉客清醒，画舫隐在清水中，鱼儿游动。大家共同怀抱寒冷的禅意来相求，观看绣佛居；各种景色都像南宫的画作，唯独癫狂处稍有不如。与秋色一样清淡，面对冷意，酒反而更加清虚。把韵致和思绪写入图画，把【字缺】言笑谑语抒发出来；还嫌世事太多，便商量校订古人的书。夜坐。不只是独坐，懒得睡，也懒得起身。伴着仙鹤散步，踏破封满苔藓的霜华，霜气渐渐湿润。晴天仿佛变成雨天，天光和水色相互涵映，倒影似乎重叠。就着月色行走，疑心地上积着白雪；听着涛声移动座位，靠近寒松。炉中的香刚刚点燃，心也应当寂静。林外仍嫌远处传来的钟声太长。诗【苕云草】。夜起。午睡常常很多，夜里反而懒得入眠；在空旷庭院中踏月而行，身影悠然。酒意正浓，恰好遇上刚醒之时；等候香烟袅袅，仍听见它将要燃尽，烟气相伴，却无人相依。竹林下面尽可以共同交谈；到了花前，再移动小榻，到池边坐下。一片清空明澈，水色与天光融为一体。古盘吟。园丁挖掘地窖，得到磁盘十多件，但都碰碎了，只剩下一件。盘上的花纹极其精细，颜色像古玉。唉，唯独这一件完整无损，是谁守护了它？那些破碎的本来也是寻常器物，却同样是一件奇事。我对这件事感到惊异，于是作赋咏叹。古磁盘透出骨子般的青色，细密的丝纹花饰上镀着扣饰，敲击时发出哀玉般的声音；幽微的声响仿佛漱洗清露。它经历了几千几百年，究竟是什么人冶炼铸造？出土后精美的色泽，清寒的光彩像秋雨洗过；众多残缺，唯独它完整，谁能穷究其中缘故？灵物显现于人世之间，应当有鬼神防护着它的宝气；夜里难以辨认它的隐藏与显露，这关系到命数。嗜好古物的人既癖且痴，披开荒草，掘挖荒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中秋以后，同王退如在月下泛舟。这里没有湖，于是取名为“是亦湖”。得“上”字韵。秋意散开，人的情怀又正值芳美的月色；银河高悬，浩瀚的天空倾泻下来，月影映入波中，荡漾着冲破昏暗。水烟载着酒意，我们坐在小船上；互相劝饮，也说得清雅。何况放声高歌，彼此唱和，总有萧疏森然的意味。天籁敲击细浪，声响落入林木之间，飒然生出遥远的情怀。名胜本来就是天工开辟的，终究还要因人的兴致而畅快。高墩上留下谢家遗迹，楼台仍属庾氏；想来灵异的遗迹必定有缘由，这话应当不会虚妄。若称作“是亦湖”，眺望景色忽然格外开阔。分取韵脚唱和新诗，诗写成后兴致更加旺盛。秋夜偶然作诗。在空亭中小立片刻，远处的香气静静地也能闻到。陪伴我的只有邀来的冷月，影子仿佛要沉滞在凉云中。感伤年晚，怜惜秋老；贪恋清幽，坐到深夜。满腔深情无处寄托，只好斟酒使自己微醉。闲居依用退如的韵。因为谢绝宾客而掩上柴门，只有明月曾与我共同来往。为祛除疾病寻找药方，吃白石；卧游壁上山水，便能看见青山。诗写成后畅快至极，几乎忘记了苦闷；梦中神思灵通，睡意也不顽滞。每天功课只是点香燃灯读半卷经书，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妨碍清闲。周景文年兄来访【有引文】。景文兄的字与我的名字相同，在司马署中任职试政时，我们彼此相视，成为莫逆之交。接受任命后都做了李官，一个在闽地，一个在齐地。闽地遭遇宦官之祸，齐地又逢旱灾；他竭尽全力抵御灾患以救助百姓，几乎连头顶和脚跟都顾不上了。然而能够在九死一生之后保存下来，恐怕也是起初意料所未及的。后来我们先后入朝任吏部官，而景文推举我，实际上掌管着启事。辛酉年春天，我回乡省觐，居住在故里；景文进京，特意到山庄来访。我们挑灯共话，追念往昔，抚论今日，感慨因之而生。名字相同一同来到世上，难道只是偶然吗？心中所期盼的情意，在夜灯之前细细交谈。冲击波涛的往事使我留在这里，仍在咽雪【字缺】旁。人不敢彼此怜惜，只笑着相看，却仍为世道哭泣。醉并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忧虑上天。京城尘土，你知道吗？如今已经像沸水一样翻腾。手持玉尺，与明月一同高悬。秋日远望。霜压着秋光，树林的姿容零碎，仿佛承受不住。近山一片空濛的翠色，湿润的远野笼罩着低低的烟霭。凭着【字缺】声声咽，风中的雁影带着寒意。水边有僧人登上揽云楼远望，太阳已经在最高层。残荷。雨后风中，荷花费尽力气也难以支撑。除去亭亭的姿态之外，它还有另一种美。偶然想起美人刚刚睡醒的情状，最令人销魂的，正是她将要绽露笑容的时候。同汪未央、王太初品尝秋茶。空窗映着菊花疏斜的影子，选取山泉一同试茶。茶香之外，仿佛还涵容着岩洞的韵致；水声之中，略可验知乳白的冰花。水只取活水，频频看守火候，洗净砂土，也不嫌次数多。仿佛带着深秋清冽的意味，谁还夸说谷雨时节剪下的新芽呢？邸报。

译邸报令人愁苦，扔下又拿起来看；时常痛哭，却总觉得没有缘由。朝廷班列如同水火，做官究竟有什么好处？仕途风波不断，想隐退也很困难。病后初起，心里仍然劳累；想到自己才庸德薄，只合适投竿钓鱼、买山归隐。想问桃源的道路在哪里？烟霾漫漫，什么也看不清。同未央坐在绣研斋。冬日充足，清朗的天气使人心情舒畅，窗户也带着寒意。灵秀的石头聚集香气，砚台上晕染着绣墨；留下残画相互欣赏，摘取梅花，伴着雪一同品尝。凭借诗歌的格调鉴赏，取来商量评定，也许可以宽缓一些。夜坐。为了防止花气侵扰，掩着棚子坐下；焚香时，竹影引人，显得格外幽远。又催促月亮升起，觉得它来得匆忙；茶沸如涛，用古雪水烹煮；蟋蟀的声韵应和着清商之音。定起身来坐在蒲团上，幽幽地通入鹤梦，长久而未尽。有人送我一幅画竹，并题道：“倪元镇自己说，他画的竹子像麻、像芦，还算离竹子不远。如今这幅画的叶子竟像树叶，实在没有一丝一毫像竹子。”我作此诗来欣赏它。并不想完全追求萧疏森然的形似，只因风来造势，姿态便转得真实；邀月入画，淡淡地传出神韵。浓密的叶子留住云气住宿，幽深的竹丛借着山石作邻；在墨色均匀之处，更寄托着对画中人的高远想象。病后起身。并没有因为经历秋天而消瘦，反而比从前更加忧愁；心绪难以理清，纷乱不堪。即使走在泽畔，仍然忧虑国事；每走一步都仰望星辰，询问上天的警戒。写诗作文，曾经对墓发誓；闲时寻访灵异之梦，仿佛要遨游仙境。病后重新安排一生的生涯，大概只须一顶斗笠，独处在寒云笼罩的卫水边。壬戍年中秋，饮酒赏月刚刚结束，城西忽然报告有警。当夜便移文请兵；当时我引烛挥毫，和杯中酒一起纵情抒发一番意气，不知不觉便觉得自己气概雄豪。偶然想起这件事，作诗记下它。邹峄城边的战骨高高堆积，血腥染得月色黯淡；平濠偏偏正逢胜日。听说传来了警报，便不让清酒杯中没有佩刀相伴；谈笑之间，仿佛就能吞下敌人的营垒。封好书信飞送出去，代替龙韬之谋；整日闲坐，反而惭愧不如围棋墅中的人；痛哭着筹划兵事，气概却自然豪迈。雪后月夜，与刘从之在斋中品茶。看见天晴，先已经因将要得到月色而快意；又添上清冷的雪，后来寒光彻照庭院。空阔的暮意生起，分取烟气同画一般观赏；看那影子，看见横斜的梅枝。品尝新茶，增添了新的功课；敲碎冰块，自己起身烹茶。姚孟长来访。往昔我们共同交游，平生都欣然相互依托。冰雪洗濯肝肠，尘世的喧嚣不能灼伤它。神情意味幽寂，分别已久，更加为离群索居而伤感。听说你从北方来，还未见面，思绪已经先被触动。小船停在江岸，正好完成这千里相约。夜雨中相对着深灯，清雅的谈论纷纷而来，如错综交织。茫茫百感由此生出，想说话却哽在喉间。其中有不能平息的忧愤，时时借诙谐戏谑表达出来。全国仿佛坐在漏水的船上，危险的船桨又将停泊在哪里？请凭借你的力量拯救当世之人，我将归隐于山林何处呢？看雪。看雪，平白生出闲愁。它像花，只是少了香气。窗子明亮，面对着淡淡的月色；云气湿润，撩动着空中的微光。情思仿佛接近听泉之境，景色因带着竹意而清凉。空旷庭院迷蒙着洁白的影子，只有一只鹤自在地在轩前飞翔。刘耳枝来访。久别之后正思念你，你已经来到门前；满面霜色，神气清朗温润。趁着春日新酌美酒，催促花期和月色一同过去；张灯补过上元节。你不谈马融之事而谈奇闻，足以洗耳；歌声像黄莺婉转，听来几乎销魂。挥笔写下醉意中的墨迹，精神飞动；墙壁上仿佛云涛翻涌，映动夜色。花朝日下雨。偶然得到“花朝”这个题字，即使没有花，也自然自怜。移情于聆听夜雨，借眼前景色观看云烟。雨停后期待明日赏花，又回忆去年的芳游。一杯春水碧绿，带上它登船泛湖。夏夜，和李仲昌小坐，阅读邢子愿的书法。雨后新晴，夏夜也显得萧疏清幽。平常的一杯酒，独自品来却觉得意味深长。花已为春天殿后，仍然留恋草木。应当趁着月亮升起；栖鸟在笔锋落下之处，偏偏显出正与反的趣味。翻看诗案上的作品，辨析古今。久久坐在满庭清辉中，空明得像水一样。彼此无言相对，领会其中的本真之心。春夜在流云阁听客人弹琴。为什么正当三春时节，却冷然有一片秋意？酒虽能留客使人沉醉，琴声却故意使人幽静。茶已煮熟，香气消散在鼎中；灯将燃尽，月光照到楼上。我将这萧瑟清冷的意味带入梦中，作一次仙游。早晨起身。残月和晨光中，还辨认不出天是否已亮。熏炉贴近被褥，晓烟清淡。因为贪恋好梦，常常想着再睡；任凭余醉未醒，懒得解去酒意。醒了一半还嫌太早，惊动了帐上的蝴蝶。起身预先打算听林中黄莺。只怕辜负客人的约会，要早早去看花。斜靠着枕头呼唤童子，问外面雨晴如何。春暮看迎春花。春意深了，正要离去，迎春花才开始出现。它躲过风雪，迟迟开放；等候攀折花枝，惆怅地想着美人。分取黄色花朵，邀柳树作伴；欣然赏花，又得到新茶。拿着这些花，留下来再送给人；彼此相怜的情意更加真切。三月廿七日，来道之将要归往防稽，我在桑园别墅为他送行。剪烛夜谈以寻欢，正逢夜雨之前；饮易州美酒，等着越地归来的船。赏花的期限已展延，还要再过三日。烹茶时打开茶瓶，取第一泉水。稍稍停下吹奏弹唱，因而谈论剑术；不妨彼此诙谐戏谑，也参悟禅理。怕听见人与春天一同离去，于是起身拂拭离歌，奏响送别的琴弦。梅雨。听雨。原本清雅的功课虽多也不厌倦；借着深檐赊取雨水储存，靠近炉火姑且用来煮茶。醉日里可以移栽竹子，闲暇时便少洗濯花木。游兴仍未受到妨碍，穿着蜡屐走过山中人家。欣赏新茶【有引】。吴兴一向出产茶叶，家大人在这里做官游历，三年间却不曾带一片茶叶回来。我向来有嗜茶的癖好，只是每天煮清泉，用白石作水滤，大概是不愿因自己的嗜好累及家大人的清德。癸亥年春天，有客人从燕地带来新茶；我取第一泉水烹煮，便邀请朋友共同品尝。其中有人作诗赞赏它，还以为是吴兴所产，于是我就依照他的韵脚戏作此诗。花千钱买茶，只争一个“先”字；过了清明，茶叶从燕地寄来，箬叶重重封裹。马背上看乳白的茶沫细细沸腾，试着在茶铛前品尝。严亲只饮湖州的水，在座宾客还吟诵顾渚的诗篇。要说明这并不是官府囊袋中的东西，山泉也随着商人的船一同运来。拜谒岳山并有所祈祷。礼仪完毕，亲手焚烧名贵的香。心中有一番祈请，直达苍天。想要叩击天帝的宫门，便请灵岳玉女代为烦劳。启示秘文、明察心愿，相信在人间与天上不会相距太远。只有父子之间的寿命不能相分。转身越过观峰头远望，先在烟雾中看见了岘岭的云。经过泉林得到“灵”字【三首】。尘土飞扬的道路为什么能泼面使人清醒？独自寻泉登上玉淙亭。水波翻涌如云片，寒风吹过绿色山石，浸润苔花；荡漾着古老的青色景致，仿佛要与幽境相合。延请月亮来观赏时，景色应当格外胜绝；趁秋夜听枕流之声，便在林间躺下。耳边潺潺不断，连梦也显得灵妙。自古以来第一要数中泠泉，我洗笔题写“品水亭”。山有专门的名称，又兼以“慧石”为字。因为含漱泉水滋润，可以说听见了清醒的声响；传说瀬底仿佛能传来人的言语。泉水在茶铛中沸腾，像雨声一样听来美妙。摘取山岩上的花叶，煮茶时香气与泉味全都通灵。风静夜深，几曾停息？百道珍珠般的泉水从玉瓶中倾泻而下。水花溅落，潭光铺成柔软的碧色；招来山色，映入空中的青意。远远听见泉声彼此应答，更添松涛的韵致；细细探问源头，便可为《水经》作注。妄想着飞到来峰，写一封信系上，报告给山中的神灵。渡江。瓜洲与金山对峙，玉石般的山峰高耸；指着那就是金山，十里路程转眼驶过。放眼看云的姿态，盛夏景色格外撩人。过江后风物更多，游兴正好收取烟雨。把诗料分给月下的藤萝，牢牢记住船从阊门市下经过。细细听当地话，谱写吴歌。船中。

译乘风躺在枕上听潺潺水声，走完荷塘，载着月色归来。湖中的胜景几乎全都占尽，推开窗便可以看见晴朗的山色。在蕉雨轩品泉水。片片岘山云，早晨看它们聚散起止。此外没有别的事，睡足之后只品尝中泠泉水，凭意趣想象江心之景。有人称慧泉为第二泉；远处汲取的水容易沾染尘垢，哪里比得上碧苕溪潺潺流进城中？映入眼中令人心胸开阔，舀来清澈而甘美，便用它冲泡洞山茶，雪白的茶沫浮起，如冰中花蕊。泉味与茶香相互融合，其中自有妙理。细细咀嚼，润泽干枯的喉咙；泉脉滋润灵明的肺腑。白石也拿来煮汤，并用它磨砺我的牙齿。宿在昭庆寺，早晨起身。人间与山林何曾隔绝？一夜之间仿佛来到远山，水声喧响，摇动着画壁；月色宁静，隐约照着禅门。晓钟催人醒来，清脆的铃声与鸟声一同显得闲适。仍带着残梦离去，安稳地划船躺在湖面之间。游玉泉寺观鱼。湖边曲折的道路仍然相通，青黑色的殿宇门环绕着四面山峰。寺院寂静，空山中自有灵气；磬声与远树间的鸟鸣随风传来。澄明的佛性与潭水相互映照，入禅定的僧人神态与仙鹤相同。凭阁向下看，锦缎般的波浪吹起；游鱼的影子带着晚霞的红色。湖上夜作。游玩的情怀进入宁静之境，才算真正相契。歌声管乐虽清雅，也暂且删去。乘着月色遍寻湖上的寺院，拨开烟雾细看雨中的山。荷风吹散水气，香气刚刚变得清冷；山岚吹动云气，傍晚渐渐闲静。幽雅的景致还须有人共同领会；听着钟声坐着，等待老僧回来。灵隐寺。寺院涵养灵气，隐在山腰，不必登楼，月亮也可以招来。寻找小径穿过云雾，行走中多次停歇；谈论佛经时拂石而坐，彼此相邀。洞穴深处积着雨水，天晴时仍然湿润；泉孔中的风吹来，融入夜间的喧响。门正对飞来峰，景色绝胜，何必登高极目俯瞰江潮。湖上傍晚归来。登山和泛水各有相宜之处，船后又有轻便车舆相随。一条晴日山岚中的小路深处可见寺院，千寻高的瀑布向下通入水陂。鸟儿迷失在树影中，归林时纷乱不定；云气留恋湖面阴影，进入山穴很迟。想在空潭边引来月色，便穿过桥去，在放生池旁夜坐。在吴门的船上设席嬉游，傍晚停泊在虎丘。歌板刚刚传来，酒意渐渐催动，金阊桥下开船出发。香风低低吹散，飘动着罗袖；艳丽的舞姿轻轻翻转，聚成锦缎般的花团。渔歌依着树林传来，笛声相和；采莲船拂过水面，把花送来。身在当场已经销魂至极，切莫再靠近生公说法台。江上傍晚行舟。江上行船何必等待月亮？水气本来就使夜色难以昏暗。潮头涌起巨浪，白云拖着雨脚；青色帆樯驶过，鸟影和渔火一起晃动。仿佛龙神也起身，清醒了人的神魂。涛声像瀑布一样，听着它。过江到达维扬。广陵的江涛在秋水间涨起，一叶船乘潮而行，夜里抵达关口。行李累赘，便借着递送水路公文的机会，得到观赏山色的便利。将要离开江乡，仍回头看吴地，重新听到吴歌，脸上稍稍露出笑容。只有兰苕溪上的月亮，领着我一路相伴归来。早发。归途中贪看月色，带着睡意催促夜行。旅梦被风吹断，客愁因雁飞而惊起。道路走到尽头常常遇到水，云散之后渐渐接近城池。清晨的空气如此清爽，连日阴雨刚刚放晴。将要到家时看见月亮。客居途中三次遇见月亮，在西湖游了一年。暑气因清凉而渐渐减退，劳顿也得到畅快的酬答。月光从山间低低照来，余下的情怀借着雨意收束。回到家中看月也很好，约定日期正好到中秋。和作《北吴歌》【有引】。我们吴地的歌谣流传已久，从来没有人吟咏歌唱过；有的话，自退如使君开始，我才得以读到并和作。我是吴地人，本来应当熟悉吴地的事情；但一旦出仕做官，天天都在远方游走，回到家反而像个客人，即使广泛询问，也不过十件中知道两三件罢了。于是搜集近来的事情，合并旧日传闻，稍加删取概括，用来应和来诗的韵脚，也和乡里的歌唱、旅途的歌谣一起创作，以等待观风采诗的人采录。所谓“北”，是为了区别于南方歌谣；各地的俗声和情感都保持本色，不想旁征杂取而失去真实，岂敢说三吴可以增至四吴吗？辛酉十月题记。层层柳色映着平静的池水，三里孤城，月光照在城墙上。山雨过后楼阁空寂，钟声停止，只余回响。开门忙碌得很，是卖糕的孩子。龙潭月色清冷，水面淡然无波。自古以来瀛州带着九河；向北望是燕京，向南连接赵地。人们还在谈说古代的悲歌。钩盘山冲击着浪涛，水流向东而来；风卷起车轮，碾得尘土飞扬。抓耳挠头，却看不见筑堤的人；最高处传说就是祭风台。旷野辽阔，烟霭平铺；杨柳深处仿佛一幅写意图，城角隐约可见。月照桥边，吴家渡古井旁的风吹响了辘轳。石马在寒冷中嘶鸣，卧在古松旁；大地衰老，幽魂都聚向这里。城南困苦到了极点，只能耕种贫瘠的土地；年年在坟墓旁，对着秋风哭泣。秋水与蒹葭一片，绿意如雨铺展。冷香亭外，湖水碧澄。画船在月下泛行，人们争相观看，都说这是潇湘般的好画图。元宵节踏月，月色如银。士子焚香拜圣人，路上遇见女郎，她们出行以求消除百病。南关灯火一时焕然一新【女子踏月，名叫“走百病”；士子都到文庙烧香】。春来大半是风沙，雨后刚刚放晴，一抹霞光映着梨花；白桃红杨，柳绿，苹婆花开，仿佛海棠花一样。在芳香的郊野纵马踏青，任意走过空城，春草已经生长。绿柳阴中映着秋千的影子，游人才知道这里正是清明时节【将陵故城，汉宣帝封史曾即此】。三月的雨贵如黄金。夜里望见云气升起，早晨便看天色阴沉。风刮起泥土，云气像龙鳞龙爪翻动；杨柳枝洒下水珠，呼唤甘霖。春日锄地带着雨水，滋润得像酥油；风送来农歌，震动大地。只怕城中飞来紧急文书，于是还要在河上修堤，防备征发丁夫。连窝驿站靠着卫河湾。乘驿车赶路，哪里经得住前面驿站催促？白米和江鱼到处都有，麦子黄了，水涨起来，正好送船前行。凤仙花把指甲染得尖尖的绯红；石榴在架上簇拥成围。茉莉花由南方船只新近寄到，花一百钱买得一盆带回家。春天饥荒，只盼望到秋天偿还。蚕还没有老熟，新桑叶已经典卖。风刮、雨锄，全都成了旧事；如今年年都要扑打飞蝗。菜蔬飘香，瓜果成熟，枣子累累，正是农家快活的时候。官府苦于催征欠税，百姓私下又苦于债务；隔壁人家含泪卖掉妻儿。房屋破败，村庄荒凉，月光照得明亮；寒灯下纺织机发出唧唧声，已是三更。机杼声渐渐停了，睡得还不安稳，却又叫醒男儿，让他早早去耕作。家家酿酒，浮着黄花，酒刚酿熟，便携带着去狭邪之地访友。一曲新声还没有听够，便留下过夜，在醉意中听琵琶。蓟北十月，天空飞雪。孤村云气冻结，破败的炊烟断续；风吹得刺骨，路面湿滑，行人绝迹，却还看见老僧睡在驴背上。门上挂着桃符，春联映照着爆竹声中的又一年。队队穿着轻衫的人，香气笼罩衣袖；斗鸡一天便耗费几千钱。身穿白衣的女子竞相烧香，簇拥如花，观看道场；小扇频频遮面，脚步缓慢，旁边站着少年郎。听说催征新饷，忧愁倍增。年年增加编派，从未得到休息。一县所需硝石和硫黄三十万，运出关口还要反复驱赶车辆和牛。黍稷刚刚收完，便又要采摘花朵。一年中最苦的就是农家。九月霜来，秋原尽皆凋敝；又看见风吹斜了麦田。十家中有九家都被官府欠款压垮，敲扑声高得仿佛要震彻上天。昨天相逢时还开口欢笑，徭役差事却新改成一条鞭法。

译宽袖高冠，士人的气质温驯；向来文事也都文雅有礼。近来的科举只说丙午年最盛，十五人中竟有六人中举。乡里的年轻人也懂得唱歌，唱时兴的曲子，用乡音吟哦。最难听的是那声音哀切急迫；不是因为触动情感而呼唤，又能怎么办呢？青丝斜斜系结，挽成双鬟，正和姐妹们斗草。听说郎君来了，亲自插戴花饰；背过人偷偷窥看，倚在窗间。北吴原本不是东吴，如今还问其中是否有古意？击筑的遗风，只能费心想象；一时的风俗时尚，却喜欢谈说苏轼。红亭带着柳树，木板桥横跨古道；在西郊送客远行。休要说远行的车轮怜悯下国，彤云之外，神京近在咫尺。齐地歌调改变了声调，和曲刚成一个字，吟来便有一个字的情意；于是带到虎丘山下。船回转时月亮升起，试唱新的曲调。赠给佘石丈。在文坛上奋力求取功名，愿望多有违背。烧掉儒生的冠服，换上铁甲。虽是文人，却以绛灌为耻；既然身为武士，又不懂攻守围城。帷帐之中夜里也能察知风云变化，边关之外尘埃清除，羽檄飞驰。想起廉颇拊髀的故事，谋求一报国家旌常之功；建立功绩的事业仍然令人惭愧。《文忠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一。明代范景文撰。诗【闻鹤草】。偶然经过王君绳的山庄，听见他庭院中的鹤鸣。不是因为听鹤而走出来，便无意中听见了彼此的声音。水边的鹤鸣尤其传得遥远，风中显得格外清越分明。它站立时应当依傍瘦石，心志想来正在高云之上。于是便想循着声音走进去，焚烧名香，坐在那里相对。斋中。平素厌恶繁多事务，这是尊重生命。只要心境清闲，便接近道的情韵。取来稀疏的梅枝，忍受寒冷；描摹瘦鹤，病中反而更显清雅。扫去落花，便可坐下观苔；删去竹枝，常常是怕妨碍月下行走。一块石头颓然放着，没有固定位置，任凭它和我一样老迈懒散，害怕经营安排。山园将要开辟时，疏浚出一眼很甘美的泉水。何必另寻胜地，随意便得到佳泉。石中气息仿佛带着雨意，花圃渐渐延伸到田野。烹茶浇灌苦月，绘雪借助寒烟。时时与松涛一同聆听，秋日坐在栏杆前。赠给米仲诏。山石的气息能够养人，烟霞仿佛从全身生出。何必除去官服，自己本来就不妨碍孤高清静。名胜古迹值得夸耀游览器具，您有闲暇便寄托于冶游之情。只怕衣带所粘之处，连同画品和诗名也一并留下。仲春三日，和孙公灿、李仲昌、王彦升、袁慎修、康用舟、王德启游览适园，傍晚归来。花开的时节不一定非要有花开放，只要乘着春意便可登台。略略仿佛江乡，也有曲折的流水。欣逢美好的日子，纤尘全无。傍晚的空气生出清爽之意，云气侵入座中，形成韵致；风声杂来，鸟儿劝人举杯。踏着柳枝归来，才渐渐看见月影斜照在城墙角。味元堂预先推演元宵二十韵【有引】。中秋的胜景在于月亮；元宵则兼有灯色和光彩，那些撩动人的景象在这一天最为集中，其他节令都比不上。人的一生不过百年；除去幼年和老年，足以尽情享受这种趣味的，不过五六十年罢了。而忧患、疾病、衰弱、阴雨和月蚀，常常又要占去一半。能够开口欢笑，让月色灯光彼此酬答的日子，大概也没有多少了。我妄自设想，从四月到九月，都当作中秋；曲台、空林、长桥、短船，都用来等待月亮。从十月到三月，都当作元宵；坐在暖阁、华堂，专心料理灯事。一切桃花的艳丽、荷花的香气、梅花的芳香、菊花的秀色、雪、风、水、竹，都借来作为其中的装饰。古人说：“一天当作两天过，活一百岁便是二百岁。”如果年年这样推演，岂止几百十次？这就是所谓能够转动时光而不被时光转动。每逢有月一定饮酒，一定作诗；主持此事的是我和仁常，来往的客人并不固定。开始筹办是在甲子年仲冬望日前一夜。何必一定要等到元夕？月色好时更应该张灯结彩，使人能够舒展心情，乘兴取乐。留下清雅的灯火，悬灯照映着壶中冰。时常趁着先斋之夜，邀请有头发的僧人；小酒杯映着绿玉般的光，柔软的织物拂过青绫。用雪酿酒，夜里更觉温暖；凝结的寒气使火焰自然澄澈。沉水香燃起，清雾散开；墨色晕染，灿烂如霞蒸腾。梅花厌烦探春的使者，松树邀请能够长久相交的朋友。忘却形骸，互称你我；谈话之间戒除升觞的酒令，减少酒席上的各种伎俩，增加歌唱，使心神先归于

译清静微妙。鼓声终止，豪气仍在；宗门公案的疑难却难以扫除。诙谐言笑没有什么胜过这些；吟诗时夹杂东越的方言，借用北吴的称呼，以品茗比赛分出高下。诗坛感叹兴衰，调选名士在简端端坐；饮酒之人自夸怀有忧国之心，仿佛天将坠落，还要呼喊嵩山祝寿。太阳升起【这天是圣节】，醒着的时候多，姑且少睡一些；又嫌惧怕之后的约会还要等花开放。登高带雪，诸事都离开旧日谱式，诗也一同依照新的法则完成。这样的佳集不嫌多，中秋仍然可以照旧举行。听李山人弹琴。还没有说话，先已有琴韵。在竹下坐着弹琴，忽然清除了烦恼的思绪。琴声深沉幽远，使人正襟危坐，仿佛听见泉水从石上流来，又引来露水停在梧桐树阴。曲子弹完，还疑心琴声会继续；空林中只有鸟儿彼此应答。秋夕，和仁常一同泛舟，慧上人恰好到来，便一起饮酒等候月亮。秋日出游适合清净的伴侣，却忽然遇见了僧人。声韵清朗，人仿佛可以入画；言语清雅，牙齿像含着冰。月光从水面升起，酒力靠茶来胜过。懒得醉倒，便通达禅意；学习禅门机锋，转动葛藤般的公案。秋柳。叶子落了，哪里像柔弱的柳絮翻飞？总是容易招惹人，只因在风前呈现衰败的容貌，故意弄出新黄的颜色，误作春天的柳条，同样令人怜爱。七月十六日夜，邀请仁常以及诸位朋友赏月。谈话之间预先推演中秋，所以在末尾提到它。雨从今天早晨开始放晴，月亮仍像昨天一样圆。邀请朋友观赏怪石，品味美酒，想象名泉。欢乐到了极点便能忘病，醉后也近似禅境。中秋反而输给这次赏月，荷叶上的露珠正清润可爱。归去。素衣唯恐沾染京城尘土，只求归隐江湖，终老此身。即使无用，也愿列入樗栎之材；有家之后，愿与鹭鸥为邻。陶潜避世并不只是因为爱菊，张翰思念吴地也岂只是为了莼羹。夜间望月，几度劳神北望，忧心国事，泪水沾湿了衣巾。有感 天启继承帝位，年间天下遭逢大庆，朝廷庆幸有人才，台谏官气势正盛。他们叫开宫门，直陈奸邪，指斥奸臣，愈发刚劲；即使冒犯威严也不退缩，心想有圣明君主在上，怎么会接连遭到斥逐？这岂不是要连累新政？即使是轻微贬谪，也是君主的恩典，怎敢废弃天子的命令。所忧虑的，不过是有人一旦开口，凡是想屏退宦官中贵，便思量乘机登城；何况还可以把权柄授给他们。惟愿我神皇高拱深居，如飞天之镜，稍稍俯察下情，却不要轻易酿成结轖之病。如今谁执掌国政，借此玩弄机关陷阱？罪人逃脱而显贵受罚，却说这是言官在争谏。漆室之女尚且抱有深忧，怎能不心中忧惧？还望慎防一时震怒而加以抚恤，如此才能使万邦归于正道。倪玉汝太史来访，留他饮酒；在澜园月上时泛舟，作得一先韵。不是神交，约定也在先。匆匆之间，哪里料到会结下这段奇缘？秋日相逢，正值清爽时节，便随即开社泛舟，载着名流同游；本想像仙人一样取醉，却还保留着清醒者的称誉。诗作不避野趣，而禅意又在醉后；试着共同商议茶事，寻得新的方法，好用来洗涤泉水。黄昏的月色，晕染着蔚蓝的天空；高柳低垂在堤岸，缓缓放舟，仿佛带我进入云中。只有像您这样的冷语，对酒时总带着枯寂禅意。应和歌声与蟋蟀的韵律，把商调作为曲调；依着水面的荷香，傍晚更加妍丽。不必问是否应当游历济上，只管让笔下涛声滴沥，如寒泉作响。【玉汝当时有历下之行】秋雨送琴客 推琴而起，徘徊不去，仿佛想问归舟何时出发。行装已经收拾妥当，藏着满怀云霞；本要先行，却借秋雨暂留。分题作诗，应当赠给柳君；正值惜别之时，又逢悲秋。一片潇湘般的情意，途中还要按谱收存。病来八越月矣起而口占 仿佛月亮已经运行了许久，几度圆缺。与病鹤相对而视，一同黯然。稍有空闲便借题作诗，仍然要谢绝宾客。时时断绝杂念，打算逃入禅门。劳心之事还未尽，却留下了诗债。查看书箧仍觉惭愧，还要问酒钱。微醉之中仍思念那骄健的筋骨，时时扶着瘦弱的身影，站在花前。红树 有意要观赏红叶，游览一定赶在秋日。经霜之后刚刚染成红色，映在水中更加幽美艳丽。应当防备风吹入树，寒光承载着月色照在舟上；隔着篱笆，黄花白花成队盛开，烂漫之中不要彼此争妒。病愈后听歌，坐中约定以茶相赏，恰逢仁常寄诗问候，便依照他的韵脚作诗。沉溺于疾病又因作诗而困

译扰，总是像遭了魔障；要破除它，唯独借几回歌唱。醉中听歌容易惹起闲愁杂绪，茶的韵味消解之后，试试看又会怎样。

译每逢触动心情，便呼喊一声奈何。论痴迷茶事，比起饮酒也毫不逊色。舒缓的歌声怕唱到销魂之处，雅谑便顺势换作艳歌。忆山 偶然忆起山中，所得诗句大半都说秋日。林光被露水润湿，仿佛沉醉；凉意生于竹林，竹韵更加幽深。时常招来云气，拂扫山石；有时见月，便登楼远望。原拟等到寒梅绽放，最终却又成为踏雪游山。礼佛 坐对寒冰，冷热之情交集。试着把世间消息询问空王。翻阅佛经时，手仿佛浣洗在蔷薇露中；礼佛之心澄澈，如菡萏花香。少些劳累，全家修习净土；一旦觉悟，立即便能得到慈航。安坐禅定容易，难的是持守戒律；时时还要到花前寻找饮酒的方法。留未央仲昌小饮看铜雀瓦研 每当面对苛细的礼法，便仿佛彼此为仇；小聚也不嫌草草，留下病中的身体，以有方之法排遣，先破除郁闷。趣味虽多，却无处不牵动愁情。酒花浮在玉杯上，腹中生出寒意；茶韵吹来如兰，气息带着秋意。一片英雄身后的瓦砚，抚摸之间，泪水与墨光一同流下。客人有人询问近况，写下此诗作答 若问归来后的事情，闲暇时只是手捧一编书。饥饿时临摹《乞米帖》，贫困时连买山的钱也没有。鹤的性情像人一样高傲，花枝临水而更加妍丽。仍然容许吴地客人来访，谈话中带着五湖的水气。对雪 月下适宜有修长的竹子，风前适宜有新柳。两种清景哪一种更相宜？梅花把雪当作朋友，孤山移来几株梅树。铁一般的枝干以稀有自矜，没有雪便少了精神。正如人失去胜境，偶然动情，只能呼喊奈何。枯坐着等待了很久，苍天仿佛终于有所回应；吹来霰粒，洒向疏窗，仿佛摹画古时的雪堂。在影子中细细取其明暗变幻，这种幻化的冷光往往使画工为难。就近描写冻枝，用来配合支离的老人。寒气彻骨仍能忍受高寒，虽已老去也不嫌自己丑陋。元赏适合清素的心意，宜于饮茶而不宜饮酒。病起对酒示未央仲昌 原想投入欢乐场所，病势稍稍宽解；到了筵席上，思绪反而纷乱，头绪更多。忧虑国事却无力作为，只能仍旧谋求乡野生计。既然早已厌弃穷困，官场烈士的神锋又何其锋利？清理人的肠胃，几曾使人感到寒冷？谁能排遣这种情怀？只有酒可以应付，只是茫茫然想要取醉也很难。冬至这天，留下未央等诸君小饮。当时我正有亡友之痛，未央也久客思归，所以在诗末提及此事。病后几乎忘记了节令推移，坐到情绪生发时，随意举杯。虽然清醒时也关涉醉意，每到欢乐之处却反而牵动愁肠。忧虑上天，自己觉得心力更加短促；观察日影，谁知道白昼正在渐渐变长。梦境苦苦劳人，常常害怕入睡；分不清是感念旧友，还是思念故乡。味元堂 留下什么东西来陪伴元亭呢？只有瘦鹤姑且保持隐士的形貌。以傲岸的骨气相对，把它当作石丈来延请；闲暇功夫正好用来注释《茶经》。栽种花木也想成就经世之业，服食术数又能增益性灵。若说卧游山水嫌事情太多，那就任凭在墙上装饰青山画色吧。与未央坐在古香斋鉴赏各种供具 元赏没有关系，只因好事之家严加鉴别而取来观赏；意味稍显奢侈。抚摸明朗如玉的器物，灵异之人的气息仿佛指间隐约可见；斑斑土花可辨，水色仿佛写入湘地书函。晴日像下雨，香气凝结在芸草书架之间，夜里仿佛生出霞光。两腋清风难以消受，更何况还要煮寒泉来烹煎碧色新芽。魏武疑冢 铜雀台已经荒废，英雄的气概忽然又升腾起来。西陵秋草之外，高大的坟墓突兀耸立。一抔黄土并非无情，千年之后仍难以消歇。遗留下的香气散在空旷原野，行人踏着明月经过。七十二座都是虚冢，并未埋葬英雄的遗骨。魂魄夜里游荡回来，反而怀疑自己没有葬身之处。四只眼、两张口的人，各自分身躺在灵窟之中。为什么不层层堆筑，在汉相的碑碣上题写遍呢？留未央；未央家有湘君阁，当时寓居大乘寺，已经一个多月。暂且抛开名理，寻找新奇见闻，细细剖析生香，坐在焚香的话语前。传授仙人之术，又再次破戒；偏爱古物，更深夜里谈论禅理。住得疲倦了便躺下，何妨懒散一些？饮茶清醒而酣畅，也有些像微醺。等到雪中相间时，这份情怀还可承受，不必劳烦梦魂前往湘君阁。仲冬晦日，仁常送来迎春花，于是邀请他一同观赏。夕阳照进窗户，映在薄纱上；风吹竹影，披散得奇妙而倾斜。正因寒冷而显得温暖，眼看将要下雪而尚未到腊月，迎春花却早早开放。高雅的节操和谈吐相和，敲击玉器发出声响；清雅的供品佐酒，再剪些芹芽。坐着拈取宗门公案，层层扫除耳边杂音，用闻香的鼻子品味茶香。瞿少潜来访，留他在味元堂，有诗作 片片烟霞仿佛染上衣裳，手拂尘柄，提着隐士的行囊而坐。仿佛记得前身曾以作画为业，也明知离去之后仍会坐留香气。酒杯引出浅浅笑意，花影浮在脸上；曲调唱到深夜，月光越过回廊。我也沉溺于一丘一壑的旧日癖好，入林之后细细商量这些雅事。程肖莪赠送菊花 从东篱分来几丛菊花，点缀秋日容色，灿烂如霞。浅月之间枝影移动，斜阳下取其影子，面对着它静静品茶。省去悬挂成画，香气依然胜过画境；饥饿时想采食菊英，诗韵却似乎还很遥远。正逢景色却无人送酒，清寒之气仍自陶家飘来。腊日，郭伏生从敬仲处来，留他饮酒，在味元堂与王贞伯同饮。想着面对梅花开放，重新来访便得到友人的声息。人品如彝鼎般尊贵，谈吐带着山水般清澄。酒比泉水还淡，灯因雪色而更加明亮。听歌而悬想别后的欣赏，在幽微处体会诗中情怀。漫兴 木槿篱笆曲折，几次穿过屋舍和敞轩窗户；另有一片天地供置奇石，全都仿照倪画的法度。浣花时也取惠山泉水，香气熏染红袖；在月下禅榻上安坐，引着缁衣僧人登上酒船。清雅之事几乎将要无成，沉溺迷惑只是因为空俗的声韵，便自称为仙。诗【留都稿】中秋无月 并不是贪恋明月美好，只是不愿偏偏遇上中秋。只好移到灯前借灯光照看，思绪从镜底收拢；云气、花香、唾影，随着波纹散去，秋雨和秋风吹来愁绪。怀抱这份清澄，如同捧水而饮，还足以作一场梦中游历。寿陈眉公征君，用董思白韵 不论乘蒲车还是驾鸾车，您都懒于走出仙人居所，一年之中已经三次躲避诏命。洞府如今迁到淀地，老人星独自照临东南。露花历历，飞笔写出彩色文章；霜菊累累，蕴含着清雅的谈论。何时解下弓袋，来求取辟谷之道？穿着衣裳相访，拂开烟岚。恭敬阅览陪京宫阙，次王元美韵 帝王宫阙当初开始营建时，工匠营造也可说完备。淮甸拥护这座都城，钟山、岳山镇定着帝王之位。虎踞之势统摄八方，飞檐翚飞，寄托百代。宫中水流映着红墙，苑中花朵映照着绿色台阶而美丽。佩玉结在身上，趋步入朝；钟声响起，等候更次。车书既已统一，斋居顺应星辰之气。节俭的德行与神禹相同，低矮宫室合乎规制。辇道上长松生风，香气随着秋月而来。恭敬拜谒孝陵有述 只有皇帝建立国家，使神灵栖止于江南。原本的谋划以东南为根基，联结防守县邑门户；不让人侮辱咽喉要地，安享清平。攀着龙须哭泣，却难以随从；宝鼎埋藏，钟声垂落于高山，光气照耀松柏墓木。万年紫气显现，红色帷幕顿时覆盖八方。除掉凶患、平定变乱之后，朝廷已经清明，真龙长久显现。向南顾念，思绪永不厌倦；在此洗涤神灵，永远安定。臣身为军旅之职，惭愧不敢以俎豆祭品进献。阅江 长江浪涛涌起，石头城高耸，多么雄伟！王师仪仗壮盛，边境之外无人，足以扫清敌营。军中有什么计策可以投醪劳军？乘着风势的貔虎之师足以摧毁敌阵，落日之下蛟龙仿佛要撼动波涛。击楫于江流中央，想到百般折磨仍要早起勤政，钟漏声正使人焦劳。祝贺太防尚玺宗兄，当时为闰四月

译春水流动，闰月余下的雨使花色明丽，寿命延长到夏日。气息清和，水木自吴地而来；上天推衍宗派，玺书专门授予尚玺。月中为卿，同人应当相互交谈，共同忧乐。独自前往哪里能忍受停滞？姑且选择江山之间，以钓鱼耕作享受今日。白门的杨柳正藏着黄莺。秦淮 三月时，秦淮岸上新莺的鸣声代替了管弦。柳色在春风中全都拂向水面，花朵在夜色里仿佛要藏入烟霭。阴晴交替，彩虹成双悬挂；酒意淋漓，仿佛铺满一天。风流韵事还留在此地，不要把它认作永和年间以前的旧事。寿周挹斋相国五秩，当时为仲冬 华美年岁中功业已成，足以为帝王之师。浣花溪畔，隐现着仙人的姿态。正当日月高悬于青山之上，仍有云雷环绕赤色宫阶。博山炉温暖，收藏着旧日赐物；霜圃中的梅花含苞，长出新的枝条。等待紫诏如盘龙般蜿蜒而来，太平之时阳气回转，正是此刻。四友斋斋宿 老松翠柏，绿色树荫如同古时；暗香从梅坞中隐隐传来。新竹迎着雨声，在碧云间长啸；梦中进入山阴，俯视千尺高处，越过桥梁。乳燕惊动蟾蜍，萤火星星飞过墙阴。静穆地沉思，不必空守寮舍；百王礼乐，循着簋簠之制。咫尺之间仿佛听见神灵声息，镇守旧邦；遥望幽深的宫室，思念桑土。高入云霄的劲节，确实是好朋友；有才手调制羹汤，为我灌溉鼎釜。我若出战就能取胜，祭祀便可承受福祉；希望以此恭敬地报答明主。灵谷寺 小队冒着严寒前行，道路上并不喧闹；长松的影子落在给孤园。十里迎风传来旃檀香气，城郭之外千家环绕古雪村。灵月自然生于空谷，暗泉在半山根旁环绕流淌。到了这里却不敢穷尽远眺，因为时辰紧迫，寺门正要严加锁闭。黄公让垣长因论事离开国都 龙门的正气连接天都，抗疏直谏的高名足以壮气伏蒲。只是因为时局危急而对着仗马发声，并不是因为秋老才思念莼鲈。熙朝终究有如霜雷般的威重，幽梦仍将凭日月之力扶持。世事正需要共同击楫奋进，竞相传说江左有夷吾。寿许子洽 辽阔天空中孤鹤伸展云间翅膀，如今又见到高士的典范。文章充满神仙般的灵气，简册收藏在石室中，足以续写《麟经》。董狐的笔不宽待当时的权贵，司马的声名先震动汉廷。山陵谷地几经变迁，您却还未老；老人星在少微星旁边照耀。暇办亭落成 雄伟的都城在白下展开，重镇寄托于军队之中。上天造成高山，仰望大地环绕二水。铁花显耀旧日服饰，金匮承袭遗留下的弓。机务分布在宫城北面，周密部署控制东方。轻裘使人想到镐京宴饮，图籍使人知晓传给后世的丰功。这里是六代风流之地，也是千秋日月之宫。只要保存高士的心意，便期望与往昔贤者相同。惭愧自己像司马一样掌管锁钥，又想起卧龙般的人物。治理丝务必须抽出闲暇，聚米成山以求迅速成功。完成这些并没有多少事情，愿在这里竭尽自身。防守文书传来，赌墅的故事使人想起猛士高唱《大风歌》。氛雾平静，安定京畿；时局太平，宴享帝王苍穹。登临筹划胜事，月帐中梦见非熊之兆。朝天宫即冶城山 人间尘世已经冶炼尽了，只有这座宫殿高高矗立。回廊曲折，斜月将落，钟声在秋风中苍老而低咽。星坛灵气环绕香烟，仿佛与御座相通。如同听见山在说话，祝愿皇帝万寿无疆。登燕子矶 天地自古以来便让这座矶石高高对峙，惊涛仿佛要撼动崔巍巨石。长江自古称为天险，如今一水更使帝王之都壮阔。云气锁住蛟螭，波澜自行倾倒；山势盘踞如龙虎，山脉彼此相依。上游的地势掌握全部胜势，隔岸不要再传来羽檄飞驰。天界寺 尘世之外到哪里寻找清净因缘？偶然来到佛法世界，叩问诸天。经声渡过水面，鱼儿也能听见；树影参入云中，鸟儿自在翻飞。幽静之地宝花香气如雨，树阴繁茂，松间月色仿佛夜雨。懒得把残余智慧留给唇齿之后，只期望以半偈使四大之身舍弃。贺京兆王元珠擢廷尉 南国留下甘棠树荫，借此保民治国；成就雷雨般的恩泽，以慰藉百姓的忧患。即使身居当时，也不肯忘记桑梓；治理内政尤其需要询问栋梁。汤王以泣罪之仁而宽厚，吕侯、傅说以祥刑之德而受重任；三次推让，临到歧路，另有缠绵愁绪，想吟诵崧山补衮的诗篇。贺李含真晋司农 凤凰诏书新近从九天传来，深秋时节花朵与绮丽云彩共同明艳。对蚕丝民生的忧虑，切如监门之绘；借箸筹划，风清之时紫塞烟尘已息。万井百姓沐浴恩波，如逢霖雨滋润；四朝元老、地官卿贤德隆重。冰厨酿成芙蓉般的露酒，再挽留出行车马，在饯别筵席上醉饮。登雨花台作，当时偶然听闻警报 香气环绕着旧日佛寺，踏着青翠山路曲折而上。烟草引发六朝的情思，正值三月春风。城郭的规制展开京畿，江水的线条划开天地。极目远望烟尘升起，只在高处徒然作诗。莫愁湖 莫愁湖上，酒楼之前，露水沾湿芦苇，烟霭笼罩葭草；水洲上的莲花承载一代风流。夜里披着锦绣，四时芳香之气弥漫在蔚蓝天空。半边山色倾斜而青翠，带着秋日的水波；柳岸楼台彼此掩映，景色很多。水鸟互相呼唤，飞得并不远；它们惯于听人歌唱《石城歌》。鸡鸣山 峭壁削立，高城耸峙；寺院带着山间云气。丹色的寮舍中看见渔人，蛮地水波光彩映照，湖面如镜。树色青翠归入雾气，仿佛梳成发髻；种种景象疑似从空中幻化而来。一位官员忽然觉得离任之后反而清闲；残阳尚未落下，东方升起月亮，便在无尽光明中自行往来。寿官凝之母宋恭人七秩 多少明灯照耀，听着孩子咿呀之声；代替严父完成教诲，母子名声同样显著。鸡鸣之时常常肃敬，星坛上布置礼仪；身穿素色常服兼象服，携带脱下的发饰，真可称为名士。母亲长年斋戒，不愧为太常之妻。楚地烟霭青翠之处，春风吹起，桃花遍布五溪。送唐损占祠部出守归德 夏日江水上涨，水天相接；花朵映着朱色旛旗，草色鲜明，舟楫渡水正逢新时。五两旗显示威仪，巡行部内是旧日制度；三千兵马威震渤海，百姓驱赶牛犊。云气从中嵩山吐出，大地涌起莲花般的露气。高悬的冕旒可知恩泽广大，随行的霖雨遍布周地田野。题翁汉生园 震泽湖中第一座山，山中另有一个人间。园林开在临水山峰之间，山峰伸出，花朵便形成小径。树树之间海气生烟，楼阁敞开，书灯彻夜明亮。闲闲举杯，还听说光禄如神仙般离去，不必等到千年之后化鹤归来。题陈幼白石浪阁 海市蜃楼般的波涛吹不破，碧色浪花结成幽深纹理。相对而坐无所事事，时时可以听见秋涛。沿海忽然向南而来，潮浪连接紫荇。入夜梦见寒光，空寂房舍涵映着素白月影。以流水洗耳、以石头漱口，共同处在这片静观之中。高阁贮藏云气，莫非与人的性情相同？不学乘桴漂游海上，却反而筹划鞭石填海。凭借虚空招来米颠，花浪沾湿清洁衣袖。赠三昧禅师 说到宗门风气兴盛，应以戒律置于定慧之前。看花飞落如雨，聚石相击却没有烟尘。佛堂上讲说三乘法，灯前参悟一指禅。往来都凭愿力，大地仿佛拥出金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共同领受高秋景色，茶杯中寄托着悠远情意。囊中云气来自古涧，绘出的雪色艳丽地铺在门端。花影在风中纷乱，歌声入夜更加繁密。在清醒与醉意之间参禅，听曲时不要销魂。寿邱太安人，为杨计部之母 鸾珈的色彩映照着新梳洗的礼服，她曾伴随刚正的大臣，勤勉地在鲤庭教子。追溯杜稷之事，熊梦应合天人祥兆。潘舆在晴日下，花朵正值得观赏；陶母面对官厨，却天性爱贫。听说她有冰一般的心地，也有露水般的清洁，南天竞相祝愿北堂春长。戊寅初度喜雨

译冬日温暖，知道将要下雨；果然应期而至，这一天阴云密布。梅花先于春天开放，心意润泽而清爽。雨滴落入深深酒杯，滴沥声和着寒日歌韵。云雷激发壮心，感慨时光，才华容易耗尽；不要徒然自说能够成为及时雨。落梅将残有作 花事又与人事有什么关系？花自开落，却禁不住牵动人的情怀。雪中的寒梅将要凋尽，留下残枝等待月明。贺李少文 凤毛相继出现，重重光辉照临宫廷；新笔分掌豸史霜威。暂且让佩玉声响起，娴熟于礼乐；还要看您驾驭政务，探问通达之道。揭帷视事的日子里，寒花映照得更加美丽；感慨时事，愁绪如同雁字绵延。尺五高的恩诏光耀帝里，应当知道谏草映照着青缥色书囊。再次祝寿太蒙宗兄 狼山青翠葱郁，海上云气淡薄；真人如岳降临，鲲鹏栖息在深壑。从前我祖父在海陵做官，丹穴一枝才华灿烂。冰心如蝉蜕般高洁，薄任一城之长；博学足以追随汉代五更。十年任职郎署，声誉芬芳；后来起任部官，风清水明，云气霭霭。卿云捧着帝玺，飘然拂衣辞去青紫官服，在山岩旁筑居，依傍白门。六代风流，与您共同起居；仙风飘渺，生出春日姿态。高年英贤相聚，时时游浣花；幸而得以附和埙篪之声，进献美酒，正好歌咏大椿长寿之诗。春日登雨花台 一带山光正迎面而来，选取胜景登上高台，带着酒席和坐褥。锦绣筵席闲闲铺开，坐在芳草上，香尘仿佛袅袅升起。晴烟冲破拂晓，散花的身影清晰可见；青色足以入谱，浅黛描成春日翠色，亲切可爱。解开束缚，胜情并不受妨碍；披着云气，穿着双屐试探新游。三月游摄山作 山寺笼罩在春云之中，披着霞光渐渐深入。品尝泉水，移动到谷口；选择山石，仿佛费尽天心。石阶转折处已能接近江水，林木空疏，月亮也不会沉没。我要证悟无生之理，懒得再去寻找灵药。游牛首山时正好解官 雨后的山色清澄，仿佛洗涤过一样。天阙遥遥临近，翠色清晰可分。恰好面对峰峦云气，仿佛它们要开口说话。此次前来，猿鹤不必再送来移文。塔影随着转动的日光移动，因而回照；石阶引导身体变得轻盈，恍惚进入云中。坐定之后姑且参悟火风之义与空性。香气到哪里寻找？只听见声音。高座寺 绿色云气遮掩着寺院边门，仿佛把闲散身心寄托在这里归来。山月时时窥视瘦削的竹影，松风忽然送来茶声。进入其中，仿佛与云共同分座；谈论久了，尤其怜爱翠色映着衣裳。坐破蒲团也没有什么结果，眼前却处处烂漫，逗引出禅机。沮风夜泊 桨停了，月亮落下，江滩一片昏暗。哪里传来吹帆的声音，令人彻夜难眠。只是随风漂荡，我实在不习惯。顺流而下吧，不要埋怨，船就这样下来。为薛千仭八十岁寿辰作，时寓居白门。少年时便有星曜般的声望，曾在谢公墩任祭酒，众人都推尊为白社之首；笔下汇聚六朝文采，眼中又见四代英才。喜爱谱写清平调，欣然接受细雨滋润绮季之村。夜里诵读仙经，应和鹤鸣；幔亭的明月与昆仑相接。送葛震甫归洞庭。夏日却有寒意，新涨的碧水带着雨流来，洒在送别宴上，使人感到秋意易逝。破旧的箱子里有千篇诗文，保存着旧日事业；孤竹杖行走万里，足以夸耀奇异的游历。清风满船，行囊中没有多余东西；烟水就在门前，正好系舟。同样都是羁旅之人，我先送你离去；愁绪如此深，哪里忍心再说离愁。祝贺何芝岳相国，当时是嘉平月、万寿节前十日。辅佐皇帝完成补缀国政的功业，功在日月之间。赐予的红色皮裘光泽润泽，映照着儿童般的面容。庭院里栽着玉树，享受清闲的白昼；到芝田采药，以求养生长寿。九鼎依然存在，您已白发高龄；若肯携一壶酒，便可像赤松子一样闲适。恰逢祝颂寿比冈陵，接受嵩山呼万岁的贺礼；南国仍看见，北阙环绕。立秋日，钱与立诸君送我到广陵。在影园月下听歌，依郑超宗的韵作诗。正好处在名胜之地，又逢美好时节；暑气消退，人们到来，月亮也如期而至。水亭因此敞开面目，新秋的柳树也争相舒展腰肢。园林仿佛画成，形态由影子显出妙处；解歌之情与歌声丝弦交织。叮嘱之语随着萧萧声翻作别调，登临本来无事，却更加伤感离别。我与方书田相国同时被放逐，船停在维扬，曾在文昌阁饮酒。美好地谈论在秋日听涛，烟波一带尽收眼底。莺花引动梦境，生出闲愁；烽火牵动情思，荡起远方的忧愁。离开国都又何妨，姑且借酒消遣；思念故乡无可奈何，只能登楼远望。闲散之身还承受明王恩赐，便相约避世，共访十洲。己卯年九月底再次游摄山，途中遇雨。竹轿经过雨中，行进更加迟疑；空想秋游，竟觉得胜过春游。面对如画的烟云，进入山中仍只是一个躺着游览的人。与一门上人在白云庵共同谈话，便用他的韵作诗。闲适的心情与山的意趣，在秋天更加相互契合。因下雨更添萧瑟，有僧人淡然往来。云彩停留，反而妨碍幽寂；鸟儿飞过，总归于闲静。挥动拂尘，似可与顽石相通；无言之处也可以一并删去。在白门再次会见刘相国，舟中共同交谈。霜意深重，黄叶铺满秋山；我们相对江头，各自展露笑容。四海无家，这是战乱之后的处境；一身疲惫不堪，回忆起往日经历。法律已经彰明，正要寻求放宽禁网；与君主相见又有什么困难，立即赐予还朝。离开国都仍怀孤忠，悬念着九庙；金縢开启之处，绛色车驾归来。归来的船暂时停泊在京口。空船也可称作游览五湖的胜地，实在值得与之唱和酬答。只愿在招隐之地择邻而居；三山虽然美好，我却懒得久留。登焦山。划一只船破浪而行，登上青翠的山顶。潮水上涨，几席之间仿佛置身仙山。青色忽被云层遮沉，寺中月色洁白，远远与水边烟霭相连。只听说瘗鹤曾在石壁刻铭，想来盟鸥也应允许我谈论江天。山洞被称为避诏之处，今天仍有人指给人看；都说那是逃避名声的地方，反而因此更加流传。游览金山寺。万顷波涛之中，金山寺独自高耸入天；过往船只早晚都望见苍茫烟色。车马渡江，劳于尘世劫难；寺院周围鱼龙安稳，白昼也在沉睡。僧人喜欢抄写诗篇，增添墨拓；佛从香国而来，记得沧海桑田。一拳大小的山石已经自含空寂之相，何必再问怎样安心、怎样彻悟。祝贺茅止生第三个儿子出生。荀家才华美妙，生下了慈明；幼儿蹀躞如云中小马，像他的父亲。旧日事业留存于铜雀，砚台和所赐袍服剪成铁花；襁褓中已经显出瑞国的征兆。只愿孩子长大成人，享受太平；恰逢河朔消夏，尽情欢乐，倾饮百斗，正是故人之情。庚辰年闰元旦作。上天的心意重新启动，贞元之治又在闰月开始，依照春王的次序记载春天，没有穷尽。爆竹无声，融融的晨日升起，冰花全都融解；和暖的风吹动柳条。夜里忘记守岁，充满新年的情意。瑞云再次出现，仿佛造化神工所费。最喜太平盛世，频频进献寿礼；椒酒又送入未央宫。闰元宵作。闰月到来，仍然称作元宵；灯火之事重重铺陈，心情也格外骄逸。灯影灿烂如星光，梅花全都绽放；烟霭清淡，火树明亮，积雪完全消融。传递柑果的酒盏更加温暖；还记得上月踏柳游赏的情景，也追忆昨日。上天仿佛多情之人，与春韵相和；春意正深，恰好试穿轻薄的绡衣。闰元夕，与茅止生等朋友在雨中听歌。席间偶然谈到长生之道。有客人认为占候家所说月亮不宜闰月是对的，所以一并写入。按通常的日期计算，已经过了花朝；因闰月而称作元宵，今夜灯火再次明亮。由于月亮离开晕环，歌声的情致更加美妙；不借助笙箫也能留住青春。酒当饮三千杯，细细考察眼前景物，仿佛到了二十四桥，赢得百年中仅此一次的相逢。忧天本来无事，却还要问及高天。与方孩未、王子云以及支浮诸位上人在华山月下共同谈论。

译参禅应到哪里去追问宗门的风范？想要防止声闻乘的偏执，棒喝之法也用到了极处。香气散在空寂的台阶上，花朵自守寂静。是谁留下身影？那身影印在明月之中。祝南少司农毕东郊老师长寿。法星清晨灿烂，映照长庚星。远望钟阜，五色光明。继承周公、召公的大业，辅佐武王的功烈；东南的元气因此稳固，陪都更加巩固。泉流汇入九府，心中善于筹算；如天柱支撑四方，双手可以擎天。歌唱冈陵之后，再进一杯酒；恍惚听见缑山夜里吹笙。题《周江左鼎足斋斋中所贮书画古法物》。在人世之外结庐而居，心境萧然。香国竟变成小小的一方洞天；四面墙壁忽然生出空翠的湿润之气。仿佛能见到千秋之后仍鲜明的墨痕，抚摸金石，觉得人也都古雅起来。日常接触缥缃书卷，连梦境也如仙境。与我共同在这里形成鼎足之势；坐在这里，谁还羡慕米家船。送卢德水漕使到京口。仪表堂堂，气度明朗，清澈如云开天净；颂声又充满江岸。霜气飞降，铜墨之官清肃；青骢马足以使人避让，绘制流亡图册，不能焚毁。齐鲁的名士都尊崇泰山，东南士人全都仰望河汾。明日扬子江上仙帆渡行，遥遥向三山吸取紫色芬芳。立秋前四日，与诸位友人在秦淮夜游。算来二十年后再次续写这次游览，感慨由此而生。分得“霜”字作韵。桃叶洲的芳游，梦中仍未忘却。回首二十年，叹息光阴流逝。秋天将要开始，候月已经先行美好；花朵与人相邻，水边蘋草自有香气。溪水上涨，声音如同听雪；瀑布成诗，字句仿佛要携着风霜飞去。与鸥鸟的盟约长久订立，秦淮水上只划一叶小舟，停在渔蓑相伴的岸柳旁。送王子云归楚。人们说忧愁时我也忧愁。秋风吹在江上，我为远行的船送别。孤高自守，懒得登上春明门作赋；慷慨激昂，却能抒发国士的谋略。船篷底下正好题写雁字；到了酒家，处处都可以典当鹔鹴裘。想要渡过湘水，面对明月怀念故人；你也应当会忆起秦淮古渡头。途中看见红叶，依少章的韵作诗。曲曲弯弯的寒塘，长满绿色蘋草；霜染的树林远远映照，格外有精神。照来光影，适宜在朝阳中观赏；分别已经一年，仿佛见到故人。黄菊惹人怜爱，依傍着晚间小径；青松独自可许作芬芳的邻居。游人试着擦拭看花的眼睛；冷艳的秋日容色，自然并不贫乏。送太防宗兄回海陵。临到岔路口握手，心中犹豫不舍。秋意已老，你还要回到海边居住。桃叶洲笼罩着寒烟，足以留下手杖；白狼山青翠的景色，染上了衣裾。灿烂的英才正好寻访三径；挥动拂尘相伴，陪着六如。我的游兴也已疲倦，想着找个地方避居；择邻而处，踪迹混同于樵夫渔人。赠给朝宗上人。心安栖于空寂，不执著于任何念头，神色更加轩昂。白鹤从云间飞出，青狮在座下翻腾。谈论佛法，使龙也侧耳聆听；入定之后，石头也仿佛能发言。拂尘一挥，诸般义理展开；夜里天花纷纷如雨。

译寄怀倪玉汝太史。在西湖感怀旧事，梦中走到桥边；秋天的景色近来怎样？曾携棋登山，处处都是谢氏别墅；月下叩舷，谱写吴歌。太史如星辰运行，藏书华美；钱塘潮涌，气势充沛。你可曾记得白门独自长啸的人？江风萧瑟，只能叹息庭院中的树木。赠铉冲晋少司防。皇帝好生之德已经宣告，臯陶的新诏书简，众人欣喜传诵。白门一带雨水滋润，肥沃的水土滋养黍田；大地春意萌发，火焰般的莲花生长。真正的佛心慈悲，能够救度世人；仁人的力量广大，可以挽回天意。受压抑者即将获得昭雪，盼望朝阳的光色；抬头看卿云，在太阳旁边。送方尔止到蔡兵宪幕中传授经学，并兼任记室。柳色淡雅，风势柔和，草色欣然呈现春意，江帆的影子映在斜阳中。自古从军都推许才子，如今平定贼寇的任务属于使君。剑气在寒夜中逼人，星斗也为之震动；清晨传来读书声，又听见鼓角声。圣朝如今放宽罗网，广泛寻求人才，切望你首先带来捷报文书。春日与雪峤上人同游瓦官寺。二十年光阴流逝，叹息它如梭般掷去。趁着春天无意间再次来访。清幽的树荫依旧不改，留下孙竹；老树曾经让女萝攀挂。历经劫难，寺刹仍在，而山陵谷地已经变迁。环境幽静，香气与雨烟混杂。坐下来试着验证无言的真谛；止水一般的心境，何必再问怎样使波浪安定。送汰如返回吴门。高坐谈经，法钟声回荡。又看你拂动尘尾，询问吴地葑草之事。懒残和尚煨芋，迎接寒月；古代高僧归依藤杖，陪伴老松。弟子教化已成，香气如雨洒落；维摩健康离去，言辞没有锋芒。枫林之中已经约定，还要再次来访；花路上的禅门，不要就这样关闭。送杜开之都督镇守浙江。汉庭任用手持斧钺的将领极为慎重，像嫖姚将军一样的上将却穿着轻裘而不拥貂裘。铃阁已经肃清南国政纪，雕弓将要射向浙江潮。楼船在雪后晴空中飞驰，双旗飘扬；健马在寒烟中停驻六桥。遥想旌旗仪仗移镇之日，西泠桥上月光照着铁花袍。送雪藏上人将要返回匡庐。我还未见过匡山的面貌，遇见法师，仿佛已经见到了。经卷中云岭山峦的光色仿佛就在眼前，笔墨才性能使山水显灵。言语之下包含三乘佛法，图画之中呈现五岳形势。厌倦游历后要到哪里去？风雨道路漫长而遥远。送李少文按察福建。霜花使秋气肃杀，时在九月；红色如茜草，为你送行，催马驰骋青骢。丹山流水飞泻如白练，频频经过，便一次次重新握手。忧虑时局，内心忧闷；烽烟震动我的疆土。百姓如蚕丝般被搜刮，我为赤县悲伤：谁来支撑东南？愿借你的力量治理河川、援助海邦；幸好尘乱尚未发生，只怕妖氛已经显现。你要使官场如水镜般清明，以绣斧彰显雷电般的威严。奏章应当固若金城，执缰巡行夏地，希望借此报答百姓的劳苦。入朝面见含章殿时，务必谨慎，要像你的祖先一样。崇高的功勋将得到皇帝厚重的眷顾。秋末登安隐寺后山小饮，恰好我正在修筑精舍，题额为“萍庵”，于是以“萍”字限韵。节气过了重阳，秋色容易衰老。霜花附着在树上，映衬青山。站在妙高台远望，人都小如蚂蚁；云气和水波流动，房舍仿佛浮萍。姑且分作梦境，在僧人床榻上躺卧，征求诗句，借此当作梵音来听。感情丰富便容易感伤，谁能真正沉醉？不要怪三闾大夫感叹自己独自清醒。春日游仲茅爰园。早先的约定今天才得以履行，约在春日，所以来得迟了。石头还保留着雪的形貌，柳树渐渐显出烟雾般的姿态。幼鸟声音稚嫩，却能相互应和；竹林太密，小径容易让人迷疑。歌声尽处仍留下余韵，酒喝到一半便写出新诗。快乐的事情应当不止一件，清静的夜晚正好放舟。窗户打开，沿着月光升起的方向；船停在岸边，恰好在花前。穿过山谷，精巧得如同鬼斧神工；回转溪流，另有一番天地。为了欢乐，反而忧愁夜漏太短；明日隔着风烟，又要相离。送周挹斋相君再次奉召入朝。绛色车驾被花簇拥，草色烟霭与海相和；四方风声传遍，歌舞辅弼之臣。星光明亮，驱散孛茀；岱宗上云气升起，灌注江河。功业铭刻在鼎釜之上，文书如今续写玉册。称量身材，腰发尚未斑白。从此杞人不必再徒然忧天，清晨看五色祥云渐多。雪峤禅师来访，我留他坐谈。他将要返回径山，作诗挽留。秋原霜色满布，我懒得招呼寻访。仙鹤引着高人进入幽深山径。茶意使人沉醉，酒醒之后，难以分辨身世。自身是真，世间是假，任凭浮沉。参禅时也删去元妙的言语，听曲反而能够增长道心。行脚参访不必计较去留，心若空寂，哪里不是云林。祝王季重石夫人六十岁寿。林下具有高尚风范，是女士中的楷模；名门人士中的绝代人物，身影相随。箱笼里只余布衣素服，随着仙吏入梦；从兰闺中生长，培育出国中芳香。凤凰在云中飞翔，正逢顺风；雪后花明，白昼刚刚变长。与丈夫相敬如宾，笑对佳山好水；年年穿着防衣，进献紫色酒杯。张九山给谏上书论事而被贬谪。丹色奏章飞向南国，直言的声调显耀奇异的风采。梧桐宫掖肃杀如秋霜，秉持气节陈述危急之言。狐鼠之辈已经受到震慑，凭借城池又能施展什么？天意使神明颠倒，但我的道义不会诡诈随俗。遥望那高冈上飞翔的鸟，暂时栖息在枳树上又何妨？君子掌管国家的正直之道，即使低飞也仍有光彩仪容。只要内心忠诚不昧，便剖白心迹面对皇帝。可叹我怀抱孤愤，却慷慨地与你心志相期。祝方孩未年丈长寿。秋花寄托在幽静的枝条上，幽雅妍丽，映入蓉帐。霜气使万物肃杀，孤松却伸展枝条，畅然生长。君子守持古人的心志，坚贞如九节杖。狂乱的潮流不断推移，末世风俗却怀念美好崇尚。我们的道义依赖您主持，诗坛也尊您为宗师。略备安石棋，尽量倾饮次道酒。相对而视，两鬓都已有白发；在闲适心情中悟得昭明旷达。神情如冰雪仙人般清洁，像湘水波涛清澈流淌。药圃中的菊苗肥壮，枫林红叶飘扬。到哪里寄托远方的心意？便以古代僧衣相互酬答歌唱。黄粱一梦早已醒来，百般事情任凭层层风浪。送成宝慈侍御因上书论事而被逮捕。太平盛运光照中天，宫阶门户被重重浓雾遮蔽；大道忽然沉沦，恶草却在良田中茂盛。抱着叶子的秋风寒冷，独鹤伸展清洁的喉嗉。正直的言论冲击九重宫门，口头声讨震动末世。还不必担忧上天听闻不到，只怕先圣因此忧惧。伦常礼法既然大为彰明，生死又有什么值得顾虑？阳刚之德正当亨通，丰厚的蔀障不能将其禁锢。风雷感动皇帝之心，抬头昂首驰骋在皇家的道路上。君子勉励自己谨慎修身，同心同德，关键在于使君主觉悟。不要说老虎会咬人，彼此相戒，公不要渡过这条河。离开国都、辞别陵墓时，忽然发生大风雷。清晨远望钟陵，紫气升腾。五年来拱卫陵寝，惭愧自己没有才能。我的狂妄愚昧有罪，臣本应死去；上天深厚而无私，怒气也容易平息。皇帝自然能够明察，日月照见孤臣，哪里敢自夸？大风雷震动天地，离开上天时洒下眼泪。再次回头遥望，不知何日烽烟才能平定九州。听说黄幼元获释，因而欣喜。雪停天晴，春风吹遍草野。获罪被拘的臣子得到释放，从天边归来。再次看见尧的仁德，以三次宽宥罪人的恩典施行；如今又看见汤王张网只开一面。宗庙社稷有神灵，深深呵护保佑；圣明的神鉴独自明察，一切自然昭然。太平应当预示天心转变，四海欢声如雷鸣般震动。祝姜汉洲封君六十岁，夫妻双寿。夜里诵读神圣经典，清晨戏弄潮水。夫妻白发齐眉，却还没有萧瑟衰败。古雅的心志映照万物，保存着三代遗风；高雅的情趣迁居此地，喜爱六朝风物。世人仰望，门第高显，东海一带表彰国家栋梁；梓木雕像在北山，桥边长年进献春酒，仍然难以使人衰老。蓬岛仙人，近来便可以招来。以《烟霞载》为钱与立题。

译浩荡之气荡涤天空，明亮的一叶船仿佛浮梗。奇妙之处无穷无尽，向水中往来之人询问世外境界。梦从水云之间出现，风雨全都消散。船影相扣，是谁躺着游览而悟得闲静？船上不装载石头和书籍，恐怕会成为遮蔽日月的空明屏障。任凭逝去的水波吹过，放开心怀彼此领会。恰好片片霞光澄澈心怀，面对三景。涂德公上疏营救黄幼元，受到廷杖，不久奉诏释放。临归时，作此诗赠他。皇帝的怒气尚未平息，霜雪纷纷洒落；你以血泪陈述奏词，呼喊九重宫门。任凭刚直倔强，难道长久不能容忍吗？汲黯免冠谢罪，所以敢于营救朱云。风声传来，太学的旗帜仍然竖立；名声震动皇帝，草木也不能焚毁。如今正是盛世，已经放宽党禁；应当拿出俊杰之才，报答圣明君主。曾听说逢比犯颜触逆龙鳞，今天上天保留你不死之身。凤凰欢喜地看见你回到草野，寒蝉足以使簪绅惭愧。千秋之后，这份义节仍将激励师友；五更时铭刻心中，连鬼神也为之哭泣。凭借这片孤忠，我知道你不会改变；入朝之后，只愿做一名良臣。赠黄止子宫詹幼元。当幼元宫詹被逮捕时，止子随他到京城，周旋救助其危难；奉诏释放后一起归来，作此诗送他。美好的阳光照耀，清晨和风习习吹入山谷；温暖的阳气回到大地，柘树根株发出光辉。君子秉持危难中的气节，勤勉不懈，发誓不顾自身。痛快地看到风雷感动皇帝，不必等到开启金縢。回想当初阴霾未散时，雷声轰鸣震动高空；众人全都躲避，局促恐惧，仿佛无处容身。阿咸文弱，却使士气如长虹般燃烧。卖掉衣服来供给粮食，生死看得如鸿毛般轻。一捧悲愤恳切的心意，因为真诚至极，自然能够感通。整顿车马，回转巾车，何必叹息没有遇合？皇家的道路将趋向清平，皇帝庄严而通达四方耳目。拔取贤才，符合泰卦之象；朝廷阶下俊杰义士同心协力。屈伸自有一定的道理，从来就像弓的张弛。去吧去吧，不要再疑虑，我们的道义永远不会穷尽。送杨伯祥被逮捕押送入都。听说党人的碑石已经粉碎，又何必驱车到草野间哭泣？鹤禁之中还需要像颇牧这样的将才，銮坡之地难道忍心抛弃邹枚这样的文士？日月昭明回转，悬挂清光；风霜颠倒，反而使老干显出才力。此去应当遇到宣室召见，荒芜的道路正等待你来振兴。甲申年殉难绝笔。孤臣徒然洒泪，国运竟到了这种地步。妖气侵蚀，日月星辰昏暗；我对九庙的忠心，只有天地神明知道。皇帝的车驾迷失在荒草道路，淮水涨满烟霭。故国遗恨延续千年，忠魂仍环绕着玉阶。

译钦定四库全书。《文忠集》卷十二。明代范景文撰写。书信。致吏部曹仲防。再次启禀：不肖某自从奉命以来，按照不在家停留的道理，本应立即收拾行装北上。只是家父刚刚归来，亲情牵动，依恋子女，实在不忍突然离去。打算推迟到仲夏，不知是否可以？谨此请示台台。致鹿干岳。寄出一封书信问候，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年多。那时我忧愁深重，疾病沉重，尚且还能勉强起身见客；几个月以来，身体更加消瘦损耗，渐渐成了卧床不起的病症。虽然包裹药物当饭吃，每天服四五剂，但药石没有效验，身体仍旧支离憔悴。总是因为悲痛太过而伤心，一遇到触动，便不停呕血。病根在本源，不是药物所能奏效的。先前仁兄曾苦口婆心地劝我，恳切地以亲身经历的痛苦告诫我。我心里知道您爱护我深切，但悲痛从内心涌出，不能自我抑制。每想到古人说因哀伤过度而损害生命等同于不孝，心里也明白，可一时难以停止。如今再追悔也来不及了。然而在抱块守丧之余，我仍未忘记忧虑天下，不知当权者究竟是谁，国家大事怎能经受得住败坏？回忆己己年间我们在长安，曾商议推举高阳公来旋转乾坤、挽救时局。如今若舍弃这位老者，恐怕不能有所成济。我曾询问同道，渐渐了解到其中的关键。仁兄闲暇时，幸望劝请他出山，能否为苍生而出仕？致李性防。前些日子收到您的书信，情意真挚，几乎可以捧在手中看见。痴人我对时事过于冷淡，却又不能真正放下心怀；居住在幽僻深处，如同坐在瓮中，难道不闷得要死吗？现特意派人前去，遇到紧要事情，就让他快马回来告知。像我的门人孙兴公，也可以凭借所见所闻提供帮助。致友人。丰芑旧都是鼎盛之地，您凭借斗山般的崇高声望，主持清正议论，表率端正官仪，朝廷内外都仰慕您的风采。如今又继续向朝廷上奏，应当很快任宰辅、留在黼座之侧；二十四考的事业，正从此开始。听说您借道回乡，锦绣荣光照耀里门，远近都把它传为盛事。我与您分别已久，依恋更加深切，正想赶去表达祝贺之诚，同时叙说阔别之情；但病体疲惫不堪，不能奋飞前往。谨派仆役代我叩拜，并附上菲薄礼物，恭请鉴察包容。答复徐思健。分别已经半年，相思令人劳苦。偶然借李生的方便，特地把这封信托他传递；因为要拜访西席，所以顺便推荐您身边此人。其实此人只适合做老师，不能与一般宾客相比。弟近来疾病缠绵，药不离口，医生不离门，却仍没有好转。精神受伤之后，一时本来难以骤然痊愈；我常常反省自己，实在有性命之忧。如今只能勉强自我调养，粗略延续残余气息，以守护先人的坟墓，此外再没有别的想法。前些日子朝廷急于让我办理事务，我已经写信推辞；揣量身份，估计能力，这是像栎树樗木一样求得自全，并非矫情自命清高。承蒙您殷切关注，便把近况写信报告。想到年长先生声誉安适，远近都在歌咏；政务即将办成，便可以悠然等待升迁。济上地处要冲而辖地狭小，事务简少却耗费烦多，确实不可以久居。汪孺老的文心道气，是弟一向敬仰的；逢人称说、替他宣传，实在出于内心。声气相通的朋友，何必一定要谋面呢？见到他时希望代为致意。致吴龙防。近来流寇纵横，几乎占据天下一半。他们所到之处肆意蹂躏，唯独不敢窥伺方城一步，这是因为老公祖您的宏伟谋略足以暗中夺走他们的魂魄。您手持旌旗扫除妖氛，居于乡里又保卫桑梓；豪杰的作为本来就应当如此。听说您广泛招募有才勇之人，以准备抵御侮患。治某得到一位奇才，特此推荐给您。高唐人金振祚，是治某任理东时的旧属。他膂力强健，弓马技艺样样超人；而且机智深远，更是难得。让他在疆场效力，一定会有可观表现。弟亲眼见他服役勤谨恭敬，了解得非常真切，所以敢于提及。幸望您录用试用，自会知道我所言不虚。答复德州刘守。我虽已离开忧患丧乱，仍被疾病缠绕；每当触及时事，便流下忧虑天下的眼泪；辞谢荣职时，常常写下断绝交往的书信。正值秋色平分，应当又添白发；看见这轮月亮已经圆满，如同拜见清明的月光。如今却承蒙您寄来重于九鼎的八行书，情意恳切，殷切期望，实在不敢承受。您一再挂念，怎能把自己当作外人？登嘉谨叩首附信致谢，铭记于心。致孙思皇。春初与您的兄长分别后，我便一直病到现在。由于哀伤忧患之后精神受损、形体憔悴，虽然服用了各种药物，仍未见效。近来贼寇警报接连不断，忧虑国事又怜悯百姓，苦闷的情绪充满胸襟，想排解也没有办法。使者到来，打开书信，读到您寄来的文字；您的高尚德行足以为人师表，清风般的襟怀一并吹拂而来，使人肃然起敬，心中有所感触，却又默默悲伤。古语说：“只有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这也就是施行政事。”可见只有孝友之人才能治理政事。凭您天性至孝，凡是各种施政措施，都以这种心意推行；武城百姓难道不会乐于拥有这样的父母官吗？得到任命文书后，您因此在并州数月间喜形于色；新的政绩方略，我本来就知道您欢喜接受并非虚妄。三军之中尚未写过一首诗，如今为兄长作成一律，惭愧不能写得佳妙，只是姑且抒发心中想说的话。拜谢您的惠赠，附上一丝心意，希望您含笑收下，便深感荣幸。致本县王父母。河西没有一处不混乱，与这里相隔只是一衣带宽的水面罢了。贼寇若从远处而来，早晚便会逼近城下，守城怎么能不加倍用心？贼寇能够得计，大多在于使用内应；而门禁盘查防守，是今天第一要务。出入之间，当然不能听任人员混杂而不加辨别。不过几尺高的土墙，实在只需用靴尖就能踢倒；这件事一定要有军队才可以依靠。如今没有可供畏惧的兵力，仓促之间又无法获得，怎么办？近来听说天津出兵数千人前往援助邹、滕，正好经过境内，这是上天借给我们的便利。应当相机暂时留下他们，用来防守和巡捕；同时向院、道两级详尽申报。这是应急的妙策，一刻也不可延缓，恳请老父母赶快谋划办理。致天津监军道来公祖 久仰您如斗山般令人敬重，又兼负防御覆护之责，旌旗即将来到；我已经在道路旁恭候，以寄托仰慕之私情，想来前导不久就会到达吧。近来听说景州城西妖贼纷纷起事，抢掠村落已有十多处，聚众将要攻城了。这里地势平旷，没有坚固的险要可凭借，若能前往一举剿捕，便可立即扑灭；如果让他们攻下一城、占据一邑，他们就会逸乐而我们劳苦，他们就会坚固而我们离散，他们反而成为主人而我们反而成为客军，即使兵多也难以发挥力量了。或许他们会由近及远地攻取，或许舍弃自己的事情而侵扰别人；这正是缓急安危的关键，间不容发。恰好正报告变乱，而老公祖的军车向南进发，这真是上天要灭亡贼寇，并把奇功授予台台您了。从前新建伯前往抚治闽军，取道吉安，听闻宸濠作逆，立即檄令各郡出兵讨伐，随即建立平定大功；如今我也这样期望老公祖您。又

译刚听说前导的旌旗已经指向广川，能够临机应变，正好击中要害，足以证明您的方略了。这股贼寇像蜂群一样聚集，才刚开始，像蚂蚁一样依附的还不多；以三千铁骑逼近他们，和泰山压卵有什么不同？只是对其营寨应当仔细察看虚实：他们疑惑我，我不要相信；他们扰乱我，我不要慌乱；他们用诱饵试探我，我不要上钩。应当集中优势力量，联络各处接应，再选择一个深知敌情深浅的人为向导，妖氛便可以立即扫清。尤其应当分派一军驻守桑园河上，这条河虽然只是盈盈一水，地势却属于要害；再派几个人，一人在德州，一人在连窝，不许南北船只往来，以防他们向东渡河。这样东西两路不能会合，势力自然孤立，党羽自然瓦解。否则他们乘隙图谋发动，到处都有人响应；若不及早破坏他们的谋划，恐怕又要费一番力气铲除。奏凯回师就在眼前，仍准备一杯酒慰劳随从，不知您肯否稍稍屈驾？又 刚听到胜利的消息，几乎高兴得脚下的木屐都要折断；军威大振，妖氛立即澄清，数万生灵实在是全靠台台您保全。然而各处的奸党仍然很多，正在徘徊观望，这一举动正关系重大。从今以后，他们自然胆寒，谋划自然消解，震恐畏惧而不敢再逞强了。消除心腹之患，给国家带来福祉，这功劳难道是浅薄的吗？只是巢穴虽然空了，结党联络却很广，滋生蔓延难以尽除，反复叛乱也容易发生。旌旗向南以后，再留一军弹压，看来也是形势所不能不做的。若因邹、滕久陷水火之中，士民盼望您如久旱盼云霓，那么请转为邹、滕向抚台公祖上奏陈说。发兵来戍守，不仅是为慎重做好善后防务，也是为了完成此前未有的功业。凭借纸笔写信，满怀瞻仰奔驰之情。致李性防 昨天您说到郊外游玩，我极有此兴致；无奈病体支离，行动都需要人搀扶，实在遗憾没有游览山水的能力。如果您不时来访，我还能够仰卧或坐着相对，畅谈半晌。又 今天承蒙邀请，我也有五件事想做：泛舟游湖，第一；观赏残荷，第二；饭后静坐，第三；欣赏羊头雨，第四；在酒席间接受款待，第五。起初打算在园中游玩一整天；刚才罗君在斋中与我交谈，午饭后出郊还不算晚。又 昨晚忽然呕吐苦水，几乎要死去。一个月静修的功夫，效果竟然如此。于是想到病魔欺凌人，苦苦侵袭我，不得已勉强苦吟来战胜它。在呻吟之中写成一首诗，仍然没有脱离本家腔调。复信管驷卿 分别几个月，实在非常思念。先前因为长卿所逼迫，姑且写了一封信；本来知道来不及，哪里想到您门下还记着我、没有忘记呢？至于劳烦金老如此尽心尽情，千祈代为致谢，也请替我说明那是不得已的初衷。听说两通碑文将要完成，约在重阳。到时插茱萸、泛菊花酒，可以共同欣赏。只是我近来每天苦受病魔折磨，肌肉和骨骼都消瘦了，专等与您见面交谈，借此治好这场沉重的疾病。秋风渐深，谨请顺应时令，善加保养。致李赤城 惟有老长官您像冰壶一样光明澄澈，以玉尺作为衡量标准，是鉴别人物的明镜，久已为我所敬仰。近日承受新的任命，统领铨选事务出任此职，胸中储藏着人才名册，提拔幽隐、振兴困滞，奖励恬淡之士、抑制竞逐之徒，培植清正的士流，以辅助维持太平之道，这并不是寻常人所能做到的。如今光明照耀当空，朝廷大纲独自运转，而各个有职位的人中很多名实不相符，往往有始无终，因此启发皇上的疑虑而使事情中途受阻。追究其原因，也是我们衙门的耻辱。广泛采纳意见而独自持守公正，归结于公心和虚怀，务必使德行与职位相配，使人才与地方相称，又何必借异代之事来感叹当今缺乏人才呢？惟有老长官您热心正直，静观深远而洞察明朗，自然能够开辟贤才汇集的道路，收到众贤联袂入仕的效果，士大夫们也就有理由整顿衣冠、准备出仕了。我早已与您同心相契，听到任命的消息十分喜悦；先考虑国家而后顾及私情，真是远胜常情万倍。谨以微薄礼物申贺，敬请鉴察包涵。临启之际，满怀奔走依恋之情，难以胜言。复信顾济守 燕、齐两地接壤，声息和踪迹容易相通。侧耳听闻您以霜雪般清正的心肠，广施雨露般的恩泽。十八城的官吏百姓既敬畏您又怀念您，就像暑月含着冰、寒年披着棉衣一样。显著的治理功绩，即使是神爵、五凤年间，也难道能专美于前吗？我家住在德水之滨，和接受您的恩惠成为百姓有什么不同呢？熟悉神明般的颂歌，和受到河水润泽的人共同沾受恩惠吗？仰望您的光辉、瞻见您的德行，我早已心神飞驰，日日盼望，不只是一天两天了。接到来信，打开信函，读到您的书信，使我十五年前的心事顿时得到快慰。百姓很难直接见到德政，只是因为中间有所遮蔽；上下沟通无阻，就没有不能治理好的事情。将来镇抚一方，按照这个道理施行，绰绰有余。致友人 我受到刺伤，这位君子虽然击中了纲常中的隐蔽病根，又把隐秘的情势揭破，使我含恨很深，便借此机会发动议论。然而楚地的事情究竟怎么样呢？若难以施行弹劾，就是因为抚台失去了势力。如今回头追想过去，所说的不幸竟然说中了。看来决裂就在眼前，等辅臣主持政务，便可以乘机说出含蓄而切中的话了。预先防备并敢于说中要害，事先有所觉察，似乎可以免罪。天下的事情并不是没有预先识见的祸患，正是因为有人任受怨恨、冒犯忌讳，想要报效君主却很艰难，使公道不能彰明；这样又凭什么来劝勉天下那些破除私交、报效君国的人呢？若能当面促膝而谈，实在很能打动人。请把我的意思拿给台台您询问，看是否认为如此？致解石帆 我妄以拙陋愚直而不合时宜，这几年一直战战兢兢，每天都像处在人家的刀俎之间，早已束身等待治罪。如今幸逢公道彰明之日，得以免入罗网，可以安然从事耕作。但家园已化为灰烬，骨肉受到摧残，羁留在他乡，想要归去却无计可施，像浮萍随浪漂泊，不知最终将在何处停留。今听说您将返回家门，谨在此恭候起居。敬请保重睡眠饮食，等待朝廷征召。临信之际，实在满怀瞻望。致郑元岳 次尾、伯宗常来往相从，深深庆幸我们的学术渊源有所承继，我们所行之道并不孤单。近来朝政面貌改变，保守太平是最急迫的事情。彩色画船行过江上，想来应当有所商议，这些话在笔端不能详尽说完。近日偶然受到邺仙邀请，在京口与他相会，所以回信迟了。敬请明察，不要怪罪。致陈岵月 再次读到您的亲笔教诲，以及令兄的鸿大功绩，早已被皇帝明察。那些嫉妒者阻挠压抑、遮蔽公道，如今又在哪里呢？我自从被放逐废弃以来，发誓不再派使者前往长安；如果有可以效力之处，即使像羽毛般微小的力量，我也不会吝惜。然而这又哪里足以增加鼎吕般的分量呢？致友人

译自从老先生由主持铨选而成为辅臣，谨守敦厚朴素的节操，辅佐革新政治，使朝廷内外都凛然敬畏，转而收敛心志来奉行法令，以维护君权、尊崇国威，这样维系国家纲纪，能有人承担此任，功劳难道不是很大吗？而且您又苦心调和各方，暗中保护善类；这种功劳存在于无人看见、无人听闻之处，又保留一二位老成之士来保卫社稷，这也是天下人不能完全知道、而我私下里明白的。回顾自己被放逐废弃，行吟于泽畔，不敢把姓名传到长安，作为被屏退之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又听说龙门日益高峻，我有幸列在您的知交之中，情谊上应当彼此体谅；即使承蒙庇护实在深厚，我也应当自觉远离门庭。我曾把这个意思告诉程长孺，想来您已经明察，不会觉得奇怪。我正在沉重的疾病中，前往京口求医，概不接见宾客，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忽然传来怪事，令人惊愕；其中曲折，无法完全知悉。如今正当防备内乱和内讧，祸患逼近肌肤之时，擎天的柱石、渡河的舟楫，如果不支撑危厦、不渡过惊涛，天下又知道将要归向何处呢？特派快脚恭敬前来问候；从今以后才敢铺纸陈述心情，像往常一样劳苦您，以稍稍赎偿从前疏于礼节的过错，惟愿您以宽大的胸怀鉴察。致孙鲁山 先前听说将借重您出任宪职，私下里非常高兴。不久却又回翔于棘寺，黄孙难道不是由此而不能升任大拜吗？像您这样有鼎鼐般声望、渊深谋略的人，朝廷早该筑沙堤以等待您；这是海内共同仰望的，也是同道之人尤其殷切期盼的。近来圣明的治理日益更新，美好的政绩多得无法记载，传到青史上必将成为美谈。其中只有大君子们赞助辅佐、成就福祉，对宗社的功劳哪里有尽头？而同道之人对您的赞颂，更不必说了。只是恢复正道值得欢喜，保守太平却很艰难；今后只要使君子的气势常常伸展，小人没有空隙可以乘机，那么形势就总能处于优势，永远没有后患了。我抱病已久，已经成为沉重的痼疾；眼疾也有半年，五色都辨认不出，竟成了废人，万万不能再担当天下的事务了。年老的父母天天急切地存念我，殷勤地想要引荐提携；但以我这种病状，确实不是春明门下可以任用的人。如果势必不能长久置身高阁，惟宜在白门清要之地养病；即使防守之职我也不敢居任，将来即使只做簿书工作，也不逃避。希望您降低要求，使我得以完成归隐的志愿；知道我的人也可以稍稍体谅这番苦心了。特此复信，并陈述肺腑之意，敬请明察，不能一一详述。致友人 自六月写信问候以来，忽然之间又到了秋季中旬。料想新的粮船将要抵达通湾，漕运之事已经办成，劳绩可以入朝报告天子了。近来圣德日益更新，美善之处不可尽述；自太傅大拜以后，辅臣以辅养君德为主，辅政事业的光辉便觉得照耀青史。而最令人快意的是，朝廷中的污秽之人被清除，焕然一新；从初出茅庐者开始的功劳，在这里尤其重大。东南诸君子无不异口同声称颂，而我们当初在船中的谈论，也自夸早有先见了。只是掌握军权的人仍然虚张战报，掩盖失败、冒领功劳，企图胜利回朝。推想他衣锦还乡，此人哪里还肯居于别人之下呢？为社稷考虑，不得不及早防备。分别以后局势的关键转折，这一番将引导其走向有利方向，成为万代仰望的根本，实在就在此举。祖台应当努力从旁扶持，千万不要忽视，可以吗？致周君 我由于孔、李之交，又兼有声气相投的雅谊，彼此精神照映，并非一朝一夕。此次在石城得以与您周旋，仰见您情意深切。您作为国家和朋友的立场，关切深厚周到，令人感佩不已。近来听说复社一案已经得到皇帝明察，从前担心遭受焚坑之祸的忧惧可以免除了，世道进入昌明之境，我们这些人可以专心竭力于学问了。若再能使圣心立即转变，召回流窜五溪的人，使其立刻入内阁，那就更是熙朝的快事，几乎可以期待。彝仲回到家乡，应当催促他快马赶路；若经过丹阳途中，幸请派一名使者通知我，恐怕还有心里话要倾诉。扇头的诗悲壮苍凉，哪里比杜少陵少呢？至于它所关涉的事情，则不是诗人敢于奢望的了。容我另写诗奉和，先此写信答复，不能一一详述。致李赤城 昨天没有派一位使者前往承教，承蒙您宽容，我正深感惭愧。听说您的彩色画船向北出发，而我又久抱沉重疾病，忽然卧倒在床褥之中，不能强起，当面接受教益，又怎能表达心情呢？如今士大夫间的清议仍有一线光明，并非没有彰明之处；但皇帝的深沉心意又另有主张，这正是铨选之地困难的原因。老长官声望极高，为朝廷内外所倚重；进入都城时，暂且静观变化，在其中默默调护，使善类能够得到一个人才，国家便得到一个人才。这里的曲折写在纸上，难以详尽说明；只是因为二种疾病作祟，致使我不能亲自迎接，又有什么办法呢？由于三年军旅奔波，心血已经耗尽，又遭逢大丧，精神悲伤、形体憔悴，见到我的人都惊讶得像见到异物。我内心惶惶，常常担心早晚之间就会先于朝露消散，一切尘世的念头都冷却成灰了。一丘一壑，正与我相宜，已经做好终老山林的打算。如果说我平生并没有明显过错，难以永远废弃在高阁之上，那么也只求投闲置散，或许足以补偿过去的亏缺、让受伤的腿脚休息。白门的一席闲职，正是爱护我的人用来成全我的方式。都城中有许多权贵游士了解我，有人以为我狼狈不堪，事情未必真是这样，所以特意把私下的心情告诉知己。致张讳春公郎 我寄居羁旅之中，贫病交迫，心情无聊，每天只息心于禅定，不敢过问门外之事。久缺问候，并不是我甘愿疏远礼节。漳浦来南，打开门关前来相见，每次与我击掌谈论时事，都不禁叹息。圣主临朝，而内外多事，疆土日益削减，追究其原因，只是功罪不能明辨，以致众人压抑愤懑。像尊大人这样文武兼备、谋略雄壮，竭力捍卫危急边疆，所管辖之地没有失去一座城，却只因奸邪小人落井下石，竟遭受覆盆之冤。营门出现陨星，人心悲痛哀悼。假如当日奸人不阻挠他的成就，乘势直捣敌境，而只是受到左牵右制，难道会止于深入而肆无忌惮吗？如今谋划没有成功，却使敌军长驱千里，如入无人之境。现在又吞并数城，连续失守，明明是议和招抚造成的祸害，覆辙不断重演。回想前后，只能流泪捶胸罢了。近来光明照耀当空，阴霾迅速扫除，尧舜的初心清楚地昭示于天下。贤才接连被征召，朝廷的征聘四处发出。像老世翁这样忠孝天成的人，应当迅速承受征召，统领众贤。国运多艰，正需要有心之人共同谋求平定。降下及时雨、驾舟渡河，难道是非同寻常的人才承担的吗？又怎能让名世奇才长久埋没在山林呢？我怀着缁衣之情，唯恐举荐您还来不及。像我所说的这些话，不足以增加大贤的分量；但我不敢吝惜微薄之力。令弟英姿俊秀、胸怀纯粹，不久便会联袂飞黄腾达；我在与他相见交谈之间，见到您家兄弟如乔木与梓木、花与花萼般相亲，英华神采俨然，因此特意向有关人士说明，以尽力为您宣扬。感谢您承蒙惠问，附上一点微薄礼物申达心意。临纸之际，不胜驰念。致李性防

译南北相隔遥远，书信使者很难往来。岁里有人来，说知道您将被借重为京兆，怎么又不肯就任呢？或许是因为资历功劳深厚，不愿再被簿书事务烦扰，稍后便拖着鞋直接升任卿贰之职吗？我离开家园已经很久，已有八年了。今年春天因道路稍微畅通，准备前往省墓，船桨已经整理好了；但隔夜舂米的粮食没有准备齐全，犹豫之后只好停止。回头向北遥望，半夜泪流不止。可是流寇的祸患正接踵而来，哪里是乌鸦可以栖止的地方，令人流泪伤心。所幸圣明的政事日益更新，各项制度面貌改变，精妙地有感应相通之处，这足以流传万年。羁旅之人的远方怀抱，稍稍解除杞人忧天的忧虑，只是常常害怕盛世后继无人。我想只能长久伴随乡野老人，歌咏圣明教化，实在难以奔驰于军旗之下。请将这些苦衷转告鹓序中人，若能替我宣说一番，幸甚。我如今老了，虽有报国之忠，却没有挽救时局的才能，即使想勉强支撑也做不到。每逢有人来信问候，我总要絮絮答复。说到这里也很令人自我厌烦，但骨肉之间，不敢不把肺腑之情尽数披露。寄给黄石斋 翁兄离去以后，时局已经不可言说了。今天已经不是从前，恐怕明年又不会是今年。这个朝堂不是燕雀可以安处的地方，我急切想谋求归去。无奈满朝都是互相结党的乡人，皇上孤立无所依靠，我不忍心漠然离开国家。明知陪食俸禄没有补益，却恐怕一旦发生事情，连一个陪食俸禄的人也找不到了。说到这里不禁悲伤。致蔡公 前些日子得以见识您勇敢谋略非同寻常，私心十分器重您。如今您登上镇守之位，特意借重您执掌海上的军权，实在是国家的干城。现在专阃之权刚刚展开，应当广泛访求贤才。我有一位朋友，胸中藏有黄石公般的谋略，才能锋利如青萍剑，平日里志在请缨，临阵时谋略足以借助。希望您到该府去，把他从军前取来任用，自然可以得到一只得力的臂膀。复盐山令张君 我三年处在丧忧之中，没有一天不病。如今虽然脱离了忧患，但沉痛已经深入骨髓，不能一下子就起身，而且身体日益衰弱，见到我的人都惊讶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世人即使没有忘记我，我却已经忘却了世事。只要能稍稍延续残余的气息，长久守护先人的坟墓，就足够了。此外还会有什么别的想法吗？只是老父母清正的风范和恩泽，神明般的慈爱交相称誉，按情谊应当尽到缁衣之交，以报答其覆护之私。如今承蒙来信问候，拜领命意之后，附上微薄礼物表达心意，敬请包容。致外甥王申之【南京寄札】自从贤外甥跟随你母亲向北行去，我心中牵挂，日夜不得安宁。十四日听到她仙游的消息，痛彻心肝，晕倒在地。三十八年如同手足雁行一般相伴，一旦分离，又身处异乡，悲痛啊悲痛啊，怎么能够自我排遣！想到贤外甥天性至孝，必定会非常悲伤，必须保重身体，不要过度哭泣。我反复思量，既痛惜亡者，又挂念生者，一夜之间不禁九次回转思绪。仓促之间，棺椁、衣服、被衾不知是否已经备办？我搜集银两送去，只够途中使用。各种应办的事情，你父亲那里有旧日规程，但也不能完全照办。如今经历残破之后，只要随时斟酌，尽情尽礼，不至于过于简略就够了。只恨我相隔太远，不能飞驰而去替你办理一番。写到这里，肠子仿佛寸寸断裂。途中仍然为你费心，再告诉几家仆丁留意防备。到了家里，赶紧报信让我知道，使我稍稍放下心来。又 先前听到消息以后，悲痛到了极点，几乎不想活下去，肝肠摧裂，身体的病也加重了。后来看见超儿返回船上，心中更加惊怪，又怨恨他；等看到他的病势沉重，想来是疾病使他昏瞆。但那里没有人替你料理事情，我又不能飞驰前往，心中怎么能够安宁？贤外甥平日仁厚孝顺，遇到这样的重大变故，更应当节制哀痛、顺应变故，保重身体。承继先人、延续后代，全在你一身，不能不放在心上。况且你平日老成谨慎，不妄发言，也不妄行事。丧事办完以后，闭门读书，节省用度，减少仆从，就不必忧虑贫困了。我心绪万分混乱，想说的话很多，一时不能尽数说出；有什么事情要问，再陆续答复。又 料想你母亲的丧事就在眼前，我原本想亲自前往执绋，在墓穴前痛哭一场。近日听说山东一带饥荒异常，盗贼满路，白天也杀人，再三犹豫，终于不敢前往。想到我与你母亲是怎样的兄妹，手足相连，接近四十年，而一旦分离，心情怎能承受？如今将要长久诀别，无奈时局艰难，南北阻隔，连送她一程、临风洒泪都不能做到，肠子怎能不寸寸断裂？我特意扶病写完志铭，连夜送去，以免耽误下葬的日期，并用它致祭。另派人料理丧事，匆忙之间劳费很多；只嘱咐你加意节制哀痛、珍重保养。临信之际，实在悲凄。又 前些日子已经把志铭发去，如今又写了祭文，让人登上祭轴前往致奠，代替我在灵柩前哭泣。才写了几行，万行眼泪一齐落下；还没有放声号哭，五脏已经先摧裂。可恨造物不仁，把她过早夺走；又恨时局艰难多灾，道路险阻，不能立即返回，以完成执绋送葬的愿望。想到这些，怎能不痛彻心髓！请外甥在灵前祷告说：今日遭遇的苦难，实在万不得已；我孤身一人，不得不深深考虑祸患，而到墓穴前痛哭的愿望竟然没有实现。这悠长的遗恨，什么时候才能终止呢？明年春天道路稍微畅通、盗贼稍稍平定时，我当到墓前申诉心意。特意再次派人送回祭文，我的心神已经随他一同飞驰而去了。请节制哀痛、珍重自己，再次申明此前的嘱咐，其余不能尽说。又 母亲的大事已经办完，逝者已经安妥，孝子的心意已经尽到了。此后应当勤苦读书，做成显扬亲人、为亲人争光的事业，这才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想起母亲当时天天盼望你成才，就像盼望收获一样。如今应当读礼书，转眼就要参加吉礼，奋发用功，正是在这个时候。然而读书这件事，关键在于明师和良友两方面共同扶持；还要寻找一个有志向的朋友，朝夕与他讲习、作文，使自己天天进步，才可以一飞冲天。又 先前听说外甥媳妇遭逢变故，悲痛之情难以承受。如今内外家中的事情由谁照管？孩子们呱呱哭泣，由谁抚养照看？相隔三千里之外，一想到这些就令人肠断。贤外甥一人承担内外事务，怎么能够忍受？听说道路上抢掠骚乱，出行要加倍戒备。现特意派人前来哀问，希望外甥用心调养，不要损伤心怀。我只对这一点反复郑重嘱咐。转眼就到年终，天运或许会改变；凶吉、丰歉、治乱的规律本来就是循环的。听说北方下了大雪，积雪有一尺，这是好兆头。南方的饥荒不比北方减轻，渡江而来的流民纷纷而至，数目无法计算。抢掠骚乱的风气一日不绝。听说大乱就在眼前，像一碗死水无处灌溉，留在这里又有什么凭借和可恋恋不舍的呢？又

译自春天以来，道路阻塞，想派人也无法派出。没想到时局竟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别的牵挂，只是贤外甥远在他方，回头遥望，怎能不悲伤呢？只能时时在梦魂中见到你罢了。还有，行李已有几个月没有寄来，平日的费用全靠家中资助；一旦阻隔断绝，便陷入困乏。况且南方一时物价暴涨，更觉得艰苦，勉强维持十分困难，便想归去；但归去又很难，哪里还能有好的心情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北京寄札】分别才有多少时候？京师瘟疫盛行，哭声连着屋舍。不料又发生舅母去世的变故，令人痛心。总是因为我的命运困厄，骨肉不断摧残。俯仰回想，怎能忍住眼泪和悲伤哀悼？百感交集，万念俱灰。我上疏请求休假，随后想用病本继上。奏疏呈上后没有获准，早晨上奏、晚上便得到答复，圣意深切殷勤，我不敢仰负，只得勉强来回应皇上的命令。又 经历这场大乱，又感受到重病，九死一生之后，百感凄然；骨肉之情萦绕心头，而首先挂念的只有贤外甥。难道不急于见你吗？只是炎热天气、路途遥远，跋涉十分困难，万万不要劳烦你前来。我归去的心意已经决定，情势上也难以中止，见面的日子不远了。见到来人传讯，问知你近来平安，我不胜欢喜。此时读书作文，应当格外用心；距离科举考试的日期已经不远，而且新任提学眼光极高，文章必须有光彩，才能引起注意。我承受皇上的眷顾，皇上屡次在群臣面前称赞我，情义上难以辜负。但自从前次患病以后，未曾休息，元气太虚，不能承受烦劳；生命最为重要，所以辞去之志十分坚决，实在是不得已。又 近日心绪恶劣，痛苦难以忍受。忽然接到来报，不觉痛哭，泪已流尽，继而流出了血。姨母虽然说是抱病，怎么突然一下到了这个地步？天啊！骨肉命数有限，却都遭到摧残，肝裂胸碎，怎么承受得了？近来我日日谋划南归，只盼快快回去见上一面，没想到竟然不能等到，悲伤啊！做官的心情更加淡薄，只求赶快离去，好在灵柩前痛哭一场。又 八月初九日，是贤外甥的生日。这一天举子们苦战考场，风虎云龙，真是千载难逢的盛会。转眼到了乙酉年，也已经不远了。此时应当把努力作为首要之事。送上一匹缣，姑且表达一点心意。长安做官的境况清苦淡泊，不能厚赠，实在惭愧。又 自从遭逢骨肉之丧，诸般念头都已灰冷，日夜只想着归去。初一日，忽然奉皇上传召进入内阁，皇上亲自挥笔书写，眷顾之意极其深厚。这样的恩宠，臣子凭什么能够仰承报答呢？惟有尽心竭力，辅翼拥戴圣明，从此不敢再谈归去之事。内阁的特别简拔，实在出乎意料。承受圣恩，不敢立即说要归去；但母亲的大事不能不办理，只因各处都来报告变乱。凡事都要仰仗贤外甥，千万不要远道前来劳苦。卯时入内，亥时才出，一刻也没有空闲，苦处难以形容。匆匆写此复信。又【尽节遗札】日日想着归去，却受到皇上特别简拔，情义上不忍推辞。在职还不到五十日，大势已经倾覆，力量无法挽回。惟有尽忠守节，以证明一生的忠孝罢了。留下这封信作为诀别；我身后的一切事情，烦劳我的骨肉亲人，我对你们的情分实在不浅。其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再托付给外甥。遗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日〕 身为大臣，却不能杀贼雪耻，死后仍有遗恨。然而如今力量已经竭尽，只有以死尽节；我平生所发誓奉行的忠孝，到此也算尽了，只希望死后能够上见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罢了。儿辈应当写奏疏上达圣明，并把遗疏一并附上奏呈，姑且让人看见我这个孤臣的一片忠贞赤诚。绝笔。坐卧在小楼中，连清醒时也难以忍受，所以因此决绝。《文忠集》卷十二 《文忠集》卷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