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译夫君本来就有仙人的才质，初次经历沧海之游；痛快地吹箫骑鹤而去，在五彩祥云的楼阁间认出蓬莱。驾着凫形的鞋履乘风升上青天，鸿龙、玉狗守卫着天上的居所；少年时代在日下看花多么美好，华美的屋舍任凭人们拖着衣襟往来。洞天中月亮升起，饮着流霞；约定麻姑到蔡家来。昨夜梦魂寻你而去，在三珠花下听筝听琵琶。一枝青莲出现在人世间，小小游仙什么时候回来？锦囊中装着画笔和诗笔，正好用来描写海上的三神山。桂。闇河河畔一树花在秋日开放，连紫菊和红萸都自惭形秽；不知道如来金粟的身影，竟被西风吹落在鹫峰山头。稀疏的瘦影映在画栏旁，月宫当年的梦境至今还牵系着我；吴刚也无法消受这仙人的福分，今年又为困顿的花、沉醉的酒而烦恼。花粉停留、香气飘散，又引起新的感慨；想竖起彩幡，却终究没有机会。一枝花还不许词人来占有，何苦在东堂白白欺骗郄诜呢？斑竹。倒挽湘江之水，注入两只眼睛；龙孙从此被赐予绯红的颜色。把斑竹截成一节节能生花的笔管，交给三闾大夫去写楚地的风物。醋。嘴唇刚沾上一滴便皱起眉头，这种滋味只有妒妇最懂；却不知道寒儒的酸苦更厉害，苦吟的诗人仿佛走进了醋瓮之中。油。银灯中的油脂浓厚，点燃后散发兰香；锦帷遮住风，长夜还没有结束。一棵小草也有仰赖提携的心意，请尽量容许寒士借取您剩下的光明。九月二十六日，小妾生下一个男孩，落地便夭折。我三十六岁了，仍然没有子嗣，悲伤地有所感触。多出了这一轮转生，来世的期限也就是离去的期限；白白使你的母亲忧愁，你原本不是我的儿子。燕子难道是投怀时出了差错？桃树大概只是结子较迟。最令人怜惜的是父子刚刚分开，才见一面便永远离别。容貌并不逊于唐家子弟，头骨高耸如玉，十分奇异；无缘成为父子，又何必梦见黑熊而罢休呢？手上珍爱的明珠又失去了，宜男草忽然枯萎；蔡家的书籍已经满室，恐怕正好可以留给文姬。绣花襁褓和银手镯还在，打开箱子却忍心看见它们；啼哭声还没有来得及尝试，鬼伯已经把他追走。东岳的魂魄难以返回，我哪里敢流下西河之泪？商瞿到了晚年才有儿子，姑且用这个故事来安慰闺房中的人。闭着眼睛来到人世间，日月星辰全都没有看见；抚摸他只有遗憾，事发仓促又苦于没有医治的办法。内子不断呼佛祈祷，山人勉强吟诗；这件事的因果，除非问天才知道。《黄梅曲》。亭子披着红罗，厅堂映着玉色，美人倚着竹子娇美地微笑；分别以后，西湖的游客渐渐稀少，梦中庾岭的人也和我唱着同调。天生的美丽姿质压倒群芳，香名传遍翰墨之场；把金铃密密系在朱红的旗幡中，谁不加意保护珍惜？怎么忍心让东风吹散残余的香气，反倒笑当年小杜太过轻狂；寻找春色来得稍迟，辜负了春光，只能空对满枝青黄。你不要等到果子变黄，也不要等到树叶成荫。愿趁花开正好的时候，夜夜化作仙鹤栖宿在枝头。听我唱，《黄梅曲》。代替我寄诗给丈夫。在异乡千万不要贪恋花柳，独自在外只应谨慎饮食和睡眠；这些都是临别时反复叮嘱的话，我关心你，所以再次向你表达深深的情意。想提笔写信，眼泪已经涟涟；家中事务拖累我们，使彼此各在一天之隔。细说柴米油盐，郎君也会厌烦，还是把回文诗附在浣花笺上吧。梦魂早已先到郎君身边，却难以把春心托付给彩笺；只写下《牡丹亭》中的一曲：如花的美眷，似水的年华。和黄西圃。小雨把人留在薄暮时分，移杯到高阁上重新摆设宴席；双溪向西流去，波涛壮阔，万重山岭向东连绵，紫翠相接。海外的山河充满名士气息，诗兴、歌声和美人的琴弦交相辉映；请你不要唱《骊驹曲》，看那花枝已经簇拥在马前。卖菊。小小的茅亭，短短的篱笆，几畦秋色就是全部生涯；你看满地铺着黄金，这便是陶家富贵的时候。寒月。清冷的月影缓缓越过回廊，拥着被子寻找诗句，长夜还未结束；人与梅花都没有睡，水晶帘外冷得像霜。听号角。孤城背靠山岭，几声号角应和着传来，吹落了许多英雄的老泪；半夜起身频频抚摸大腿，只有一痕冷月映照着旧日山河。声声号角悲壮，震动关山河流，仿佛比听到鸡鸣还更多感慨；它唤起从军十年的旧梦，而封侯建功的事业早已蹉跎。恭敬题写吕曜初先生画像。一船书画将归向何处？三凤的家风至今还在传说。当年的典范如今仍在眼前，前朝的乔木已经长成浓荫。筱云的旧宅我曾熟悉地经过，芸阁遗留下来的著作对我的奖许深厚；我应当拜两拜，以后辈礼尊您为丈人，献上一瓣心香，寄托在长吟之中。难道儒生就不能怀有侠义之骨？有几个人听说过草野之士报答皇恩？壮年时的您独自怀抱匡救时局的志向，使我想起招引入海的英魂。郇厨以养士闻名，莱子采衣娱亲，梨园歌舞奉亲。一领儒衫竟断送了当年的壮志，谁知道余下的福庆会落在子孙身上。夜宿筱云山庄，怀念厚庵。松树和山石依旧，我重来这里住宿在画楼；想把魂魄召来与之交谈，却偏偏觉得梦中也难以寻求。萤火沾着帷幕，寒意袭人；泉声在台阶边低咽，显得幽静。我在西窗检看你的遗墨，吟诵直到五更。你郑重地把籯金托付给我，让我们相互扶持，共同赡养老亲；你嫌我忘却姻亲而回避，这份情谊经历生死而真实不虚。子弟的居舍开作甥馆，雁行般的兄弟继续掌管珍藏；从今以后我替你供奉祭祀、清扫坟墓，以慰藉你在夜台之下的亡魂。《钓龙台歌》（钓龙台在福州城外的南台）。钓龙台啊，如今长满了青苔；闽越王如今在哪里呢？当年天地初开、草昧未分，这片无人之地由闽地全境和天地共同为王亲自开辟；百神都争相向王表示顺服，因此钓龙的事情或许确实可信。东海本来就是王的国土，王把人作为群龙之主；汉高祖也是龙种，和王同样如此，王喜爱龙，难道能和叶公相同？王能够豢养龙，也懂得龙的性情；王不杀龙，不伤害龙的性命。龙是神异之物，王是神圣之人；我知道龙喜爱王，也亲近王。王偶尔钓龙，与龙嬉戏；即使王不钓龙，龙也会自己来到。钓龙井在钓龙台旁，井水与大海相通，龙来往其间；王返回天上，龙回到海中，而这座台、这口井如今仍然存在。听说悔之病了，便带着歌妓骆云莲前去探访，在醉中作诗赠给他。你家在卦山以西，卦山以东是我的乡里；虽然说只隔着一座山，不过是几程车马的路程。谁能长期离居而不彼此相看？我们从南渡沿双溪而来，正值仲冬，风和日丽；沿村的黄柑已经成熟，翠鸟迎着人鸣叫。远远便认出通德门，深竹里面传来读书声。听说你正在以示病为名，安静地探求微妙的道理；怎么可能只是维摩的居室，却没有天女散花？我不是谪仙人，却也带着金陵女子；红色身影映着青袍，一路观赏山水。进门后你大笑，忘了形迹，彼此直呼你我；又为你吟诵《七发》，你的病顿时大好。药也不必尝，酒也不必停止；太阳落山后我们共同秉烛，开始高谈天地之间的大事。观潮。百丈高的潮头群群飞起，如寒冷的白绢；酒意正浓时，我独自站在海门观看。潮水仿佛有神灵，曾经帮助过骑鲸而去的客人；只是惆怅东宁的霸业已经残破。夕阳向西沉下，大海无边无际；潮水如雪翻滚、如雷轰鸣，气势仍未平息。可惜我没有犀角弩可以射潮，只能空想着赤手挽救狂澜。再次用前韵和仲衡。霜天凛冽，角鹰在天空盘旋；薜荔和女萝覆盖的山馆里，鬼火仿佛在吹灯。怎么能长久住在这荒凉寒冷的地方？还是骑快马、穿轻裘回到五陵吧。和仲侄。壮志难以酬报，世事又不断更新；姑且以游戏消磨青春。若只是因为在桑树下住了三夜便产生留恋，那就是拖泥带水的人。游冶已经厌倦了，为什么还迟迟不归？残年难以挽留，离去又太匆忙。你可知道家里的人正在思念你？一转眼，孩子们又长大了。改诗（以下为辛亥年作品）。

译当着客人的面挥笔，恐怕不太合宜；闭门搜寻诗句，也不敢嫌它来得迟。经过十分精心的构思经营，才达到《黄庭经》那样恰到好处的境界。笨拙而求速，本来就比不上巧妙而迟缓；八叉成诗、七步成章，也不过是徒然称奇。郢人运斤在鼻上削白垩、风声呼呼的地方，才真正有诗坛上的一字之师。捻断胡须，连眉毛都快掉光了；反复修改，耗费了许多心思。哪里知道在精益求精的时候，反而比最初脱稿时更加辛苦。遥和施涵宇在台南公馆即席所作的原韵。唱完一曲琵琶，酒已斟过数巡；春风把愁恨吹进歌声。乘槎漂浮到银河的人重新归来，柯栏仙山上的棋局已经变换。灯下刀环般的声音含有无限情意，楼前流水发出不平的鸣声；我们几人本来就是飘蓬般的命运，泪流尽后仍是同根相连的好兄弟。又遥和《归国留别》诗的韵。在海天之间唱尽《骊歌》，碧波春草全都令人怜爱；美人赠我玉佩，却偏偏没有缘分接受，仙侣同舟又哪里会有这样的缘分？梦中的雨容易迷失在十二峰间，慈悲的云彩难以遍布三千世界；银河在高墙之外明亮闪耀，羡煞了佩着玉鞭的鸾星。戏作《抱狮图歌》。熊罴在我东边咆哮，虎豹在我西边怒吼；我身后的鬼怪长声呼啸，我身前的猿猴又在啼叫。这样庞大的怪物尚且酣睡，问这是什么兽？它的名字叫狮子。自开天辟地以来四千年，百兽没有像狮子这样巨大。它昂首一吼，仿佛震动元时代；四蹄蹴踏，震撼全世界。驾驭它的人是谁？是奇渥温氏；古今英雄都共同崇拜。无奈如今它变得容易驯服，气息奄奄，连睡眠都不足；围绕狮床的人想要驱逐它，想着剥它的皮、吃它的肉。狮子啊狮子，你的死期已经迫近；哪里来的童子，佩着韘■〈韦巂〉？他浑身是胆，气势直冲云霓；此时正鹰视着全球东西两方。他双手放出千只狻猊，把猛兽当作孩子一样玩弄；大声急切地呼喊狮子快快醒来，让沉睡千年的迷梦一下破灭。这是怎样一种雄健伟大的气概？原来认出了故人连氏的儿子。小孩子在游戏，施展的却是壮士的本领；彼此相视一笑，都在画图之中。愿你不要只把这当成一幅画；有志向最终就能成功，也正是如此。扭转乾坤全在人为；二十世纪的风云将由狮子摇动尾巴。看你挥鞭驰骋九万里，我和你的父亲都拭目以待。春日郊外即事。几户人家依傍城边的低洼处，墙壁涂着黄泥，屋顶覆盖茅草；这里曾是土牛经过的道路，笙歌已经很久没有传到东郊。司马相如。几篇诗赋继承《风》《骚》的传统，在金殿上谈论皇恩，得到的是特殊的恩遇。归根到底，巧妙而迟缓胜过笨拙而求速，名声应当还不允许枚皋与他齐名。他入秦时曾题字在桥柱上，回到蜀地果真看见仪仗拥护、旌节高举；当年如果没有杨得意这个狗监推荐，即使写成《凌云赋》也只是徒劳。洗砚。砚台用久了微微凹下，积聚着墨痕；在池边洗砚时，看见鱼儿吞食流下的墨水。面对流水忽然触发兴亡之感，只剩下铜雀台倾圮后的一片瓦。新荷。青翠的荷叶贴着水面，又笼罩在烟霭中；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也已经惹人怜爱。它懂得为鸳鸯遮盖，真是有情之物；上天让它一生下来就能使鸳鸯团圆。碧绿的池水映着荷叶的影子，荷叶还没有长得田田密布，早已有游鱼在叶边嬉戏。可惜春光难以用钱买来留住，水中的仙子白白费心铸造青钱。依韵寄赠梁任公先生启超。徒然追忆唱《大风歌》的汉天子，如今大地烟尘四起，蛇豕般的乱贼奔窜。想起凄绝的遗山野史亭，眼泪像铅一样沉重，和着墨水滴落在笔端。回忆戊戌年秋八月，南海先生入朝，正要整顿纲纪；改弦更张，修理清庙中的琴瑟，圣人侧身等待，倚重心腹。诸葛亮、李牧般的人物如今再次出现，把太阿剑的柄交给他们又有何妨；一同升用的弟子全是豪杰，教育后辈，任用夔、共工、倕那样的人才。贤良朋友同心协力，带来中兴，大大快慰民心，把民权交给人民。哪里知道上天还没有悔改降祸，狂澜忽然撼动中流砥柱。黄台瓜被摘了一次又一次，鸱鸮啊鸱鸮，你毁坏了我的家室！从小路匆忙传来的衣带诏，把钓党戴上银铛，交给六理审理。宫中的尧舜重新垂帘听政，却误召黄巾军，使他们联合起来；七雄的旗鼓前来叩关，瑶水西巡的事情也结束了。拿出国库金帛，只能挽救眼前危局，岌岌可危的朝廷已经可以和南宋相比；当时究竟是谁掌握国政？即使吃参之肉，也难以抵偿他的罪过。回銮以来，局势发生了变化，维新的方向渐渐转动；司农仰面靠墙，织机和纺车都空了，起身一看，敌人又贫弱而鄙陋。十只羊有九个牧人，政令出自许多门户，怎么能挽救坠入荆棘的乾坤？被放逐的臣子星散在海内东西，死灰复燃也是上天所驱使。只要国家的魂魄还能延续，谁肯煎熬胶汁去粘合奇异凤凰的嘴？近来成王已经继位，穿着委裘临朝，天下万方都为之欢喜。如今相王摄政如同周公，整顿山河内外；百废都要兴举，必须得到人才，可环顾满朝，只厌恶那些唯唯诺诺的人。很听说正在商议金鸡大赦，从这里开始重新寻求故剑。新会先生是南海一派的弟子，走遍全球寻找美好的山水。三年攀龙之后，在鼎湖哭悼，等着召您像张良一样从下邳圯桥出来；南海先生著书的事业还健在，师生恢复原位只是早晚的事。震旦国有才能的人很多，难道要和箕子一样被斩杀、断绝祭祀？沉睡的狮子一醒来便据地怒吼，虎豹都会像狗猪一样俯首帖伏。自古良医遇到扁鹊，病入膏肓也有起死回生的医术；九万里鹏程只待好风，从今就要开始惊天动地的事业。可叹我不幸流落荒远边地，像坟中的枯骨，活着也如同死去；泥犁地狱中的鬼趣有多苦可想而知，哪里值得再陈说来污浊您的耳朵？我独自感叹仁人君子的胸怀，把四海视为一家而不加区别；惭愧我们都同为轩辕、颛顼的后裔，西施如果不洁，也就不再是美人。亲手种在书斋前的白杨树，愁来时便洒酒祭奠，歌唱《蒿里》；陇西的家声从我这里坠落，即使把东海全部倾倒，也难以洗刷耻辱。抬头看高飞的鸟，想着奋力飞翔；只是羽毛尚未丰满，还要等待时机。怎样才能让巨灵伸出长臂，凭空把我拔出尘垢？乌头变白已经没有期限，头发一根根变白，马齿也增加了。恭敬听说高轩将要远道经过，蓬莱的云气正从东方带着紫色而来。一双凫舄还没有上朝入天，正在十洲间游乐、采摘芳香的白芷。七宝庄严的世界一定有人居住，只有我独自写长篇诗歌来续接诗史；将来杜甫的诗集附在严武的诗集之后，应当知道还有我这个避居畏垒的奇人。依韵遥和任公《岁暮感怀》六首。多谢您把身世寄托在幽深沉冥之中，像松柏经受霜雪仍不改变形态；困厄之境已经走到东海尽头，归乡的心始终仰望北辰星。春天回到方丈山，三座仙山一片青翠；烟霭升起，齐州九点山色苍青。上天的旨意会随新年转换，鸾凤不应长久飘零。周穆王的母亲总已登仙，向西望着瑶池，节序不断迁移；新月依依升上古老的边塞，残阳黯淡地落入悲伤的泉水。上清天界的羽卫何日归来？下界的风云比往年更加急迫。谁会想到岁星般的人物长期沦为谪臣，夜夜在梦中听到钧天广乐。清庙中的朱弦改换了旧日声调，许多人弹冠相庆，庆贺政治清明；十年被弃的妾悲伤地看着分开的镜子，三天的新娘却学习做羹汤。人人都说臧孙懂得柳下惠，却没有听说魏倩推荐陈平；不如人家七代显贵、腰佩金貂，骑马扬鞭出入紫禁城。民心仍像草一样随风倒，大家都盼望红日重新照耀青天；实行仁政、安抚百姓必须有办法，只做粉饰太平的表面文章究竟有什么用？天气寒冷，冻死了山头的麻雀；年成歉收，泽畔的大雁饥饿悲鸣。怎样才能让有才之人被宣室召见，频频把水旱灾情奏报深宫？把绝代雄心寄托在短歌中，怀念故人、遥望远方，心中的遗憾怎么说得尽？龙华会上自有因缘，广柳车中却有许多涕泪。进入地下难道就能埋没紫气？登上天界还须共同挽住银河。故乡的猿鹤相逢得太晚，又到了春风吹绿萝蔓的时候。

译听不到瑶台仙乐的吹奏，我也已经与帝乡离别了半生；东南一带的地界同样洒下感伤的泪水，以风月相交的神交之情写成了几首诗。落入粪坑的花没有超脱之日，中箭惊飞的鸟也有奋飞的时候；在清尘与浊水分流的地方，这份遗恨要向谁诉说千秋？赠给任公。脚下烟云笼罩着大九州岛，向南来又作御风而游；姓名刻在端礼门前的石碑上，儿女则乘着蓬莱海上的船。天地无情，使我如断梗般漂泊；江上含恨，金瓯残缺。共饮一杯酒谈论人间事，仍然高兴英雄还没有白头。画蝶。穿行花间来往，快得像织梭；把它的神态描画出来，仿佛向衍波展开。滕王的新粉笔真是绝妙，又有几个人能照样绣出蛮靴呢？盆梅。不怕在风雪中老死天涯，傲岸的骨气偏偏又遭到束缚；打破金盆，回到庾岭，人世间才会有真正自由的花。相思树。红豆在江南有个小名，春风吹动片片叶子，总带着离别的情意；鸳鸯还不懂相思的苦楚，飞上枝头得意地鸣叫。马援。何必拘守章句、对着书案上的萤火苦读？英雄的谈吐本身就是经典。千秋万代刻鹄不成留下的名言，训诫儿子的家书就是座右铭。从西州自拔而出，返回汉庭；骑马在鞍上，哪里敢吝惜余下的年岁？最终却遇到长者家的儿子发怒，死后还不断遭受珍珠般的谗言。郭林宗。不应只是因为公车征召而显得有道，作为东国的人伦典范，你早已著名。当时人们最看重登龙门的选拔，只有你乘着仙舟陪伴李膺。刚直不阿、风骨高峻，终于兴起党锢之祸；三君、八俊相继死去。你一生行事高危而言语谦逊，唯独免受黄门宦官的憎恨。班超。在沙漠中宣扬威势三十年，腰间悬着金印，幕府覆着青油布；兄长不过是在燕然山刻石记功，盖世功名却让给了虎头将军。蔡文姬。家园覆亡、国家破碎，灾祸接连降临；柔弱的女子漂泊零落，哪里能由自己禁受？千古伤心之作化为悲愤的文字，把失身一事徒然比作《白头吟》。答豁轩。把旧日描花的字帖全都烧掉，琐■〈宀公心，上中下〉才初次遇见薛灵芸；从今以后如果得到传授刺绣的金针，我绣出鸳鸯后再给你看。缥缈的琼楼高耸在碧空中，骑在鹤背上听箫声，正好乘风而行；相约以金丹替换凡人的骨骼，痛下决心施行千年的洗伐功夫。范蠡。灭吴的功业完成后便脱下朝服，三次迁徙而成就名声，更是不凡；越国徒然用黄金铸他的像，他在江湖间早已被称作散人。李广 穿着短衣在蓝田射虎，到了老年还没有悟到出山并非自己的长处；封侯的校尉有什么可嫌弃的，失去道路的将军终究不能飞腾。面对狱吏还能承受长史的责难，曾经冲破左贤王的包围；一刀结束在胡地沙场之外，才气无双反而成了招祸的根由。和留仙女史《集句》想来风月也会触动关塞之思，只是同袍之人无法知道；如今以读经和煮药为新的生活，到了傍晚专程赴白莲之约。芙蓉巷里的木犀门前，霞色的佩饰、芬芳的风和洁白温润的衣袖相映；为什么想攀结尘世之外的契谊，也容许河鼓星经过天孙星旁。马融 对着地图割颈而死，笑那种做法痴呆；一念贪生，便成了祸根。老年还投靠权贵之家充当鹰犬，当初又何苦从朔方回来！帐中排列着十二名金钗美女，门下来了三千弟子；有绝代的风流和兼具的儒雅，这是东京儒者中的通才。汉高祖 轵道投降的秦王在马头前拜迎，关中的形势尽收掌中；平民起兵革命，开创了新的局面，正如当年的汤、武从列侯中兴起。刘邦从俎上杯羹的楚囚处境中脱身，西归时假意割让鸿沟；君王斗智确实是长处，后来在云梦泽的巡游也同样是假装的。汉武帝 天马从西方大宛国而来，最东边的郡县直到真番；疆域拓展到边远荒服之外，足以消受群臣山呼万岁的尊荣。临朝时把诸子百家的言论全都排斥，只表彰尊崇儒术的心意；春秋经义的对策列为第一，菑川牧豕的公孙弘也因此显达。上书献赋，作品充满金马门；争相赶来供官家欣赏繁富的文采。汾水秋风传下了绝唱，依稀像楚地客子吟咏兰草和荪草。秋柳 柔弱轻盈，不能自主；从前在东门曾经竞相展示舞动的腰肢。哪里经得住在秋江上摇落，正是芙蓉得意盛开的时候。周公瑾 赤壁矶头的战船被烧毁，百万军声都付给了寒潮；谁知道那个能欣赏乐曲的风流人物，竟在东南开创了六朝霸业。孔融 独自站在朝廷前端，不屈服也不动摇；曹操因他的讥讽嘲笑而侧目回避。只是暂时延续了汉室的国运，最终还是看见汉献帝这个遗孤哭泣于破巢之中。偶然从报纸上看到云从寄来的赠诗，依照原韵作诗答复 烟波浩渺，路途遥远，早已把自己寄托在华胥国的梦游中了；不要只笑出家人拿着钵盂走去，新亭之上又有谁来哭泣神州呢！观看收割稻谷 家家赶在初冬清晨打稻，我拄着竹杖到寒冷的郊外游览；村童拾着遗穗，直到很晚才回来，笑着指向挂在远山上的斜阳。打稻的车声响起，又到了初冬；山下人家有一半以务农为业。我闲步走过前村的红叶，去寻找田间老人谈论收成好坏。冬笋 孝子的精诚连草木都知道，结霜的树林中忽然看见笋子成片生长；迎风暗暗祷告它们不要长成竹子，正是高堂将要进膳的时候。在台北东荟芳与各位同人祝贺献堂三十岁生日 灯火像白雪一样映照楼台，一曲清歌配一杯美酒；没有约定，人们却从千里之外赶来，有情的花朵全都并蒂开放。今夜只谈心赏风月，冷眼看中原经历了多少劫灰！愿依傍岭上梅花摆设寿宴，年年都随着小春时节到来。瀛社各位朋友设宴相邀，即席赋诗致谢 钗光鬓影映照高楼，纵情一醉，任凭万事暂且休止；交情不分新知旧友，娇艳的花朵能够消散古今的愁绪。北府江山徒有险要形势，西风中的鸿雁使人感伤素秋；我们都是从新亭向南渡来的客人，可怜得没有眼泪哭泣神州。在杨宅赏菊，醉后作诗 陶公隐居在柴桑，把高逸的兴致寄托在秋菊上；在东篱下采摘菊花，南山时时映入眼帘。您不是避世的人，却像陶公一样喜爱菊花；花开之日便延请宾客，在三条小径中摆酒。花朵艳丽，已经惊动眼目；酒香也扑鼻而来。有人说我能吟咏花朵，便允许我在花前醉倒。今年花期来得晚，十月才开始盛开；重阳佳期被耽误了，请罚酒一杯。主人滔滔不绝，巧妙地替花朵解释；这杯酒应当罚您，只是怎么能轻易责罚晚节呢？我当时已经半醉，狂言乞求紫云；不等主人答应，便折花带回去送给妻子。买花 一生都愿像花间翩翩飞舞的蝴蝶，希望群芳都在眼前；旧日扬州的美梦还没有醒来，甘愿解下腰间缠带的十万钱来买花。蜀后主（以下为壬子年） 平襄侯被疏远，奉车都尉却得以升迁；钟会、邓艾从西边而来，留下了可以乘隙而入的机会。汉室的火焰从此令人伤心地熄灭，改元为炎兴也只是徒然自称。昨天填作牡丹词，意思还没有写尽，再赋一首律诗 黄莺歌唱、蝴蝶飞舞，忙着送走春天；一笑之间，人间又到了艳阳天。怎么忍心让唐宫忘记旧日的宠爱，争相夸耀汉殿依靠新妆？锦绣般的艳色在阳光炙烤下如煌煌火焰，玉一般的温润伴着烟气散发出蒙蒙香气；正应合洛阳之中的天子气象，万花低下头来拜见真正的君王。《吴通事歌》武峦山边白天也有鬼哭，年年豺狼虎豹都吃不够人肉；金戈铁马与神兵交战，一夜之间群魔全都伏倒在旗下。用人头饮酒的器具，三年之内就会欠缺；甘愿让鲜血溅在雕题人的刀剑上。想用佛法的甘露洗净血腥之风，成佛与否当时只在一念之间。凄惨的骷髅遍布秋草，如今诸罗道上车马往来；子子孙孙都拜谢您的恩赐，千秋万岁歌颂吴通事。和昌谷《浩歌》

译琪花玉树遍布三山仙境，经历了几度黄尘换作清水？辜负了阳春年年到来，梧桐尚未老去，心却已经半死。杖头恰好还有买春酒的钱，酒楼青帘在暮烟中飘扬；小玉调琴来佐酒，歌声哀怨低沉，不知是在怨恨谁。六曲云屏守护着花间，画楼里的鸾凤都有主人；可怜汉宫中号称无双的女子，竟以身殉琵琶，葬在胡地。屋檐下斜挂着银色蟾蜍般的月亮，细长的柳丝在暗风中被梳理；请您再把杯中的酒饮尽，不要等漏壶滴声催促。和昌谷《梦天》鳞片般的云彩砌成蔚蓝的天空，玉犬对着花朵吠叫，天空忽然放明；金阙中争相呈上劝进表，仙官驾着凤凰车，挤满了芬芳的道路。旌旗在白榆树下变换，张翁偷偷骑上刘翁的马；此时天孙最为肝肠寸断，织机中的泪水和银河一起倾泻。和昌谷《金铜仙人辞汉歌》汉宫中再也看不见偷桃的仙客，青鸟向西飞去也没有踪迹；后悔把黄金铸成这样的身躯，劫灰吹尽后昆明池也只剩碧水。向东指着许都，距离有几千里；灞桥柳色使行旅之人悲伤。前次归来的刘郎仿佛在梦中，秋风中徒然记起吟唱汾水之歌。一生的泪水都流尽在长安道上，月光照着茂陵，松柏已经衰老；江山不再属于汉家，何况区区一面金盘呢。学书法 收敛粗疏的心思，使它细密如丝；晴日的窗前磨墨，麝香随风飘散。近来喜爱临摹簪花小楷，亲手抄录《金荃集》中的词。结体取势、分布笔锋都要恰当，睡觉时还在腹中比画沉思；只怕秃笔堆积成坟，终究比不上闺中的卫茂猗。花朵映着纱窗，白昼显得悠长；纸张光洁如玉版，砚台上有红色丝纹。墨猪、笔虎关系到书法声誉，珍重地濡湿笔毫，正要落笔书写。任意挥笔涂鸦，识货的人会讥笑；何必伏案苦苦钻研，却没有老师指点？可以用笼中的鹅换取王羲之的字帖，也可以让马停下，来观看索靖的碑。书法苑囿千秋以来，名家的笔法不过数种；真书、行书、草书、隶书各自争奇。若想成名，恐怕会落在钟繇、王羲之后面，所以要远远取法周代、秦代以前的碑刻。姜芽收敛双手，并不是因为人笨拙；挥笔写出珠玉般的字，我却太过痴迷。就怕有人求取书法作品，把门槛都踏穿了，何必远远超过永禅师呢。袁世凯 又在燕都看见子之那样的人，欺凌寡妇和孤儿；如今秦国的祸患正从西面兴起，还不是奸雄高枕而卧的时候。以优厚诏书从东山起用，去统率军队；他辜负恩德，反倒拿着太阿剑自相伤害。禅让的高台筑成后又筑尧城，这是千古纲常扫地的时代。孙逸仙 早年就重视民权，倡导自由；把黄袍加身看作身上的毒瘤。不要随意拿他和拿破仑相比，专制最终会成为法国的忧患。共和的新国家光耀全球，名声冠绝中华四百州；既能以才学征伐，也能以揖让相处，既像尧舜，也像商周。新的君主不必到丹穴去寻找，一叶船便从美洲迎接归来；扫除了五千年的帝王政治，静待黄种人出人头地。鸦片 一把火烧向珠江，竟然没有燃起；商船纷纷向西方驶去。沉睡的雄狮睡了二百多年，什么时候才能戒除烟霞般的痼疾？山行 万树松杉倚靠着碧绿的山岭，在无人之处只有鸟声间歇传来；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经接近诸天，俯视下面的丘陵，全都觉得平常。枕山、豁轩为令萱堂庆祝寿辰，作诗祝贺 寿星的光芒照射婺星运行的区域，五月设蒲酒寿宴并举行加笄礼；爱日高悬在珠树梢头，慈祥的云气长久护卫着彩绘屋檐。孟氏曾以大被待客，杨氏又摆开铜盘另设筵席；我从百里之外登堂拜母，道南的公瑾与您正是同年。追怀刘壮肃公 天地之间东港是谁家的土地，金碧楼台笼罩着海上的气息；太阳沐浴咸池，海水全都红了，万树珊瑚仿佛鲛人的眼泪。当年在仙洲筑起拜将坛，淮南丛生的桂树使人想起刘安；雷声传遍千里，开辟出驰道，铜柱在萧瑟风中，影子至今仍寒冷。灿烂的黄金新世界，轻易便抛掷到恒河之外；白白耗费经营的一片苦心，弯弓六年，终于使扶桑悬挂在天边。人世间万事总令人悲哀，骑着麒麟、披散头发也不要回来；匆匆经历海底扬尘之后，听说昆明也化作劫灰。《笨港进香词》人世间几度更换朝代和市朝，朝天宫殿依旧高耸；果然玉女的神通广大，永远共同开山立社而不废祀。金色殿宇和彩旗迎接进香队伍，落花风中摆开寿宴；璇宫里看不见神灵来去，只看见天魔舞了一场。暑雨 飒飒的雨声从菡萏荷花池传来，小楼连续多日苦苦催促我作诗；炎热尘埃被扫尽，却又嫌道路泥泞，美好的事情很难在同一时刻兼得。夏木 浓绿的树木间蝉声纷乱而多，怎么忍心让樵夫拿斧头砍伐；道路旁有无数中暑患病的人，一旦失去树荫遮护，又该怎么办？挽陈瘦云 仙人偷偷下到紫清宫殿，亲手把女娲的石头雕成砚台；用千金买来的辞赋，落笔如飞，叹气便生风，笑声仿佛化成闪电。险峻的海山四面苍翠，竹子开花却不结果，凤凰苦于饥饿；在灵鳌背上还能通往哪里？渺茫的秦桥此时已经断绝。呼喊上天却无路可通，上天知道不知道？姑且装作狂放，寄托在醇酒之中；喜爱观看梨园歌舞和羽衣舞，只是离开广寒宫的桂树已经很久。三十四年如同一场春梦，忽然听见黄鹤呼唤子安；人生的哀乐究竟有什么滋味？岁星空悬其位，应当早日归还。玉棺在白日当空坠落，像蝉蜕一般从尘世脱去束缚；末法时代的水、火、风三灾，茫茫大劫中也应当怜悯我。与世外友人神交已久，早已忘却形迹；学到忘情，却终究还没有做到。想等到白杨树下的秋月之夜，绕着坟墓来听您吟唱诗歌的声音。秋渔 秋江渺渺，不知流向何方；全家生计都依靠钓鱼的丝线。喜欢向芦苇岸边招来楚地客子，亲手缝制兰花佩饰赠给湘水上的忠魂。明镜般的天空空旷，鸿雁带着寒云飞过；叶子落下，鱼儿伴着细浪游动。一叶船在西风中没有固定的去处，穿羊裘的隐士不愿让世人知道。眼镜 眼睛像虾，老师像水母，不嫌戴上轻薄的眼镜；仿佛修治月轮，双眼同时显现，看花时的雾气也一下清除。哪里是因为遮挡而昏暗，反而使视物更加明亮；拿这个去向虞舜夸耀，即使有重瞳也只是徒有虚名。墨莲 红颜沦落在黑暗的劫难之中，当时只恨不能嫁给春风；无缘无故却躲过了淤泥的污染，反倒要笑周敦颐谈论莲花不公平。旧历日 占验灾祥、推测时令本来就是痴妄之事，何况还要依据旧书推算六甲；留下它给子孙知道汉代的腊日，像兔园册子一样任人讥笑。不知不觉匆忙间正朔已经更换，案头那本旧历怎忍心重新翻看；分明像是一卷陶潜诗集，甲子纪年却属于前朝的义熙年间。尘 柔弱的草暗中彼此依附，微小的势力十分微薄；偶然借着风力相助，便想一起飞上天空。滚滚而来没有止息，飘飘荡荡又归向何处？轻浮狂妄不要任性，等到雨中自然会稀散。头发 这样好的头颅究竟要砍给谁看？心事深长而头发短少，实在不胜悲哀；半生寂寞，羞于照镜，万事茫茫，只能哭泣，让泪水沾染鬓发。对月哀鸣的秃鸧声音最苦，经历霜寒的秃柳姿态先已衰败；满眼江山只能徒然搔首，风景全都不同于少年时代。泥 春日郊外泥泞滑湿，好鸟正在鸣叫；陶家用泥土制作的器物刚刚成形。郑泉说的那句话实在可笑，竟要把酒贮在壶中来祝愿后辈。次韵仲衡《雾峰夜雨》之作 空旷庭院里落花狼藉，深夜的清愁很容易充满衣襟；细雨中空屋传来北雁声，远处的钟声使人在残梦中忆起东林。酒香不能温暖交杯的玉盏，灯影反而照得屈戍金饰分外明亮；年老了还吹箫谈论剑术，市井小儿想藏起来偷笑，也已经难以忍住。落花

译回头看往日繁华，实在令人悲哀；何况如今正值夕阳西斜，花朵飘零。眼看榆荚相互追逐着飞去，肠子都愁断了，系花的金铃已经来不及挽留。叶子阴暗处蜂巢刚刚酿成蜜，庭院空旷，啄食的雀鸟还在争夺枝头；家园中转眼便遭逢小小劫难，难道只有长安才像棋局一样变幻吗？古镜 不知哪一年由大冶炼成元精，敲击时像太阳般的玻璃，令人惊讶竟能发出声响；长寿本来应当能够长久视物，能够不亏损，全靠善于保持盈满。它照见人的肝胆，不分古今；随世事浮沉，经历多少昏暗与光明。此物才是千秋万代真正的宝鉴，玉台前的儿女却徒然为它牵动情思。汉殿唐宫经历了多少春天？玉盘和龙匣久已蒙尘；百花开尽，只剩空中的影子，一笑之间把它擎起，显出劫难之后的身躯。显现或隐没自有时机，偏偏让我遇见；兴亡可以借此为鉴，又能决定谁呢？绿窗幽静之中偷偷垂泪，功业没有成就，白发却又增添。双鸾打开匣子，映出明艳的秋水般眼波；万劫中的情缘都从镜影中流逝。温峤的风流佳话还在，乐昌公主的离合却留下许多泪痕。六朝的金粉全都消尽，只有一片冰心自始至终没有磨损；若飞去化作天上的月亮，也只能忧愁地照着旧日山河。秦始皇 美人和钟鼓聚集在咸阳，骑虎而行，反倒想巡行八方；宫中只听说金镜遗失，海边又有谁看见石桥建成？受封的松柏高达千寻，却反而蒙受耻辱；避水进入桃源，只见一泓清水。在燕市酒意酣畅，带剑离去；我想买丝绣出荆轲。在沙丘一死，天下便分裂；鲍鱼掩盖尸体留下的臭气实在不堪闻。江南的王者之气，黄金也难以满足；圯桥上的兵书尚未被焚毁。荒诞地派海船随徐市求药，山石上的李斯文章又有缺漏讹误；如今只有长城还在，看尽了神州经历多少姓氏的君王？枯树 仙鹤飞回来，认得旧日的枝头；荒山中坐守到老，保持着岁寒时的姿态。心中空寂，却处处都有客人停留；材料虽大，终究没有赶上建造大厦的时候。千尺高的树干直插云霄，仍然很有气势；经历百年世事，看过多少兴衰。树影婆娑映在月中，羡慕它总不知风霜。和南强《过新居》韵 几间屋子姑且寄托我微薄的身躯，还未老便安于现状，实在是失去了时机；海鸟飞来时风势太恶，邻鸡啼过之后太阳才初露。黄土不时弄脏人的扇子，隔着水的青山等待我振衣而行；幸好少年时代的书和剑还在，哪里忍心长久关闭故园的门扉。虎 一味追逐，虎视眈眈，不肯受缰绳束缚；自夸斑纹鲜明，毛皮漂亮。临江时尾巴像张开的船帆，渡水下岭时身子仿佛插上了翅膀。到杏林中收取谷物，惭愧自己竟来服役；在莲座前听经，是否肯归依？不断咆哮，必定长久遭受神灵震怒；在草丛之间还须提防猎户的机关。恨它凶猛而且贪吃，应该把它锁进东虞从前的牢笼；万重云山都是它营造巢穴的地方，一身牙齿和利爪就是杀人的刀。死后枕着自己的头骨，才算勇敢；活着敢于撩拨虎须，才足以称豪。瞪着眼睛在草间，仿佛呵斥狗一样；一定能使它收敛耳朵，向我们低头。次韵答仲衡 白露已现，芦苇苍苍，在水边询问；命宫中的牛、斗二宿，难道真的能够决定人的命运吗？我愿意拼着在田间老去，经历劫难，看海底尘土飞扬。幸好有一万钱可以买美酒，不必花百万钱去买芳邻；闲来在床头读《周易》，梦中仍与伏羲以前的上古之人相往来。西风札札，织妇的织机不停；江村秋尽，天气还带着炎热。瓦盆里的酒泛着绿色，邻家老人酿的酒香飘过竹林；野客所采的薇菜散发着香气。如今闭门的人甘愿寂寞，筑巢的鸟也厌倦高飞；从前那些用白眼讥笑我的人，请转告他们，我已经拂衣离开尘世的喧嚣。和仲衡《留别园亭花木》蕉心在雨中展开三分碧色，柳眼在春日裂开一线青意；何必劳烦园官亲自看管，花丛中的小狗已经系着金铃。次和幼春《台中客寓晓起》韵 清凉的一觉价值万金，千家房屋鳞次栉比，市尘深重；风吹过军营的柳树，听见战马嘶鸣；露水沾湿屋檐花，栖宿的鸟儿开始鸣叫。众人沉醉，长夜的宴饮还没有停止；独自的愁绪有谁看见，只能倚楼吟咏。东南方初升的太阳实在值得珍惜，时光却很容易流逝到邓林。次韵幼春归乡后寄赠 不要说身为平民还保持着清白门第，磨砺锤炼、以椎埋为业，也受到世人的尊重；五亩地的蓬蒿刚刚谢绝宾客，一部经书和农具正想传给子孙。儒生的头巾和侠客的宝剑都已成为长久的旧物，推磨的马和牛棚就在小村中；清淡的姜、盐生活，我敢有什么怨恨？十年前就已经把盐铁之事安排妥当了。江湖遍地，我独自闭门不出；像王尊那样驾着单车翻越险峻山坡。委屈自身只能顺应时势，如龙蛇屈伸；仍希望以清白之身留给子孙。短暂的梦境仿佛到了华胥国、天之外；余生将在儋耳的海南村度过。回头看往事，实在可笑：十次投掷，竟次次都是犍牛和五木盆。在聚星楼观海 无数归来的船帆趁着晚潮而来，渔歌响起的地方，遥远的海门依稀可见；秋天将尽，鲻鱼正要产卵，改日再相约到楼头喝一瓢酒。拍击天空的海浪卷过前朝，古迹只空传着利济桥；想问福公当年泊船的地方，只有傍晚的水花和风中落叶萧萧作响。经过涂城旧址 秋草茂盛，废弃的营垒已经夷平；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伏波将军的营地。古榕树下闲坐捉虱子，能够谈起旧事的还有老兵。长叹世事沧桑，早已屡经变迁；颓败的墙垣，谁还认得这是汉家的营地？如今海疆只需设置游徼巡察，至于灞上那些把军务当儿戏的士兵，还真令人嗤笑。当年戈船沿浅滩而下，在这里屯兵；锁甲沉枪，曾经是一代人的荣耀。如今古树在夕阳下，乌鸦成阵归集，再也没有人记得亚夫的营地。老鹤 独自守着梅花度过晚年，身骨嶙峋，风骨虽瘦却依然坚贞；只怕素衣被世俗的黑尘染成黑色，清浅的蓬莱仙境使我想起众位仙人。戏赠柳田君钓鱼二首 清晨到汴水边垂钓，溪水清澈，嶙峋的石头间可以看见鱼虾；进城吃午饭，妻子儿女正在等待，回来时趁着田间老翁那辆简陋笨重的车。七天才有一次下衙，钓鱼沽酒，正好回家；来到溪边，已经接近孤山的住宅，只恨不能敲门进去喝茶。从神岗前往鳌峰的路上作 两轮车轱辘轱辘地响，在十里道路间曲折前行；隔着树林远远看见大海，下了山坡才知道山势高峻。风劲得连飞鸟也没有，天冷催促人割取菅草；昨天早晨传来府里的公文，官道上的柳树禁止人攀折。赠蔡二寿仁翁 楼下是鱼鳞般密集的房屋，窗前是牛首山；世代相传的乔木古老高大，主人悠闲地高卧其中。柱着手杖，受到乡里的尊敬；在市井中隐居吟诗。仲由尚且能够背米奉养父母，老年还能穿着彩衣起舞以慰亲心。孙辈们背着书箱远行，神山尽收眼底；登高楼见花萼相辉，不禁感慨；世俗之人不过如马牛风，不值得放在心上。胃口健旺，竟不知自己已老；故意装痴，做了很久的老翁。心中唯一挂怀的事，就是活到百岁仍要培育人才。猿 以山果为粮，肚子已经吃饱，便对着秋风自鸣得意；接连攀援，在险峻的悬树上饮涧水；跳跃穿行于云间，巧妙地躲避弓箭。天生具有野兽的贪婪，而且更加狡黠；戴上人的面孔，嬉戏起来尤其在行。喜怒一时全无定准，只怕连狙公的谋术也会用尽。旭东的遗骸送到，与各位同人到葫芦墩驿迎接 白骨已经化为灰烬，遗恨却还没有消散；在万里海天之间招魂归来。少年不幸，令人悲叹他的旅途；我们的道术和事业将要穷尽，又失去了这样的人才。曾在三岛的烟霞间寻找药草，也曾在六桥的花柳间兴建楼台；临别时的豪言壮语如今成了泡影，徒然奔走于风尘之中，反而成为疾病的媒介。哭内子谢氏端 五伦从夫妇关系开始，夫妻之间谁能不深厚？何况共同生活了二十年，又一起经历患难和颠沛。生在世上，苦于命运不谐；能够白头偕老，本来就是最大的愿望。上天夺走了我的知心人，为什么竟这样残酷！区区河鱼之疾，使良医也束手无策；难道没有海上的医方，却不能占得一句“无需服药”吗？你的美好声誉和端庄仪态，一朝归于幽冥。静下心来回想一生，即使化身百人，也叹息无法赎回你。

译你的娘家崇儒而又行医，我们从幼年起就订下婚约；婚姻门户并不是我所看重的，我的母亲最重视你的贤良淑德。你当初嫁来时，车马冠盖挤满了我的家族；那时我还没有功名，你苦苦劝我闭门读书。你一心等待诰命，盼望荣耀能惠及父母和闺阁；每逢科举大比之年，都在神前焚香祝祷。不幸我最终一事无成，长期穿着青衫潦倒失意；辜负了你深切的期望，直到今天仍满怀惭愧。岁在马年、羊年之间，亲眼看见高陵变成深谷；全家载舟离开故乡，远行漂泊。我的母亲陈夫人年老体弱；为躲避战乱频繁迁徙，旧病每年都要发作几次。我到处求访巫医，你始终不离开母亲的病床；虽然劳苦，却从没有疲惫的脸色，日子久了，心意反而更加严肃周到。你的至诚感动了神明，危重的病症总能平复；母亲得以活过周花甲，你的功劳实在不小。自从你嫁入我家，满一年就坐蓐生产；一颗明珠从蚌胎中坠落，此后竟再未生育。你体察皇姑的心意，为我安排纳妾。那时我恰好从外面回来，年轻妾室进来奉茶斟酒；我惊疑不及发问，新房里已经烛光灿烂。此时才知道你确实贤惠，并不嫉妒我纳妾，如同樛木能够容纳葛藤。按常情，纳妾以后，闺房之中往往反目成仇；你的这一举动传给众人，足以使末俗之人惭愧。妾生了两个娇女，佩萸年仅六岁；年长的名叫阿绵，十岁时就跟着你住宿。她是在你做姑母时出生的，你爱她如同亲生女儿。前年妾生了男孩，刚落地便夭折；昙花偶然一现，却使你哭了三天。于是你抱来同姓的孩子，希望把他当作螟蛉之子来培养，使他成为有福有成的人。众多孩子还不懂事，教养全都托付给你；你抚养孩子，辛劳而又尽心，甚至没有空闲涂脂洗沐。我在神州奔走已久，感叹世道衰败；四海之内都陷入穷途，只能说归去吧，去吃周朝的俸禄。希望既已断绝，便不再修饰仪表。常常害怕自己像信陵君一样，最后只能由醇妇收拾残局；风雨之夜听到鸡鸣，便把它作为孔夫子自我勉励的教诲。你先以忠诚的规劝继之以哭泣，每句话都像金玉。使我深深悔悟，振作起来遏制人的欲望；如果没有贤德的内助，我一生堕落失行，最终必将蒙受羞辱。从来富贵人家的妇女，安坐在家只管梳妆；汲水、舂米和缝纫等事，一概交给婢仆。唯独你亲自承担劳作，不以为疲累，反而以此为乐；恭敬遵从我母亲的教诲，晚上安睡，早晨一定早起。你识字虽然不多，账簿记录却不敢有丝毫疏忽；财货出入之间，从不遗漏，宁肯反复核对。我懒惰而你勤劳，家业才得以不衰落。妾虽然长期受你的熏陶，哪里敢奢望继承你的美好品德？自从我分家出来，每年收入只有千斛；比起普通人的家产，生活还不算窘迫。你又善于持家，凡事都遵循俭朴；家业没有超过旧有的规模，只因我喜欢挥霍。三年遭遇飓风和水灾，又加上新建房屋；于是只好割让龟阴的田地，用割肉补疮的办法填补亏空。你的病有一半因此而起，忧郁之中日渐消瘦；这过错我自己清楚，在你却从未有怨言。天道说福佑善人，但其中深奥昏昧，实在难以推究！像你这样妇德贤良，本应长寿如龟鹤；为什么年仅四十一岁，就突然让你脱离尘世的束缚？还记得两个月前，凶梦先向我预告。夜里梦中没有见到人，所见都是鬼神名册；魂魄游荡在坟墓之间，自己担心死期将近。当时我苦苦不信，听完只付之一笑。如今后悔没有赶快行善，为你禳解命运中的厄运。自从我回到故乡，三次迁居，经营田地和牧业；去年腊月才定居下来，选在汴溪转弯处。红瓦映着白茅，几间屋舍依傍修竹；庆幸没有车马喧闹，又有丰富的鱼菜。我们相对而居，颇为欣然，吟咏着《考盘》与《薖轴》；哪里知道刚刚过了一个冬天，你就匆匆离开了这座房屋。空荡的台阶上仿佛还想着你的鞋痕，纱窗前翻看着你的妆奁；那美好的人已经远去，空庭中的绿色又是为谁而生？短短六年间，母亲去世，你又接着离开；回想渡海时，三个人中只剩下我一个。徘徊在天地之间，活着的趣味一天天萧索；我将在母亲坟墓旁边，选择两座宅兆。一座用来等待我死后安葬，一座用来安置你的魂魄；让你与母亲合葬，以实现生前的约定。千秋万代以后，松树和楸树会在山峰脚下的墓地间笼罩烟雾；如果魂灵有知，也希望你不会寂寞。我不信奉佛教，乡邻们多感到惊讶；所谓超度的话毫无根据，关于三界的事情也并不确实。即使真有三界，你的行为也没有差错；一定会升入天堂，不会坠入地狱。又何必敲锣击鼓，急忙去抱佛脚？我想做奉倩，前往黄泉之路追随你。回头看看年幼的孩子，还不能忘记舐犊之情；恩义无从报答，只能以期服来报答你。你本是儒家女子，幼年就熟悉妇德四诫；孝敬婆母和各位婆家姑母，与妯娌都和睦相处。下至婢女妾室，也都施恩而不虐待。唉，你不能长寿，哀叹遍及亲戚。内室失去了这样贤良的人，是我福分太浅；勉强写下悼亡诗，惭愧不如潘岳。用俚俗的话叙述你的平常德行，哪里足以彰显你的品行；还要请大德君子，用彤管为你传播芳名。敬赠维新元老、板垣伯爵阁下 千年的妖雾遮蔽着紫微宫，您亲手扶持皇极，使太阳重新光辉；补天断鳌、炼石的功业完成之后，便两袖清风归隐林下。一到黄扉之位便抽身而退，回首看青云路上满是后来者的尘迹；却在人间成为活佛，仁德之星照耀到哪里，万物便在哪里如逢春天。神州的政治局面已经重新翻开，流血流汗建立的功名仍载在历史之中；今日在明堂参与最后的议论，后辈饮水时应当想到水源。一百零八声钟响惊醒沉睡的世界，遥远的彼岸正等待慈航；墨家的兼爱不分等级，难道肯让恩泽被阻隔在一方吗？依韵唱和石川庆吾《秋感》范叔穿破缊袍，正承受贫寒；海天之间横笛吹响，短歌已经唱到尽头。故人名字空留在竹帛上，浮世的风波使梦境仍不得安宁。笑着自称苍水使者，十年前曾任白云官；断桥芳草都是写诗的材料，哪里肯为了伤春而放宽愁眉？题故郎中叔莱园中的梅树（补录） 水边竹外，梅影横斜；春意进入孤山处士的家。令人肠断的是，黄泉之下已经没有驿使，凭谁替我寄去一枝梅花？卷五 春雁（以下为甲寅年作品） 春草 挽复澄社兄德配高夫人诗四首 飓风后作 飞行机 赠叶香 秋夜旅途怀人 诸位先生赐和《秋夜旅怀》，叠用原韵奉答 为琅儿出生而喜 哭二兄 恭祝升三社兄的母亲八十又一岁 在赴京的船中作 在关门稍作停泊 初次见雪 热海晨起远望 箱根玉泉楼 箱根玉帘泷（日本人称瀑布为“泷”） 与各位侄子夜谈时作 和太岳韵二首 哭谢颂臣先生 乙卯年端午与太岳同作 季夏病中，喜仲衡侄带着第四姬来看我，立即依次用他重题革堂的韵作五首 乙卯年六月在詹园小聚 观看溪水上涨 蛙 新秋 呈给槐庭四首 苍蝇 老鼠 蚂蚁 哭施氏孙翩翩四首 画蟹 春雁（以下为甲寅年作品） 刚刚摆脱风霜的苦难，终究又担心羽翼被摧折；稻粱和弓箭网罗都潜伏着危险，江海之上的兄弟也在悲哀。难道肯在早晨飞向青帝，却无时无刻不忘记紫台？高楼帘幕卷起的地方，春社的燕子正飞回来。春草 马头所向，春草茫茫，几乎使人迷路；东风吹遍海角。赭红的痕迹经历劫火，绿色又改变了山河版图。乐府歌曲唱到千里之外，使我想起泛舟五湖；西川的姜伯约啊，令人肠断，只能把诗寄给文无。一场雨后大地全都变绿，年年看着草木荣枯；无情的孩子们，只知道争斗输赢。腰间佩戴的艾草多得满满的，想寻芳草却十步也找不到；参军的才思将要耗尽，只愁着为荒芜的古城写赋。挽复澄社兄德配高夫人诗四首

译海外归来，能使人还魂的奇异香气少有；早晚老泪洒满高堂。一家人都以礼让推重锺琰，二十年的勤劳都称说她如孟光。筑屋买田，家业日渐兴起；儿女婚嫁，事情正忙。却没能让她白头偕老陪伴君子，只想派巫咸去向苍天追问。茅屋洒扫得洁净无尘，汲水舂米、裁衣缝纫每天都亲自做；身体柔弱，却从不嫌事情繁重；妆容淡雅，反而以追逐时髦为可耻。丈夫靠文章维持生计，孩子们靠医术救活世人；将来本应晚景更好，可惜她却这样成为百年之身。盘盂之类的饮食器具，都有妇人侍奉尊长；早早生下桐孙，符合她的愿望。四代同堂，欣喜地聚在一起；如比翼鸟般相伴，却可惜如今要分飞。当年贫苦时的泪痕还在牛衣上，一曲虞歌唱着，薤露也将干涸；营办十万钱的丧事，又营办祭奠，多情而随俗，并不算错。我深知荆钗布裙之中有贤德的妻子，与你隔街相望，做邻居多年；过往相从，常来叨扰你家的一餐饭；互相赠答，渐渐没有了严武与杜甫赠答诗篇那样的雅兴。这个人的遗风仍然清晰可见，和我同样有病的人确实彼此怜惜；我姑且同你学习庄子的达观，各自保全残余的身躯，以慰藉九泉之下。飓风后作 甲寅年闰五月二十日巳时，大风从西北吹来，窗户震动着相互撞击。当时我病在床上，勉强起身察看天色，只见妖云满天飞舞，怪雾笼罩四山。入夜后雨又来了，接连几天风不停；仿佛把山吹成平地，又把大海倒泻出细密的雨。世道长久混浊，老天想要彻底洗涤；不然为什么这样肆虐？过了两夜，风势才收敛。我家夹在两条溪水之间，打开门便听见水声潺潺【原文有缺字】；试着登上墙头远望，水位涨了十多尺。料想临溪的田地，多半已经变成大泽；后悔没有学苏秦，游说遍历六国；苦苦留恋这两顷田地，如今究竟有什么用！何况南溪就在附近，简直要占到我家门前。傍晚尤其危险，四下全是昏黑；水势究竟会怎样？吉凶两方面都难以预测。姬妾们谋划着逃走，收拾行装十分费力；包裹首饰和耳饰，以及我的破书册。任凭她们去做吧，实在是因为告诉她们真情，恐怕会把她们吓坏；逃难时谁还有空携带这些东西，白白忙碌一整夜。北溪的水更大，连逃走的道路也难以找到。南北两溪如果交相冲击，我家就要交给河伯；选择居所一次不慎，遗祸竟达到如此极点！是我自己造成了走投无路，唉，又能责怪谁呢！我命薄而轻视艰险，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会害怕吗？心中虽然怦怦稍有动摇，却又默默地很快压制住了自己。我大声呼喊仆人和童仆，赶快把台阶和沟渠疏通；庭院积水流入我的屋舍，使我连饭也不能吃。扛着锄头冒着风雨劳作，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鼻子也堵塞了；心里悲伤，只能给他们酒喝，替他们驱散逼人的寒气。劳作是你们的职责，但也要珍惜性命。墙壁纷纷倒塌，崩裂声震撼人心。用铁缆把屋子牢牢系住，幸而还没有倾倒；全家不必站在雨里，即使一起陷入死亡也算完了。孩子们不知道忧患，满屋乱蹦乱跳；叫喊着要果子和食物，谁又能马上斥责他们？生死只在呼吸之间，人与我共同遭受艰难；海疆不过弹丸之地，百姓的生活困苦狭窄。正逢徭役兴起，又遇上赋税催逼；即使没有旱灾水灾的忧患，救济调剂也没有办法。降下这样滔天的大灾，老天啊，难道还保佑百姓吗！我平生的悲悯之情，此刻全都充满胸中。拿这些话告诉妻妾，可她们还没有真正明白其中的苦处。漫长的三天，就像经历了一场大劫难。今天水已经退去一半，风也停了，只剩下两三点细雨；家人庆幸重新活下来，已经免于被压死或淹死。整理修补残余的破坏，哪怕饿死也不值得忧虑；惭愧的是听见哀鸿遍野，却没有施救的力量。海边每年多有飓风，水利却没有筹划；更担心肥沃的田地和房屋，频频被记入龙宫的户籍。愿意陈述穷苦百姓的心声，恭敬地告诫当权办事的人。飞行机 蜻蜓凭四只翅膀突然凌空而起，列子乘着泠然之风善于驾风；巨大的火炮可以从天外落下，攻打宋城又何必等待木鸢？赠叶香 江山无限，尽在画楼之前；旧日的怨恨和新添的忧愁都写进四弦琴。才子生不逢时，理应落魄；美人尚未出嫁，却可惜正值青春年华。苍茫大海上鱼龙的气息翻腾，萧瑟秋风中鸿雁飞过长天；只怕打开箱中的《红拂传》，白了头发也没有机会走在前面。秋夜旅途怀人 在新丰喝醉了价值十千的钱酒，旅舍之中谁认识马周？孤枕上梦醒，灯影冷淡；六街尘土被雨洗净，雨声也停歇了。西风不停地吹落黄叶，残月还挂在小楼之上；转眼之间，炎凉变换带来无尽遗恨，匣中的雄剑想在秋天鸣响。诸位先生赐和《秋夜旅怀》，叠用原韵奉答 茫茫平野一直延伸到天尽头，凉风驱赶着大雁，一年将要结束；哪里敢希望前程还能像东流之水返回，往事大多随着夕阳一道收束。两鬓斑白，面对花朵羞于侧帽；邀月共饮，勉强登上高楼。叮嘱城上的吹箫人，不要谱写哀怨的清商曲来伤感素秋。为琅儿出生而喜 鬓边已经点点斑白，余年将老；你终于出生，柔顺地投入我的怀抱。世间万事，后来人都可以一笑置之；百年之后有人承继，也足以慰藉我一生的未成。继承家业，文武两方面的遗风流传久远；看尽世事沧桑，旧有的格局也已变更。抬头遥望前途，心中仍有奢望；想让你学温峤，试试你的啼声。哭二兄 六十多岁并不算夭亡，老马重新当作小马来用，也实在令人叹惜；痛快地把黄金随手花尽，回头才看见白日已经向西倾斜。宣城的博进催促着官府文牒，蒿里新坟前，暮鸦啼叫令人哭泣；惆怅秋风吹动葛布衣，留下的孤儿由谁抚养，使乐安的家业安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安放在青山一隅，唱着虞歌、执绋送葬的还有谁？一生节俭的德行，最终使家业破败；累世相传的门风，怎忍心回头看！如果君主能够接受劝谏，就不会有今天的祸患；在排解纷争方面，我自愧不如古代贤人。令人伤心的是，田园已经卖尽，又要为子孙筑起债台。恭祝升三社兄的母亲八十又一岁 从前我曾选择做孟家邻居，登堂拜见母亲，亲如骨肉；像陈仲子那样亲自耕种十亩田，像郝夫人那样全家奉行礼法。生活小康，自己安于荆布衣饰；积累的阴德，苍天常以贤良子孙回报。愿她在百岁时仍住在桃花源中，不知道东海变成了几次桑田。在赴京的船中作 在扶桑边洗脚，又垂钓六鳌；金银宫阙映着初升的太阳。乘风翱翔万里，格外畅快；在浩荡的江心击楫而歌，气概豪迈。哪里是凭才华写尽江海，只凭忠诚守信渡过波涛；南州名士若来问我，请替我说正在仙山采摘碧桃。一叶扁舟向东又向东，驾着高风穿过万丈浪花；三千世界都在鲸涛之外，十二楼台仿佛处在海市蜃楼的雾气之中。谁能凭一只手扭转狂涛？我坐看孤剑吐出长虹；男子汉有志向便没有难事，抬头遥望蓬山，想起几位前辈。西来的潮势卷向苍天，保卫东南要有担当的人；同为一体却还分作秦国和越国来看，同舟而行又有谁顾念兄弟般的亲情？百年的大计，忧虑着家国；半夜高歌，连鬼神也为之哭泣。踏遍如玻璃般明澈的万顷海面，此身稍稍庆幸终于走出了风尘。关门小泊 几座青山对着酒杯，几片云不知为何依傍着蓬莱；春帆和楼影映在斜阳中，玄海的滩声如怒雷般回荡。积雪在地，不怕衣服单薄；东风将要驱使北斗的斗柄转回。遥望天上的真人府邸，惭愧自己缺少在金门献赋的才华。初次见雪

译我已经四十一岁，今天才第一次见到雪；老天故意调皮，把玉石戏弄得碎成雪屑。出门一看，天地白茫茫，白光照耀白昼，胜过月色；到处像挂着水晶帘，家家都成了白银宫阙。人处在冰壶之中，肝胆都一片洁白；内心晶莹，反观自心，顿时觉得六尘都消灭了。只是担心寒气冻冷我的肠胃，便饮酒让它暖热；西北风一刮起来，傍晚的寒气森然肃杀。松竹冻不僵，梅花的香气反而更加浓烈；百草凋零之后，才知道岁寒时节谁有坚贞的气节。想起古人山阴泛舟，兴致因知己而发；长安城门虽多，山野之人却以干谒求见为耻。独自想起谢道韫吟诗，才思如连环，接连不断。热海晨起远望 小庭院里花朵繁密，鸟声娇柔，唤醒了幽窗中寂寥的梦；潮水涌来，仿佛楼宇都要摇动，矿山烟气喷出的地方，树木像是被烧着了。东临大海，清晨天光来得早；北面群山屏障环绕，暖气充足。沐浴初毕，饮一杯卯时酒，悠然的兴致已经随着钓船漂向远方。箱根玉泉楼 山拥抱着楼阁的前后，水随着山势而有长有短；水声像急促的暴雨，日色很快就偏向夕阳。进入灵泉沐浴，暖意融融；踏歌走过瑶草，芳香袭人。烟云足以供人欣赏，我真想住在这仙境里。箱根玉帘泷（日本人称瀑布为“泷”） 飞流的泉水从千丈高处落下，绝壁上没有一丝尘埃；阳光照射下形成彩虹般的光气，随风散成飞溅的水珠。瀑布如垂帘，长久不曾卷起；美丽的鸟儿自在地彼此呼唤。我在林间的石头上稍坐，清冷的心就像处在玉壶之中。○与各位侄子夜谈时作 跋涉万里迢迢来访十洲，想要度人却连自己也无法超脱；徒然匆忙探摸骊龙的下颔，只得到片刻观看海市蜃楼的机会。苦心经历风波，终日都很险恶；神仙般的福分，究竟要修炼几生才能得到？回头问问西王母，瑶池的桃子倘若成熟了，可否求得一枚？○和太岳韵二首 扶桑花开在五色云霞之中，回头遥望蓬莱，思绪无穷；漂洋过海到尽头去求长生药，却在升天途中遇到猛烈的罡风。辛劳奔波却从不后悔进退行藏有误，任凭众人啧啧议论、毁誉纷至；半夜听到鸡鸣仍起身舞剑，只想举起红日，让它从瀛洲以东升起。回到家时金钱用尽，貂裘也破旧了；但还存有二顷田地，羞于说自己贫穷。游说之术还不如天下士人的声望，亲自耕作姑且仰慕古人的风范。时运到来，鲲鱼便在沧海上化为鹏；时运过去，鸾鸟只能栖息在枳棘丛中。却又想起鸱夷子皮改换姓名，独自带着妻子儿女隐居江东。○哭谢颂臣先生 我想为谢公痛哭，可整整一个月都写不成诗；失去了我那位忘年老友，使我执笔未落，眼泪先已零落。谢公年轻时处于甲乙之间，曾挽袖挥臂跟随武夫；仰慕中兴时期的罗、李，耻于做只会作章句的儒生。失意后奔走闽越，岭海之间道路极其崎岖；金钱用尽又归来，父子在山边耕作。他年轻时跟随潜翁交游，早早研究青乌之术；又熟读仲景的医书，说是仲山先生传授的。医术因此日益精湛，车马聚集在门前；为了避开声名，声名反而更加显盛；才华多端，却深深地自我责骂。我昨天住在拺东，邻近之时常来相访；不久又迁到詹园，却没有疏远往来的踪迹。登堂时带出妻子儿女，留饭时忘了主客之分；萧然置身于势利之外，彼此意气相投、感情激发。栎社的文会间他也曾到来，所作小诗往往充满豪壮之气；《菽园诗话》记录了两篇，中原才子也认识谢四。我所作的诗虽粗野不堪，唯独谢公喜欢；他高声吟诵时常常击碎唾壶。谢公曾说，自己一生的文字交游，后面有林十，前面有邱二。唉，往事仿佛还在眼前，谢公啊，却已经含恨长眠；一生凭借刀圭之术使人起死回生，自己却无药可治，难道不是天意吗！我从东边回来还没来得及拜访他，便赶上他乘白车下葬在丛冢旁；叹息他亲手筑造了生圹，官府禁令森严，最终竟舍弃了它。大坑的东面、科山之上，旧日游历之处处处依旧无恙；只是百年之后魂魄不再回来，放眼溪山，处处都令人惆怅。海外的老辈名士相继凋零，结交的年轻人还有谁可以依靠？人生中能有几个真正知己？迎着风放声痛哭一场。○乙卯端午与太岳同作 往昔的尘事隐约如梦，路途又遥远；石榴花红得像血，眼泪还没有消尽。万里沧海边才让马饮水，一年一度的佳节又听见蝉鸣。缝缀兰草也表达不尽《离骚》的情意，采艾时愁听屈原的歌谣；我有一片绿荫之地可以避暑，任凭门外热气如火山般灼焦一切。○季夏病中，喜仲衡侄携第四姬来访，便依次和他的《重题革堂》韵作五首 带着姬妾悠闲地来到老夫家，三天间在茅斋小住，停下车马；竹林中的诗声清脆如水，池边人的身影比花还艳。雨后野菜肥嫩可摘，积水退去，溪鱼在浅水中可以用叉捕捉；只是稍稍遗憾病体新近戒了酒，席间相对只能饮清茶。四面都是荒僻的溪流，很少有客人来访；一家人自得其乐，弹奏子桑的琴。没有人主持家务，贫穷也应当安分；在闲门中学习清静，病中反而觉得称心。女儿们穿着青红衣裳，催促我进入老境；米盐等杂务纷乱，妨碍了清雅吟咏。案头新买了欧阳修的法帖，最欣喜的是可以在明窗下日日临摹。同人那些闲事究竟有什么关系？听说旁观者还暗中嘲笑我；偶然经历了沧海风浪的险阻，和故人的书信却几乎断绝。渐渐背负起周赧王在台头所欠的债，才开始寻找陶潜月下锄田的生活；往日轻侠任性的气概已经消尽，如今真正的伴侣只是汴溪中的鱼。我和你渐渐在竹林间徘徊，座中有庄子，与我们一同笑谈；不要再谈交情，以免妨碍彼此作恶；勉强邀取时下声誉，却笨拙得像在寻找媒人。浮生的忧患使人渐渐衰老，世路的风波滚滚而来；什么时候才能粗略酬偿身世之事、了结一生，然后带着鸡犬一同登上蓬莱？菡萏与苕花开放，芭蕉和翠竹苍郁；我们在池上团聚，享受清风凉意。老凤带着幼雏，跟随臣朔；新嫁的仙女，陪伴阮郎。环佩声彼此相闻，好像同处一室；火云般的暑气不到这里，便是仙境。只是怜悯那些在焦原播种谷物的人，六月里很难求得遮蔽暑热的良方。○乙卯六月詹园小集 让我们共同振兴文运，儒家的道统难道可以不继承吗？划船返回，穿过沧海波浪；相约到草堂饮茶。诗社同人虽然来得不多，分题作诗的兴致已经很浓；竹林幽深、荷花清净之处，秋意随着潇潇秋雨悄然到来。○观看溪水上涨 我倚着手杖观看溪水上涨，柴门俯临浑浊的水流；误把居处选在鱼鳖聚集之地，却没有学会像野人那样自在游历。连日积雨，长久担忧水涝；为了保全性命，打算买一只船。蹉跎岁月，苦于愿望难以实现，我的命运只好任凭阳侯摆布。○蛙 不要随意把我同公孙相比，我卑微地栖身在水边；文章只能写在蝌蚪形的文字里，身世也只能和鱼虾为伴。消失踪迹，是因为想奔向月宫；徒有虚名，反而羞辱了乘车来访的人。请不要在草丛间鼓吹喧闹，也许可以免得被长蛇吞食。○新秋 惆怅地遥望新秋的芦苇林，满川碎石间浊流深深；南方的云气不散，蒸腾着残余暑热；北雁开始飞翔，传来悦耳的鸣声。哪里能相信寒暑会依次更替、节令会如常变化？晴雨的变化反而更难测知上天的心意。西风还不肯使病人复苏，哪里有能使人起死回生的医家和银针！○呈给槐庭四首 你家世代拥有万金家产，到你这一代已经贫穷；你教导蒙童，又能体恤朋友；你学习佛法，却不违背双亲。古寺的蒲牢在清晨鸣响，空斋中苜蓿迎来春天；你扫除了才子的浮华之气，任凭别人笑你只戴着头巾。多年未见，谈起内心的话来，彼此更加老成；为米和柴忧虑生计，也后悔追求诗酒的虚名。靠近市场，尘土太深，令人厌恶；早早经营一块园地。闲暇时打开书来阅读，已经足以弥补一生的遗憾。我也是旧家之后，和你同样处在困顿中而彼此怜惜；性情迂拙，略有相似；重情重义的风范却长久而更加坚定。往事仿佛前世，闲愁积聚成年；在西窗下谈论雨声，往往因此不能入睡。冷眼看待这个世道，伤心地呼喊又能怎么办？大雁没有足够的粮食充饥，灯火却有飞蛾投来。生活俭省，正应储存一些升斗之粮；处境危险时不要踏入罗网。关键在于言语和行动，彼此努力切磋磨砺。○蝇

译衣裳鲜明漂亮，嗡嗡飞舞又善于巧言谄媚；出身只是追逐腐臭，天性便懂得趋炎附势。用棕榈拂子挥打可以躲避，用饴糖枝一粘便自行聚集；不要妄想玷污美玉，深藏的贤才早已沉潜不出。○鼠 想尽各种办法窃取财物，性情贪婪而且贪吃；不知道铜钱的气味低贱，只爱把东西牢牢藏在洞窖里。因为忌惮器物而投掷东西，常常反而失误；费力写文章，也只是白费功夫。赶紧向邻舍借猫，准备买来腥肉臭食。○哭施氏孙翩翩四首 仙家的药草也不能使人死而复生，竟辜负你随寡母渡海远行；病榻边风吹着残腊时节的眼泪，春城的愁绪融入杜鹃的啼声。青莲般的灯火在火中烧尽，紫凤图中的刺绣尚未完成；年纪刚在玉栏上数过几遍，心血便已被聪明才华消磨殆尽，令人遗恨。八岁便挑着书笈漂泊天涯，亲自拜见文宣公，进入绛纱帐中学习；夜里剪烛苦读佛经，清晨对镜梳妆，宛如桃花。她竟然年纪轻轻便被称为闺秀，却没能以才名继承大家风范；如今魂归蓬岛，招魂之路断绝，只能让白发人行万里路，哭泣着哀悼这只慈鸦。在玉京重新见到外祖父，乡音虽已完全改变，心意却仍然相通；扶病早早约定归来的日子，最深的遗恨是药物竟没有功效。九霄之上的仙鹤飞去，只剩一片空白的云；三月花落，雨尽之后只余满眼残红。我已经七年没有元旦了，禁不住老泪飞溅在东风中。（先母的忌日也在上巳日。） 船头风起，吹动招魂的灵旗；夜里从三山出发，眼泪沾满衣襟。海面辽阔，容易惊见新月坠落；天空高远，又有谁看见彩鸾飞翔？外家樊■〈女慝〉悲伤地送行，小妹观香痛苦得不愿归来；只留下幼年时的遗像，让家人传看，辨认究竟是不是她。○画蟹 锦石堆在沙滩上，破旧的竹帘带着秋凉；用几笔芦花点染出淡淡秋光。坐在画屏前面对江南景色，几乎要在酒樽前像吏部郎那样纵情狂饮。枫林中斜阳落向渔庄，看不见黄头的采捕渔郎；还记得双螯的美味，正好在春申江畔度过重阳。题写《无闷草堂诗余》高山流水 高阳台 ○高山流水 沁园陈怀澄 故人去世已经十多年，我惆怅地迟迟编纂他的遗稿。还记得往来相从的时候，在江楼上剪烛分笺；全然忘了时间，直到月亮坠入遥远的天际。东方发白，我们相对挥毫，毫无倦色，仍然耸动吟诗的双肩；那时你和我，比起柳屯田又差多少呢？詹园当年游赏的旧处如今荒凉，只剩落叶和哀蝉。重新按谱填词，如同吹奏楚竹，如同弹抚湘弦。我要替你收藏，也替你传播；每次翻阅都说，这是草窗、竹屋一流的作品，哪里还用谈论金荃词派？只是我的胸怀悲怆，抱着琴又到哪里去寻找成连这样的知音！○高阳台 豁轩陈贯 铁板铜琶般的豪放声调，歌唱纨扇与金缕曲；江关一带萧瑟，仿佛兰成的悲秋。醉倒在湘潭，暂且以酒窝般的笑容聊慰漂泊零落。睡在藜杖支起的床上，戴着黑帽，形容憔悴；算来文章之外，不过剩下身外虚名，但豪气依然，世俗尘梦已经先醒。三十年误入华鬘般的劫难，算来每一首诗都是一滴泪，早已玷污了青衫；天上的神灵，也应当握手相迎。遗稿仿佛还留着屈原的魂魄，却徒然让人一声声高喊；可叹层层云霾长久遮蔽骄阳，何况文曲星呢？《无闷草堂诗余》台湾林朝崧痴仙甫 南浦（赠别云从） 疏影（梅花） 念奴娇（《科山生圹集》编成后戏题） 浪淘沙（淡江留别） 水调歌头（哀悼青城） 渡江云 蝶恋花（仿学南唐冯延巳三首） 探春慢（除夕依用周草窗的韵） 瑶花慢（水仙花） 探春慢（初春颂臣、启运、锡祺、槐庭一同来访，约定一同赴雾峰吟宴，再次使用草窗韵） 琵琶仙（题咏半面美人图） 喜迁莺（献堂送他的两个儿子到东京留学，填作此词赠行） 忆旧游（哭悼蔡启翁） 念奴娇（和任公留别的韵） 浣溪纱（依次用任公《归舟晚眺》的韵） 蝶恋花（《感春》，依次用任公的韵） 唐多令（连日下雨，在台中卧病时作） 临江仙（依次用豁轩《溪边书感》的韵） 满江红（和豁轩《对月有怀》的韵） 夜游宫（中秋在雾峰夜宴） 浪淘沙（依次用留仙女史《落花》的韵） 小重山（辛亥年九日登莱园高处） 青玉案 金缕曲 浣溪纱（元旦复澄、旭东、望洋来访） 临江仙（赠别旭东） 金缕曲（次韵和豁轩） 浣溪沙（诸位来宾赐词唱和，再次依用前韵） 祝英台近（壬子年元宵，悔之、复澄、豁轩一同来到草堂，雨后对月而作） 前调（依韵再次酬答诸位） 长亭怨（秋风） 惜秋华（重九前一天，豁轩、补牢来访，使用《梦窗·飞翼楼》的韵） 临江仙（《小筑》四阕） 倦寻芳（和豁轩韵） 四和香 湘春夜月（用黄雪舟韵，送献堂向西游历中国；当时南北双方倡议分立） 琐窗寒（和豁轩韵） 前调（再次和豁轩） 前调（三次叠用豁轩韵） 满庭芳 杏花天（咏杏花） 望海潮（春潮） 垂杨碧（春柳） 踏莎美人（春草） 柳梢青（酒旗） ○南浦（赠别云从） 一卷锦囊中的诗篇，曾在黄河边以诗相赌，也曾在许多旗亭题写。带着琴和剑，疲倦地寄身于他人门下；像羽毛蓬松的鹤，这正是竹林名士的流派。放声高歌归去，两肩只担风月，再无牵挂。靠卖文章赚得千金，生活却仍像从前一样贫穷，所得全拿去支付酒钱和花债。故乡的山水正在招唤人，真羡慕穿青鞋、着布袜的生活，这一回要远离尘世。松菊小径依然存在，园子虽小，也略胜过在洛阳属官署任职。梦中挥动彩笔，闲来姑且写些渔樵生活的话；从今以后时事一定要闭口不谈，不要让世俗之人惊怪。○疏影（梅花） 你曾在瑶台遇见仙人，试问春风，萼绿华如今沦落到哪里去了？她倚着竹子默默无言，以白衣遮住羞容，憔悴地处在柔软的红尘之中。多情的我本是孤山的隐士，请你一同到檐前寻觅梅花的笑意，不要躲避；她忽然缠人，枝头忽南忽北，稀疏的影子仿佛既在迎接又在拒绝。这就是高洁超群的品格，比起妖艳的桃花和杏花，不知尊贵多少！放鹤亭边，纸帐迎来梅花，明月照人，令人欢喜。林间翠鸟惊醒残梦，只怕转眼之间绿荫便容易滋长；我要殷勤地敲着檀板、举起金樽，夜夜为花沉醉。○念奴娇（《科山生圹集》编成后戏题） 一座洁净的土坟，惹得词坛上多少人绞尽绣肠苦苦构思？在山野间画出一个戴黄冠的隐士，顿时使山灵也增添光彩。《薤露歌》翻唱起来，美人香草一同招来魂魄；陶渊明亲自祭奠，笑他想求死也难以如愿。自古以来，圆石刻铭、王官设酒，留下的题咏何其寥落？只有侯家西第的颂文，白白耗费了才人的笔墨。搜罗尽珊瑚般的作品，由士安作序，这部集子价值千金；在墓门前展开阅读时，南极老人星正高照天南。○浪淘沙（淡江留别） 门巷还能认出枇杷树，曾有几次停车？临行前又重重按响红牙拍板，饮着杯中酒，醉里听《金缕曲》，明日便各在天涯。把心事诉说给琵琶，仿佛厌倦了烟花生活；自古多情总会损伤容貌和年华。请珍重自己，幸好你还年轻，嫁到卢家去吧。○水调歌头（哀悼青城）

译击剑饮下你的酒，听我歌唱青城。站在戴楼门外向东望去，只见废弃的城垒与暮云齐平。一面面投降的旗帜接连不断，早已习惯送王孙离开故国，只有芳草无情；千百年来，铜仙人流下的泪水，正与呜咽的汴河声相应。到了今天，手握金镜，已经更换了几个朝代？（故都的乔木徒然还在，轵道上老农正在耕作。连带弹弓的儿童也已无影无踪，哪里只是捕螳螂的黄雀不再在树间鸣叫呢？祸福相因自有天道，为什么还要日日争战？） 花月映照着大梁道路，这里自古就是帝王之都。青城当年刚刚筑成，锦绣交错，像铺开的锦褥。哪里料到铜驼如今陷入荆棘，两度成为天家囚禁罪人的狴犴之地，新旧鬼魂相互呼唤；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报复你，报应的道理并非虚妄。千年之后，人们唱起《麦秀》来凭吊遗墟；不知道献璧投降的人如今身在何处，瓦砾铺满荒芜的原野。富贵终究都成春梦，同样面对天地荒变，只因仁慈与暴虐不同而给人的感受各异；重新读《靖康史》，使我泪水沾湿衣襟。○渡江云 马鞭坠落在江上的道路旁，皋桥西边的小巷里，我曾醉倒在泰娘家。上天让残存的梦境继续，小市临邛的歌吹声传来七香车。席间嫣然一笑，重新使我沉醉于顾曲时击打的红牙拍板；还记得题写笺纸的旧句，唱尽《浪淘沙》。娇嫩的面颊如桃花般泛红，细步如莲花初生，声价压倒教坊歌妓。谁不嫉妒茂陵词客独占名花？无缘为你筑起藏春坞，却又在风雪天涯中与你分手；肝肠早已寸断，更何况还要听琵琶。○蝶恋花（仿学南唐冯延巳三首） 我住在吴地尽头，你住在楚地末端；你说要来只是空话，要离去也并不容易。即使梦魂能够认出道路，清江和碧山仍有重重阻隔。更漏已尽，空堂里听见燕语，仿佛它懂得怜惜我；被子冷了，香炷也已燃尽。铜荷上的红烛流尽了泪，织锦写成的书信却没有一只征鸿可以寄去。蝴蝶爱恋花，花也爱恋蝴蝶，春风究竟为何拼命催促我们离别？月光照着西楼，月亮有圆有缺，相思之苦只能凭栏忍受。井中的金瓶已经落下，消息从此断绝；怕听秦淮河上划桨迎接桃叶的声音。只叹命薄缘浅，无可诉说；临终焚烧的断头香，便是生前点燃的香。春衫放宽了，腰身反而显得更加纤细；试着抚弄瑶琴，却只记得相思的曲调。碧海青天之间鸾凤杳无踪影，三生所欠的眼泪难以偿还。人世间万事哪里能够预料？细雨吹打窗户，梦醒时斜阳还在。月亮不会长久圆满，花朵容易衰老；多情还不如无情好。○探春慢（除夕依用周草窗韵） 燃放花炮驱除傩鬼，烧纸钱祭灶神，又到了围炉守岁的时节。儿女们在筵席前团聚，须眉映在镜中；我惆怅地发现自己的红颜已不如从前。看着剪贴宜春帖，夜渐渐深了，灯光昏暗，映出红豆般的颜色；回想往事而不能入睡，忽然觉得腰肢清瘦了。回头看江山锦绣，记得黄浦迎接新年时的风流文酒。乌衣巷的梦已经断了，人归碧落，哪里还敢询问当时的歌舞？江郎才尽，笔也无能为力，只能随意题咏东风梅柳；雄心已经消磨，只求手里有一杯酒。○瑶花慢（水仙花） 美人如今在何处？是在洛水之滨，还是湘江之畔？我惆怅地望着千里碧云。想借微波传情，却无人相信其中暗含着一点灵犀的默契。她穿着浅黄色衣裳和白色衣袖，仿佛来到曲屏附近。想起她在月夜佩环作响而来，水面辽阔、天气寒冷，实在辛苦。重重帷幕深深垂下，怕她不习惯冰霜，便秘密地为她遮护。只要彼此会意，便令人肝肠寸断；她应当还记得前次在汉皋与交甫相遇。她盈盈无言，在灯前踏着罗袜起舞；但愿能把仙女的裙裾留在掌中，不要让她乘风归去。山峦阻隔，流水分开；矾弟梅兄，正当岁寒时彼此相忆。凌波仙子的魂魄只剩一缕，多谢春风把她招来。她端着花盘退立，悄然间还带着汉宫月色；料想她芳心中的愁怨难以承受，暂且不要为她弹奏湘瑟。重重垂下护香的帘幕，恼恨蝴蝶和蜜蜂充当媒人，频频叩打窗棂。天气寒冷，长夜漫漫；相对之处，屏风下只有银灯闲闲地挑动灯芯。即使鬓发被风吹乱、被雾气沾湿，纵然消瘦，仍然美艳倾国；试在酒樽前为她作《惊鸿》一赋，借用陈王的彩笔。○探春慢（初春颂臣、启运、锡祺、槐庭一同来访，约定一同赴雾峰吟宴，再次使用草窗韵） 溪流曲折环抱村庄，竹林深处藏着小径；清闲的门户，有谁肯来登门问候？人日梅花开放，新年鸟儿鸣唱，迎来了东林的旧友。谋生计的本领像陶渊明一样笨拙，叹息至今仍在南山种豆；隔年再来拜访的农家，应当会笑我菜蔬长得肥、人的身体却消瘦。野外春光如锦绣，请芳草铺成绿茵，面对晴日山岚饮酒。敲缶狂歌，簪花起舞，这种快乐胜过围绕着红袖佳人。无奈莱园的月亮又在呼唤，只好把斑骓马系在柳树旁；愿意追随诗仙，让春风一路牵着我们的手同行。○琵琶仙（题咏半面美人图） 斜抱着琵琶，仿佛曾与司马江州相遇。一片聚散离合的神采，如同衔山的月亮刚刚吐露；羞答答地躲避着人想要离去，娇滴滴地窥看着人却又停留。霞光映红腮边，星光抛在眼尾，真是绝代的风姿。试着呼唤遍百日真真，倘若真能把庐山真面目完全看见，便好让张郎用画笔，补画出一弯眉毛。怎么一声不响地侧身站在灯下？任凭拍肩也总不回头顾盼；这比背对着春风，更加撩人难受。《喜迁莺》（献堂送他的两个儿子留学东京，填此阕赠行） 男儿应当努力，第一要懂得珍惜寸阴尺璧般的光阴！如果株守着一成不变的生涯，穴居在天地之间，永远昂着头，又要等到哪一天？世上乐曲的谱调不断更换，万事若拘泥于一孔之见便不能成就；最可惜的是，像蜗牛一样一步一步地磨蹭，始终不离开旧有的踪迹。如今我已白眉，像小陆那样到沧浪水边洗脚，明日便是蓬山的客人。老凤带着雏凤，小龙怀抱宝物，乘着长风飞行万里，畅快无比。把桃李移植到上苑，容易长成浓荫、结出果实；先擦亮眼睛，看看两颗明珠归来，光芒足以照耀国家。《忆旧游》（哭蔡启翁） 试问春风中化蝶的魂魄、夜雨里哀啼的杜鹃，你的魂魄要到哪里去？才人的命运最为薄弱！为什么只因吟咏花叶、题写诗句，便把一生送掉？我也穿着青衫而憔悴，和你一同在汐社迟留；数说往日的欢场，琴歌酒赋，全都惹起相思。相思又有什么用，料想即使到三生石上，也难有再见的日期。十年来题写襟怀的诗句，本想在西窗下剪烛夜谈，亲手写满乌丝栏。身后只料理虚名，这个打算并不算痴妄；只是无论天上人间，名声传遍鸡林，你哪里还能知道呢？《念奴娇》（和任公留别韵） 孤帆已经远去了，只恨箫声随着满江的细雨传来。春天已尽，细腰宫旁的道路上，露桃憔悴无言。燕子飞来，旧巢的痕迹已经清扫干净，又有什么办法衔泥修补？回头再望去，离别的情意想必萦绕着云树。珍重这锦瑟般的美好年华，几番为离别伤心，镜中的容颜已经不同往昔。昔日的才人和厮养妇，失足之后便成为千古遗恨。一曲《青溪》，小姑独自歌唱，兰佩还留给她；静候佳音，分取青琐门深处的芳香。《浣溪纱》（依次用任公《归舟晚眺》韵） 苍茫落日下吟咏《七哀》，六鳌仍然驾着巍峨高山；流动的江波何时才能回到海中？芳草总让人化成今日的遗恨，锦帆徒然记得昔人曾来；梦中的往事和身影反复令人低回。《蝶恋花》（《感春》，依次用任公韵）

译罗带频频放宽，腰身瘦削如刀；既伤别离又伤春，只好独自掩上红泥小阁。整日垂下玉钩，放低绣幕，一庭细雨更添萧索。渐近黄昏，风势更加猛烈，残花零乱，命运比佳人还要薄；徒然同东君约定来年，已经无心过问花开花落。咫尺之隔的红墙，却使银色的天河显得遥远；往日枝头的花朵，耽误了游蜂的爱恋。一梦之间隔着一片梨花般的云，沧海总还比春愁浅。十二幅湘帘垂下又卷起，倚着竹子孤独地站立，翠袖无人看见；除了思念你这颗心没有改变，近来却已经觉得梳妆疲倦。吟咏到白头，情意最是苦楚，难道肯抱着琵琶再嫁给浔阳的商人？夕阳落下，春潮涌向别浦，断云含情脉脉，带着残余的雨意。寂寞中想留下春天作主人，西园已经绿荫浓暗，一场梦便成了今古；恼人的流莺叫个不停，东风吹得满眼都是飘飞的轻絮。冷落的闲庭铺满碧草，几点残花，疲倦的蝴蝶还抱着余香；门外的斑骓马嘶鸣，却到不了这里，陆郎在长安道上已经二十年。难道是今生缘分还没有了结？昨夜灯花故意爆响，惹得人烦恼；望断远方，玉珰和书信都杳无音讯，哪里知道青丝鬓发正为你渐渐老去。叶底的残花无处寻找，只剩一片轻云般的树荫，又酿成清明时节的细雨。想尽办法挽留春天，春天却留不住，今早塞外的大雁已经先飞回去了。斜倚着绣帘吹落柳絮，想着你随风飘荡，又有谁能作主？我也只能在孤鸾般的愁苦中度日，羡慕极了青陵树上成双栖息的鸟儿。池馆寂寥，春天离去已经很久；无主的桃花，雨后仍然开放。彼此相对饮一杯婪尾酒，旧日家中的姊妹怜惜我的消瘦。今夜又倚着柱子悲吟，徒然拿着破镜，老天可允许我们重新团圆吗？即使石头腐烂、海水枯竭，经历千劫万劫之后，我也永远记得曾经受过你的恩泽。《唐多令》（连日下雨，在台中卧病时所作） 倚着枕头，懒得敲作诗句，蕙炉里的香也已经燃尽；醒着没有什么寂寥，睡着也没有什么寂寥。帘外的雨丝被风吹得不断，才是昨夜，又到了今朝。水涨了，碧绿的水面齐平小桥，山色笼着烟雾如同画出的黛色；小红楼上，不知有几处正在吹箫。惆怅那茂陵多病的客人，白白辜负了酒旗的招引。两三点细雨，又有斜风，小庭院里木槿花开放；试问高楼上的燕子，你们是谁家的？可惜谢池的春草颜色，全都交付给鸣蛙了。往事只能叹息一声，病情加重，愁绪更加深；悄悄地独自掩上窗纱。白天相思也只能徒然做梦，谁会怜念我这个老在天涯的人？整日都在小楼西边，远望使情怀更加迷惘；又吹来了凄凄的暮雨。怕想起庾郎年轻时的日子，那片纵马驰骋的地方如今满是春泥。白铜堤依旧，裙腰般的芳草齐整；水心亭边，不知是谁带来了蛮榼？满腔愁绪无处倾诉，只能在杨柳外听纷乱的乌鸦啼叫。暮雨使高唐昏暗，绣被中还留着旧日的香气；又哪里知道，梦短而愁长？小妹怜惜我消瘦得厉害，叫我留住时光，查检养神的药方。歌声在习家塘响起，采莲的姑娘如今在哪里？断肠的人，怎么忍心面对新妆。可知官奴还能重新相见吗？即使憔悴了，也还要对郎君感到羞惭。《临江仙》（依次用豁轩《溪边书感》韵） 一幅流民图已经绘成，荒凉的烟水景象令人叹息；我不惜让鞋齿印在平沙上。溪流分成燕尾形，哪里还能辨认出人家？茅屋和石田都成了一场梦，断崖上的树木仍然■〈奇攵〉斜。最怜惜渔父的好生活，钓船漂流不去，依旧停宿在芦花中。《满江红》（和豁轩《对月有怀》韵） 从西楼的梦中醒断，又面对往日的清凉月色。倚栏久久，满襟都是芬芳的露水，木犀香气熏透衣襟。曾笑月中蟾蜍偷药，误使青天碧海之间永远不能相别；为什么如今人与人也隔着星河，满腔愁苦难以诉说。香奁中的菱花镜已经残缺，瑶琴匣里的朱弦也已断绝。只剩秋风中的团扇，还要为谁重新置备？追悔当初芙蓉塘外的道路，归来时轻步穿着凌波袜；想在西窗下剪烛夜谈，却写不成这封相思书信。《夜游宫》（中秋雾峰夜宴） 秋香满院，嫣然一笑；月亮正照着彩棚中的箫鼓歌舞。若不是金杯美酒使人陶醉，反倒被病体误了今夜；试问今宵，这场歌筵将如何安排？红树上玉露零落，听见天外鹤声清冷凄苦，害怕想起霓裳旧日的曲谱；广寒宫如今已经难以寻找，只剩梦中的道路。《浪淘沙》（依次用留仙女史《落花》韵） 崔护去年的门庭，春天离去不留痕迹；独自听着落花般的啼哭度过晨昏。谁来怜念那宫妆女子只留下半面，而风韵仍然存在？蜂蝶正纷纷飞舞，我静静掩上藤萝小轩；埋葬花香又何必开启新坟？只愿飘落的花瓣不要坠入污泥，我向慈悲的祥云叩首。《小重山》（辛亥九日，在莱园登高） 红树萧疏，谢傅墩只剩残山一角，交给闲云飘荡；手攀丛生的桂树，思念王孙。登高时眼泪落下，年年洒在清酒杯中。眺望远方更加销魂，夕阳无限美好，只是已近黄昏；可怜这破碎的旧乾坤，西风紧吹，南飞的大雁声实在不忍听闻。《青玉案》（赠留仙女史） 新词已经能够唱出黄花消瘦的情景，却无奈团扇到了秋风之后；重访万里桥西的旧地，容颜在鸾镜中消损，愁恨聚在蛾眉之间，自己憔悴得像章台柳。当年误被琴心所诱，满眼泪水又能向谁剖白？只愿多情的上天不要辜负我，药炉经卷、笔床茶臼相伴，早晚总会有知音。《金缕曲》海燕还会重新飞来吗？试问那栖息着香气的玳瑁梁、金屋，什么时候才能够重归？薄命的人漂泊天涯，彼此都沦落，早已习惯在人前承受冷眼，最痛苦的是在西楼分手。想让断云留住残月，却恨晓风轻易吹动杨柳；酒还没有斟完，翠色酒樽中的酒已令人心伤。十分想借此安慰，牵着郎君的衣袖说：从今以后不要改变旧日情意，将来终究还会相逢。梦里箜筱和朱书都还在，却难以寻到北亭的卢舅。怕只怕轻易辜负盟誓，一瓣心香，齐声祝愿，祝东风种出两颗红豆；只要上天肯允许，就上奏绿章祈求。春天使人肠断，你可知道吗？因为春天到来，无端勾起了伤春的情绪。回头看旧院，荒凉寒冷得厉害，更苦于接连不断的雷雨，惊讶小草的嫩芽和兰花的新芽争相吐露。赶快制作崔郎的五色旛，不要把金铃留下等别人家来保护；蜂蝶喧闹，又向谁诉说？一弯银河隔着红墙的道路，使曲池小苑的葳蕤景色消歇，春天应该知道这些地方。什么时候艳阳明媚的时节才到来？芳香的消息仍然沉沉如故。只是遗憾不能催促百花击鼓开放，倚遍栏杆时风正猛烈，只好把春愁交给流莺诉说；春天毫不理会，太阳已经快要落山。《浣溪纱》（元旦复澄、旭东、望洋来访） 共同饮下一樽屠苏酒，春天也随着人来到闲静的门庭；帘前的桃李对着黄昏含笑。去年经历了多少悲欢之事，东风吹过，梦中也不留痕迹；在碧纱窗下剪烛夜谈。《临江仙》（赠别旭东） 斟一盏孤山的新年酒，多情地来为梅花送别，只恨没有红袖佳人拨弄琵琶；愿你醉后题写诗句，粉墙等着用纱笼罩。此行风雪中务必保重自己，前往五湖却没有携带家眷；神州正乱得如同乱麻。愿重飞到辽海的仙鹤，城郭总令人叹息。《金缕曲》（依次和豁轩）

译酒能消愁吗？即使饮下千杯，也浇不散这如乱丝般的心绪。绣阁里春寒无人问，整日只有片片风丝和细雨，花朵憔悴得难以吐露心事。十里长街挂起石家新制的锦幛，让后庭的玉树深深受到保护；黄莺含恨，燕子无言。萧郎被侯门道路隔断，梦魂随风化作蝴蝶，飞回旧日之处。春去春来，人事已经改变，正叹息园林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忽然被城头彩绘战鼓声唤醒，离恨转深又到哪里倾诉？只能对着影子，独自向残灯诉说；云鬓凌乱，起身时已是暮色。《浣溪沙》（诸位赐和，再次沿用前韵） 亲手剥开黄柑，献在酒樽旁；玉梅花下掩上重门，片片风丝细雨中，天色刚刚昏暗。相隔万里看孤雁飞行的身影，仿佛一枝横扫过旧巢留下的痕迹；人生的聚散，实在不忍谈论。《祝英台近》（壬子元宵，悔之、复澄、豁轩一同来过草堂，雨后对月而作） 倒满金樽，摇动玉尘，花下苦吟越地的诗调。为了等月亮，迟迟不能入睡，宝鸭香炉中的香炷已经冷了。夜深时细雨刚刚放晴，罗云般的雾气还未散去，惆怅那九点齐烟又在何处？感叹今古，谁还会在津桥吹笛，偷偷谱写唐宫曲调？料想灯楼今夜长夕都停止了歌舞；茫茫天上人间，纵使海枯石烂，试问嫦娥可知道这份遗恨吗？《前调》（依韵再次酬答诸位） 听秦地乌啼，看汉家明月，年年这种情怀都苦涩。还说什么灯节，窗下只有短檠上的灯炷。少年时南陌留下的芳香，旧日欢情如同梦境，叹息连梦也没有地方寻觅。徒然怀古，又见柯树已烂、棋局已残，伊凉曲调也换成了新谱。戴着茸帽来到梅边，随意插花起舞；人生的离合哪有常态，明年今夜还能不能共同举杯谈论文章呢？《长亭怨》（秋风） 刚刚听见天际徐徐奏起清商之调，旅雁催促行程，暮云像鱼鳞般皱起。银塘中的香气消散，水仙花衣裳单薄，怎能禁受得住？有情的团扇也留不住你的衣袖和心意。檐间风铃在梦中鸣响，一刹那便分判出炎热和清凉的时节。搔首叹息，惆怅通往琼闺的道路遥远幽杳，只听见碧天中声音传来。刘郎已经离去，试问还有谁来歌咏菊花芳兰的秀美？正值乱叶簌簌飘落台阶，怕它们飞坠到邻家的鸳鸯砌井；我长久向西凝望而发愁，你被红墙隔着，可知道吗？《惜秋华》（重九前一日，豁轩、补牢来访，依用《梦窗飞翼楼》韵。） 登上颷馆远眺，算来佳期又近，却没有传书的大雁。亭边树木渐渐稀疏，凄凉中只听晚蝉声声。西山翠色俯临墙头，无奈画阁重帘始终不卷；秋寒尚浅，却已传来霜砧声，正催促闺中女子做针线。面对秋苑草木摇落，谱写一曲商调，暮日的愁绪难以裁剪。叹息吟诗的头巾不知坠落何处，两鬓凋零，心也断绝。预先暗中约定的鸾侣，在赏菊时暂且偷偷舒展幽怀；遥遥劝你，看那一弯新月挂在垂杨岸边。《临江仙》（小筑四阕） 很久以来吹尘般的世事都没有好梦，无奈风伯偏偏与我作对，瓦制鸳鸯被吹得飞遍小溪头；上天大概还不允许我在中年修筑菟裘。辛苦地牵引葛萝反复修补房屋，天气寒冷，倚竹而立更令人发愁；一根枝条尚且栖身，竟还不如斑鸠。想要得到万间广厦，不过是奢望，又怎能偿愿？少许祖上传下的田地都在这里，蛟龙似乎正与我争斗，想凭借竹石筑成干城；早晨看见尾角，仿佛黄鹄报告水波已经形成。竭力挽救狂澜是我们这一辈人的责任，区区田舍也算不得什么，想把满腔恨海统统填平；在水边徘徊，哪里是因为羡慕鱼的心情？家在空明的云水交界处，白茅屋顶和红瓦房屋参差错落，秋瓜藤蔓爬满田垄，豆蔓升上篱笆；荒凉寒冷的郊野村落，景色正适合入诗。门外的小池刚刚挖成，池上孤岛无所依凭；亲手栽下桃李，留住春日的光辉。等到树木成荫、果实结成，不知何时才能得到回报？家具不多，用车装来便到了；贫穷得像东野那样，谁来怜惜？有花纹的窗户和棐木几案略显新鲜。山妻和幼子彼此相看，已经感到欣然。回想二十年来的离乱之事，艰难地随母亲三次迁徙；如今遗像悬挂在影堂中，想报答乌鸟反哺之私，却隔着人间与幽冥，令人肝肠寸断。《倦寻芳》（和豁轩韵） 我斟上绿酒，你倚着红腔歌唱，暂且慢些回去。小小劫难经历之后，华严世界也同样显得冷落，心绪一般寥落。耳边琵琶传来咽咽的胡地曲调，哪里还有心思住在金屋深处？怨恨佳人啊，为什么竟像东西沟水一样各自流去，偏偏还吟出愁苦的诗句。看满眼江山凋零，谁来理解吹红花朵的心情？又披上霜染的树木。绝代文章一落笔总能惊动风雨。引得梅梢春意又到，多情的人不要叹息才华被耽误；燕巢倾覆了，试问乌衣巷的人还能寄身何处？《四和香》扶着手杖看山，山正沉睡；鸟儿在苍烟中鸣叫，又接近黄昏，太阳将要坠落，溪水湍急，风吹动衣袖。我独自从荒寒之地逃到尘世之外，反而招来了诗人到此；姑且笑刘郎大门紧闭，聊且种菜，以消磨豪气。《湘春夜月》（用黄雪舟韵，送献堂向西游历中国，当时南北各方倡议分立） 遥望江南，倚着栏杆，仿佛飞去了骚人的魂魄。苦恨蜑地的雨、蛮地的烟，使楼外白天也总是昏暗。径自买一叶帆船向西渡去，任凭故园花柳挽留，也只能惋惜地送别残春；羡慕你结交四海，元龙还未老，豪气依然存在。细数前程，黄梅时节将近，而人在吴门。伍相的荒祠里，再也听不到玉箫呜咽、吹起风云的声音。人情难以测度，竟看见豆萁煎熬同根相残。池水泛起皱纹，这哪里关你的事？感伤时局的热泪，徒然沾湿了衣襟。《琐窗寒》（和豁轩韵） 柔弱单薄的身体，温柔细微的语声，都被劫难之风吹向远方。半夜口渴，梦里时时错把别人呼唤。想来在穷途末路中相依了半生，害怕别人刚一叩问，便要探问感情深浅；唱一篇哀痛的《些》，人间天上，难道都能听遍吗？春天短暂，知道难以留恋；更苦于难以相逢，阴间的鱼雁也无法传信。人生百年能有多少？我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回返。问苍天，天山的蘖枝和涧边的松树，生死流转又到哪里相见？最凄凉的是女子哭、孩子啼，突然响彻灵床前的供饭。《前调》（再次和豁轩） 不习惯活着的离别，哪里承受得了死后的永别？隔着重重黄泉，路途遥远。想寻找她离去的地方，却连妙子、稠桑也无法呼唤回来。新筑的巢中两鸟刚刚共栖，还未安定，叹息她福分浅薄，我的缘分也浅；回忆二十年漂泊，牛衣对泣、鸿案相敬的苦难都尝遍了。无论长短，都是因为前缘难舍；纵使早早替她量珠，也没有成为孤雁。知音彼此会意，哪里比得上美人的魂魄难以返回？对着灯前春风的画图，绿窗中的鬓影长在梦里出现；忏悔这份痴情，便想灰心出家，去求取伊蒲饭。《前调》（三叠豁轩韵） 从梦中醒来，春天归返，房屋内外寂静无声，彩云已经飘向远方。罗窗一直紧闭，徒然懊恼流莺空自呼唤。记得三生之约、钗钿为证的盟誓，这份情意深浅难以用海水衡量；如今只赢得檀奴写哀悼之辞，把素屏题写遍了。头发短了，仍留恋遗落的簪子；何况同样像受惊的弓弦、劫后余生的哀雁。把尘世缘分撒手，难道就这样先返回玉京？断肠人的春心渐渐冷灰，旧日月色应该还能照见；纵使桃花把人引入天台，难道肯吃胡麻饭吗？《杏花天》（咏杏花） 杏花嫣然初绽，迎着东风含笑，在宋家墙畔露出娇小身姿。温暖的花香夜夜萦绕花丛，蝴蝶哪里知道人的烦恼！懂得吟咏枝头春意喧闹的道理，谁能比得上尚书的风调？在醉锦坊中移种得好，千万不要让酒家村的老人放过它！《望海潮》（春潮）

译春来春去，潮起潮落，年年岁岁都相同。鹿耳岛雨过天晴，鲲身岛月亮升起，鱼龙世界经历了几番变化。海国称霸的图谋已经落空，只剩苹洲如白练铺展，桃花水涨而浪花翻红；江山在潮水中吞吐，十万军声的声势依然雄壮。群鸟飞翔，纷乱地拍击苍穹；愿杨枝落入手中，诅咒使潮水向东流。弱水容易沉没，蓬山难以接近，骑鲸徒然等待天风。万般感慨倚楼而生，恨那浪涛淘洗不到胸中的块垒愁绪；姑且化作随波的鸥鹭，把身世托付给渔船。《垂杨碧》（春柳） 风像剪刀，剪出万千条金色丝线；却无力把斜阳挽住，笛声吹响时春天又已迟暮。不曾种在灵和殿前，柔软的腰肢舞断了又有谁看见？替长亭诉说攀折柳枝的怨恨，枝头黄莺百般啭鸣。《踏莎美人》（春草） 绿色映照着水光，青碧连接着山岚的影子；春天的造化绘出郊野原野的景色，芬芳的花草又随着岁华更新，换来一批踏青的裙屐行人。南浦令人销魂，西堂从梦中醒来，采香已经不再有往年的兴致；天涯何处可以望见王孙？最恨茂盛的春草把马蹄留下的痕迹全都遮没。《柳梢青》（酒旗） 指点着酒糟堆成的山丘，一杆酒旗在风中摇曳，青色旗子飘扬在街头；姿态袅娜，千般风情，客人先已陶醉，不必等到登楼。无端摇曳出一片春愁，害怕回头想起高阳旧日游乐；燕子飞过的花梢，在烟雨中来回卷动，直到卷尽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