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译在高秋时赴竹林参加雅会，沿途风景激发清丽的吟咏；甲溪南北群山重叠，凭吊古迹只应登上铁砧山。七年前你还是前途远大的凤凰雏鸟，今日谈诗，言语如唾珠般珍贵；月泉社中人人欣喜，又增添了一位江南来的郑鹧鸪。雾峰杂咏十首。大花厅。寂静的空堂里飞来海燕，月门没有门锁，白天一直敞开；多年没有演奏云韶乐队，连日雨水使苔痕爬上了舞台。怡园。花朵环绕茅屋，柳枝拂过门扉；老兄亲笔题写“怡园”二字。如今衰草中蛙声喧闹，仍像当年鼓吹之声那样嘈杂。蓉镜斋。蓉镜斋中的花木正茂盛，回首鸡窗读书处，已是十年前的情怀；自从逋仙去世、龟山离开之后，再也没有琅琅的弦歌诵读声。莱园。郎官任职八年后归来，如今又升入星辰般的高位，楼阁连接云天，焕然一新；祝愿白发老人和乘鱼轩的夫人长寿千万岁，子孙曾孙们载歌载舞，满堂都是春意。颐圃。小院花深，鸟儿娇声嬉弄；玻璃窗映照着书画，显得明丽清晰。一生行善使东平快乐，不爱登临朱楼吟赋洞箫。龙文轩。喜爱宾客时，常常把车辖投入井中，留客饮酒；在酒中可以隐居，年老了还有什么追求？种高粱的田地年年给人欢乐，陶令闲居之处就题作“醉侯”。青桐林。四山环抱之中有一间佛寺，我曾在这里设帐授课，并与阿戎相伴；红叶白云依旧美好，分别以来又经历了几个秋风。土地公井。社公庙旁有一泓寒泉，泉水如连串珍珠喷涌，怎么汲取也不会干涸；每年鸟溪的水流偶尔断绝，全村人便到神坛前祈求泉水。轻便铁道。几处溪桥铺设了铁轨，蜿蜒直通雾山一角；眼前的世事谁能预料？今日的康庄大道，过去却是令人畏惧的险途。戏作，依济若原韵。锦字书信从遥远之地寄给窦滔，梦中乘香车相会也难以实现；情天遭逢红羊劫难，银色的海面上风起浪涌，如同白马掀起波涛。蓬莱仙岛何时才能再次吃到仙枣？瑶池旧日偷桃的情景仍令人追忆。纤纤玉手还好有麻姑的长指甲，不要替别人搔背解痒。病中云从有诗寄来表示思念，依韵答复他。焚香闭门卧床已经很久，病痛的债务难以填补，如同漏水的酒器；服药时医生叫我停止饮酒，呕心作诗时妻子又劝我不要再吟咏。闲情逸致中的花月之乐减少了，瘦削的身骨倒适合隐入云山、披一件破衲衣。惭愧故人情意深厚，遥寄诗笺，写在乌丝栏上。读云从的《客中秋思》，依韵安慰他。良辰美景总会相随而来，无论故乡还是他乡都只是经过；只要用诗篇酬答花月，不必让归乡的梦萦绕在烟雾藤萝之间。靠笔墨谋生虽然简陋，混迹于渔夫樵夫之间又有什么可羞愧？任凭上天巧妙地磨折我，安于贫困自有办法，又能把我怎么样！赠给傅锡祺秀才（以下为丁未年作品）。傅君为人醇厚谨慎，家风自古以来仅次于最优良者；立身处世像驾驭马匹一样，不敢任意放纵缰绳。早年在泮水边采芹，声名才华压倒学校同窗；如果没有沧海劫难，在科举考场上必能一战称雄。到了中年才开始学诗，讲究典雅法则，轻视娇媚浮艳；真正的淑女自身就有香气，哪里需要用低贱的兰麝熏染。生计深深拖累人，长年伏案写作，仿佛一直在压线做嫁衣；投身报界之后，笔墨很少有闲暇。时势多有忌讳，言论权又有谁肯暂借给他？想替处士议论几句，又怕遭到官长斥骂。于是毅然丢下笔杆，一天之内卸下头巾；知道你性情温和随和，到哪里都有人争相欢迎。你有时跟鲍生经商，有时又同樊迟务农；才能广大，没有什么不能做，任凭你像龙蛇一样变化。想来你也会嘲笑平生被书架束缚的时光。亲朋聚集在大墩，大家凑钱买酒为你饯行；拉住衣服苦苦挽留，但你的归程计划哪里肯中途停止？我的想法与众人不同，愿你赶快驾车上路；今后我与你居处相近，只隔一座村庄，便可远望桑树和柘树。每每遗憾自己靠抄书谋生，不能经常亲近请教你；从今以后闲日子多了，愿登门交谈，从早到晚甚至连夜不止。我的见识浅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能得到你的规劝，正感到欣喜而有所凭借。愿永远跟随你交游，始终没有猜疑欺诈。作诗表达我这点心意，写得草率，你应当宽恕。在前往雾峰的路上作。脚下响起雷鸣般的声音，轻车在夜里向东行驶；眼睛看清了悬挂山间的野火，耳边被渡过溪流的风声喧扰。屡次冒犯“堂屋檐下”之戒，哪里敢夸耀自己有叱驭的豪气？幸好归途不远，村落隐现在冷清的烟霭之中。夏日在病室中作。花市萧条得像僧人的寮房，一张床榻、一缕茶烟使人远离世俗喧嚣；地面洁净，吸入的空气很好，身体清闲，养得连睡意都变得骄纵。躺着闲听汽笛，知道火车经过；坐着放置冰囊，觉得暑气消退。前来问病的客人常带着果品和点心，挽留他们谈些知心话，以打破无聊。有感而作。“风流”二字误了我半生，不要再为了征歌逐舞而走进画楼；铜琶羯鼓本是无情之物，其中却有勾魂摄魄的声响。像牧猪奴那样嬉戏，白白浪费光阴，常常弄得家产破败，还忧愁掷掉万金；鞭打之类的事情又必须防止损害士人的品行，不如游玩技艺，学习棋和琴。在彰化途中。闲倚玻璃窗眺望田野，晚稻凌乱地倒伏在秋烟之中；一阵风顿时使丰收年变成歉收年，距离西成收获还有十天，却已经失望了。浊水溪。红树青山绵延十个驿站，谈笑之间已经来到浊水溪边；行人今夜将在云林住宿，回头望去，烟雾迷蒙，只剩半线天空。俯身听着浑浊的水流冲击急滩，走过木板桥后才放下心来；这条溪水简直像黄河一样浑浊，若要清澈到包公那样，实在难以想象。高峻的石柱像棋子一样分布，正赶上新桥修建之时；不要嘲笑把黄金投向空洞无用之处，人工能够把险地化为平安。二八水村。观赏景色、谈论诗歌，两种乐趣兼得；暂时在二八水庄停留，忽然惊讶文笔落到我的手中，翠绿的山色扑向车窗，与斗六的山峰争高。到林圮埔拜访同宗月汀，作诗赠给他。嘉政溪边开垦荒地，凤凰山北面兴起楼台；海上煎煮海水，银沙堆积，云中煮玉，宝鼎开启。曾经乘风破浪的声音，令人怀抱大志；如今暂且弹琴，经营我的财产。招待宾客的声名当年传遍驿站，十五年前我还记得曾来过这里。戏赠月汀、君定。宁可遇到恶客，也不愿遇到故人；这句话是从汉代平津侯那里听来的。我既是故人，又是恶客，驾车拜访你们，经过十个驿站，不等你们频频写信邀请。同行的有兄弟以及张、陈二人，大家拄杖穿蜡屐，纷纷而来。登上你的厅堂，你十分高兴，说恶客也不恶，都是席上的珍贵宾客。你当时住宅刚刚建成，丹青和彩饰雕刻都极其精美，照耀着嘉政溪边。你家近来又与曾家为邻，曾家正在城门内修建楼房，高得与凤山、狮岭一样嶙峋。东西两家的土木工程同时兴建，我正好来为张老祝贺房屋高大宏丽。两家既有宗谱关系，又有旧日姻亲；剪烛清谈，一直谈到天亮。彼此忘形，不再拘守礼节；曾家索要酒和面米春，林家索要菜肴和猩猩唇；我取我求，响应如声，喝醉吃饱后抚摸肚子，满足而舒展。南游赤嵌已经约定，明天就要拱手告别二位。二位于是仿效下榻留客的陈仲举、投辖留客的陈遵，挽留我去东埔看竹，又请我探访龙门津的胜景；拉断我的青衫也不肯放手，使我愁听浊水溪上车轮辚辚。恶客自称，哪里知道又遇到了恶主人？只好勉强为你们停留半日，倚着行装再饮几巡酒。作诗讥刺你们，你们却不生气，彼此笑得连帽巾都扔掉了。依韵唱和蔡惠如病中有感。小屋中清香弥漫，正是习静之时；耳根被竹声和琴声洗净。寻春已经觉得像樊川的梦，刚刚戒酒，便开始吟诵彭泽的诗。脱离火坑全靠你自己的勇气，沿着前人的芳踪前行则是我能够做到的事；希望我们彼此约定，更加努力完成藏诸名山的著述事业，一生默默无名最令人悲哀。经过嘉义。

译诸罗城小得像斗，却雄踞南北交通要道；八掌溪和牛栏溪从左右环抱。城东有玉山，高高压倒群峰。我登城远望，九条街道上风尘浩荡。看不见北沼的荷花，只看见南浦的草；红毛古井还在，水浑而浅，像道路上的积水。漳镇竹有几竿，群鸟清晨还在喧叫。自从开台以来三百年间，芦苇不知被砍伐、征讨过多少次；这座城虽小如弹丸，守城的敌人却难以攻破。高宗赐下美好的名称，“嘉义”二字很好。后来逐渐兴盛，人物中有许多国家珍宝；论文学有林、徐，论武功则推崇太保。旧日世家已经零落，乡邑一天比一天枯槁。自从改隶以来，官舍也重新修造；学校如今成了书信驿站，监狱过去却是营堡。现在听说今年春天发生地震，惊动了父老。房屋倒塌二万间，瓦砾堆积尚未清扫；死者一千多人，被压得脑髓都流了出来。灾区夜里啾啾作响，仿佛鬼魂在哭泣，怨恨苍天。兴废只在一纪之间，这个道理谁能考察清楚！近来的阿里山，林业冠绝全岛；东石港将要开辟，可以停泊船只。铁轨通向凤山、基隆，海陆交通使鱼米更加丰富。地运否极必然泰来，满目疮痍也应当早日恢复。我没有抚恤安民的责任，只能徒然为同胞祈祷。驱车向南而行，回头望去，心中懊恼不已。九月九日从台南到打狗途中作。从台南向南去，蔗园一片青翠；这条路我平生还没有走过。姑且用新诗记下这次如鸿雁踏雪留下的痕迹，并不是因为这里山明水秀。良辰之日没有登上白云高处，只凭半日车窗观览胜景；南部的名山都看遍了，笑那些人高高占据一座山峰登临。在旗后作。小小的旗山对着鼓山，夜潮在两岸之间来往；月亮西斜，菰蒲岸边传来人声，知道是渔船从港口归来。疏浚港口的机器在海边响起，仿佛听见龙骨在秋田中翻转；你看这片长满细草的淤泥地，明年就能容纳万斛大船。码头工程刚刚开始，还没有完成，商人的帆船桅樯停泊在港中；从这里又与葫芦相通并铺设铁路，米和糖的输出胜过基隆。灯塔设置之处道路高险，我在清晨起身登高，补看昨日未尽的景色；想望美人却被秋水隔开，西风吹动帽子，鬓发萧萧飘散。法华寺。破败的寺院没有僧人居住，我来寻找残断的碑刻；荒园中蝴蝶稀少，古树上的鸟声悲凉。前人从大梦中觉醒，而今日禅宗已经衰败；仿佛听到龙象在哭泣，雨水漏入，损坏了佛龛帷幕。竹溪寺。溪水潺潺，环绕寺院，处处清凉；这里没有人的踪迹，世俗因缘也被忘却。谁能抛下城中事务，到这里看竹，在山门前站立直到夕阳？魁斗山五妃庙。远远望着魁斗山，层层都是荒坟；到哪里去凭吊贞烈的魂灵？古庙中松树和楸树拱卫着墓地。可惜当年明朝灭亡，皇族后裔流落蛮荒；五位美人抱着被褥，相伴来到草野之中。残存的生命延续在海滨，虚有位号，实在惭愧；每逢节令想起中原，彼此对泣，眼睛都哭肿了。三代之后草鸡取代皇统，澎湖转眼失守；东宁的霸气沉落，降表已经送往【原文缺字】。寄居海外的遗臣死得太晚，只能执着木棒忍辱为长；穿着衣冠拜见高皇帝，幸而保全了汉人的发式。设酒与诸妃告别，新的主人善于侍奉；哪里知道烈女的心意？她们一个个都感念君王的恩宠。在君王面前赴义，争先而行，毫无恐惧。唉，君王为国殉难，五妃也勇敢地以身殉王。早就应该荐献苹蘩，在同一祠堂享受祭祀；可惜不能陪葬，两个地方隔绝了神灵。直到今天，朝竹沪一带，月夜仍仿佛响起环佩声。我来读这些遗碑，闲闲拄杖走过城南。她们的小名还可以辨认，题咏多少可以补偿遗憾；我最喜爱范九池的十首诗，慷慨激昂。让美好的名节流传万代，共同瞻仰。拜谒延平王祠。国家能否独立，不在于大小；即使是蜂蝎也有毒，谁敢轻易加害？魏国的辽东、梁国和吴越，都只能仰人鼻息，实在是奴才般的辈分。（翻译杨以迥祠堂楹联语。）啊，贤明的延平王！弱冠之年起兵反抗，离开宫墙；割据金门、厦门两座小岛，使东南七省都忧虑海防。隆武初年承受恩典，被赐国姓；永历帝分封土地，又加九命之尊。把孝道转化为忠诚，难道是他所愿？太师教子，却没有用正确的方法。只有延平王降生于三神山，天地间磅礴之气独自聚集在他身上；八旗的弓马根本不放在眼里，发誓奉天子回到九重宫阙。海上整顿军队，心力交瘁；江南一败，实在令人气馁。苍穹和白日鉴察他的精诚，东洋终于出现新的天地。一夜之间骑鲸归去，从鹿耳门离开，荷兰的名王竖起降旗；水师仍然练习昆明的战法，军粮最初在渭水边屯聚。婆娑世界真是天府之国，草创经营之际暂且停止用武；从西方归来的遗老如同赶集一样来到，向北征讨生番，土地更加拓展。燕都的君长徒然停止用兵，卷土重来，声势令人惊惧；可叹上天将要使明朝国运断绝，大星忽然陨落在赤嵌城。如延平王这样不愧为奇男子，明末群雄中谁能与他相比？勤王的大业虽然没有成功，一片丹心却照耀青史。披荆斩棘开辟台湾的功勋更不可忘，它与这片土地共同长存；如今海上之邦三次更换主人，开山之庙的容貌仍然香火不绝。依韵唱和谢颂臣先生的山居诗。一座山丘自称谢家山，年老以后选择在此修建退居之所；薇洞花开时带着歌妓观赏，豆田草长时督促孩子删改文章。除了卖药之外几乎不出门，心思全放在敲击诗句上，从未真正清闲；不时有门生来请教文字，月明之夜便在林下敲响柴门。依韵赠给张君星岳。再长的绳子也拴不住织女和乌鸦般飞奔的时光，年老之后只能把酒谈心；醉眼看山河，仿佛棋局已经换了新局面；寄身于农圃，如同落叶归根。感叹以黄金结交朋友终究两手空空，从你的诗篇中却看到了高妙的门径；你自己说对君主和父母尚未报答，身处穷途，深怕接受别人的恩惠。○寄给赖雨若，依次和他的丙午除夕书怀诗韵 在嘉城分别后，岁月已经久远；北斗星柄向东指，又增添了一年。非常想念诗社，想邀请像苏轼、苏辙那样的人；可愿让我们像石庆、廉颇那样结下深厚交情？惭愧我谋生只有耕作，盼望你以针砭之术医治国家；向东游学、背着书箱出发的心意应已决定，早晚等到樱花压低帽檐。○拜访谢先生颂臣，再次依前韵奉赠 我身伴浮云，偶然走出山来，拄杖穿鞋到田间拜访你；饮酒遇到知己，感情难以自禁；交往到了忘年之交的程度，礼节也可以省去了。剪烛夜谈，同席佳客亲密无间；煎茶吟诗，面对美好花朵，悠闲自得。笑说我也像堂前的燕子，每年春天到来时都来关门拜访。○春日题咏林聘三的田居，并给他的弟弟阮载昭看。箫鼓之声连着各村，竞相举行赛神会；茅屋中以鸡肉黍饭也能招待宾客。我随着有脚的春天再次来到这里，你比那忘却机心的鸟儿还令人亲近。幽静的树上花开，向太阳露出红色笑容；小池水满，绿色的浮萍倒映其中。兴致来了便借笔在青竹上题诗，年初的风光因这新诗而更新。唱和的新诗写满了剡藤纸，阿咸在林下，真是贤良的朋友。建亭的长者惭愧不能像刘季那样；笑说自己跟从博徒游玩，正如信陵君与赌徒交游。两顷稻田，三亩住宅；半床书卷，一窗灯火。且耕且读的家风还在，劫难之后祖先的法度和传统仍得以保存。○春日杂感，依《粤台秋唱》诗韵 图谋南飞的壮志长期难以实现，万物都在春天，唯独我如同身处秋日。衣袖里仿佛容纳天地，却像井底之蛙坐井观天；壶中藏着神奇怪物，吐气便形成蜃楼。忽然听到归雁，悲伤边地的战事；突然看见桃花，又想起那叶扁舟垂钓的生活。妻子儿女的拖累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最终还是打算拂衣而去，到五湖游荡。

译又面对东风感叹年华流逝，长堤垂柳正被乌鸦啼叫。故乡的泉水被胡人的马饮用，异国的花朵开在商人的船上。七曜历已经颁布了新的凤历，十年来有谁凭吊旧日战死的将士？为那些蹈海而死的奇士伤心，却还不如宫人死得有名有节。再次来到华表之处，山陵谷地已经变迁，傍晚的云和春天的树总让人凄然。一身随着万物变化，橘树竟变成了枳树；满地都是杀机，像螳螂捕蝉一样。紫山的泉石只能空自极目远望，黄浦的莺花仍牵动我的情思。回首旧日游踪，仿佛已经远在天上；坐在那里便觉得今年比去年又老了一岁。慷慨地喜欢写《猛虎词》，士龙的先世总是雄杰的将帅。家风既然在陇西一族中衰落，祖先的德业也使我羞于吟诵谢客的诗。岭上的梅花招引白鹤，匣中的剑气吐出青色长虹。即使隐居沉沦，也不觉得豪情有所减少；敲击筑琴唱着燕地的歌，心中仍有无限感慨。少年时仰慕甘罗的奇谋，军帐中的兵法韬略也博览很多；投笔从戎、建立功名的愿望只是空自期许，挥戈建功的志向最终也蹉跎了。听到鸡鸣便起身，像刘琨那样起舞；敲着牛角唱成宁戚的歌。满腔热血仍像火一样，不会随着尘世劫难一同消磨。向西望着神州，骑马扶鞍；却没有奋飞的办法去追逐风中的鸿雁。活着被穿鼻牵引的牛还值得羞耻，死后即使像豹子留下皮革也很难做到。旁观世事，只见棋局混乱；身处穷途，借酒乡来舒展胸中郁气。谁能在苦海中说鲜卑语，博得众人一笑，像戏弄泼寒胡那样？炎热荒远的地方在十七纪以前就已开发，破浪骑鲸渡过台湾的故事流传至今。山河无情，频繁更换主人；英雄埋骨，也容易化为灰尘。想挽回沧海般的局势，关系到上天的运数；叱咤风云，还要凭借称霸的才略。我不相信当代没有可爱可敬的人，定要到蒿莱之间遍寻他们。驱使笔端的草木化作战士，在诗歌领域新筑起长城。三升酒助长飞扬的气势，反复吟咏“五噫”而多有激楚之声。山下的蘼芜引起思妇的愁泪，路旁的禾黍寄托对故宫的感情。对于自身处境，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当年的鲁二生为师友。○春夜在筱云山庄小聚，限用“文”字韵 极好的亭园又聚会论文，六朝时的士人服饰人物仿佛云集。长卿后来，才华却居于右位；考叔先登，勇敢夺得冠军。佳节中莺花盛放，春天已过一半；小楼上的风月各分一半。席间不要责怪我诗思艰涩，还请体谅我狂放而且酒意熏然。○桃花源 年年花开，古老的洞穴幽静深邃；居民彼此平等，各自悠闲自在。分明就是一个小小的共和国，连云中的鸡犬也同样自由。为躲避秦乱而寻得一方小天地，五柳先生不过是把它当作寓言；哪里知道欧洲人竟然真的探险，美洲果真开辟出了一个桃花源。洞中的桑麻保留着太古风情，仙人居处为什么还要和井底之蛙相同？愿推行芥子纳须弥的法术，把整个全球都容纳到这里面。○《游仙词》，送献弟、衡侄到东京 扶桑花开，鲜艳得仿佛将要燃烧；我们相伴在白云边买船出发。这一行不只是登仙般快乐，何况正逢龙宫赛宝的年景。跪下捧进玉杯，献上帝台的仙浆；麻姑挠背，鸟爪般的手指十分长。在仙都暂住，应该尽情享乐；不必再问从前沧海变桑田的往事。蓬莱的秘阁中有石渠阁，收藏的书大多异于人间。你若能认识那些赤色文字和绿色文字，便是成为仙才、脱胎换骨的开始。三神山上到处可以题名，知道会有群仙拱手相迎。借来青鸾和紫凤，倦游归去时正好骑着它们。○东势角 千家屋瓦呈红色，高低错落在青翠山色之间。猎户能够说番语，闺中妇女的服饰还保留着粤地风尚。山岭连环不断，竹箭般的溪水多么雄健！这才相信和睦相处的好处，歌谣到处都相同。○五桂楼 楼额题字仍挂在屋檐之间，像旧日步蟾宫；庭前又添种了一丛桂树。登楼看花，感慨无尽；攀折桂枝，又想起孝廉。树梢上的红楼卷起彩绘帘子，天上的香气飘满邺侯的书签。置身其中仿佛在月宫里，笑着共同拈取仙花。○考盘轩 在花下读书，伴着一盏青灯；俗客敲门，也没有空闲应答。昨天落下的红花已经扫过三条小径，特意抽出工夫迎接诗友。溪水转弯处的小屋雅致得足以称道，门前正对着一层又一层的春山。正是午间晴朗、花气温暖的好时候，鸟声呼唤客人倚楼远眺。焚香的小屋静得像僧房，午睡时把书抛在一旁，头枕在枕棱上。诗兴忽然来了，便拄杖出门，登上青山一角、柳树梢头。○夕佳亭 孤亭由四根柱子支撑，邻近万花；碧瓦朱檐，结构新巧。四面都有风吹来，带着香气；傍晚的凉意，正好让几个闲人享受。登临时带来一坛新酒，落日下山亭旁，头巾被江风吹斜。等待的仙鹤还没有回来，烟笼树木已经昏暗；牛背上频频传来笛声。○社公祠 年年春天都在这山弯举行赛神会，柳树和梅花旁鼓锣齐鸣。社公习惯接受群花供奉，神仙般的艳福，社公最多。灵异的风飒飒吹拂藤萝，玉座上的神威仪态震慑百魔。村中女子有时在花下叩拜，穿着绣裙供奉社公和社婆。○捣衣涧 桃花盛开、春水流动，正是浣纱的时候；容貌美得能使鱼儿沉底的女子，不知姓施的究竟是谁？粉墙隔断了视线，看不见人，只听晚风中传来千杵捣衣声。满帘红日照来，女子起床已经迟了；水边却早已有新妆女子来到。一片捣衣声和着笑语，引得人隔着花丛窥看清晨景色。○望月峰 满天星斗中喜鹊向南飞去，我在望月峰顶振衣而立。尘世已经没有干净的土地，我想乘风回到广寒宫。扫开云雾，拥抱清亮月光；独自狂歌登上青翠山巅。眼界一到高处便开阔，魑魅们争相与月争光，终于明白了从前的过错。○垂柳桥 刚进入园门的第一座亭子，正处在彩虹横卧的地方，柳条青翠。黄莺啼鸣正好，不要惊扰得它中断；隔水听它啼叫，且饮两斛酒、剥食双柑。○凌云磴 盘旋入空的石阶小路，已经被草痕侵入；拄着竹杖扶持身体，寻找这处胜景。含笑仿佛飞起来，登上最高峰；回头看走来的地方，白云已经深深笼罩。○荔枝岛 枝头上万颗荔枝红得像被猩猩血染过，绿色水波映照着纵横交错的影子。临水试读蔡襄的《荔枝谱》，触动了我在枫亭作客的情怀。嫩红的花穗映着明亮水波，已经让人满口生出馋涎。将来果实染成红鹤顶般的颜色时，我要先折一枝，走过桥去。○观稼亭 两顷稻花之间，孤零零一座小亭；亭前亭后全是荔枝树。正好在篝车声中果实成熟，督课农事又能剖食荔枝珍果。○咏菊 菊花在风中婀娜，在雨中含愁；在篱笆下含着香气，把自己寄托于此。惆怅的是这一枝太过清瘦，秋天到来时又归属什么人呢？迎风柔软地起舞，试量腰身；瘦到极致，反而最适合穿金缕衣。难怪唐玄宗喜爱浓艳之色，沉香亭上徒然欣赏肥硕的牡丹。夜深时在花间剪烛，醉意朦胧，衣襟衣袖沾满花香，舍不得离开。若肯与寒梅结为姊妹，便在秋风春日陪伴孤山。○颂臣先生在小东山生圹设宴招饮 活着时自己选择长眠之地，像你这样旷达的人能有几个？只用一斗酒和一只鸡反复斟酌劝饮我；即使车马频繁经过墓门，也不嫌烦。○感事 兵乱在民间泛滥，混乱得像乱麻；人们竞相重蹈覆辙，破坏太平的车驾。英雄崇拜梁山泊好汉，儿女们歌唱《五月花》。军府中传来弹声，刺客也出现了；讲坛上鬓影簇拥着娇媚女子。东南的民气嚣张得厉害，皇帝日夜忧劳，想必正仰着屋梁叹息。前有恶狼，后有猛虎，窥伺着门庭；同室之人互相争斗，至今仍不停息。无首的群龙一齐出陆，谈九世复仇不过是妄说经义。自由女神已经揭开新的一幕，专制的魔鬼必须藏起旧形态。赶快用民权安定动荡的局面，等待凤诏从青天降下。二十世纪东亚风云紧急，究竟是谁张罗革命军而招来祸患？还是应该进入明堂谋划治理百姓的政务，何必徒然到丹穴寻找新君？九条礼俗大多已经同化，车书一统，天下大合群。国家要重新振兴，必须共同努力；还要利用列强均势来抵御瓜分。○依韵酬答黄旭东

译像蔡邕疼爱女儿那样有慈爱之情，携药施治直至柴门草屋。窗前远山使人吟咏秋日清爽，篱下闲花伴人坐看明月。诗篇如敲击玉石般清越，工整敏捷；悬壶行医的方术早已传出名声。在青年人中，像你这样的人很少；莲社中人才众多，也暗自惊叹。○病中呈给谢四先生 我稍有疾病便使您忧虑，您赶来探视，连车也来不及等，足见忘年交的情谊，亲密如同一家人。雨后溪路险滑，苔藓湿滑，石头又斜；我不慎跌倒，衣服鞋子沾满泥沙。进门后您笑着对我说话，年老而步履仍很矫健；坐定后便施用药物，我的病立刻霍然痊愈。先生悬壶行医，买药的人多如麻；连女子都认识韩康，名声满于昆舍吗？您屈尊驾临肯来探望，又屏退车马随从，避免喧闹。我自知只是农家之人，能得到这些已经十分光荣。您还替我爱惜费用，这份心意尤其可嘉。想到这次跌倒使您惊忧，简直像给您增添了我的过错。您平日对我深厚的情意，使我感动惭愧，几乎想捶打自己。我这场病反复烦劳您，根源有两件事：肠胃损坏，是因为服食魔汤；伤害性命，是由于沉溺烟花。后悔醒悟得太晚，灾祸发生后才惊呼哀叹。从今以后严加戒除，洗心归向释迦；六淫之气无从侵染，也免得劳烦长者为我叹息。听说您喜爱登山，步伐矫健，能追赶麏鹿。此后愿您自己珍爱身体，不要夸耀脚力。请用竹兜代步，我陪您游到这溪边。赠诗以长久结好，姑且用它比作木瓜来报答。○赠给旭东 针灸是仙家的医法，药物是海上的秘方；在洛阳市悬壶行医，连儿童女子都认识韩康。○十二月十五夜咏月 一年中有几次月亮能象征团圆？数到今夜，一年又将结束。我不怨清辉催我衰老，反而欣喜漫漫长夜耐人观赏。横斜的月影映出梅花的清瘦，潋滟的月光凝结出竹叶的寒意。天上的琼楼究竟在哪里？我倚着栏杆高歌《水调》。○戊申正月带着歌妓拜访槐庭，慰问他失去妾室之痛（以下为戊申年诗） 远远前往聚星楼拜访旧友，一路载着名花共同游赏；在定军山的山色中携手而行，青衫与红袖都显得风流。脸颊上添画细毫，像顾虎头的画法；主人擅长西洋画法。多情地把我画成东山歌妓，女子一笑拈花，镜中的身影浮现出来。小星坠落之后，冰冷的被褥令人凄清；鹦鹉和琵琶触景生愁。所以特意让秋娘唱《金缕曲》，借你的酒来劝慰你，解除你的忧愁。○哭吕厚庵秀才 华堂之上再看不见穿着彩衣起舞的身影，平生想要反哺父母的愿望终于落空。三条小径的闲花，在虫声中仿佛为你哀吊；一楼书籍也在劫火中化为灰烬。承受的恩情和欠下的债，从今以后都了结了；进入地下或升上天空，又将归向何处？幸好留下左思般的娇女，长久陪着寡鹄，在灵堂帷幕前哭泣。灵山再会还遥遥无期，你撒手离开人间，这次分别长久无尽。进入梦中仍能遇见太白，想招回你的魂魄又到哪里寻找巫阳？一生的踪迹断绝在莺花世界，只有几首诗流传于文墨场中。石子冈头，竹篾钓具坠落；这样的结局最为凄凉。还希望听到的讣告并不是真的，谁知分别以来一场病只过了十天。知心朋友哪里只是像葭莩那样的浅交？我们从小一起亲近笔砚。永远记得你规劝我改正过错，而今又能向谁倾诉心怀？同时又失去了如鹡鸰般的兄弟朋友，只剩下守丧庐中读礼的身躯日渐消瘦。即使反复直到沧海枯竭、石头腐朽，年年也只能让槽中的马面对车辕旁的小马。哪里知道超脱尘世、归于真性的快乐，不会嘲笑人间费尽心机的愚蠢？化鹤归来还要等千年以后，乘鸾登天也仍可共处同一天空。钟情哪里比得上忘情？如今只是徒然追逐青蝇，在海边凭吊你。○十月二十一夜栎社诸位诗友集会于我的无闷草堂 夕阳照着村落，篝车声阵阵；客人来到柴门，犬吠声喧闹。我们相约在衰草地上如挂剑般守信，连床暂住在乡野人家。寒意从蟋蟀灯前的鸣声中生起，芙蓉花在露水下送来香气。珍重地题写诗句，佳句满纸，茅屋四壁几乎要被诗篇笼罩。帘外西风吹过，旅雁飞过天空；谈话绵长，残月挂在庭院树枝上。酒虽酸，还不足以激发作诗的兴致；茶虽浓，勉强可以抵挡睡意。这次聚会，宴席间悲喜各半；故人之间生死离别之事太多。相逢时能破涕为笑实在难得，不要学王郎那样拔剑斫地而歌。○十月二十二日同栎社诸位诗友祭扫吕厚庵墓 骑白马到荒郊，参加会葬已经晚了；在墓门前放声一哭，便尽了朋友交往的情谊。玉京有路，你为什么归去得这样早？黄土无情，哪里知道有人来凭吊！死后留下西河的老父，生前使东野失去了爱子。料想你再难作凌云般的笑声，日暮枫林中只有鹤鸣悲哀。○哭四兄熙堂 肘后秘传的仙方已经无法寻找，去年一场病一直拖到如今。虽然已经实现了置田置屋的愿望，却还没有完成儿女婚嫁的心愿。孤单的身影随着旅雁还乡，孤魂入海化作含冤的禽鸟。最令人怜惜的是撤瑟临终之际，望断远方，却再也听不到家人在鹭岛的声音。还不到五十岁，皇天便夺走了我的长者。陆机入洛时青衫破旧，江总归家时白发新添。十年间家族兴衰、门户变迁，兄弟亲人经历了几番离合。愿一缕灵魂历经劫难仍长存，来世再结下今生尚未了结的缘分。○游开元寺有感（以下为己酉年诗） 江城烟景正值阳春，我到古老寺院访古，谈论劫后的尘世。东南半壁江山仍然可以据守，楚、越若要合为一家却毫无缘由。沧桑变迁的故国使遗老悲伤，荒园中的花木还在诉说奉养双亲的往事。日暮时倚栏听杜鹃，声声都像在哀怨董夫人。○半月楼 半月池边有半月楼，画船箫鼓使人忆起从前游赏。风流的太守如今谁来继承？水浅的蓬莱，又经历了多少个秋天？○梦蝶园 残瓦颓垣笼罩在昏暗夕照中，我偶然随着蝴蝶走过荒园。东风吹绿城南道路上的青草，剪纸也难以招回处士的魂魄。○傍晚泛舟打鼓港 一江春水，一帆顺风；两岸楼台映在夕阳中一片红。想呼唤桃根倚着双桨，在酒樽前为我唱一曲《玲珑》。○依韵答绍尧 无心于仕途，只沉溺于饮酒；有嘴遇人便谈诗。醉了不愿醒来，把歌声当作哭泣；百年人生究竟要出卖多少痴情？身世悠长，姑且随缘；饮酒看花，自得其乐如同成仙。偏偏要在红尘中苦苦寻求解脱，究竟要修炼几世才能在火坑里开出莲花？○春日游台中公园 娇鸟在花间啼鸣，报告花朵开放；大堤上衣裙鞋履的游人嬉游迎春。四面垂杨拦不住春色，远山仿佛飞入池中的楼台。恍惚间像江东张园的美好景色，想呼唤吴姬抚琴歌唱《落梅》。旧日游踪如梦，忽然触动心事；临水照见自己的影子，惊觉心中充满思绪。这里过去曾建过鲸鲵观，清明时节却无人来以麦饭哀祭。杜鹃和冬青经历了几番风雨，碧血染地，长出了莓苔。山丘一变便成了华屋，百年间罗刹之地变成了蓬莱。地运的盛衰关系到天数，何必听胡僧谈论劫灰！江山风月没有固定主人，正需要诗人才来领略。看花饮酒却不作乐，地下的奇鬼将会嘲笑人。黄金一到手便买歌舞，醉了就借草而卧，不必回去；不要计较身前身后的事情，贵贱最终都随尘埃消尽。你看石像高耸入云，英姿飒爽，受到褒鄂般的推重；万人瞻拜也只是如此，一代雄豪如今又在哪里呢？○和韵答幼春（重出） 繁华从眼前掠过，像石火一闪；不是我抛弃了世间，而是世间抛弃了我。乌衣巷里的封胡等人之中，能够跟随你游东山。李白如谪仙，顾恺之如痴人；江湖间颇多传诵醉后所作的诗。谁知道你能与雁行中的坡、谷相揖，我家的阿买实在不是寻常孩子。○三月十三日瑞轩观赏新开的荷花

译花期将尽，正令人断肠；面对池塘绿荫，惆怅地远望。清亮的水面忽然映出红妆的影子，风吹过时还仿佛闻到翠盖般的荷叶香气。独自笑那晚春迷住了蝴蝶，多情的蝴蝶整天依傍着鸳鸯。霞光早晨、雾色傍晚，都只能徒然先来欣赏；惭愧自己竟题诗像水部郎庾信一样。○池上荷花刚开便凋落，又作此诗 何必争论开花应当早还是晚？先开先落更加令人伤情。香气留在世间不过三日，梦在池塘断绝，生命也随之结束。梅雨只教青色莲子受潮，楝树花开的风却不信绿色荷房会倾倒。洛神的罗袜如今归到哪里？只能空自追忆她踩过微波、以目传情的情景。在春风中一现，便结下虚幻的缘分；水亭传来芳香，报告今年的荷花。凡是不祥，总是因为不合时令而出现；没有长寿，偏偏因为先得天地之气。万片荷叶初初铺满眼前，孤零零的花朵却片片已经化作烟霭。若说脱离泥土便是早早解脱，那么它正应该化为西方的妙法莲花。○三月十六夜听见公园笑语声，有作 男女游人聚在梅树边、柳树边，笑语声一直传到卧床前。嫦娥仿佛懂得怜惜我有病，渡过水面穿过窗户，照着我独自入眠。有多少人向石像献花，又有多少人洒酒凭吊城楼？总是因为看见月亮便心事繁多，哪里比得上躺在藜床上好好睡一觉。不带儿女出去游春，潇洒地在书斋中与小阮相亲。一起看明月的日子还能有几个晚上？孤帆将要启程，留下病中的人。○题咏槐庭的双身小照 你究竟从哪里学会了分身术？无缘无故地在镜子里变成两个人。想来是因为天涯知己太少，所以把自己的形体和影子变作彼此相亲。竟然孩子的脸像我的脸，几乎错认成中郎和虎贲。可笑诗人太过狡猾，竟也像倩女一样懂得离魂。两株玉树依傍着春风，惊喜地发现座中真有两位孟公；笑着问红尘中来过几回？前身是否与后身相同。生着鸢肩燕颔，知道自己无缘富贵；落拓的书生骨相清寒。世上的美丑谁能辨明？自己的面目还得自己看。百千万亿的佛身如此之多，变化神通究竟怎样？愿凭借你的诗才与我的诗才共同吹奏助兴，愿世间有三个李白、一百个苏东坡。经过竹沪，凭吊宁靖王。《玉带歌》在瘴气弥漫的海滨唱罢，一座孤坟坐落在竹沪烟草荒芜的绿色中；想凭吊前朝宁靖王，只见杜鹃飞上冬青树哀哭。回想当年煤山上皇帝远去，江南半壁山河很快便沉沦；关隘攻破，栖霞山染满碧血；城池投降，乌爨人穿着青衣受辱。令人痛心的是金翅鸟啄食龙子，谁来替天家收拾骨肉？辅国将军是辽藩后裔，受封最晚，权势并不属于他。辗转流离于海外，依附田横，哪里敢奢望像刘文叔那样中兴？残山剩水满目愁苦，余生只求有藜木床、戴黑帽而已。延平父子又早早去世，神州恢复无望早已可料；■〈门外吉内〉■〈门外失内〉门中擂鼓欢舞至死，楼船飞渡而来的是杨仆。袒露上身、牵羊投降自有人去做，我这身躯只愿与残明的命运相结；慷慨写成绝命词，遗民们掩鼻不忍阅读。遥远的中原化鹤归去，两京陵墓的树木映着暗淡斜晖；钟山的王气已尽，高皇帝的庙宇也失去光彩；易水寒风吹翻了异国旗帜。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必定痛心，一点英灵出世仍会挥泪；遗骸永远留在孤岛，大义在当年感动了五妃。五妃甘愿为君王而死，一门红粉照耀青史；又想起燕都社稷沦亡，宫人费氏也足以与她们相比。殉国的偏多是美貌妇人，贪生的反而有奇特男子；郑家乳臭未干的小儿有什么值得说的，浩瀚大海也难以洗刷刘、冯二人的耻辱。唉！霸业传到第三代便失去了草鸡，凤阳帝王的后裔驾着青霓远去；金枝翠羽如今渺然在何处？遥望东海，只见尘土飞扬，视线一片迷蒙。一代天潢贵胄的遗恨仍在，千秋之后，赐姓郑氏的盛名依然相齐；如今赤嵌城已不是旧日模样，却还珍藏着朝见天子的白玉圭。题写洪以南书法家所画的兰花小册。也像楚地的客子那样懂得悲秋，雨中的叶、风里的枝，笔笔都含着愁意；您是豪华尊贵的公子，怎么也会怀抱离别的忧愁？夏日田家杂兴。雨后村落清凉，柴门外映着绿色槐树的影子；新蝉声声鸣叫，金黄的稻谷铺满云一般的百顷田地。半年的农事已经完成，报偿来得快而劳力也少。召集同伴，腰插镰刀出发，田垄上白昼正长；哪里敢推辞挥汗劳作的辛苦，生活全靠田地维持。回来时茅屋檐下，月亮已经升上东岭。虽然正值禁止酿酒的时候，没有酒也不妨碍勤劳自勉。粗粮足以解除饥饿，拍着肚子私下感到满足。早稻已经收进场，晚稻还没有播种；村里的老人闲着挑着竹筐，进城去卖瓜。城中有许多贵人，博学而且通晓农事；听说有力田科，农书还教人认识奇异的字。图画《耒耜经》，翻译占候之书；儿童哪里懂得这些，府寺里的人只贪图游戏。哪里如同《兔园册》，乡校中跟着老师学习容易；只求把劳作所得的余粮拿到手，姓名大致能够记住就行。海边的农民大多是佃户，租种富家的土地；稻谷成熟后交给主人，一生都不认识官府。自从新法施行，官府屡次询问民间疾苦；除掉害虫、诱捕蛾子、防治疫病、登记牛只，都写入簿册。昨天清洗秋播种子，又买盐并登记编户；巡逻的小吏和农夫们奉旨勤勉鼓舞。虽然骚扰纷繁、费用不少，农事难道没有补益吗？我们应当奉行，不要触怒公差官吏。端午。小园里春意正在石榴花盛放时浓烈，买来街头的酒半甔；姑且痛饮一醉，顺从众人的乐趣，独自清醒终究会像屈原一样死在湘潭。微薄的生命尽在梦中贪恋，佩续命丝、戴灵姑不过姑妄之谈；反倒奇怪那笼中的鸟被剪去舌头，还要学人说话，勉强呢喃。消夏词。池中荷花的香气深入茶盏，闲坐在绿林中听蝉鸣；不见黄初年间的旧日宾客，只能在南皮追忆那些浮沉往事。半榻之间听松风，价值万金；从北窗睡醒，耳边有琴声响起。愿作《三峡流泉》之曲，洗涤人间那些被暑气熏蒸的心。游圆山。疏落的松柏遮蔽着神坛，三面是清澈江水，一角是山；长天淡远，高飞的鸟都已远去，夕阳空自送钓船归来。北游感兴四首。海邦之地衣冠安闲从容，北府的刘牢之是盖世雄杰；如今蓬莱已经沧海变浅，盛名也仍将同流水向东而去。雄镇依然扼守上游，虬髯客的事业也付诸东流；荒园里长着兔葵燕麦，前度刘郎也已经白了头。还记得西门虎帐中谈论用兵，兄弟二人如今已隔着生死；不要再问当年参佐办公的官署，寒潮冲击之处，城池已经不复存在。湖山间的歌舞仿佛旧日，香车宝马终日奔驰；杜牧若有三生，也会寻找从前的梦，我却懒得再写扬州的豆蔻词。沪尾。江边柳树系着归舟，十年后重来，反而害怕登楼；遥望鹭门，却被如衣带般的水面隔断，鸟儿也飞不过去，只有江水悠悠。无缘再击水扬帆，江上怀念友人，兰芷散发着芬芳；巨浪把前朝卷到哪里去了？观音山的山色依旧青翠。北投温泉。早在十年前就听说温泉的名声，向北遥望，心神早已向往；今天来到七星墩，景象一入眼，便慰藉了长久的渴想。这座山实在是焦源，硫磺烟气喷上万丈高空；伏流在十里之间穿行，石间水流如瀑，声响震荡。水性本当润下，这里却反而炎气上冲，正好兼有水火之德。人们说它能医治百病，洗浴之后身体轻快清爽。同来的人有五六个，争相入浴，汗流满额；我也试着探入热汤，随着水波姑且俯仰。果然精神畅快，哪里只是洗去污垢？于是想到那隐秘的泉水，自古以来就浩浩荡荡地流淌。神奇的温泉世人不知道，任其遗弃在草莽间；不知是谁打破荒僻之局，首先趋附炎势而称赏它。如今泉水热得烫手，车马纷纷来扰攘；只怕冠带上的尘土污染了您的明镜般容貌。笑着放声高歌，屯山上月亮刚刚升起。洪以南词兄邀请在逸园饮酒。

译月光照着茅亭，夜色中清风敞开人的胸襟；关上门便忘了集市在附近，摆酒坐在花丛深处。潇洒地欣赏书画，纵论古今；主人既然风雅，又遇到知音，怎能不畅快？瀛社大会席上。大湖中的珊瑚一网尽收，今夜群仙在瀛洲设宴；人才之盛不亚于红桥雅集，风雅之情遥遥追慕白雪楼。雨过长街暑气消散，月明之时远浦传来渔歌；题写襟怀、偶逢新知的快乐，使人在力士铛边醉到兴尽才休。基隆仙洞。划桨来到这小小洞天，洞穴深处看不见古时仙人；点灯曲折寻找岩间道路，拂袖行走，凉意沾上石缝中的泉水。群蝙蝠争相飞入这个洞穴，凤凰鸾鸟何年才能重新来到？想来这里是上界真人的府邸，他们旧日的隐居之处难以忘怀碧海之滨。依照家湘沅兄的诗韵作诗。孤山的清雅韵致值得追慕，约定在俗世之外相交，礼法也可以删略；风雅暂因有人提倡而兴盛，谁肯相信江河气运难以挽回？沧桑劫难接连不断，忧愁又有什么用？名利纷纷，我只付之一笑；今夜高楼上风月正好，敞开胸怀，暂且痛饮，让酒量尽情舒展。和仲衡《东京苦热》诗作。把自身置于烈火坑中，西风也难以避开庾公所受的尘土；自称“睡王”这个头衔倒很好，笑看那些奔走于东华门追逐名利的人。送作舟归淮海。趁着秋风驾船归去，扬州已经映入眼中；有了济世之才便自信能够施展，漂泊海上的道路却仍然困顿。旅途中饮食不定，吟诗吟得双肩消瘦，行囊里连买药的钱也没有；南陔的兰花正好采摘，怎能长久像蓬草一样漂泊！病中戏作。风流生活耽误了我，反倒要费针灸医治，床头的药包日益增多；长期高卧，招来宾客的责骂，绮丽情怀减少，又惹美人嫌弃。虽然滴酒不沾，仍旧吟咏《昔昔盐》；若问司勋如今后悔吗？梦中仍是扬州十里珠帘。悔之来看望病情，依照前韵赠诗。即使有病，我这风流性情也不肯受痛苦针砭；在散花丈室中，佛道因缘反而增添。幸好有清狂而知心的人谅解，放浪不羁，任凭俗人嫌弃。色相本是空幻，参悟水中月影；在诗情之外体会梅花与盐的意味。药炉禅榻留你谈话，灯影摇曳，秋雨半落帘前。和绍尧《中秋夜南社席上作》。管弦声震耳，酒意扶着人头；月亮升上南楼，宴席还没有结束。增写几篇诗来凭吊古人，就在延平祠旁度过中秋。诗人醉倒在南社酒杯之间，西风与海色铺满澄台；依依不舍地想起十五年前的月亮，它曾照着兰成来参加射策。安平。茫茫海上天堑在海门展开，再没有巨鲸踏浪而来；只是追忆郑家全盛时期，曾在荷兰城旁接受投降。罗山吟社设宴相邀，写诗呈给席上诸位朋友。到处应酬，醉得难以清醒；又来到罗山，想起斐亭。我恨不得随鞭随镫跟你而去，却只能徒然依傍南斗，遥望文曲星。经过福康安废祠。记载功绩的片石历经劫难仍然留存，下马后有谁来剔除石上的苔痕？夜里飞驰传递白简，参赞已经死去；当年连飞鸟也避开祠前的辕门。秋日偶然成诗。酒友诗场隔绝了俊雅的交游，萧瑟秋意中关门独掩，仿佛茂陵；西风吹来，懒得折花插帽，落日下闲闲倚楼把笛子拿在手中。红叶想随流水飘去，青山却仍把一片云留住；最怜爱野鹤那无所牵挂的天性，任它飞向天外，自由自在。启运、绍尧、锡祺、槐庭、波臣、献堂一同来访存斋，再次用“秋”字韵答谢赠诗。携家出游五湖的愿望尚未实现，人间草木摇落，又引起秋日感慨；既然与泉石有缘，姑且寄托傲世之情，风尘之中却没有地方可以登楼。筑巢的燕子辛劳地来问候，面对黄花泛酒，姑且少作停留；回到朱雀桥边也好，在东皋扶杖漫步，仍然悠闲自在。籁轩依照《秋日偶成》诗韵寄怀二首，现按数奉答。两场欢笑相伴春游，转眼西风又送来秋天；放鹤亭中追怀林和靖，吟诗又能到哪一座谢公楼？荷花菱花在霜前全都凋零，芙蓉却在露水下仍暂时开放；想排遣岁月摇落的遗憾，算来除了杯中酒再没有办法。静静独处，谢绝众人的游赏；楚客情怀深重，容易感伤秋天。身在远方空自采菊寄怀，乱山重重，处处都遮住楼台。折磨人的笔墨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眼前风光转瞬即逝，只能留在梦中；为你弹奏瑶琴，换一个曲调，安心随遇而安，姑且保持自由。哭三哥。去年儿子哭母亲，今年弟弟哭哥哥；骨肉亲人本来就不多，鬼伯为什么如此无情？哥哥生病时我也生病，听说他的病情还不算重；因为拖延而缺少问候，自己也被药物和疾病缠住。恰逢秋雨连绵，山间洪水纵横上涨；十里家乡道路，遥远得仿佛隔着蓬莱瀛洲。彼此思念，屡屡遥望，遥望也只能空自忧惧。哥哥年纪在曹操、孔融之间，六十岁刚过一岁。谈笑之间便能退却熊罴般的强敌，真正的气势使满座惊服；儿孙围绕膝下嬉戏，捻着胡须教他们读《葩经》。年老却还未到耄耋，小病想来应该容易平复；谁知虽精神矍铄也终究靠不住，长眠之后便再也不能醒来。悲哀啊，这一别将成千古永诀，还来不及诀别便已隔开生死。我们家世代出自陇西，家中子弟有的戴兜鍪，有的登仕进之途。哥哥有宰鸡般的才干，将要到武城去做县宰；弟弟我也有凌云青云之志，带着策书求见公卿。风波一朝兴起，人事忽然变更；兄弟都困顿失职，只得低头同列编户平民。居住乡里时骑着劣马，在下潠田里亲自耕作；还希望造物主有仁心，以长寿补偿未成的功名。哪里料到旧日头衔，突然要写进新的旌表墓碑！我们一族中哥哥年纪最大，谢庭中兰玉满堂。亲生兄弟及众位堂兄弟，同根而生、枝叶相连，共同荣盛；秋风卷走飞散的竹箨，十年来已有许多凋零。想到门户衰落便悲伤，屈指数来，年长而能担当的人已经很少；哥哥又舍下我离去，使我对着身影更加孤单。我身体羸弱，素来多病，忧患又接连而来；我知道自己也不能长久活着，早晚会在九京与你相会。活在世间没有什么快乐，又何必留恋这如泡沫、闪电般短暂的形体？到了地下遇见母亲，烦请你替我传一句话。避债台歌。慷慨焚券、免除债务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男子汉怎么能被称作欠债的首领？璧玉归还、珍珠返还，仓促之间很难做到，债主追呼会耗尽英雄气概。你没看见周赧王吗？当年他向洛阳人借贷，几乎遍及全城；床头金钱用尽，无法偿还，出门还怕见人，只能在白天躲藏。南宫的台阁高高耸立，相传蛰伏的龙曾藏在其中；挖肉补疮终究无能为力，耳目虽然清楚，内心却转为惭愧。由此才知道，未下雨时就要做好绸缪准备，事情燃眉之急时便很难谋划。我们终究不做逃债的客人，频频开口借钱已经够羞耻了。唉！铜山、丹穴的财富足以与王者相比，南徐北鱼又怎么能够安然呢？人生哪里在于积藏很多，只要吃得饱、穿得暖，不必向人乞求借贷就够了。乞求菊花。得到它并不容易，所以爱得格外深；陶渊明真该称作“菊痴”。有事情要向人开口，羞得说不出口；为了花而降低身份，也甘心情愿。敲门低声呼唤，惊动了狗吠；连泥带土刚移栽好，又惹得蝴蝶来寻找。分得这点秋光还能有多少？明年打算让金色菊花开满篱笆。弃妇词。菟丝萝能够依附松柏，徒然自结深情；风吹桃李花，一旦便离开枝头。鸳鸯不能偕老，团扇在清秋时被遗弃；红颜终究无所归属，想要梳妆，面对镜子却满怀忧愁。香气消散在黄金屋中，烛火冷落于白玉楼上；旧日居所仿佛远在天边，夜夜只能托梦前去。改弦易辙是我引以为耻的事，旧日的佩剑若君还愿寻回便好了；太阳升起，我登上望夫山远望，种下萱草来忘却忧愁。书痴。误入读书人的行列，谋生计策已经疏拙；铁砚都磨穿了，读书的习惯仍难以革除。在门上题字，竭力谢绝崔儦那样的宾客；舍弃家产，只经营李谧式的藏书。死后要在儒林中争得一席之地，年老时还要在雪案前补足“三余”的功课；才疏而志大，实在可笑，应该住到愚公谷里去。钱癖。

译内心贪婪，像饮用石门泉水一样没有止境；像狗一样苟且、像苍蝇一样营求，专心沉溺于这种嗜好。见到你总是俯身遮挡钱箱，叫别人闭口不许谈钱，仿佛谈钱便可耻。针砭愚人的议论已经写成萧综那样的文章，追逐利益的书还要学习计然的谋术；可叹你守着钱财，甘愿做钱财的俘虏，却不知道世上还有马援那样的人。无题，依邱工部诗韵八首。锦瑟般的年华转眼即逝，小姑独处，悔恨青春蹉跎；回想旧梦，朦胧迷离得厉害，害怕见到陌生人，总是多有拘谨收敛。没有缘由与楚峡云雨相会，风波却整夜在银河上兴起；弹完玉琴，西轩月色之下，又有谁来听刘娘婉转的歌声？无数仙女驾鹤归去，孤鸾羽翼短小，独自难以飞翔；心中长久眷恋蕊宫伴侣，却愿意违背莲池淤泥中的旧约。秋雨荒寒，丛桂消瘦；春风富贵，牡丹肥美。明知人生的否泰都由命运决定，却仍徒然在窗前整理嫁衣。品貌介于杨贵妃的丰肥与赵飞燕的轻瘦之间，想来难以攀比三千粉黛；梦中几次经历沧海变迁，镜中容颜又怎能保住如花般短暂的青春？乌鹊无所依凭，只能徒然绕树；想采蘼芜草，却懒得登山。平生待字闺中的日子，哪里肯相信丹青能够如此悠闲地描绘？青天浩荡，白昼却迟迟过去；鸳鸯等待宫阙召见，却被阻隔了美好婚期。人生得意须趁年少，天下最令人伤心的便是离别。琴弦断了，又有谁知道那支法曲？梳妆完毕，只能独自欣赏自己的美貌；如果让我倚靠市井、甘受轻薄，也曾有过千金换取却扇一见的时刻。鹦鹉困在笼中，凤凰困在笯中，备受幽禁之苦；离人在哪里歌唱《石州》？孤雁忽然衔走春色，万头牛也难以挽回逝去的流水。庭前老树还能遮挡风雨，露水降下后，闲花却容易进入秋天；若不信我的容颜还未衰减，就看蜻蜓飞来停在玉簪头上。碧玉般的新妆艳丽地走在狭斜街上，以歌舞衣和拍板寄托生涯；自古以来人们在月旦评论中夸说身价，哪里知道所谓风流其实也可能是过错？志行高洁，却有人讥笑我固执；内心清静，梦中也不到繁华之地。深知同病相怜的人，只有秋阶上哀怨的花朵。一篇《蔡姬文》充满悲愤，毳帐中衾被寒冷，只能以谋略和饮酒自我振作；苦苦遗憾鹍弦弹奏着落月，长久以来把翟茀般的车舆看作浮云。塞外风沙使人忧愁行色，罗绮场中的荣耀也徒然称冠；惆怅地在人间追忆天上，汉宫的箫管声已经断绝，再也听不到。关河之间落叶又萧萧作响，庭院中虫声在清冷秋风里哽咽；未嫁的美人老在湘水之滨，相思的公子远在楚天之外。长年只有身体和影子相伴，往事煎熬心灵，脸颊泛起潮红；空自约定来世的缘分今生再续，这一世的冤业已经难以消除。和绍尧《病酒见示》原韵。病中没有酒，怎么消解寒意？酒边没有花，兴致也容易耗尽。请转告你快快解除花酒之戒，花娇酒美，且多吃几杯。听说你最近在读道书，戒花断酒，赋闲居住；料想你总是在对人说假话，暗中却驾着载酒的车子穿行花间。庚戌正月十二夜在莱园小集即事（以下为庚戌年作品）。家园绮席上畅快地谈论文章，酒赋琴歌一直到夜半；人影仿佛把花间蝴蝶勾引回来，笑声把岭头云彩吹散。一年一度的元宵将近，月色正好，几代人轮流扶持着大雅诗群；请告诉阿戎勤于设宴待客，玉梅如香雪般已经纷纷开放。春日游青桐林，依照槐庭诗韵。走尽九曲溪，山鸟仿佛邀请我吟诗；如同遇见故人的面容，丛生的桂树罗列在庭院的阴影中。东风扇动和暖的气息，春寒驱散了阴森之感；四面山势如高高的堤岸，寺院深藏在盘旋的水流之中。青桐林如今还有什么？全都变成甘蔗林；当年吟咏花木的地方，我背着手绕着屋舍寻找。听不见读书声，只听见钟声梵音；最喜欢香积厨，那里有酒可以洗去尘世胸襟。遥遥望着白云，天边写出了我的心情。绍尧、槐庭一同来访，依照绍尧诗韵。我们都臃肿无用，都是人间的两个闲散人；彼此怜惜，刚刚戒酒，心中却还留着游春的梦想。仗着身体健壮而放纵，竟狂到成病；沉溺吟诗，笑声中夹杂着呻吟。填词的湖海之士，应该会责怪我们辜负了花晨。依照鹤亭诗韵。我们志趣相同，又同样多病，这是又一次互相来访；雨中佳客来到，庭院边正好花开。不要谈论黍离之恨，要珍惜自己樗木般散淡无用的资质；若不是闲淡之交，谁肯敲门来访？题写厚庵遗像。面貌仍和从前一样，可你如今已经归返玉楼；糊涂一生似乎没有一件事，博洽议论却足以流传千秋。离合聚散之间曾题襟结集，平常也常秉烛夜游；经过筱云庄旁，残菊面对来人也含着愁意。题写半面美人图。仿佛将要回头，却仍迟疑不动；画中人的神情已经完全传达出来。螺黛画出半弯眉，像清瘦的月牙；一朵翠翘压着云鬓，微微偏斜。是谁偶然少添了一笔，使我徒然吟咏却扇诗篇？想来画师并不是吝惜墨色，只是好花开到五分鲜艳，恰好留下余地。侧身站在帘栊旁，不肯转过头来；看人只用眼波勾引。旧日伤痕仿佛如意留下的印迹，新抱着云和琴又因旧日障碍而羞惭。有心愿窥见全豹的妙处，却无缘让两弯蛾眉完全显露；在画中重新看见徐妃的姿态，惹得湘东王烦恼不休。拜谒先伯父刚愍公专祠。重新迎入栗主，安置在旧祠中；柳营兵马刚刚迁驻。十年来祭祀只剩家祭，百战功名只剩口头碑铭。太阳照着扶桑，尘世劫难已经更替；大树般的将门日渐衰败。实在不忍回忆褒奖忠臣的典礼，泪水沾湿青山，举酒祭奠。当年祠庙面貌庄严清高，守令亲自前来献上少牢；改朝换代后，新的祭祀典礼尚未尊崇建立，只能对着家传的旧日兵书忧愁。结缨殉国，千秋以来最为重要；持节还乡，是一代豪杰。最痛心的是鸦军竟能继起，伯兄埋葬如玉，却也归于蓬蒿。台中竹枝词。连云的楼阁最称美好，新盛街通向富贵街；家家都有人物如申不害、韩非，街头走一步便能看见一块招牌。大墩墩下景色婀娜，处处酒旗亭馆夜夜传歌；听说这里的风光并非本地所有，许多佳人都是从北方来的。姑娘生长在富春乡，倚门卖笑反而嫌羞，忙着刺绣；近来又开辟了新的营生，深夜灯火之下在麻场纺绩。全家靠锄地谋生，父亲在烟草园，孩子在甘蔗园；却庆幸深山里虎狼很少，桃花流水之处便如同仙境。开垦荒地，修筑堤堰阻挡狂澜；港口向西移动，水面渐渐干涸。收益比盐田、鱼塭还丰厚，桑田沧海的变化就在眼前。到南瑶宫旁寻找春色，恰好遇上天妃诞辰；烛影炉烟弥漫三里如雾，不知道有多少进香的人。栎社诗会席上，依次和湘沅诗。谢傅墩边群仙聚会，你骑在鹤背上从辽阔天空降临；还记得前年德星聚集，今夜又欣喜人月同圆。常侍登床挥写白字，尚书按着曲调弹奏忽雷琴弦；忽然掉头向莱园而去，在百尺高峰上长啸凌云。依次和谢雪渔诗。来时路程独自落后，回去时却走在前面，忙里偷闲，约定践履从前的约会；笔墨劳神，写得很是草草，莺花却自顾挽留客人，情意绵绵。分流容易成为东西两道水，合奏一曲却须协调干湿强弱的琴弦；回去告诉瀛洲众仙侣，明年乘羽车在云天中央相会。依次和安江《五溪》诗。芙蓉幕府中隐藏着才德贤能之士，清风明月般的襟怀显露出人的本性；乡梦随着朱樱通向三岛之路，诗情又如青草映着五湖之船。纱灯照着座席，正如同今夕；水阁题襟，仿佛早有因缘。醉后拍打栏杆，歌唱偶然相逢；文曲星在空际闪耀，像串串明珠相连。依次和李汉如诗。相聚如同沙土聚拢，离散又如烟雾消散；春风珍重这次诗筵。因翰墨结缘，惹得众人发笑；大家嗜好酸咸，气味相投。你正打算以度世救人之心图谋成佛，我也避开人世，托言求仙；海山与兜率天终究缥缈难寻，姑且在烟花三月的春光里痛饮。

译庚戌年栎社春会，南北诗人全部到齐，欣喜之下作歌，立即呈给在座诸位君子。男子汉应当把姓名画像挂在凌烟阁，立下微小功劳也要比肩褒鄂；否则就带着家人游遍五湖，像陶朱公一样坐致万金。可惜我一鸣之后仍不能奋飞，只能边走边唱，长久做个山泽间的瘦弱之人。世风崇尚武力，风雅衰落；上天生下才人，难道会没有用意？陈芳有国，容得我来作君主，何必徒然在槐安梦中争逐富贵？我要挽回文运，使它从中原兴起，先派出一军高举汉家旗帜；长城不怕偏师来攻，守军没有弱卒，都是精锐骑兵。南方的强者与北方的强者，与我鼎足而立，各自划界分疆。黄池会盟和荼火之地都要争强，笔阵中鏖战三千场。今日衣裳玉帛相会，欣喜地看见三方初步合一。不要再争论谁来执牛耳，卦象显示无首的群龙大吉；推心置腹，忘却彼此界限，弹棋奏乐，欢乐之情洋溢。临池挥毫写完，云烟仿佛都被墨色沾湿；刻烛限时作诗，评定甲乙高下。这里的遗老不能只数香山九老，群贤远远超过竹林七贤。满堂都是济济人才，裙屐纷纷，莺花灿烂，春风和煦；主人举杯，宾客全都喝醉，踏着筵席起舞，拍手歌唱。相约让斯文延续一脉，从今以后同室之内戒除争斗；年年三月举行兰亭宴，愿与群仙共同吟咏大罗天。依郑作型原韵唱和 在诗坛上，哪敢自称英雄；却误把自己做成了书中的脉望虫。输给你通往蓬莱三岛的道路，你掉转头，驾着长风飞向万点星辰。依苏朗晨原韵酬答 驾着风马乘云车，群仙聚集如同一家；与鹭鸥在尘世之外结盟，珠玉般的诗文传遍天涯。酒国中以莲花作火炬，诗城里以柳树作官署；苏耽最会调笑，笑我醉中吟咏花朵。依徐杰夫原韵酬答 武峦是当时人人钦佩的国手，整日对着纹楸棋盘，保持着宁静的心境；近来又精心推敲诗歌格律，定要在艺苑中占据词林的一席之地。花间共同斟饮着绿酒，弦管声喧闹，使我迟迟写不出诗句；惭愧我这南州的徐孺子，座中偏偏欣赏我这个痴人。依赵芬硕原韵酬答 澄台映着海色，斐亭正值春天；松雪的风流格调远远超脱尘俗。读尽万卷书，也兼读音律；不妨把作诗当作余事，做一个诗人。在阮家林下因诗结交，只遗憾少有名花陪伴雅人；正好樱花红了，藤花又白了，海船新近抵达，带来了日边的春色。依王箴盘原韵酬答 孤山小集时坐在繁花深处，频频听到金石般清越、落地有声的言谈；洛苑的风流往事从前谈过，如今福台的雅韵美事又将接续。八分书体在图书府中受到重视，三字经的传授流布于著作之林；空谷中的白驹来了又去，匆匆之间还没有尽到挽留你的心意。依石秋原韵酬答 瑞轩檐外的月色下，两次送别高轩；几次见面便成了亲近的朋友，分居之后只能在梦中劳神相念。树间的灯光照着水面，花下的酒斟满了酒樽。约定明年春天修禊，不要因著述繁忙而推辞。依郑毓臣原韵酬答 酒樽前叙说旧事，格外依依不舍；彼此相看都已憔悴，腰带也因此显得宽松。想问思明州近来的事情，却为何像离群的鹤一样早早飞回去了？再次唱和以南留别诗的原韵 谈起杨梅、孔雀，便说彼此是世交；我倒穿鞋子出来迎接，迎来你所乘的下泽车。请你在我的扇面上题写书画佳作：真卿的草书法度，所南的梅花。在瑞轩观赏芍药，再次咏写 淡淡的阴云、细细的春雨，正是滋养花朵的天气；暮春最后的美好春光最令人怜爱。领会谢玄晖诗句的美妙，只见红花的影子映上台阶，午风中格外偏斜。霓裳舞罢，仿佛色界的天空降临人间；春天的魂魄化作这花的娇艳。东风欺负你柔弱无骨，把你吹得飘飘欲仙。一畦畦花朵如锦绣，争奇斗艳；蝴蝶在花间嬉游，也像神仙一般。二十四番花信风都已经吹过，就让它独自占尽这艳阳明媚的春天。暮春养病时在瑞轩所见的事情 荷叶池边，新建了一座草阁；我带着笔床、茶臼寄身于吟诗生活。长久以来任凭懒散的性情伴随多病，暂且也同名园做一回主人。随事弹琴下棋，闲适中自有趣味；忘却机心，与鱼鸟淡淡相亲。流莺忽然报知烟花将老，无数垂杨仿佛要把春天挽留。还没有青山可以隐居，小轩洒扫干净便是我的房舍；窗户引入山岚翠色，正好靠枕而卧，室内透进阳光，便拿来晒书。按药方配药，欣喜于许多良友到来；发誓要把酒杯倒扣，从此疏远酒徒。焚香细读《闲情赋》，一笑之间，才初初从扬州梦中醒来。久雨（补录） 整天昏昏沉沉，睡不醒；出门只见积水泥泞纵横，行走艰难。夕阳只在遥远的山外，谁来扫除浮云，让人看见太清之境？卷四 依太岳病中雨夜有感诗的原韵唱和 再次唱和太岳病愈后所作的诗 听说槐庭向东游历，作此诗寄赠 桂 斑竹 醋 油 九月二十六日，小妾生下一个男孩，落地便夭折了。我三十六岁，仍然没有子嗣，悲怆之中有所感触 《黄梅曲》代替寄给丈夫 和黄西圃 卖菊 寒月 听见号角 恭敬地题写吕曜初先生画像 夜宿筱云山庄，怀念厚庵 《钓龙台歌》（钓龙台在福州城外南台） 听说悔之病了，带着歌妓骆云莲前去探访，醉中作诗相赠 观潮 再次用前面的韵脚和仲衡 和仲侄 改诗（以下为辛亥年） 遥相唱和施涵宇台南公馆即席诗的原韵 又遥相唱和归国留别诗的原韵 戏作《抱狮图歌》春日郊外即景 司马相如 洗砚 新荷 依梁任公先生启超原韵寄赠 依任公《岁暮感怀》六首的原韵遥相唱和 赠给任公 画蝶 盆梅 相思树 马援 郭林宗 班超 蔡文姬 答复豁轩 范蠡 李广 和留仙女史的集句诗 马融 汉高祖 汉武帝 秋柳 周公瑾 孔融 偶然从报纸上看到云从寄来的赠诗，依原韵答复 观看收获稻谷 冬笋 在台北东荟芳与各位同人祝贺献堂三十岁生日 瀛社各位朋友设宴招待，即席作诗致谢 在杨宅赏菊，醉后作诗 买花 蜀后主（以下为壬子年） 昨天填作牡丹词，意兴还没有尽，于是再作一首七律 《吴通事歌》和昌谷《浩歌》和昌谷《梦天》和昌谷《金铜仙人辞汉歌》学写书法 袁世凯 孙逸仙 鸦片 山行 枕山、豁轩为母亲举行寿辰，我作诗祝贺 追念刘壮肃公 《笨港进香词》暑天的雨 夏日的树木 挽悼陈瘦云 秋日捕鱼 眼镜 墨莲 旧历的日期 尘土 头发 泥 依仲衡《雾峰夜雨》诗的原韵 落花 古镜 秦始皇 枯树 和南强《过新居》诗的原韵 虎 依仲衡原韵答复 和仲衡《留别园亭花木》依幼春《台中客寓晓起》诗的原韵 依幼春《归里却寄》诗的原韵 在聚星楼观海 经过涂城的旧址。老鹤。戏赠柳田君《钓鱼》二首。从神岗前往鳌峰的路上作。赠给蔡二寿仁老先生。猿。旭东的遗骸运到，我和各位同人到葫芦墩驿迎接。哭悼内子谢氏端。恭敬赠给维新元老坂垣伯爵阁下。依韵和石川庆吾《秋感》。题写故郎中叔莱园中的梅树（补录）。依韵和太岳《病中雨夜有感》。只要内心安定，身体自然也会安定；吟诗不要写得像孟郊那样寒苦。即使到了长安，居住也并不容易；来日还长，事情却很艰难。有人来求教，我姑且这样回答；回到家时，松菊还没有凋残。愿你努力起身，多吃些饭；好让胸怀像大海一样宽广。依韵和太岳病愈后所作。我向来不肯低头迎合时俗，不要奇怪我还不能扶摇直上；市井上的沐猴多戴着假面，世间善于相马的人却少有真正的见识。汉代礼仪不过是徒然谈论礼制，蛮族的语言也勉强塞进诗里。请听越乡人庄舄的叹息，秋霜将要染白老夫的胡须了。听说槐庭向东游历，作此诗寄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