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溪集卷二　　　　　　宋　李昴英　撰记

译《元老壮猷之堂记》唐代合并四管的疆域，西道和大府所属区域自成一体，位于东西两广之间，其广大可想而知。水路绵延数千里，水流交错，最终必定趋向漓江；向东流入清海，成为一大都会和军事要地。这大概是天地自然造成的。镇治雄踞压制岭南，连续逼近后城的两处水浦，像两臂夹持；其中最优胜的是石柳。柳子厚《飨军堂记》说：“城西北角的治所，泉池仿佛处在山林沟壑之中，放眼望去一望无际，追究它的源头却不可得。黄发老人相传，这里就是握穗骑羊的仙人幻化为五块巨石的地方。”前面有老夫臣故台之山，山峰突出如城上女墙，青色山影延伸到巨石；巨石高低错落，倚池而立，有的像张口，有的像弯腰，有的像蹲伏，有的像舞蹈，令人怀疑是海神挥使巨灵，劈开昆仑、驱赶它们来到这里。狗脚朕强行以月峡珠池之名称它为石君，它终究傲然兀立，不肯屈服。到了本朝，名人的题刻使这里更加受到重视。嘉定壬申年在池北建了一座堂，题名“壮猷堂”，用脆弱柔软的材料架成，结构粗劣，长期遭受暴风雨剥蚀，却没有人修葺。帅臣方大琮治理一路，坐在案前勤于处理文书，直到太阳偏西也不知疲倦；胸中仿佛有方壶仙境，即使处在纷繁浩穰之中，精神也更加清明。他看到这片壮伟奇特的景色，认为破旧的堂宇与之不相称，便命人拆毁迁去，除掉杂草污秽，拓展狭窄处，搬运土石抬高低洼处；规模设计巧妙出自匠心，主管工匠精心绘制图样、安排位置，不敢有丝毫差错。千名工匠挥动斧斤，争相奋力，锋利的工具迅速砍削拔除；高大的栋梁隆起崇峻，像巨鳌挺立；横梁盘曲蜿蜒，像彩虹飞跨；椽木层层高耸，瓦片密集排列，仿佛要飞动直入云霄。华丽的屋檐开阔敞亮，彩绘的砖墙细密精致。登上几级台阶向前，又上几级台阶才到堂檐，围墙深远；房屋殿宇幽深，楼阁高峻，远望巍巍，走近宏大；在其中游览距离很近，休息时却幽静隐蔽。堂东西长一百一十尺，南北宽八十四尺。堂北苍翠的竹子玉立成千，风月之美无穷无尽。旁边修筑登城道路，两重屋宇覆在道路上方，沿路上升又建亭子：东面叫“连天观阁”，凭高临空远望，远处山峰耸立在烟霭中，翠色云气笼罩着湿润晴空，旷野辽阔、溪流绵长，像琉璃般的田野绵延千顷。西面叫“先月楼台”，从圆窗中可以看见层层楼阁簇拥着高大树木，仿佛桂树的婆娑月影，与广寒宫相互掩映。堂南运来石头堆成洲，开凿大湖，名列天下第一，七块奇石排列在前，端庄凝重，既可敬又可亲。修长的走廊如鸟翼张开，曲折绵延，平整地通向东面；总共有二十七间，西面多出一间。运甓斋与飨军堂相对，开敞地建在上面，保存着古制。用方桥连接池中石矶，穹形栏杆和横向栏槛如长龙饮水于浩荡之中，爪鳞支撑，四面建筑华美相连；碧色浓润，朱色鲜明，交相照耀，明亮得可以映照。偶然又建彩色水榭作为船舫停泊处，水木芙蓉浮游在桥南；登上对越亭，向北望去，桥北那些宽大深邃、层层重叠的屋宇，全都像被收入画中。堂的东北角，又有长廊绕过燕寝的后面，经过东园，梅、桂、兰、菊无不具备；随物赋形，建有小斋短轩，曲折的丈室和可供行卧的小屋，颇有壶翁、橘叟的情趣，精妙巧丽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至于空旷广大的平原沃野，登临高台、宏伟的楼阁，那么西园最为美好，仿佛神秘的林木和天上宫阙，只是不知道海上三山玲珑、五彩祥云笼罩的仙境，比起这里又如何呢？如果有贵宾到来，便陈设器具，纵横铺陈，歌舞音乐轮番奏起，众多歌妓围绕棚幕，优伶和杂戏缥缈，仿佛仙人幔亭盛会。军队有劳作或庆功之事，便竖起鱼旗、熊旗等军旗，威武的旌旗垂下如云，戚、柲等兵器插入刀枪套中，前后森严肃穆。元帅穿戎装居中而坐，诸将俯伏在庭下拜见，拘谨地走到位置上，鼓声轰鸣。士卒穿鞋戴盔，披铠持盾，俯首听从号令，不敢喧哗。随后解下绿沉枪和黄间之类的兵器，在廊下席地而坐，按行列进食，十分整齐。酒如渑水，肉堆如小山，油脂丰厚，没有不吃得周遍满足的，欢声轰腾，像魏博军中的雷鸣般欢悦。花开时不设禁令，百姓成群游玩；争先恐后，有老者，也有骑竹马的儿童；穿着华美服装的女子遍布台馆；秋千、蹴鞠等游戏在高大的老榕树和柳树旁欢快进行，杂沓如同滁亭游人。方公爱惜财用，一丝一粒也不妄自支出；凡是能够使炎方焕然一新、并长久惠及百姓的事情，他便倾尽财力，毫不吝惜。这项工程规模最为宏大而且完备，确实可以坚固长久，并不是苟且求快的工程。费用无法计算，但全都出自节省开支后的余款，从未劳烦百姓承担劳役，所以百姓也乐于享受它带来的欢乐。停杯谈论军府的人，都说：“盛大啊，壮美啊！本州自汉代初年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建筑。”凭借它可以抵御狂风，不使天吴、瘴雾、蜃气侵袭，把它们一扫而空，难道只是为了装饰华丽、显耀威严、惊吓南方百姓吗？考察州志，蒋公之奇曾在城角修筑石屏台，如今已埋没，没有遗迹留下。龚公茂良开辟广平堂，后来的人不断修饰，使它常常如新。二公都曾统辖十州，治理两地；后来居有此心的人，对善恶的取舍就更加明显。方公天性纯粹，深沉含蓄而收敛锋芒；立于朝廷时尤其刚劲敢言，清白的声名和厚重的德行举世看重。天子长期倚重他，让他治理葭萌，调理猺蛮，政声美好，治理成绩总被称为最优，并且将入朝担任明堂的一根栋梁。这座堂将与潞国公的德威、韩魏公的画锦一样永垂不朽。匾额题作“元老壮猷之堂”，是在沿用旧名的基础上扩大其意义。客人说：“方公大概是把自己比作方叔吧？”方公说：“不是。专一叫作元，先觉叫作老，正大叫作壮，谋略就是猷。能够正直而专一，是比别人先闻知道理，便可以成为师帅了。” 我在南方边地留了五年，幸而士人百姓已经熟悉、信任并亲近我；以政事衡量我的心志，大概还没有愧对这条道理。我曾听说：诸位老成之士不敢不努力，也寄希望于后来主持这座堂的人，能够继续推行这条道理来使这里的百姓受福。说“老”若只按年龄而言，未免浅薄了。客人说：“是。”淳祐六年正月。

译《德庆府营造记》高皇帝受命，中兴国家，亿万年的宏大事业，根基建立在康州升为府之时，理应与国初的应天府并列。官府如果不建得壮丽，就无法显示龙藩重镇的尊严；如今房屋矮小破败，已经很不相称，歪斜的不能支撑，裂缝的不能修补，哪里只是担忧风雨而已，简直也是国家的羞耻。州县赋税按旧例由郡府自行督办，往往只够供养贪吏肥己，哪里还有余力用于土木建设？德庆府虽已存在一百多年，仍然只是从前的康州罢了。鄞县冯侯光带着朝廷符信来到这里，乘坐朱轮车，看到这里民俗淳厚，便采用古代循吏的办法治理，以简约安静来教化百姓，使百姓各安其生而心志受到感化。他徐徐查考财赋的根源，堵塞渗漏，裁减浮费，积聚赢余，锐意兴办各种废弛的事业，以使自己的力量配得上志向。于是抚慰百姓、勘定基址，选用人才、征集工匠，把原有的简陋全部拆除而更新。于是建成了仪门，门禁严整；丽谯高耸，鼓角雄壮。外面建有雄伟的楼阁，题名为永庆军，楼下设有两扇门。宣诏和颁春的亭子，翼然分向东西。狱院和敖仓都各有两座鼎，鼎身高峻整齐，藩屏重镇的气象已经隆盛了。建阁以供奉皇帝御书，光彩焕然；建殿以供奉素王孔子，庄严肃穆；建庑以安置从祀诸贤，次序井然。讲堂宏大，棂星门崇高；有射圃，有学校；又在香山脚下相度形势，清泉潺潺流过前面，收揽奇异胜景，建成贡院数十间。从此，读书人乐于到泮宫求学，白袍士子踊跃进入棘闱应试，士气增长了百倍。平整出百亩土地，地势高如小丘，以阅武台加以镇摄；鼓声前进，旗帜飞舞，行军阵列按照快慢进退演练，军威畅达千里。修建城隍庙并装饰神像，庙宇深邃严肃而奇异，神灵显赫依凭，降福于当地百姓，这就是敬神。近郊修建华丽的驿馆，迎来送往，高车大马停息于此，这就是礼宾。城外西北角，以关隘和大道作为界限，街道规划如棋盘，在各个要冲树立华表，使来往不绝的人知道应当走向哪里，这就是使百姓不迷路。又在山西麓建亭，碧溪环绕如带，公务稍有空闲便登临眺望，带领僚属在其中饮酒赋诗，这就是与地方百姓共同欢乐。前后几任驿舍官吏只顾看待俸禄，最终离任时国库从未有过盈余；百项工程兴起，费用以万计，却看不出他的窘迫。庸碌者受到欺骗，贪婪者自我欺骗，无能者和不肯作为者的过失相同。只要清白自守，连秋毫也不取，处事公正，家用有度而财力足以自行办理，又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呢？冯侯德性温润明净，人们一见他便已觉得可敬。他防备周密而察看细密，事情无论大小都处理得合乎节度，大概是天资接近于道的人。右大夫萧然，像平民读书人一样朴素，胸中贯通古今，笔下文章灿烂可观，这还只是他的余力而已。无论士人、百姓还是走卒，都交口称颂，赞不绝口。贤明啊，教授郑君梦翀写信来，请我记述营建修缮的次序。昴英说：东南的旺盛气运聚集于此，是兴王之地，云气如龙，五色缤纷。常常郁郁葱葱，直贯云天。臣子承担藩屏之任，寄托着铺陈发挥的职责，应当把它建得极其崇高宏大。如今楼阁轮奂一新，高耸入云；红色和碧色交相辉映，光彩照日。山川因此改观，可以由此预见国运灵长，这正是尊重国家大节。应当特意书写：淳祐二年夏五月朔，朝奉大夫、直秘阁、主管建康府崇禧宫李昴英记。罗浮飞云顶开路记 五岭以南的山，罗浮山最长，像一座岛从海上浮来，连接着罗山。相传这一说法始于汉代；地理志说它暗中通达句曲茅山，听老隐士这样说，难道全是荒诞的吗？罗浮山负阴抱阳，具有卓异的气象，声韵高迈如张、崔二家；因人物品格而使岭南产物受到重视，在天下也算伟大。起初有隐士桃稚子居住，后来又有葛洪葛稚川在其中结庐，来的人一天天增多。那些脱离尘俗、归于枯寂的人，没有把所到之处记录下来；但这里有佳泉、怪石、奇异的植物和祥瑞的鸟羽，有时像雪片纷纷散落在林谷间，有时像天孙织女割断织物，大幅白练垂落成瀑布，有时又像垂云遮蔽太阳，阴影绵延数十里，都是高大的树木。登山的人沿着容易到达的人迹前行，已经应接不暇。飞云顶高耸四千丈，十步九曲；下面是深壑，幽暗得看不见底，脚上磨出厚茧，心中惊悸，常常在半途止步，所以到达的人很少。天子赐赵侯履任惠州的诏命，他得以管理名山，奉命举行醮祭；不久便带领宾客拨开丛生的草木，登上险峻陡峭的山峰。有时穿过屏障般的山崖和曲折的朱色栈道，仰身攀援千年老藤，沿着藤蔓奋力前进，不久便到了山顶，飘飘然如坐在大鹏背上，驾驭长风，宇宙茫茫，八方尽收眼底，某州某山仿佛都可以指认；忽然云气升起，连衣袖和对面的人都分辨不清。赵侯肃然说：“真是神灵的境界啊！”云气一触山石便聚成寸许，不到一个早晨，雨已遍布各处，啊，难道真是这样吗？原来的道路没有修治，来的人无处栖身，这是对地主的羞辱。赵侯默默记住沿途所经过的地势曲折，回来后便指画示意给属下，针对险易，选择便利之处，修补缺口，填平狭窄，削平险峻，疏通曲直；设置横木，排列如梳齿，逐级向上，迎合脚掌，使鞋齿能够牢牢着地，即使乘月冒雨也都可以到达。每经过一座山峰，原本看去壁立陡峭，层层攀登，慢慢前进，便不觉得险峻，终于成为通行的道路。在要冲处建亭，行走五里便可稍作休息，也可以占据胜景。平缓山麓的亭子叫屐云，山洞的门户叫仙春；邝仙石前面，千株玉树横斜，鲜花明丽，香气奇异，这种仙种不是人间所有，名叫梅花村。道路中间分出一条路，经过短涧，旁边有小石室，石室四周草木苍翠茂盛，叫横翠；经过朝真石，石矶平整如砥；向外横出的地方俯视大小石楼，山峰像覆着碗盂，万座山岭都在下面，叫拂松。最上面的山峰建造五间庵屋，供爱好山水的人住宿，等鸡一叫便观看如海的灯火，叫见日。费用取自俸禄，木材取自山中，工役由雇工承担，这座山千年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工程，限定日期便建成了。胜游之士结伴而来，缓缓行走，戴着纶巾，穿着羽服，轻盈飘逸如同遨游仙境。山中人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创举；白发老人席地而坐，用瓦盆饮酒，村中孩童拍手歌唱，和乐自在，真有上古大庭氏的风俗。太守与众人共同欢乐。这条道路既已开辟，人人都有分得飞云顶胜景的机会，再也不必感叹蓬莱隔着弱水难以到达了。那位县壶中的老人，不过是把费长房引入壶中，境界未免狭小。并且考虑长远，在见日庵左侧另建一座庵，延伸到山中；老王宁一向居住在那里，买田置业，每年收入五十缗。让它供养门徒，接待爱好游览的人，时时查看道路，坏了就修补。并不像用筷子搭成的梯子、扔巾搭成的桥，只是神奇幻术顷刻间造成罢了。如今世间版图之内，名山中大的有几座恰好在境内，却说没有人负责修治、评定优劣，难道可以姑且放弃这件事吗？赵侯办完公事，就整理住处、安排游赏；遇到佳山胜水，便抽暇使它改换面貌。丰湖祠中祭祀十二位先贤，仰慕高尚、趋向正道，确实有古人的心胸。他三次进入朱明洞，发掘幽深、搜索隐秘，把它们大略全收进诗篇，风骨不凡，超然屹立于尘世之外，胸中有这样的山水丘壑，也是应该的。昌黎喜爱奇险，登华山绝顶，不能返回；县令想尽办法取他下来，才得以下山。假使此前已有像赵侯这样的县令，凿通道路，难道会让韩愈困在这里吗？我半生都梦想到罗浮，这一年又来游览，逍遥登临，这是谁赐给我的呢？赵侯名为汝【阙】，雪庐是他的自号。淳祐五年十月，南海李昴英记并书。

译义鹿记 端平元年夏五月朔，府帅曾公在白云山放生两头鹿。去年六月十日，这是菊坡先生寿公的礼物。起初把鹿养在郡圃中，它们伏卧安适；后来进入层层密林之间，呦呦鸣叫，各得其所，却还多次回头，不忍离去。过了一个月，百姓争相焚香献花，祝贺曾公初度，颂声如雷，和暖之气熏染如春，正当在公堂上举杯祝寿时，鹿一雄一雌相互跟随，从城北角又迅速绕过旗帜仪仗，呦呦鸣叫，跳跃嬉戏，像舞蹈一样离去了。四十天后，它们曲折行走二十里，为什么来到这里？好像有五仙为它们引路，万人惊讶赞叹。适逢有人请我记录这一段奇事。万物各自顺应天性，只有至诚才能完全成就万物的本性；欢乐能使百兽，信义也能使豚鱼感通，都是不期然而然。曾公治理广州，把仁爱百姓和仁爱万物看作没有区别，拿出俸禄，倾尽仓廪，赈济饥民，救助穷困，这颗仁心将使飞翔、潜游、活动、草木等万物都各得其所。鹿曾经结伴向西归去，龟鹤也来到这里居住，已经非同寻常，何况郡圃中有贤能的牧养者，德行感召到这种程度也是应该的。古代循吏有白鹿随车的故事，难道是荒诞虚妄吗？万物依恋不忘，人心爱戴怀念，也可以由此知道。然而曾公并不是姑息养奸、把放纵当作仁慈；山林中的猛兽咆哮，海中的鲸鲵作乱，只要稍施奇谋，便能一网捕获，铲除奸邪，拘束狡猾之徒，丝毫不宽赦，这本来就不同于内心欺骗校人、只施恩惠却不知道治理的人。曾公名治凤，字君辉，清源人。番禺李昴英记。诗隐楼记 什么叫作“隐”？不过是使自己适意而安罢了。居住在人世之间而心胸超出尘俗，何必一定要走入高山、逃到远方呢？我的朋友昭武黄君希声，擅长晚唐诗歌，游历五羊时，有幸登门拜访菊坡先生，于是就在他旁边建造房舍。房屋前面是重楼，俯视坡山，连接越冈，聚集墙垣，高大挺立，仿佛毛笔在空中书写。远近树林，错落如画，组成一幅图景。碧瓦高低参差，如同千顷玻璃。楼的位置正处三城中央，四面平远，所以适合建楼。楼上悬挂李白、杜甫的画像，收藏唐人诗卷。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把目光寄托在天边，临风嗅鼻；眼前景物的欣赏、兴致情趣的体味，都进入诗句之中。正当他心神会通、获得诗意时，尚且不知道自己住在楼上，又哪里还会在意耳边的市井喧声呢？所以用“诗隐”题名此楼，以表明他的志趣。有人说，从前人们把各种技艺当作隐居的凭借，君平靠卜筮，伯休靠卖药，至于以诗隐居却没有听说过。大概是在红尘浩荡之中，免不了催租的人来到；如果不是灞桥风雪中骑驴，哪里有多余的诗意呢？于是又说：心有动静之别，地方却没有喧闹与寂静的绝对分别。阮籍游竹林时，王戎后来才到，阮籍说：“世俗之人来了，真是大大败坏人的兴致。”王戎说：“按照你的兴致，正是很容易被败坏的。”这就是身在山林而心有所动的人。贾岛吟诗时推敲“僧敲月下门”的“敲”“推”二字，冲撞京兆尹的前导仪仗，却浑然不知。身处城府而内心安静的，是诗隐楼的主人；他难道是贾浪仙的后身吗？何况他才高志大，并不只是低眉呻吟、只顾个人感受。近来顽童喧闹作乱，菊坡先生起兵，帅乡部、绣使彭公督率军队，奉密令往来其间，直到平定乱局才稍稍闲下来。这样看来，诗人受到任用，国士虽然潜藏，即使暂时隐伏，也仍然非常显著。黄希声从此就不能隐居了。希声名镛，他的诗有《樵溪初藁》。端平丙申元日记。夀安院记 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使万物生长罢了。之所以没有穷尽，只是因为生生不息罢了。凡是万物受到形体限制，都是数量上的自然；有时惨淡、有时舒展，则是气机运行的结果。彭祖长寿、殇子夭折，椿树长寿、朝生暮死的菌类短命，本来就不能强行等同，但也各自具备正当的性命。大君居于天下中央，神妙地辅佐化育，分派各类官吏，代行上天的职能，总要使生生之意流布，充满天地之间，使没有一物不得其所。本朝设置福田院，救恤贫困和疾病，与天地怀有同样的好生之心。常平仓专门由使者统领，是为灾荒和疫病设置的，本来要用来救助百姓疾苦，但有的人反而以政事使百姓受苦。今天子忧念远方百姓，选拔有声望且有民政才能的人，授予右司刘公仓氏、节公等职，使他们专心推广皇恩。他们进见耆老，询问说：‘赋税是不是过重而伤害了百姓？徭役是不是不均而使百姓困瘦？官吏是不是贪婪盘剥百姓？催征呼役是不是屡屡骚扰百姓？豪强是不是擅断侵夺，使百姓有冤屈而无处申诉？’听到一件关系百姓安危休戚的事，立即停止施行，不到一天就办妥。南方人如同解除沉重的积久痼疾，豁然苏醒舒畅，不再愁苦叹息。刘公仍认为这还不够。这里山岭广大、海域宽阔，岚雾散泄；土地无瘴气，物产丰饶鲜美，饮食容易过量，也容易生病。鳏寡孤独等贫困者，陆路背负、水路漂运而来；商人奔驰、书信传递的费用，刚刚使他们在主人家或旅馆中生病，主人便怕增加负担，急忙把他们赶走，他们往往只好辗转迁徙在街巷之间。他们所患的病即使本来不重，但没有粮食，也没有药剂，任凭风吹日晒，困顿日久便会僵卧在偏僻角落；又有人把病人当作奇货，向他们在临死之处重重索取财物，这成为地方百姓最大的祸害。刘公悲悯不已，仿效苏东坡在杭州储备钱粮、设置病坊的故事，于是在威远门内相看爽朗高燥的地基，建起高大宽敞的厅堂；庄严设置祷祠和香火，左边安排僧舍，右边设置医局；修建宽广的回廊，两面对开，十间房可以容纳十个人，男子在东，女子在西，界限分明。无所依靠的病人前来报告，随即可以入内诊治；药品必定精良，饮食必定精心烹煮；负责两名僧童的事务必定谨慎，每天都要询问病情轻重，考核医生的疗效。招募愿意夫妻一同受雇的人，使各项事务共同办理；厨房整洁，浴室清洁，各种器用一一齐备。奄奄一息、无所依靠的人，忽然住进宽敞的房屋，睡眠和饮食等所需都能如愿，顿时使精神清醒、气力舒展。居养所的照料可以抵得上药力的一半；病人康复强健后，便资助他回家；如果无法医治，便按规定收殓安葬。以收租的田地充入仓库，所得足以抵偿支出，制定成规，可以长久实行。院外矗立着高大的门，题名“夀安”，便以此题作院名，因为符合人情所愿。扶持拖曳而来居住的病人每天都没有空缺，救活了很多人。人使人得病，便应把他安置妥当；天使人得病，也应当设法救他生存。刘公的心无愧于天地之间，也没有辜负我们的君主。人是三才之一，仁者的仁心与天地之心本来没有区别。就像果核中蕴含仁，生生之意便存在其中。恻隐之心是仁的开端，并不只在小孩将要掉进井里的时候才显现；即使看见草木禽兽将要枯萎衰败、不能安享其生命，也会感到怜悯。一念触动，便会忧虑病中的柏树、橘树、马和鸱。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尚且不遗漏，更何况百姓是与我同胞的人呢？如果凭自己的职位和力量可以使百姓获利，而呻吟呼喊就在自己的辖境内，却像没有听见一样，良心又在哪里呢？刘公可以称为仁人了。他大概是元祐相国忠肃公的六世祖。家学的源流，是有来历的。刘公名震孙，字长翁，渤海人。《文溪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文溪集》卷三　宋·李昴英撰序

译重修《南海志》序 记载一州的土地和风俗，没有什么比彰显当地优良的物产更重要的了，以此来勉励后来出生的士人，这是这部书的大纲领。唐代从炎方崛起的贤相有三位：一位是韶州的张氏，一位是日南的姜氏，最后是在湟地得到的刘瞻。当时闽地还没有这样的贤才，但他们都在支郡和属府中卓异拔萃；广南的名声很大，山岭雄伟，海域广大，秀美灵气聚集凝结。又过了三四百年，菊坡翁才名列白麻，隐居在卧龙蒲涧之旁；即使天子使者奔走半万里，也不能把他征召来。古来没有任命为宰相而他却不屑接受的人，像这样高尚的风节，足以使百世兴起。这个地方本应有记载，以等待太史氏采用，可是长久以来仍然缺少。帅方公大琮发檄文给张君雷震说：‘郡志聚集的材料没有修订，已经将近四十年了；郡中文学是你的职分，何不加以讨论润色？’于是查阅旧府档案，延请询问年高有德的人，分发凡例，让他们各自根据见闻撰述，然后汇合参订，辨明订正。堵塞错误，补充遗漏，去掉虚妄而保存真实，又把稿本公布给众人，使各种瑕疵都修改得精确妥当，这才停止。南国的一项大典，我有幸看到它完成，何其幸运！我哪里敢在其中下笔呢？只是广州一向以富饶著称，近年来渐渐不如从前，但文风却显得旺盛，一天天兴盛。即使是蕉阜、桄林这样的荒僻地方，蛎田、蟹窟这样的岛屿，也都有宽敞的书斋和房舍，带着厚礼聘请良师来培养子弟；弦歌声清越相闻。带着才艺等待到上都参加考试的人数虽然很少，却常常接连登名，和中州相等。可惜士人看重带着书箱远游，以此来显达自身的途径只有乡试这一条，所以做官进身的人很少。即便如此，一个人立身于天地之间，受到世人珍视，必定有卓然超出流俗之处，穷困或显达都无关紧要。平民男女只要因一种品行在乡里闻名，都可以记载。有人地位显赫、官位通达，却湮没无闻；持节仪仗来到南方的前后有多少人？清白的名声和美善的政绩能够照耀图籍的又有几人？假使做官于此而能被州志记载，其中谁不会因此产生努力行善的心呢？这也是扶持世间教化的一种帮助。如果说只记山川的名称、兵赋的数额、鸟兽草木的名称罢了，那还需要修志做什么？淳祐七年四月朔，职方氏李昴英序。方帅山判序 我们儒者的根本在于所学，而学问的发挥运用在于笔墨。内心端正，笔下也就端正了。平日辨析经书疑义，纠正诸史百家中的错误，来消除天下后世的迷惑，这就是笔墨的作用。到了外任之地，铲除恶人，拘束奸邪，救济贫困，伸张冤屈，用几句话判明双方的是非曲直，这也是笔墨的作用。时运有任用和不任用，任用又有内职和外职的分别，但所学所志没有一样不去实行。方公镇守岭南，每天早晨出处理政务，官吏抱着接连成卷、粗如牛腰的文牍，森然立在庭下，依次进呈，事情没有办完就不停，到了晚上还不知道疲倦。他落笔动辄数千言，推究情由、依据法律，曲折详尽，虽受到刑罚、被夺去职位也无怨言。第一要义是敦厚人伦、美化风俗，所以道德教化诚信流行，辖境大治。每有判词发出，属官争相抄录，时间久了便积成一部书。所编的巨册于是汇集起来，分别刻印；寄给我考察后，我由此知道学校、兵防、财计的本末，也知道南方人的真情、虚伪和习俗风尚。若能推行他的主张，恩惠流传得就会更加久远。方公治理广州的美善，本来不只在这些判词上；但五年间的眼力和心思，大都聚集在这里，难道可以让它湮没吗？判词值得称道的，唐代有白居易，本朝有武溪。但拘泥于对偶，有时不能完全表达意思。方公的判词能回旋转折，顿挫有致，每一个字都不苟且，真可以作为官吏的老师。如今世风正趋于纤巧，诗词新集接连出现，处处有真实内容；怎么能把这样的刻本当作无用之物呢？它们都是有益于世事的实际功绩，不会腐朽，确实应该如此。

译《西畴常言》序 孝道以显扬父母为最大；先人的训诫和善行如果不能流传于世，做儿子的能安心吗？即使像河汾先生那样立言，也还免不了被讥为六经的奴婢。何公坦在福畤分别宗族、辨析类别的文章，直到今天仍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盱江何公坦，任宪职于岭东，挫折奸邪，清洗贪污，威势凛凛，使人难以侵犯。我作为市民见到他，却只觉得他的气质温和，具有古代君子的典范。过了十二年，我经过淩江，路人多谈论郡中纠曹的贤能，大概就是他的儿子铸。纠曹捧着父亲所著《常言》来，请我试读；其中没有艰深怪僻的语句，确实如编书者所说，参照圣贤和儒先的议论来编纂，因此越读越有滋味。用它来学习，用它来治理，这对于世间教化的纲纪，并非全无补益，不只是可以私藏在家中、作为教善后人的书而已。纠曹看见父亲的手泽，悲伤地谨慎刊刻传播；使它的流传由此心意扩充为公义，他的志向和勤勉，一定能够遵循父亲的道路。有人说韩愈的文章在唐代独步天下，即使他的根器有如银根般痴拙，书也不会因此被废弃。唉！千百年来共同尊奉为老师的昌黎先生，世代能有几人？士人稍稍超出同类，平生的学力难道会一点收获也没有吗？别人尚且感叹鸡肋，何况一定要继承父业，难道忍心把它束之高阁吗？有这样的言论，西畴本人未必听得到；有这样的儿子，西畴将不会朽灭。纠曹可以说真正显扬了父亲。孝啊，孝啊！《游忠公鉴虚集序》〔代作〕 君子立言，不只是靠书写来流传。如果对世间教化没有关系，对国家和百姓没有补益，不过是组织篇章、雕琢字句，流入儒生的口耳之间。即使有时可以凭借姓名而获得不朽，也已经枯萎，再没有生气了。扬雄在《太玄》方面造诣深厚，却不如更生上书攻击外戚的一篇奏疏。柳宗元文章雄健，却比不上韩昌黎论佛骨的一篇表章。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言论是否被采用，关系到当时国家的安危，所以千年之后仍能使忠臣义士听到风声而奋起。评论古人，应当以大节为先，不专在言语文字之间。果斋游公，年轻时便长久地负有奇特节操，在东西两州都是著名的进士。任幕府官时，飞书给制总，分条列举军情和民病，自立的气节已经显得孤高卓异。绍熙癸丑年，他以小朝官的身份进言五件事，第一件说要崇尚孝德，反复推明天理，希望感悟皇上的心意；又说罢免宰相不合礼法，给事中和谏官的论驳没有实行；姜特立不应召入，陈源不可亲信。第二年夏五月，他仰天请求皇帝车驾前往重华宫省视，言辞都激切恳切。他请求先把自己的身体涂在斧钺上；一个多月后，国家发生重大变故，上下震动。游公写短信给忠定赵公，催促他裁断国家大计。宁皇以太后的帮助登上宝位，人心才开始安定，这其中多有游公的力量。然而韩胄逐渐掌权，游公多次劝忠定早作打算，忠定却不能听从。朱文公离开朝廷后又上书抗议，请求留任，因此被权奸忌恨。忠定被贬逐，游公便请求外任而归。言官指他为党魁，甚至诬陷他参与谋反、图谋异事，几乎酿成大祸，幸而只被罢免。过了很久，他因荐举得到利路节度职。逆曦包藏祸心，害怕不敢立即发难，便秘密谋划取代他。游公听闻叛乱，怒发冲冠，派儿子若友约集制阃诸人起义，却没有人响应。兵势猖獗，人人惴惴不安，他又不肯躲避，唉，他几乎濒临死亡了。起初忠定执掌国政时，游公与他是最要好的旧交，却只排在六院班次，过了十九天仍没有升迁。嘉定更化以后，过去被称为伪党的人都越级提拔。游公竭力请求辞官，才得到祠禄；诸贤为他作言状，也只晋升一级。考察他一生的出仕和退处，未曾有过希求进身之心。至于遇到大事敢于进言，面对重大变故不怕死，生死祸福都不放在心上，大概是爱君爱国出于至诚，没有一丝邀求声誉的念头，确实可以称为忠臣。我过去参与滇、蜀事务时，见到他的儿子景仁，认为他是有远大器度的人，便竭力荐举他，使他归老海滨。景仁时时问候我，仿佛一天也没有间断。近来他写信来，给我看他父亲的遗文，请我为文集作序。我已经老了，思想枯竭，笔力衰竭，恐怕不足以发明其中幽隐的意义。张芳润私下认为，文章以气为主，就像树林茂密才会树影浓重，钟体巨大才会声音悠远，不是勉强可以得到的。游公从诸位老前辈那里接受学问，纯厚涵养，浩然之气可以充塞天地；从笔下流出的文章自然没有软弱腐朽的语句，诗律尤其老练刚劲，深深达到义理精妙之处。像世间荒乱时沉溺于安逸、执着于齐竿而进的士人，软弱得像楚囚；群体的冤屈如果不能杜绝，谁来端正君心？如果不去靡弱地雕琢文辞，对真正儒者的事业又有什么益处？他在顽里订正自己的身心，领会“三昧”“得防中养正”“一心虚”等话，也不是呻吟推敲之辈所能达到的。景仁在绍定年间因直言不合而离职，再入朝参与论议后更加峭拔，不肯诡曲随俗。忠公教导忠诚的训诫，没有断绝。王晋公说：“我如果不做儿子，就一定做引导君主趋向善道的人。”有这样的后代，难道是欺妄吗？游公字子正，鉴虚是他的自号。代李守作《柳塘诗》序 士人处在沉郁顿挫的极端境地，不能没有酸楚愤激的言辞。三闾大夫为浑浊的世道所醉，长沙太傅把自己混同于众人，难道只是给后人留下嫉妒和污浊，显露胸中的情怀，反而使自己受累吗？通达之人以宏大的眼光看待一切，把是非看作梦中蝴蝶，把祸福看作塞翁之马；进退废兴听任命运，把公论交给天下后世，从来不怨天尤人。身陷幽囚而重重受困，处在危厄之中仍然弦歌自得，胸襟浩大如是。因此能够经历患难而安然自处。柳塘陵君守兴宁，像子思斥骂盗贼，像颜杲卿一样，在羁穷重困中把不平之气吐露于诗，接连编成诗集。他来请我写几句话，我说：我曾在围城中又被弃置官职，流落蜀、湘之间，被关入御史台狱，贬到黄州、斥往惠州，又迁徙海外，情怀和遭遇大略相同。然而感叹时事、描写万物的诗章，都浑厚含蓄，幽深婉转，胸襟志趣开阔，可以遨游于造化之间，与宇宙亲近；毁誉荣辱，完全不能沾染他的心境，高尚啊！我愿以二贤所涵养的境界，来扩充柳塘的见识。

译代李守作《汀郡诸寨图》序 闽地的盗寇以汀州为根基蔓延，对邵州百姓造成的祸害最为严重。以至于烦劳朝廷专门设置大阃，调集大军，我也曾随军在其境内防守。那里的山势狰狞如剑锋，战事使人心惊，水势湍急而怒，战斗声震耳。虽然冲突由官吏不善引起，也有风土环境导致的原因。即使在太平时期，那里仍有桀骜之徒聚集其中。两郡相邻，过去各自列有岩寨和卒籍，空有遥远的援助，突然遇到劫掠便无法抵御。招捕使陈公凭深远谋略和奇异计策，铲除凶恶，涤荡污秽，使一道安宁澄清。他一定要长期杜绝祸乱的萌芽，于是探查盗寇巢穴，俯视并摧毁贼巢，分别修筑营堡，让强悍士卒驻守其中。测量各地远近，估算驻军多少，使各处气势相连、彼此呼应，如同常山之蛇。楼上的鼓声依次传响，铠甲兵器整齐出动，盗寇一类将无处藏身，后患也就可以长久消除。这次工程，清漳判佐陈君乘之负责办理，他冒着暑热、踏过险地，不怕辛劳；招募士卒一定选择身手矫健者，开创营栅也都根据地势采取奇特布局。每月检阅三次，直到工程完成后报告。我得到这幅图，看着叹息说：贤者制定宏大规模，可以造福百世，但也必须有强干敏捷的人承担责任，才能办成。韩魏公招募关陕士兵时，有属官薛向乘驿传车办理此事。如今元戎傅君这次出行，大概不在薛向之下。我郡防御工事的完成确实多有成果，我高兴地把这些话写在图册的卷首。送潼川宪胡元琰序 君主所命令的，臣下所敬奉的，只是献出自己的身心罢了。士人明白事理，然后面对事情才能果断。只知道君主的恩德重而自身轻，国家的事情重而家庭轻，名节重而祸福利害轻，所以敢于触犯可怕之事，办理极其困难的事情而心安。蜀地将要崩坏时，名门豪族把百般珍宝装满袋子，驾船载着许多人，顺流而下经过瞿唐，只怕自己逃得不够早；而蜀地果然残破，亲戚坟墓，简直如同隔了一世。起初悲伤，渐渐懈怠，久而久之便忘了。于是建屋置田，姑且在东南安居吗？寄居也是形势所迫。朝廷忧劳西顾，往往从当地选择人才，让他们前去经营治理。自此之后，再没有一只车轮敢于向“难于上青天”之地进发，果真如此吗？胡君景玉，是蜀地产出的英才，曾受柳宗元式的牧民之任，已经脱离故土，久居郊外，谁不留恋安适生活呢？然而他遇到人便感慨，具有申包胥一定要复兴楚国的志向。天子赞许他的壮志，任命他为绣衣仗斧使前往潼川；他于是奋然执杖向西，哪里还会考虑穴中的虎子呢？当侬人桀骜横行时，余襄公任桂州帅，奏道：“贼在东方，却把臣调到西方。”诏令他经制广西东部盗贼，他便迅速赶赴南海。大概勇于奔赴本乡本国危急之处，胡君这次的行动与他相近，只是遭遇更加艰险。我曾与他交谈一次，认为他的胆略一定能够担当重任。询问蜀地士人，他们说他居住在交通要道，大敌几乎从门前经过，众人都相互告诫，不敢侵犯他。数千里土地已经成为瓦砾，却忽然出现一座鲁灵光殿，胡君对百姓的恩德也由此可以知道。西方百姓盼望他如同盼望父母，他看待百姓却像看待自己的子弟。忠贞的声名和正义的气概，必定会使豪杰奋起，争相竭尽死力拯救乡里，击破侦骑，收复蚕丛之地，今后一定会传来吉祥的消息。我听说诸葛孔明最盛大的心愿，在于开诚布公；临别时特意把这些话赠给同道之人。送赵新班崇垓序 本朝优待恩赐宗室，厚重程度超过古代；计偕时放宽名额，科举等级提高名次，缺额簿籍中优先注授。至于通过荐举、列入资格之后，才改授京官职位，便与平民百姓相同，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因为从这些职位再向上，外任则是郡守、部刺史，内任则可以做郎官、卿官、公爵，没有什么职位不可以担任；所承担的责任越加重大，关系百姓安危休戚也越大，所以必须严格规定他们进入仕途的路径，使他们自己砥砺职业，求得长官的知遇，而不能仅凭恩宠直接施加。祖宗的用意，是多么深远啊！宗室子弟落居南海的只有几十人，其中杰出的，赵崇垓凭唐代身、言、书、判选官制度考选；观察这个人，确实卓然优秀。他考取进士二十年，才开始进入金闺名籍，是累积历任治绩而得到的，并不像世上有些人凭借权力威逼他人来荐举自己。将要向西赴任、等候班次时，他来见我；我知道他可以与人为善，便勉励他说：“富贵如同浮云，片刻之间就会变化消失；名节却如日月，可以光明千万古。”汉代宗室中也有人做到宰相，虽然年齿已老，不能重新改变什么，却位列九卿，进谏和论事仍然耿直刚正，至今不朽。你从这里就要升迁了，请在这两者之间选择。送陈公储序〔名容所斋〕 孟子说，士人中的豪杰不同于普通百姓。什么叫豪杰？就是浩然之气充满其身。如果内心空虚，却放纵在礼法之外，像晋国人那样，反而违背中庸、无所忌惮，哪里称得上豪杰？陈君公储才气豪迈，压倒一世；百家九流的学说没有不通晓的，古今天下各种事物都一定探究到底。因此他的长篇大章杰出雄壮、奇特诡异；酒意酣畅、气势张扬时，急忙取来墨汁，在尺幅白绢上画出万丈长龙：云气蒸腾，雨势飞动，天幕低垂，海水竖立，龙腾跃矫健，幽怪潜藏又忽然显现，使人怀疑他前身是豢龙氏，曾役使风雷、驾驭霆电，熟悉所有龙族，所以能够画得如此逼真。他所到之处，常有许多人追随，其中多是可亲可爱的人；但他的学问所达到的境界、内心所存的志向，别人未必完全知道。他大概怀有伟大抱负而志向尚未实现，处在政治上像贾谊一样沉郁无聊的时候，仍然超然于尘世之外，神采飞扬，自得其乐，胸中的定力由此可以验证。诗歌、绘画，不过是寄托罢了。有一天我知道他将参与朝廷的大论议，奏疏接连上达百篇还不止，便挥笔为他作歌行。他的豪气化为刚强，仿佛统领百万重兵，指挥旗鼓分合、展开激战，在阴山以北把单于的颈项系上缨带，凯旋回到玉门关；然后解衣盘腿而坐，正是他画龙时的心意。他的豪气化为勇敢，豪杰对于人的辅助、对于国家的作用都不是小事；狂者积极进取，是圣人所赞许的，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丈〕 我对这个人深深敬重；他将要前往京师，来向我辞别时，我对他说：“你正当蘧伯玉知过改错的年纪，而克制自己的功夫已经超过了他，我还能说什么来劝勉帮助你呢？只愿你勤于饮食，以养厚豪气；减少饮酒，以延长豪气的寿命。”

译送周士元序 贫穷到无法奉养父母，仲由为此悲伤；但即使只有粗粮清水，只要能够使父母尽情欢喜，孔子仍称之为孝。士人身处贫困，甑和锅蒙满尘土，箪和瓢空空如也，能够安然处之而不向外求取，本来就是如此。可是如果连半粒粮食也不能充足，父母脸上没有欢喜之色，便不免惶惶奔走，追求微薄俸禄，难道是他愿意这样吗？我在清漳旅舍寄居时，偶然遇到宁德的周士元，问他从哪里来，他忧愁地说：‘双亲已经年老，家中瓶里没有储粮；我不远千里而来，想向有义之人求助，却还没有遇到。’在丰收之年听到这样的话，想到百姓仰赖供养却仍不足的感叹，不觉流下眼泪。我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你处在别人未曾经历的贫困中，却实行别人不能实行的孝道，正因为极端贫困，孝行才格外显著。假使你有二顷田地，侍奉双亲乘坐安稳的车子，厨房中有猩熊之肉，衣服用狐貉之皮，以此顺遂父母心意，那么你的职责虽然尽到了，但孝子的声名又从哪里体现呢？这就像临难时舍弃身体而获得忠义之名，并不是幸运。’孝道，是至诚的发露；至诚达到极点，天地也会感通，何况人与人之间呢？世上本来有些人拥有丰厚资财，家中老人头发已白却还健在，正准备提供甘美的奉养；他们见到你来，一定会欣然把你当作同道，拿出千金周济你。也有人身居美官，享受优厚俸禄，想以此奉养父母；他们见到你来，一定会欣然推恩，拿出三釜余粮赠给你。你姑且带着这片至诚前去，一定会有同样至诚的孝子来回应你，彼此亲密无间，如胶似漆，如符与契相合。你就上路吧。绍定庚寅年正月，李昴英序。送循州余法掾仲宣之官序 幼年学习，成年实行，即使只得到一个命令的官职，也都可以有所裨益于百姓。三尺之法关系人的生死，怎么忍心违背自己所学？难道只顾迎合上官的喜怒吗？我年轻时在泮宫求学，与余仲宣是最亲密的朋友。他的学问深厚，实践又精审，确实值得敬重。短窗孤灯下，我们常谈到半夜，每每说我们这些人如果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一定要把惠利百姓放在首位。我出仕比余君晚十年，考中科举又过了四年，他才担任循阳法掾。上天将要使他承担重大责任，所以先这样厚厚地培养他。我因任职文书机构而归班，便乘小船送他经过灵洲。临别时我说：‘残夏就要赴任了，你难道不想让我说几句吗？’我回答说：‘从前我们所讲论的，做官就是实行自己的学问；任官办事要奉行法律，不可因地位高低而有所偏私；有不平就一定争辩。争辩不能改变便离开，这正是将来裁定重大议论、面对大事时推脱责任的表现。因为官位低微，才略就放过一件事情，终身都会后悔，又怎么追悔得及呢？’本朝岭南人物，只说两位公。襄公从你们家族的良好传统而来，菊坡先生的远大事业，也由梅仲宣开始起步，努力吧。送纠曹吴雍之官序 自从于公因治理狱讼而使家门兴盛以后，世上便有人故意放纵罪犯，希求后代的福报；君子不能不辨明这件事。于公说自己从未让无辜者蒙受冤屈，难道是曾把有罪判为无罪吗？不过是不把无罪判为有罪罢了。该受笞刑的才施笞刑，该受黥墨的才施黥墨，该处死刑的才处死刑；直到完全查明事实而没有冤枉，即使因此杀了人也无怨恨，件件都如此，他所积的阴德已经不小，有后代是应该的。所以罪证有疑时只减轻处罚就可以了；事实查清后释放无罪者，是施恩；对奸恶者宽宥而不论罪，即使罪行不大也不应如此；对故意犯法者加以释放，便是结党助恶。存心过于宽纵固然是盛德之事，但如果因此使杀人者获免，持刀者一定会在道路上互相斗殴；抢夺财物者不受惩治，劫掠一定会在市场上纷纷发生。对一两个人姑息，留下的祸害却有千百；恶人多感到侥幸，善良人反而害怕。这样还能使子孙昌盛吗？上天的意旨恐怕并不是这样。乡大夫吴公纯臣，性情温厚，有古人的风度，在岭西掌管刑狱，以宽恕著称；他的儿子吴雍继承了这种品德，而且更加秀美爽朗。他来文溪访问我，也前来辞别。我问他担任什么官职，他说：‘新任纠曹。’我又问：‘治理那些触犯逐瘴禁令的人，打算怎样做？’他说：‘起初的心愿，是有所平反，以完成先父的志向。’我赞许他的志向，赠言说：‘吴氏父子与于氏父子相比，官位高低虽不完全相同，但两代都掌管狱讼。你只要做到清正、明察、公平，无论大小案件，都根据实情裁断，不因私意而有所轻重，一定能够亲身享受驷马高盖车的荣耀。’ 送判县杨侯汪中入京序 公论的盛衰，与世道一同发展；正道能够实行，正是如此。人如果不丧失辨别是非的本心，那么上天难道只会在朝廷上把贤者和不肖者分得像黑白一样清楚吗？乡里中的平民男女，喜爱善良、憎恶邪恶，也都依据正理来判断，不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夹杂其中。污浊的世道却反过来，把最大的奸佞当作最大的忠臣，把极度贪婪当作极度廉洁。士人的穷困和显达自有命运，怎么能因为这些而使国家大事受到影响呢？菊坡先生在乡里养老时，我和杨侯每天一起扶杖着履往来，先生的一举一动、言语起居，我们都亲见亲闻。后来他缒城而出痛骂贼寇，我和同部的人一起进入幕府。杨侯清白如冰玉，有关西夫子的风范。上天知道，先师也知道。他治理庐陵，士人和百姓都安宁。平生立身如万仞峭壁，丝毫不肯降低。卖菜佣人散播的流言像蜂群一样纷起，有人竟因此改变看法，把夷狄当作圣人，把盗跖当作君子，把渭水当作泾水，把是非混淆。他人不能平静，杨侯却说：‘官职不过是偶然得到的罢了。’泰然处之，不以这些流言介怀。他胸中所涵养的境界，实在难以估量。贫困驱使他再次入京，我在江边送他，说：‘朝廷清明，公论自然会确定；不疑之金，一定有人能够辨认。’杨侯只是笑了笑。杨侯名汪中。《吴荜门杜诗九发序》《草堂诗》的名家们已经评论尽了，但反复详论而编成一部书的，大概很少。莆田吴君泾深入探究诗句中的含意，又从言外寻找声韵，追溯源流、举出纲目，把杜工部的胸襟气象摹写得曲尽其妙，都是前人未曾达到的境界；其余味隽永，我深深赞叹他用功精到。户掾余君得到稿本，维桑出资刻印，大概是深于杜诗研究的人，说这部书不可没有。不到万里之远，不读万卷之书，就不要读杜诗，确实如此。《文溪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文溪集》卷四　宋李昴英撰　题跋

译书写胡致堂《叙古千文》后 文定胡公潜心研究《春秋》四十多年，然后才从容发表自己的学说。致堂是他的亲传弟子，所以删削编订都很有法度。《叙古千文》共叙说古代文字一千字，而且没有重复。虽然是在酒席间谈笑着写成的，但上下数千年的重大关系，大略都包摄尽了；兴盛之君、昏乱之主的治乱，明哲辅佐、悖逆臣子的功罪，我道与异端的正邪偏正，都以一字表现得森严，足以成为百世不易的确论，并不只是可以给儿童学习而已。《古千文》鄙陋而不伦，却在世俗间盛行，大概是因为人们不知道还有这部作品。此书一经朱文公表彰，就广泛流传。帅宋公慈在里中两位老人的乡学，两位老人的学说既在衡阳刻印，又在广州的泮宫刻印，从此流布天下，人人都能讽诵，对人心的教化功劳很大。南岳之高、南海之深，都不会泯灭磨损。致堂的心志也是如此。淳祐十年正月元日，后学李昴英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元日〕 题章公权《进论稿》金珠虽然珍贵，却不能用来御寒充饥；一旦谈到衣食的实用，没有什么比粮食和布帛更合适的了。雄深奇崛的文章，自成一家，使人争相以珍宝的价格看待，确实如同金珠。但如果不切合时务，不能有益于国家，也不过是供人玩赏罢了。读章衡的《进论》，文辞气势平和流畅，好像并不刻意追求文章的工巧；论说古代的成败，斟酌当今的利害，确实可以见诸施行。这不就是日常所需的布帛粮食吗？世上舍弃金珠而取用布帛粮食的人，有几个呢？难怪天下至今还没有得到治理。题郑上舍玠《大学》策稿 士人接受有司考试时，只说时文的目标在于求取功名罢了。郑君面对天子回答策问，所学却极力陈说天下大事，件件都关系到君主的德行，对世道都有益处。如今刚直的议论兴起，要同国政抗争，连灾祸也不躲避，难道还会计较个人的得失吗？他胸中所存的抱负，必定非同寻常。众多生员若能拔出一丁点才华，才算真正没有辜负皇朝的善意培养。主持评文的人若选拔其中最优秀的，那么公论还没有泯灭，值得为当今文教庆贺。愿君坚定这一志向，不要改变；加厚自己的涵养，不要气馁；在世上建立大功，留下无穷声名，不要让人说：‘这只是一个只会议论的士人，正是我们所寄望的人。’嘉熙庚子四月。跋许广文一鹗廷对 士人初次在大廷应试，大多还没有摆脱时文的习气。读许孟翀的对策稿，体制完全像奏疏策问。开头抨击李清臣、叶祖洽以媒介求进、阿谀世俗，分条陈述切中时弊，言辞非常正直，虽然屈居第七名，却同绍圣初年竭力诋毁元祐诸老、暗中取得榜眼的人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两人同为莆田人，气质禀赋却各不相同。然而历经国初以来三百年间，名公巨卿中由第七名出身的极少。假如他有所等待，将来功业与名节都能不朽，实在很值得期待。孟翀，努力吧。跋清献崔公手迹 嘉熙己亥年，我在朝廷任职。清献崔公从南海寄来书信，另纸写着这些话。崔公拜任集贤相，天子派中使翻越五岭催促他上路，并赐给黄金二百两，用蒲轮为他置办行装。使者已经到了门外，而崔公的病却已很重。他多次上奏竭力辞谢，才得到许可，把黄金交给武臣邓祖禹护送缴入内库。大概崔公任乡部长官时，邓祖禹确实担任事务官，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他。这件差事别人都难以承担，而邓祖禹不怕劳苦费用，似乎懂得仰慕独乐园守园人的志趣，也值得称许。我偶然看到崔公的手迹，就让人摹刻保存。淳祐五年元日。题《菊坡水调歌头》后 清献崔公所写的《剑阁赋》和长短句卷，表现出爱君忧国、无暇顾及自身的情怀，这种心意很像《出师表》；他高雅的志趣又想在庾岭边结庐而居。他带着一张琴、一只鹤，沿湘江、桂江回到南海，最终却没有实现践履绿荫青子的约定。然而他头戴幅巾、手扶藜杖，在老圃寒花之间悠然漫步了十六年，晚年的快乐并不减于洛中的耆英。好事者把这首词刻在山中，可惜不是崔公亲笔。我恭敬地把所藏的本子交给横浦校官赖君栋，请他刻印。文献张公当初开凿岭路，却还没有祠堂；把崔公同祀于一龛是合宜的。这是当地人的职责，不是过路客人可以独自专擅的。淳祐六年三月十六日，门人李昴英。附刻崔菊坡《水调歌头》万里云间的边塞，策马立在剑门关。乱山放眼望去没有尽头，正北方就是长安。百姓苦于百年的涂炭，鬼魂在三边为刀兵哭泣。天道长久以来也应当回转，我亲手写下留屯的奏章。它明亮地照着赤诚之心，我对着青灯搔着白发。更漏声将尽，年老了功业还没有成就，反而妨碍了自己一身的闲适。蒲涧的清泉白石，梅岭的绿荫青梅。可叹我从前的约定已经冷落，烽火平安的夜晚，归来的梦才到故乡山川。跋菊坡太学生时书稿 这是清献公刚入太学时写给友人林介仲的信。我们州距离行在有四千里，水路漂行、陆路奔驰，大约要走七十程。士人凭补试入学，即使榜上有名，仍然没有脱离平民身份。因此稍有财力的人尚且嫌劳苦费用而不愿成行，寒士的处境就更可想而知了。清献公毅然历尽艰险独自前往，一试便入选，随后取得高第。他一生的功业和名节，实在都建立在这篇长短句所说的根基上。信中有感叹人生容易衰老之意，并约定三年成名后归来，信里说的就是这些。他立志已经卓然不凡。至于信中叙说斋舍费用，我很清楚他进京参加斋舍时，都是朋友们共同资助的，所以信中详细告知。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清献公虽贫困，却有人不能忍受这种忧患，而他处之非常安然；这正是他后来富贵不能使其淫逸、清白照耀一世的原因。林介仲，名介增，是江南的老儒者，生卒年代都在清献公前后。人们不能珍藏这张纸，它后来流落到士人家中。我近来才得到它。清献公以庚戌年入学，而庚戌年这封信流出，仿佛其中自有定数。我的外甥陈某前往桥门应试，带着这封信交给我的儿子守道；守道也去应试，并且将成为菊坡的女婿。清献公的手迹理应归还给他。淳祐十年二月初一。跋节愍王公行实 舍弃生命而求取道义，是因为所要的道义有胜过生命的价值；这种道理平生讲习得很熟，所以临到危难时能从容处置，并不是仓猝勉强做成的。敌军侵犯益州时，节愍王公王翊以议官身份权摄制置使，肘腋之间掌握制置使印信，收集残余军队，支撑孤城；野战不能取胜，巷战又不能取胜，然后从容结好衣带，投井而死。这是别人应负的责任，他却没有躲避自身的责任，真是壮烈啊！此前，菊坡崔公曾写信给他说：‘一片冰清之心，像万仞高壁般峻立，我私下认为您平生以忠义自许，只有菊坡我深深期待您。’他的儿子王阊招募死士奔赴危难，途中遇到敌兵，一边战斗一边前进，受伤很重却侥幸没有死，如今担任东莞县丞。于是我得以看到王公的行实和《守城日记》，其风节凛然，使人感慨仰慕而再三叹息。菊坡识人的明察，正是如此。淳祐辛亥冬至，文溪李昴英书。

译跋邓运判柞行实【始兴人】我听老年人说：‘桂漕邓公平定祸乱时，英发的气概和深沉的谋略，不在杜杞之下。老桧想用美官诱使他，让他摧残被贬谪的士人，他却凛然正色拒绝了。’士人立志建立功业，却很少有坚定不移的力量；邓公则用学问来统率自己，所以能不被权势利禄改变。高广在上面写字，书写在布衣中，能够识别南方一位杰出人物，可以说没有遗漏人才了。淳祐八年八月二十日。题《循阳通守黄必昌〈大学〉〈中庸〉讲义》。我的朋友黄京甫主持濂堂时，把《大学》《中庸》的意味灌注到诸生胸中，揭示宏旨、举出要领，阐明深奥之处、分析义理，探求圣贤在千百年之后留下的精微道理；又取儒家先贤的绪论，用片言概括。体会义理真切之处，像良工绘画一样；考察人物精密之处，像历算家推步星气一样；在义理上没有丝毫差错。他的学问大概源自北溪而以考亭为根基，对后学的益处很多。京甫是循循善诱、修身谨慎的人，一句话也不轻易妄发；想来他对于这两部书所说的‘心之’‘身之’，已经用心很久，并不只是擅长诵读讲说而已。然而士人讲学，难道只是独善其身吗？应当推而广之，用来惠泽百姓、使万物受益；同上官意见相合或相反，都不要有所畏惧；见到合乎义的事一定要做，并以勇气实行。再带着这部书治理千里之地。努力吧！淳祐九年六月二十五日。题诸葛珏《北溪〈中庸〉〈大学〉序》《大学》《中庸》的义理，朱夫子阐发得已经完备。北溪翁长期跟随他游学，把自己的所得在漳、泉之间宣扬。泉州有志向的士人相互率领，请他前往讲授。北溪翁亲自指点讲解、口授心传，并不追求文辞华美，只务求切合义理。诸生随听随记，编成册帙。韶州别驾诸葛君，当时也是座下的士人之一。他把这部书广泛刻印流传，希望同后学共同使它沿着北溪的水流，追溯紫阳的源头，窥见圣贤的境界；不只是停留在口耳之间，还一定要在实践上用力。这样就可以说：‘以圣人为希望、以贤人为希望，功夫可以循序渐进地达到。’我经过曲江，得以看到从未见过的道理，心中的闭塞顿时豁然开朗。任番禺县令而开始创建学校的，就是这位诸葛君。名珏。淳祐五年三月初一。跋西山真先生《送李教桂高序》士人生在偏远角落，求学没有名师，诵读没有完整的书籍；即使凭借天资，有人聪秀而能作文，担任教职的人又不屑于教导他们，士人的习气便日益败坏低下，这难道只是专门读书之士的过错吗？没有比苍梧更偏远的地方了，那里有陈钦明，以《左氏》为博士，仿佛闽地的欧阳詹；他开始考中进士，比欧阳詹还早几百年。然而恩州人才至今仍湮没在其中，难道没有奇异卓越、不依模范的人才，只是没有经过琢磨玉成吗？温陵李君茂先从学校考中优等科，因先正曾经在恩州任教，便勇于践行前人的志愿。达尊真先生有话说，极力赞美他的行止，勉励他务实；以义理教化众人，以实学充实自身。这既是厚待偏远地区士人的心意，也是对当世贤才的周全期待，都是乐于教育英才的盛大心怀。茂先足以为人师表，而温陵的教化没有废弃，年轻士人前来叩问请教，他的回答如洪钟发声；学习者若能在心中领会、意念中理解，依矩而行、循规而趋，本来就如同登上西山先生的讲堂，亲自承受他的谈笑教诲一样。将来他卓然以道学闻名于世，他的渊源大概自有来历。番禺子弟远道跟随胡安定学习，恩州士人坐着便能听到长者的余论，真是幸运；也可以看出先生言语教化所及十分深远。我恭敬地写在这篇文章后面，等待着到先生门下执弟子礼，向您请正。跋陈侯赠曹贡元士圭诗 儒将从容宽厚的气象与武夫不同。诸葛孔明七次擒获孟获，最后却把他放走，不是力量不足以杀他，而是不忍心罢了。总管陈侯兼有文武才干，借右科出身，在北方边境建立功勋，浩然赋诗归乡，神情淡泊。汀州百姓凭借险要地势聚众作乱，朝廷起用陈侯，把外地军政重任交给他；他击破屯聚的蜂群，驱散聚集的蚂蚁，叱咤之间很快就平定了局势，却还想招抚他们，使他们获得生路。陈侯胸怀澄澈，气度与天地相同，他把这种盛德写进诗章，宣扬出去，比起那些竞相哀叹困顿的诗句，格调高下悬殊。怎样才能像渤海太守龚遂解下佩刀、张婴在面前阻止刀刃那样，不流血便把功业完成呢？这首诗正是季将军一诺的体现。曹丘生善于替人游扬声誉。绍定己丑良月朔。跋第二首 手持宝剑订立盟约，是曹君所为；望着车辙、看着旗帜，也是曹君所为。磜寇凭借武力阻挡官军，曹君士圭向郡府请命，亲自进入奸寇巢穴，向他们说明逆顺祸福。这一行动非常合乎义理，也十分壮烈。陈侯把他请到军帐中，从容地写下这首诗赠给他。‘空巢成禽’的句子，并不是违背抚慰柔服之意，而是不拘泥于姑息安置的说法，废弃取胜的谋略。这正是元戎高明之处。万一猿鼯一类的贼徒执迷到底、始终不悔，那么兵事难道可以停止吗？如果确实不能停止，曹君又将把从前凭轼以言语讨伐的做法转变为携带弓箭随军作战。这就是这首诗的主旨。跋魏鹤山赠医者曾贯诗 宋清氏的事迹由柳子厚写入传记；我听说姜大中又以《转物翁词》来称颂他。两位医者都善于治好自己的疾病，却不向别人祈求报酬。长洲曾君客居五羊，在门上大书：‘有病又贫的人，请来找我诊治；我施舍药物给他。’这样才不辜负鹤山赠诗的意旨。淳祐甲辰仲春。跋魏鹤山题尹商卿《自信斋诗》伊川先生说：‘孔子、孟子的门人，不敢相信自己，而相信老师的学说。’朱文公说：‘所谓信，就是确实知道道理本来如此，没有丝毫疑惑。’尹君，请你仔细想想这句话。书杜去非所藏西山帖 西山先生喜欢同士人交往，遗留下来的墨迹散落四方，数量最多。杜正甫所收藏的这封帖子，正是西山先生对他深切许可、竭力勉励的文字。由此大概可以想见杜正甫是怎样的人了。跋曹吴雍所藏邹南谷书迹 枢密南谷邹先生名德穹，受到海内士人的推崇，已经将近五十年了。他平日对于哪怕一个字的褒奖，也不轻易给予别人，这是遵循《春秋》的褒贬之法。从前他由夕郎拜任西广统帅，南海吴公纯臣，是一位古代君子式的人物，与他同任宪职。他的儿子吴雍珍藏着父亲从先生那里得到的书信，其中所得到的褒语只有‘清、通、仁、厚’罢了。用辞并不费力，却把含意完全表达出来。绣衣公平生替士大夫写应时的书信、颂德文字，有时多达几百字；看了这四个字，也应该稍感惭愧了。吴氏子弟天资颖异，能够符合这四个字的要求，而且年纪还很轻。里人李昴英是先生的门人，于是阐明其中言外的深意说：‘清、通、厚，都包含在仁德之中。应当更加克制自己，使人的欲望完全净尽、天理充分融合，从而保全我们固有的仁德。将来所能达到的境界，哪里容易估量呢？’先生听说旧日同僚有这样的儿子，也一定会高兴。淳祐二年五月十五日。

译跋陈光庭所藏蒋实斋遗墨 仔细数一数，当世之人凭科举等级步步升至富贵显达的，究竟有几个人能始终保全节操？那些只求温饱、随波容身的人，本来不足计算；但违背初心而在末路上走错，实在令人怜惜。当时老奸臣专权，用区区官爵笼络天下士人，鄙陋之人争着吞炭装哑，以便谋求进身；世人习以为常，反把敢于直言的人说成狂妄。实斋蒋公刚被召用，就忽然在仪仗前大声长鸣，使昏聩者惊愕、沉默者惭愧。正直议论的命脉赖以挽回，他忧虑时局、爱护君主的忠诚，即使到了病重将死之时也没有改变。科举取士如果能得到这样的士人，士人和百姓都不算辱没。陈君元实在布衣时，登门拜访蒋公的时间最长，秘密珍藏他的遗墨，满纸文字读来凛然，仿佛仍有生气。元实如今任增江县尉，非常公正、清廉、宽恕；当他将要被调离时，全县百姓叩见台府请求留任，绝不是靠权术驱使或利诱造成的。看他的字与蒋公书斋之名相同，更加相信正直的人和正直的朋友，平日相互资助、讲论切磋的，都是真实的道理。百里之内的民心感戴而不忘，这算是他实学功用的一点小验证。嘉熙戊戌腊月。跋吴都统所藏菊坡先生帖 清献崔公镇守坤维之地，晚上一定亲自出门察看烽火。一听到军情稍急，便常常整夜不睡，思考应对之策，可见内心片刻也没有忘记边境忧患。他指挥诸将，每次都亲笔写信通过驿站传达，情意相通如同一家人，因此人人都乐意为他效力。都统吴侯彦公发现、提拔并推荐了他，推荐辞说：‘竭力守卫边防，不惜钱财而能得到士卒的拥戴；身披甲胄的人才干又廉洁，这在世上很难得。崔公以清廉勤勉亲自率领他们，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当时整个蜀地完整得像金瓯，没有一点缺损。后来续貂的庸才反而带来祸患，终于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吴侯早已被排斥，流落在天南；偶然相逢共同谈论西边事务，他慷慨愤激，仍有老马驰骋千里的志气。若让这样的人回到故国，使他治理残破的土地，难道不胜过任用新进之辈吗？当时还有李侯绅，受到崔公知遇，后来以死守节而闻名。崔公知人的明察，类似这样的事很多，所以一并记下。淳祐三年良月。《文溪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文溪集》卷五　宋李昴英撰　题跋 题《潜守黄连传》雪岩潜君起写《黄连传》说：黄连因为味苦却能治愈疾病，就好比说忠言虽然苦，却能挽救缺失。可是苦味容易令人厌恶，忠言也容易被疏远，古今都是同一种弊病。这篇佳传可以作为药物医治天下后世，哪里只是体察事物、驰骋文笔而已呢？我曾经说，黄连其实最甘美，只是世人都不明白，因为它片刻之间不合口味。使身体得到安定，难道不是甘美吗？甜美的东西，人们受到的危害有的沉积成痼疾而不可医治，难道不是苦的吗？他每天太阳偏西还没有空闲吃饭，文章也劳苦至极，最终却同百姓一起获得欢乐。元宗末年，声色享受难道不是非常称心吗？最终却没有在蜀地享受到安乐，这就是明显的验证。君主的心苦、身体苦、学习苦、操行苦，他的本性就是黄连，他的气味也是黄连。他宁可使自己受苦，也希望把至甘美的东西留给世人，所以说出来的话尤其苦。若有人把这番话进献给皇上，国家的命脉或许可以得到疗救吧？唐博士咏岭南进贡蜜果的诗说：‘只怕没有什么补益，所产之物并不和平。上林苑难道缺少这种东西吗？放到筷子下又怎能轻视？’这是在惠阳写的，忠心爱民之意很深。《黄连传》是惠阳所作的两篇文字，正好可以互相对照。跋潜守《治狱好生方》《治狱好生方》是雪岩潜起所制定的。此方所主张的，第一是仁；它的具体运用有三点：一是审察，二是真实辨明，三是公正判决，而且都要及时。我起初读它，以为他像世俗的医生，虽然能够开方，却未必真有见识和定力，能够察清病脉、对症下药。南海遭逢厄运时，漕邱廸嚞代理帅职，陈知章代理倅职，把残虐当作能耐，把杀人多当作功劳，当时号称大小屠伯。他们像虎噬蟒吞一样，把平民俘作盗寇，接连不断地血染刀斧，震骇绣衣使者。陈公均很早就认识潜君，便檄令他详细审讯凶犯；当时陈知章正煽动威势、胁迫同僚。有人劝潜君引身躲避，可以免祸。潜君奋然说：‘人命最为重要，只要平心静气看清是非，自己的祸福利害都不必考虑。’于是亲自审问，完全查得真实情状，依靠这件事使获得重生的人有十分之九。与唐代眉山人撰写萧师颜审理兴元狱案的序文相比，两件事很相似。人们这才信服潜君确实有救活人的本领，能够运用这部方书。既然随即得到验证，就不能不广泛传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书《菊坡先生蒲涧生祠记》后 端平二年二月二日，广州人奉菊坡先生的像建立生祠。先生拒绝此事，严厉阻止也不能使他们停止。众人请参预宏毅斋游公佀执笔作记，文章极其奇伟。先生告诫不要刻碑，尤其竭力推辞，不肯承当这种赞誉。先生已经骑箕尾升天而去，餫使刘公克庄才把这篇记文刻入石中，命他的门客钟大鸣监督工程。淳祐元年中元后的第三天立碑。先生惠泽乡国的事迹，以及人们尊敬这位长者的心意，后来的人都有所考察了。这究竟是游公文章的力量，还是刘公推动的力量呢？菊坡的两座祠堂，一座在蜀地仙游阁，由刘后溪作赞；一座在南海蒲涧，由刘后村撰写碑碣并铺陈其事。大贤人的盛德流传无穷，两位刘氏的用意都很深厚。刘后村追慕前代贤人，勤恳不懈，并不是为了私利才这样做；这就远远超过常人了。当地士人认为应当记下此事，于是请菊坡先生的门人李昴英书写。书泷水赵宰汝軏生祠后 端平二年二月七日，狂妄的士卒曾忠聚集众人，突然攻打南海城。我从城上用绳索缒出，巡视他们的营垒，并且逐一向他们说明叛逆与顺从的利害，群凶服从听命，向西逃去。又过了四年，我读《泷水百姓为赵县令建立生祠记》，才知道贼寇占据古端时，每天侵扰百姓，使人非常恐惧。泷水境内的鮀、黎、獠等人，假借防守县城为名，挥刀在庭院喧闹。赵君下令后从容地用道理折服他们，他们随即解散离去。当时菊坡公统领乡部，竟有这样的好官，可惜郡将没有把他的事迹上报。我当时正在幕府，实在辜负了埋没贤才的责任，对不起赵君平定百里之功，竟从未替他说过一句话。县人把他的事迹刻在碑上，却几乎没有流传。如今士大夫几乎都大力称颂将军，何况他还是宗室子弟呢？君名汝軏，才思敏捷而努力学习，所到之处都有值得称道的政绩。南海李昴英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