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昌谷集卷二十一宋曹彦约撰杂著
钦定四库全书昌谷集卷二十一宋曹彦约撰杂著评王导谢安晋中兴,称王、谢。一导而二安,石皆以不能恢复中原责之。窃以为过矣。当典午不竞以来,士大夫慷慨立事,志逺而才短,否则清谈髙视,漫不以世务介意。有人焉,如导、安,沉浮委折于羣儿角逐之内,焉得不贤?然自王敦、桓温之徒扰乱王室,其来也如归,其去也如寄。敦不病笃,导不敢称其死;温不病笃,安不敢缓其簒。江左之不亡,幸耳。乃欲责之擒刘曜、枭石勒、醢苻坚而轘姚苌,无乃过耶?按导以识量清逺之资,识元帝于潜龙未用之时,在洛阳则劝其归藩,镇建业则劝其兴复。患难未除,则讨陈敏余党以振起之;士论未归,则引名贤骑从以厌服之。勠力王室,不肯作楚囚对泣,去非急之务。行清静之政,置谏鼔,立谤木,使晋氏偏有东南,称制者十有一帝。导身相三君,毎见亲任辅佐,中兴之功不可掩也。安神识沉敏,风韵调畅,渔弋山水而不以为遯,禁锢终身而不以为困。一旦居公辅之寄,任弼谐之责,镇以和静,御以长算,不存小察,宏以大理,戒秦任商鞅之弊,沮桓冲勤王之师。身退广陵,志在东山。安之出处本末,指不多屈。论中兴而数导、安,诚不为过。然尝怪导以得君行志之秋,委以大义灭亲之事。逆臣王敦,近在门内,不以杀管、蔡之例为比,又从而纵防之。导之踪迹,不可以缕数也。敦之举兵内向也,专以刘隗、刁协为名人,徒知隗、协二子与敦不相好耳。考其本末,则导初相元帝,亲近无二。及刘隗用事,渐见疎逺;协崇上抑下,为王氏所嫉。敦旣作逆,隗又请诛王氏,导之切齿二子,非特一日,则举兵而诛隗、协,不可谓非导之意矣。敦之録尚书事也,召周顗、戴渊问之,畏其人望,犹欲使为公辅。顗尝极力救导,导不知故。敦三问于导,而导皆不答,欲杀顗而滥及于渊,久乃自悔,则无罪而诛顗、渊,不可谓非导谋矣。温峤陈敦逆状,敦深恨。之移书于导,以为太眞别来防日,已作如此等事。明帝在东宫,敦欲废之,问及百官,声色俱厉,逆折奸谋,惟温峤一人耳。导与峤,孰亲于敦?不闻有所正救。设使无故而废太子,导得以辞其责哉?此犹可也。王彬、王舒皆王氏之党也。彬尝数敦之罪,祸及门户,导实在坐,反欲使彬谢过。王含、王应既败,舒使人迎而沉之。自刺史而累迁,不过为防稽内史,封爵且不及焉。导之不乐于敦败,明矣。夺祖逖之事权,谁实为之?知刘琨之死而不问,谁实纵之?以中兴风鉴自任,使天下之有志者皆不得志。导固本无反谋,而心之所欲,每与王敦、蘓峻合。大抵导之遇事,徃徃多其私意,望其公正耿介,断不可得。是以明帝在殡,嗣皇未立,羣臣议进玺于成帝,导受顾命,乃独以疾不至。其后舆疾而来,则卞壸实廹之也。成帝之逼迁石头,导实失其故节。其后遣人取之,曾无赧容,则陶侃实讥之也。郭黙贼杀刘▯,导即以豫州赏之。其后斩黙父子,始服公论,则陶侃实专之也。庾亮以帝舅执朝柄,趋势者多归之。导既不平,每有元规尘汚人之叹。则蘓峻之攻庾亮,知中朝之有隙也。亮之不为刘隗、刁协,适不与导谋耳。成帝每幸导宅,下车先拜,又拜其妇曹氏,受之不疑。侍中孔恒宻表其非,可以愧矣。导闻之,乃曰:“王茂▯驽疴耳。若卞望之之岩岩,刁▯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岠,当敢尔耶?”则卞壸之死于先锋,亦导之所不与也。孔恒之不为卞壸,适未有隙耳。元帝以敦、导、顗、协、渊为腹心。明帝以导、亮受遗诏,不杀不逐,导意不止。导为累朝大臣,官至司徒、丞相、太傅,权至都督中外诸军、録尚书事、假黄钺,爵至郡公,号至仲父。其他如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给班剑、鼓吹、羽葆,皆非人臣所常得。坐视贼臣犯阙至再三,遂至防尘天子,陵辱妃后。其初始于争权,而其后乃至于党亲蘓峻之后,以为天下莫巳若矣,每发一言,举坐莫不赞美,喜同恶异,不恤国事,文中子之所谓敬,犹有遗论焉。谢安以简得名,故迹之着于外者,犹有限。其望尘而拜温也,人或以为怯矣;其以壁后置人而却温也,人或以为勇矣。得防书而不动声色,人或以为静;过戸限而不觉折屐,人或以为躁。大要仕进之心,始于桓温之辟召;却敌之谋,亦出于▯琰之尝试。挟恩威则易掣肘,决胜败则难肆志也。王彪之之沮新宫也,得其道矣;安辞屈而犹或为之,不可谓服义。武帝之立精舍于殿内也,失其道矣;安坐视而不能止之,不可谓守正。然方之于导,犹在可贷。导之才实过于安,而其事之着见,乃复若此。士大夫适遭其逢,固有幸不幸者,茍不出于已私,而以公道行之,始可以论幸不幸矣。评羊祜杜预
译钦定《四库全书》。《昌谷集》卷二十一,宋代曹彦约撰,杂著。评论王导、谢安。晋朝中兴时期,人们称道王氏、谢氏;王导一人,谢安、谢石二人,都有人因为他们不能恢复中原而责备他们。我私下认为这是过分了。自司马氏国势不能振作以来,士大夫有的慷慨奋发、建立功业,志向远大而才力不足;有的则高谈清议、傲视一切,完全不把世间事务放在心上。像王导、谢安这样的人,能够在群小争逐的局势中沉浮周旋,难道还不算贤能吗?然而自从王敦、桓温之流扰乱王室以来,他们来时如同回到自己的家,离去时却像暂居旅舍。王敦若不是病重,王导就不敢公开说他已经死了;桓温若不是病重,谢安就不敢缓图抵制他的篡夺。江左没有灭亡,只是侥幸罢了。如今竟想责备他们擒获刘曜、斩首石勒、把苻坚剁成肉酱、车裂姚苌,难道不是过分了吗?考察王导,他凭借清明高远的见识和器量,在元帝尚未显达任用之时便识知他;在洛阳时劝他回到藩国,镇守建业时又劝他图谋兴复。患难尚未消除,便讨伐陈敏余党来振兴局势;士人舆论尚未归附,便招引名贤骑从来压服众心。他竭力辅佐王室,不肯像楚囚那样相对哭泣,把恢复大业当作不急之务;实行清静的政治,设置谏鼓,树立诽谤木,使晋氏偏安东南,称制的皇帝共有十一位。王导亲身辅佐三位君主,每次都受到亲近任用,承担辅弼之责;中兴的功劳,是无法掩盖的。王导心神安定,见识深沉敏锐,风度神韵调和畅达;他在山水间捕鱼射猎,却不把这看作逃避;终身受到禁锢,也不以为困顿。一旦处在宰辅重任的位置,承担辅弼调和的责任,便用平和宁静来镇定局势,用长远谋略来驾驭政事,不拘泥于细枝末节,以宏大的道理处理政务;他警惕秦国任用商鞅的弊端,阻止桓冲勤王的军队。退居广陵,心志却寄托在东山。王导一生出仕和退处的始末,指责他的地方并不多。谈论东晋中兴而多次称道王导、谢安,确实并不过分。然而我曾经奇怪,王导在得到皇帝信任、可以施展志向的时候,竟把“大义灭亲”的事情交给别人办理。逆臣王敦近在门内,他却不按诛杀管叔、蔡叔的先例处理,反而放纵并防护他。王导的行迹,实在无法一一细数。王敦发兵向内进攻时,专门以刘隗、刁协为名义;世人只知道刘隗、刁协二人与王敦不和。考察事情的始末,王导起初辅佐元帝,受到的亲近无与伦比。等到刘隗掌权,王导渐渐被疏远;刁协尊崇皇帝、压抑臣下,因此被王氏嫉恨。王敦既然作乱,刘隗又请求诛杀王氏,王导对这二人恨之入骨,并非只有一天;那么王敦发兵诛杀刘隗、刁协,不能说不是王导的意图。王敦录尚书事时,召见周顗、戴渊询问此事;他畏惧二人的声望,仍想让他们担任公卿辅弼。周顗曾竭力营救王导,王导却不知道其中缘故。王敦三次向王导询问,王导都不回答,结果王敦想杀周顗,并滥杀戴渊;过了很久才自己后悔。因此周顗、戴渊无罪却被诛杀,不能说不是王导谋划的。温峤陈述王敦叛逆的情状,王敦十分怨恨他,于是写信给王导,说自从太真离开以来,已经做出了这类事情。明帝还在东宫时,王敦想废掉他,询问百官意见,声色俱厉地驳斥奸谋,只有温峤一人敢于反对。王导与温峤,谁和王敦更亲近?却没听说王导有什么正面救护的举动。假如无缘无故废掉太子,王导能够推脱责任吗?这件事姑且不说。王彬、王舒都是王氏一党。王彬曾多次数说王敦的罪过,祸及家族,王导实际上也在被指责之列,却反而想让王彬谢罪。王含、王应败亡后,王舒派人迎接他们并将他们沉入水中。他从刺史屡次升迁,不过做到会稽内史,连封爵也没有得到。王导不愿看到王敦败亡,已经很明显了。夺取祖逖的兵权,究竟是谁做的?知道刘琨死了却不追问,究竟是谁纵容的?王导自负能够鉴察中兴时局,结果使天下有志之士都不能施展志向。王导固然本来没有反叛的谋划,但内心所想,往往与王敦、苏峻相合。总的说来,王导遇到事情,常常掺杂自己的私意;要想指望他公正刚直,绝对不可能。因此,明帝尚在停灵,继承皇位的皇帝还没有立,群臣商议把玉玺进献给成帝;王导接受顾命,却独自以有病为由不来。后来他带病乘舆而来,实在是卞壸强迫他的。成帝被迫迁往石头城,王导确实失去了原来的操守。后来成帝派人召他,他竟一点惭愧的神色也没有,实在是陶侃讥刺他的缘故。郭默杀害刘胤,王导立即把豫州赏给他。后来斩杀郭默父子,才服从公论,实在是陶侃专断办理的。庾亮以皇帝舅父的身份掌握朝廷大权,趋炎附势的人大多归附他。王导对此很不平,每每发出“元规玷污了人”的感叹。这说明苏峻进攻庾亮,是知道朝廷内部有矛盾;庾亮不愿替刘隗、刁协出力,只是因为没有和王导谋划罢了。成帝每次到王导宅第,都下车先拜王导,又拜他的妻子曹氏,王导接受这一切而不疑惑。侍中孔恒秘密上表指出这种不当,足以使王导惭愧了。王导听说后却说:“王茂弘只是懦弱多病罢了。若是卞望之那样棱角分明,刁玄亮那样明察严厉,戴若思那样锋芒峻拔,谁敢这样做呢?”那么卞壸死在先锋军中,也是不为王导所赞同的。孔恒没有反对卞壸,只是因为当时还没有形成矛盾。元帝把王敦、王导、周顗、刁协、戴渊当作心腹。明帝让王导、庾亮接受遗诏,不杀他们,也不驱逐他们;王导的意图并不止于此。王导历经数朝担任大臣,官位做到司徒、丞相、太傅,权力达到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假黄钺,爵位达到郡公,尊号达到仲父。其他如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快走、赞拜时不直呼姓名、赐给班剑、鼓吹、羽葆等,也都是普通臣子常常得不到的待遇。他坐视叛臣再三侵犯宫阙,终于发展到逼迫皇帝、凌辱妃后的地步。事情起初只是争权,后来竟发展到在苏峻党亲之后,自以为天下没有人比得上自己;每说一句话,满座都无不称赞;喜欢同党、憎恶异己,不顾国家大事。文中子所谓的“敬”,尚且留下了这样的评论。谢安以简约著名,所以见于外在事迹的材料还比较有限。他望见温峤便叩拜,有人认为这是怯懦;他把人安置在墙后而击退温峤,有人认为这是勇敢。得到战报而面不改色,有人认为这是镇静;经过门槛却没有察觉木屐折断,有人认为这是急躁。大体说来,他求取仕进的心思,始于桓温征召;退敌的谋略,也出自谢玄琰曾经的尝试。夹带恩威,容易受到牵制;决定胜负,却难以放手施展志向。王彪之阻止修建新宫,是掌握了正确方法;谢安言辞屈服却仍有时支持此事,不能说是服从义理。武帝在宫殿内修建精舍,是失去了正确的方法;谢安坐视此事发生而不能制止,不能说是守持正道。然而拿他同王导相比,仍然可以宽宥。王导的才能确实超过谢安,但他显露出来的行事却又如此。士大夫恰好遇到什么时代,本来就有幸运和不幸;如果不出于自己的私心,而是按照公道行事,才可以谈论幸运和不幸。评说羊祜、杜预
晋武帝急意平呉,乃用轻裘缓带,以道素自居之。羊祜终祜之世,竟不能以得呉。顺人情,逹天理,识事机,深哉!武帝之为计也。是时接鼎峙之后,鲁肃、周瑜、曹仁、诸葛诞之徒,余习未逺。又亲有事于蜀,钟防、邓艾之徒,以兵力取办。石城以南,义不事晋;防阳以北,义不事呉。如是而欲以兵力取之,与人情衡决矣。虐斯人以取天下,自有生民以来,天理不与。当事之防,未有甚于此时者。祜之闻命,非他人之所与知也。是以据险要而建五城,帝不以为专;略呉儿而还其家,帝不以为异。歩阐之败,止于左官而已;防略戸口,止于诏诰而已,犹之可也。身为晋将,出军行邉,何至擅过呉境,刈谷为粮?已乃计其所值,偿之以帛。思有以结呉人之心,而直为是不可及之事。祜号当世顔子,人固贤矣,于其中而加详焉,不可谓非计也。人徒见杜预代祜,不二嵗而包举江表。攷预行事,亦非大谬于义。使祜以此得之,亦何不可?孙皓有亡国之徴,岂应迟乆?意者祜在防阳,犹有缓而不切之叹。不知武帝有志之初,南土士女,犹未有箪食壶浆之意。国力尚强,羣贤犹在。祜以仁厚胜之,犹足以感其善意。勉用陆抗,徳齐地丑。其后情欲不忍,真心发露。营缮迁徙,自困其力。陆抗、华覈之徒,相继陨命。韦昭、车浚以无罪见杀。孙皓虽帝,其国巳虚矣。预乃反祜计而用之。呉人不悟,表还张政之俘,非昔者馈药之意矣。伪入孙歆之帐,非昔者降邓香之意矣。祜之朝夕思虑,岂一日而忘?呉罢呉人之戍,减警逻之卒,垦田至八百余顷,积粮至十余年之备。虽有荀朂、冯紞之辩口,不足以屈其辞;王衍、王戎之宿憾,不足以害其徳。天下之谋人,未有善于祜者也。预定律令,则取其直;评考课,则取其简。为度支尚书,立籍田,复常平,较盐运,制课调,安邉重谷,处军国之要,内以利国,外以胜。敌其人品,不碌碌自是平呉之手,晋无羊祜,预为独歩矣。祜病而能举之,武帝信而能用之,预受命而卒能之。终始十余年,立大功业,不必出于其手,在此一举,关系甚大,非削平祸乱之常规也。按三国鼎峙,而晋受魏禅,未防而平蜀,又未防而平呉。其平蜀也,有后悔;其取呉也,有逺圗。识事量力,知武帝非常主矣。惜其见于外而不覩其内,用祜于外而不暇乎其内也。祜之言曰:「取呉不须臣自行,但取呉之后当劳圣虑。」知此则知用祜之不尽矣。评刘元海石勒苻坚晋鹿不克,羣戎竞逐,乗时崛起,有天时人事,足以争衡中国,得三人焉,亦可谓不碌碌矣。刘渊之起离石,也好学承师,览史汉诸子,议论宏逺,耻一物不知。其后复呼韩旧业,假炎刘坠绪,役鲜卑乌丸,如使仆奴,取蒲坂平阳,如拉朽株,不幸而死。其子聪,粲不足有为于天下。石勒擒王浚,走刘琨,南据洛阳,北据襄国,遂降曹嶷,取刘曜。其商防是非,足以照郦生子房得失,其雌黄人物,足以定髙光上下,不特雅好文学,考诸生经义而巳仅免其身。子▯弗克负荷,屠其家于季龙之手。苻坚最晩出,恳恳勤勤,尤在刘石之上。废职之可修修之,絶世之可继继之,农桑于是乎课,学校于是乎立。其用王景畧也,似智;其不族鲜卑也,似仁。若其取卫辰,降慕容晖,逐杨氏而制仇池,掳张天锡而守姑臧,奄长安而君之,有中国文物之盛,拥百万之众,卒土溃而瓦解。尚论古道之君子,临卷慷慨,未尝不太息遗恨于三人也。考论至此,窃意古者仁心仁政,诚自有规模制度,足以立万世纲纪,本数末度,皆有以相副,非徒以頥指气使,耸动天下而虚文少实,所以夸示于人者,不足以夀国脉而追前哲也。今即三人之事而言之,勒之治差劣于坚,而渊之治又劣于勒,然而愈可纪则愈不立,粗有称则粗有后。着效之相反而论报之不伦,岂天道髙逺,非人事之可及哉?坚有兄法,不得志于其母,乆矣。坚之弑君,本意自立,乃欲诈逊其兄以服众,法虽不许,犹不足以免其死。此其事亲从兄之初,固巳不胜其伪。在位二十七年,安于忍而阻其兵,既袭有羣雄,残民于锋镝之下,乃欲免其渠魁以示姑息,好名之证,厥有端绪。至于伐晋一事,尤更昭著。其语道安也,则曰:天生烝庶而立之君,所以除烦去乱也。
译晋武帝急于平定吴国,却采用轻裘缓带的从容姿态,把自己表现成道德高尚、崇尚文教的人。羊祜在世时,始终没能取得吴国。顺应人情,通达天理,认识时势,这就是武帝的谋划多么深远啊!当时正处在三国鼎立之后,鲁肃、周瑜、曹仁、诸葛诞一类人的遗风还没有远去;又刚刚亲自对蜀国用兵,钟会、邓艾一类人凭借兵力取得成功。石城以南,按道义不愿侍奉晋;襄阳以北,按道义不愿侍奉吴。处在这种情势下还想凭兵力取得它,便同人情相违背了。虐待这些百姓来取得天下,自从有百姓以来,天理从未赞同过。面对当时的局势,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峻的了。羊祜接受诏命后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别人能够完全了解的。因此他占据险要、修筑五座城池,武帝不认为他擅权;掠取吴国儿童而送还其家,武帝也不认为奇怪。步阐失败,只不过把羊祜贬为左官;侵略吴国、掠取户口,也只不过下诏责备,这还可以说得过去。他身为晋国将领,出兵巡行边境,为什么竟擅自越过吴境,割取谷物作为军粮?后来又计算谷物的价值,用帛偿还。羊祜想办法结交吴人的人心,竟然做出了这种一般人做不到的事情。羊祜被称为当世颜子,本来就是贤人;但对这些事情再加以详察,也不能说不是一种谋略。人们只看见杜预接替羊祜后,不到两年便包举江表。考察杜预的行事,也并没有在道义上大错。假如羊祜用这种办法取得吴国,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孙皓已经有亡国的征兆,难道应当拖延很久吗?或许羊祜驻守襄阳时,仍有行动迟缓、不够急切的议论。却不知道武帝最初有意平吴时,南方的士女还没有拿着箪食壶浆来欢迎王师的意愿;国力还很强,群贤还在。羊祜用仁厚取胜,仍足以感动他们的善意。后来勉强任用陆抗,双方德行相当,土地也相近。再后来孙皓情欲放纵而不知忍耐,真实内心暴露出来;营建修缮、迁徙百姓,使自己的力量陷入困境;陆抗、华覈一类人相继死去;韦昭、车浚无罪被杀。孙皓虽然还是皇帝,他的国家却已经空虚了。杜预于是反过来采用羊祜的谋略。吴人没有醒悟,竟上表归还张政等俘虏,已经不是当年赠药的情意了;假装进入孙歆的军帐,也不是当年邓香投降的情意了。羊祜早晚思虑的事情,难道会有一天忘记吗?吴国撤去吴人的戍守,减少警戒巡逻的士卒,开垦田地达到八百多顷,积存粮食达到足够十多年的储备。即使有荀勖、冯紞的善辩,也不足以驳倒他的言辞;王衍、王戎长期怀有的怨恨,也不足以损害他的德行。天下谋划大事的人,没有谁比羊祜更高明。杜预制定律令,就取其公正的一面;评定考核制度,就取其简明的一面。他任度支尚书时,建立籍田,恢复常平仓,整顿盐运,制定赋税调发制度,使边境安定、重视粮食储备,处置军国要务,内能使国家获利,外能战胜敌人。单看他这个人的品格,也不能说他只是庸庸碌碌地成为平吴的功臣;如果晋国没有羊祜,杜预就是独一无二的人才了。羊祜生病却能推举杜预,武帝信任并任用他,杜预接受使命而最终完成了它。前后十多年,建立大功业,未必一定要亲自出手;这一次任用关系重大,并不是通常削平祸乱的办法。考察三国鼎立以后,晋接受魏的禅让,不久便平定蜀国,又不久便平定吴国。平蜀时留下了后悔,取吴时却有长远谋划。他能认识时势、估量力量,知道武帝不是寻常君主。可惜武帝只看见外部问题而没有看见内部问题,只在外部任用羊祜,却没有时间顾及内部。羊祜说过:“取得吴国不必由我亲自出征,但取得吴国以后,才要劳烦圣上思虑。”懂得这句话,就知道武帝对羊祜的任用并没有充分发挥。评说刘元海、石勒、苻坚 晋朝的鹿已经不能保住,群戎竞相争逐,乘着时机崛起;其中有天时、人事足以同中原争衡的人,竟有三位,也可以说没有庸庸碌碌地度过一生。刘渊在离石起兵,喜好学习、拜师求教,阅读《史记》《汉书》和诸子百家,议论宏大深远,以不知道一件事为耻。后来重新恢复呼韩邪单于的旧业,借助汉刘氏衰落的余绪,驱使鲜卑、乌丸如同役使奴仆;攻取蒲坂、平阳,如同折断朽木,可惜不幸早死。他的儿子刘聪、刘粲,都不足以在天下有所作为。石勒擒获王浚,击走刘琨,南面占据洛阳,北面占据襄国,随后降服曹嶷,攻取刘曜。他筹划谋略、辨明是非,足以照见郦生、子房的得失;品评人物,足以判定高祖、光武的高下;不只是喜好文学、考察诸生经义而已,几乎仅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他的儿子石弘不能承担重任,家族被石季龙屠灭。苻坚最后出场,恳切勤勉,尤其超过刘渊、石勒。他使荒废的职位得到修复,使断绝的世业得以继承;农业生产因此得到督课,学校因此得以建立。他任用王景略,似乎是有智慧;没有灭绝鲜卑,似乎是有仁德。至于攻取卫辰,降服慕容暐,驱逐杨氏而控制仇池,俘虏张天锡而守住姑臧,占据长安并在那里称帝,拥有中原文物制度的盛况,统率百万军队,最终却土崩瓦解、如瓦片般崩散。后世评论古代治道的君子,读到这里总会慷慨叹息,为这三个人遗憾。考察评论到这里,我私下认为,古代仁心仁政的君主,确实有一套规模制度,足以建立万世纲纪;本末先后、法度措施,都有相互配合的安排,并不是只凭颐指气使、震动天下的空文少实来向人夸示,那样不足以延续国脉,也不足以追及前代贤哲。如今就这三人的事情来说,石勒的治理略差于苻坚,而刘渊的治理又差于石勒;然而越是值得记载的人,反而越不能成就事业,稍有声望的人,反而稍有后代。实际功效相反,所受报应却不相称,难道是天道高远,不是人事所能达到的吗?苻坚有兄长苻法,长期因为不受母亲宠爱而不得志。苻坚杀害君主,本意是想自立,却想假装谦让兄长来使众人服从;苻法虽然不答应,苻坚也仍然不能因此免死。他在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的最初行为中,本来就已经充满虚伪。在位二十七年,安于残忍而阻止出兵;既然袭取了群雄的地盘,又让百姓在兵刃之下遭受残害,却想赦免罪魁来表示姑息;他爱好名声的迹象,正由此开始。至于讨伐晋国一事,更加明显。他对道安说:“上天生育众民而为他们树立君主,是为了消除烦乱、平定祸乱。”
其语太子也,则曰:始皇之灭六国,其王岂必皆暴也?以区区新造之秦而有百万不息之师,内有好大喜功之心,而外盗渊骞夷齐之行,鲜卑怨仇布满畿甸,旧人族类斥逺遐方,心迹之相违,处分之乖谬,转战万里而徼幸于一胜,则坚之败也,理也,非暂也。勒事伏利度,则执利度;防王弥,则斩王弥。帝王浚而实袭王浚,其诡诈踪迹亦不可缕数。用陈遐则取其诬譛,任季龙则纵其残虐。方之于坚,虽粗有磊磊落落之意,而其长策不立,欲虚文不实以欺天下,大率相似。渊始事成都王頴,旣而背之,假以单于之名,犹未足以厌服其心,乃速建大号于天下,特戎略之杰者耳。彼皆生长晋世,习熟于名公贤士之论,知天下可以力取而不可以力服,惴惴然欲以信义之名结天下,实非所好。王景畧号称贤佐,犹不免拘拘政刑,无一毫寛大意,而况于陈元逹、张賔、徐光之徒,日有性命不虞之忧,而望格其非心,跻之于圣贤有天下之域,不可得矣。汉髙祖未定天下,以关中为腹心,以丞相府圗籍文书为政事,以三军缟素为基本;已定天下,则次律令,申军法,定章程,制礼仪,日不暇给,而规模宏逺。光武投戈讲艺,息马论道,特见其迹者耳。北匈奴和亲之议,不用臧宫、马武之策,交阯二溪蛮比嵗间作,所用为将者必以马援,心迹相应,昭不可掩。载祀四百,未为幸也。项籍仁而敬人,瞠目叱咤,人马辟易,然起事而刺殷通,有天下而逐义帝,宰天下而使人怨不平。周世宗斩樊爱能、何徽,军声大振,取秦凤,平淮南,力非不足,而其功业所就不过如此。论帝王子孙万世之计者,可以鉴矣。
译他对太子说:“当初秦始皇灭掉六国,那些国王难道都一定暴虐吗?凭区区新建立的秦国,却拥有百万不停作战的军队,内心怀有好大喜功的欲望,外表却盗取渊骞、夷齐的操行;鲜卑人的怨恨仇视遍布京畿,旧臣旧族被斥退到遥远的地方。内心和外在行迹相违背,处置又乖谬失当,转战万里而侥幸取得一次胜利,那么苻坚的失败就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暂时的。”石勒处理伏利度时,便拘捕伏利度;处理王弥时,便杀死王弥。他名义上讨伐王浚,实际上却袭击王浚,他的诡诈踪迹也无法一一列举。任用陈遐,就听信他的诬陷;任用石季龙,就放纵他的残暴。和苻坚相比,石勒虽然粗略地还有光明磊落的意向,但长远策略没有建立,只想用空文而无实际来欺骗天下,大体相似。刘渊起初侍奉成都王司马颖,后来背叛他,借着单于的名号起兵,仍不足以满足和安定自己的野心,于是迅速在天下建立帝号,也不过是戎狄中谋略杰出的人罢了。他们都生长在晋朝,熟悉名公贤士的议论,知道天下可以用力量夺取,却不能用力量使人心服;于是战战兢兢地想借信义的名声结交天下,实际上并非他们真正喜好的事情。王景略号称贤能的辅佐之臣,尚且不免拘泥于政令刑法,没有一点宽大的意思,何况陈元达、张宾、徐光一类人每天都有性命难保的忧虑,却希望使他们改变邪念、进入圣贤治理天下的境界,实在不可能。汉高祖尚未平定天下时,以关中作为腹心,以丞相府的图籍文书作为施政依据,以三军穿着缟素作为事业根本;平定天下以后,便依次制定律令、申明军法、确定章程、制定礼仪,每天忙碌得没有空闲,但规模宏大、谋划深远。光武帝放下兵器讲习经艺,停下战马讨论道理,这只是人们看见的外在事迹罢了。北匈奴和亲的主张,他没有采用臧宫、马武的策略;交阯二溪蛮人连年发动叛乱,任用的将领必定是马援。内心和行迹彼此相应,明白无误而不能掩饰。传国四百年,并不是偶然的幸运。项籍仁厚而敬重人,瞪眼怒喝时,人和马都退避;然而他起兵后刺杀殷通,取得天下后放逐义帝,主持天下却使人怨恨不平。周世宗斩杀樊爱能、何徽,军威大振,攻取秦凤,平定淮南,力量并非不足,但最终成就的功业也不过如此。讨论帝王子孙万世大计的人,可以从这些事情中得到鉴戒。
评汉食货志井田,先王之治本,后世得其一端而用之,犹足以致治,舍此而皆末矣。昔先王经界,本意于斯民,生养休息,曷尝有纎悉毫末不备?谓斯民不可以不安,于是有地着之法:自六尺为歩,积而至于畆,百为夫;自一夫百一十畆,积而至于九夫为井。出入足以相友,守望足以相助,疾病足以相救。七十以上者得所以养,十嵗以下者得所以成,而安民之效着矣。谓斯民不可以不富,于是有种艺之法:灾害有当备之种,田中无可栽之木,环庐有桑,菜茹有畦,外有▯瓠菓蓏之植,内有鸡豚狗彘之畜。食肉者有其物,衣帛者有其具,颁白无提挈之劳,衣绩无燎火之费,而富民之效着矣。谓斯民不可以不教,于是有庠序之法:始之于六甲五方之微,而推之于室家长幼之节,学礼乐而知君臣之礼,升大学而有秀异俊造之士,振木铎以采其诗,比音律以献于上,而教民之效着矣。亦非井田之外复有所谓法也。秦人自絶扵先王之法,既不足以乆有天下,沟遂径畛之迹旣废,而比聨隣里之习日逺。后世圣君贤士鋭然欲有以振起之,而终不可至,致使好议论者从而尤之,以谓世态日益变,人物日益繁,如封建之不可复用,肉刑之不可复施,则古之所谓井牧田野,自税畆丘甲以下不可以复讲矣。用东郭咸阳之策,则鬻海者可以多资;用孔仅之策,则冶铁者可以广蓄;告缗钱,则杨可之计胜;输家财,则卜式之计行。甚至璧止值数千,而皮荐反四十万;寳货止五物,而其数乃二十八品。去井田愈逺,一切以无道行之,疑其贯朽粟陈,髙出先王之上,而其效乃至于虚耗盗贼羣起,然后知先王之法,其所以深思熟虑,厥有本末,非后世所能髣髴也。先王之立法,于斯民之事不一而足也:始而安之,惧无以逸其老也;中而富之,惧无以乐其心也;终而教之,惧无以养其性也。民安则国安,民富则国富,民知教则国祚长。三者相待而行,废一不可。后世李悝、赵过、耿夀昌之徒,不暇更为长久计,得其富民之説,犹足以致目前之利。自武帝以至王莽,谆谆以富国为急,求之于珍寳末作之间,直以百姓为货,不知民怨盗起,使其国日趋于贫。求富而失其富,将焉用智!今观李悝尽地力之教,以地方百里提封九万井为本,以治田勤谨畆益三斗为率,考社闾春秋之费,稽疾病死丧之用,取上中下之熟而四分之,或籴其三,或籴其一,行之魏国。魏国富强,此非井田之法,而实井田数邦用知足否之遗意也。赵过之代田也,以一畆而为三甽,以二耜而为耦耕,播种则于甽中,而耨草则于垅上,其田器皆有便巧,其受田皆有顷数,有能风与旱之功,有常过缦田之效,用力少而得谷多,颇有蓄积。此非井田之法,而实井田或耘或耔之遗意也。耿夀昌之建议也,漕谷四百万斛,省关东卒三万余人,尝试其説已有着效,然后筑仓于郡,名曰常平。谷贱则增价以利农,谷贵则减价以便民。国以之富民,以之利。此非井田之法,而实井田敛出法均民食之遗意也。其次则又有鼂错,知地不可以有遗利,民不可以有余力,商人不可不贱,农夫不可不尊,使天下入粟于邉以受爵免罪,揆事而言,犹是下策。惟其有禹汤先备之意,贵五谷而贱珠玉,亦能民不乏困,天下安寜。文景赐租之效,常本于此。使汉之文武更能尽用贾谊、董仲舒之策,衣食足者使知有荣辱之分,仓廪实者使知有礼节之好,税民不过什一,使民不过三日,仿近古之制,立名田之限,塞其兼并,严其专杀,渐仁摩义,去井田不逺矣。时方以富国为急,其君有意富民已不多见,而望其始安而终教之,不可得也。大抵食货两端,虽古先圣王不能偏废于天下,然食者,农殖嘉谷,可食之物,不可一日阙货。则布帛可以衣,金可以器械,亦不得谓之不急。至于龟贝皮币,所以阜通货贿,懋迁有无,恃丝粟得以并行于天下,而不可以独立。《洪范》八政,显立次第,不可谓无意也。上之人以食为主,以货为辅,则士得以行其学,工商得以不迁其业,朝无废官,邑无敖民,地无旷土,王徳流洽,而礼乐成职,由此也。惟上之人一意富国,惟货是视,则蓄价百倍者,必有以发管仲之虑;子母相权者,必有以启单穆公之忧;民人抵罪者,必有以动贾谊之念。而均输、盐铁等策,将与诛匈奴、招南粤、巧诋深刻者并行于世,不期然而然,无足怪者。以食为主,不必言治,而与治相偶;以货为主,不必言乱,而与乱相值。上之人盍思其故乎?欲富国,必先富民;欲富民,必仿井田之意而推行之。此则班孟坚两篇之意,截然不相侵紊,可以深考。不然而日变成法,使天下民趋于愁怨,而不知悔,而未知其所底止也。
译评说《汉书·食货志》井田制,是先王治理天下的根本;后世即使只得到其中一端而施行,也还足以达到治理效果,舍弃井田制而采用的便都只是末节。从前先王划定田界,本意在于让百姓生养休息,哪里曾有一点一丝没有准备周全?认为百姓不可不安定,于是制定了土地登记和分配的办法:从六尺为一步,累积到一亩,百亩为一夫;从一夫百一十亩,累积到九夫为一井。出入时足以互相友爱,守望时足以互相帮助,疾病时足以互相救助。七十岁以上的人得到供养,十岁以下的儿童得到成长,安定百姓的成效于是显现。认为百姓不可不富裕,于是制定种植栽培的办法:有应当预备以防灾害的种子,田中没有可以栽种的树木,住宅四周种桑,菜蔬种在畦中,屋外种瓜、瓠、果树和蔬果,屋内饲养鸡、豚、狗、猪。吃肉的人有相应的畜物,穿丝帛的人有相应的原料;头发斑白的人不必劳苦提携,织布缫丝不必耗费燃火之力,富裕百姓的成效于是显现。认为百姓不可不受教育,于是制定庠序教育的办法:从六甲、五方这些细微的知识开始,推广到家庭中长幼相处的礼节;学习礼乐,懂得君臣之礼;升入大学,培养秀异俊造之士;振动木铎来采集民诗,依照音律校定后献给君上,教化百姓的成效于是显现。这也并不是井田制之外另有一套所谓的法。秦人自行断绝了先王的法度,既不足以长久拥有天下,沟、遂、径、畛的田界痕迹也随之废弃,乡里邻里的相互联结习俗日益疏远。后世圣君贤士锐意想振兴它,却始终不能达到,于是使喜欢议论的人反过来责怪它,说世态日益变化,人口日益繁多,就像封建制不能恢复、肉刑不能重新施行一样,古代所谓井、牧、田、野的制度,从税亩、丘甲以下都不能再讲求了。采用东郭咸阳的策略,煮盐经商的人可以增加资财;采用孔仅的策略,冶铁的人可以扩大积蓄;告发隐匿财产,杨可的计策取得成功;输送家财,卜式的计策得以施行。甚至玉璧只值数千钱,皮革坐褥反而价值四十万;宝货本来只有五类,数量却达到二十八种。距离井田制越来越远,一切都用无道的方式施行,似乎库中钱贯朽坏、粮食陈积,可以远远超过先王;但结果却导致财物虚耗、盗贼群起,这才知道先王的法度经过深思熟虑,自有根本和末节,并不是后世所能仿佛的。先王建立法度,对于百姓的事务没有一件不是充分考虑的:开始先使他们安定,是担心没有办法让老年人安逸;使百姓富裕,是担心没有办法使他们心情快乐;到最后教化他们,是担心没有办法养成他们的善性。百姓安定,国家就安定;百姓富裕,国家就富裕;百姓懂得教化,国运就能长久。这三件事相互配合、共同施行,废弃其中任何一项都不可以。后世的李悝、赵过、耿夀昌之流,没有时间再为长久之计筹划,虽然只得到使百姓富裕的学说,也还足以取得眼前的利益。从汉武帝一直到王莽,反复把使国家富裕作为急务,却到珍宝和工商末业中去求取,简直把百姓当作货物,不知道这样会使百姓怨恨、盗贼兴起,使国家日益走向贫困。想求富却失去了富裕,那还要智慧做什么!如今考察李悝“尽地力”的教法:以方圆百里的土地、登记在册的九万井为根本,以治理田地勤劳谨慎、每亩增收三斗为标准,考察春秋两季社、闾的费用,核算疾病、死亡和丧葬的开支,取上等、中等、下等的收成而分成四份,有时买入其中三份,有时买入其中一份,在魏国施行。魏国因此富强;这不是井田的法制,却确实是继承井田制度中计算各邦用度、知道民力是否充足的遗意。赵过推行代田法,把一亩地开成三条甽沟,用两张耜相向配合耕作;播种就在甽沟中,除草就在垄上。他所使用的田器都便利巧妙,分给农民的田地都有顷数,既有抵御风害和旱灾的功效,又有超过普通漫田的稳定收益,所费力气少而收获谷物多,因此颇有积蓄。这不是井田的法制,却确实是继承井田制度中有时锄草、有时培土的遗意。耿夀昌提出建议,运输谷物四百万斛,节省关东士卒三万多人;试行他的主张已经显现成效,于是便在各郡筑仓,名叫“常平仓”。谷价低时提高收购价格,以使农民获利;谷价高时降低出售价格,以便利百姓。国家借此使百姓富裕、使百姓获利。这不是井田的法制,却确实是继承井田制度中征收赋税、平均出入、使百姓粮食均足的遗意。其次又有鼂错,他知道土地不能有未被利用的利益,百姓不能有未尽的劳力,商人不能不使其地位降低,农夫不能不使其地位尊贵,于是让天下人向边疆输送粮食,以此取得爵位或免除罪责;衡量事情而论,这仍然是下策。只是其中有禹、汤预先储备的意思,重视五谷而轻视珠玉,也能使百姓不至于匮乏困顿,使天下安宁。汉文帝、汉景帝减免租税所取得的成效,常常以此为根本。假使汉代的文帝、武帝更能完全采用贾谊、董仲舒的策略,使衣食丰足的人懂得荣辱的区别,使仓廪充实的人懂得礼节的美好,向百姓征税不超过十分之一,使百姓服役不超过三日,仿照近古的制度,规定名田的限额,堵塞土地兼并,严禁擅自杀人,逐渐施行仁政、磨砺义行,那么距离井田制也就不远了。当时正把使国家富裕作为急务,而君主有意使百姓富裕的已经很少;希望他们先使百姓安定,最后再施行教化,是不可能得到的。大体说来,食与货这两端,即使古代先王也不能在天下完全偏废其中任何一端。然而所谓食,就是农民种植优良谷物和生产可以食用的东西,这些东西一天也不能缺少;布帛可以用来穿,金可以用来制造器械,也不能说不是急需之物。至于龟甲、贝币、皮币,是用来使货物流通、使有无相互交换的;依靠丝帛和粮食,才能使它们一同在天下流通,而不能单独存在。《洪范》所说的八种政务,明确列出先后次序,不能说其中没有深意。上面的人以食为主、以货为辅,那么士人便能够施行自己的学问,工商之人能够不改行,朝廷不会有废置的官职,城邑不会有游惰的百姓,土地不会有荒芜之处,君王的德泽流布周遍,礼乐也能完成其职能,原因就在这里。倘若上面的人一心只想使国家富裕,只看重货物,那么囤积货物、使价格上涨百倍的人,必然会引起管仲所忧虑的事情;用母钱、生钱相互调节的人,必然会引发单穆公所忧虑的事情;百姓因触犯法律而获罪,必然会触动贾谊的忧思。这样一来,均输、盐铁等政策,就会同诛伐匈奴、招抚南粤以及巧于诋毁、刻薄深酷的做法一同流行于世;虽然并非有意,却自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以食为主,不必特意谈论治理,却会与治理相合;以货为主,不必特意谈论混乱,却会与混乱相遇。上面的人难道不应当想想其中的缘故吗?想使国家富裕,必须先使百姓富裕;想使百姓富裕,必须仿照井田的精神来推行。这就是班孟坚两篇文章的主旨,彼此截然不同,互不侵扰、混杂,可以深入考察。若不是这样,却天天变更法令,使天下百姓走向愁苦怨恨,而自己不知道悔改,也不知道这种局面最终会发展到哪里。
钦定四库全书昌谷集》巻二十二宋曹彦约撰杂著玉玺本末言传国玺者多矣,讫无定说。原其所由,则人主身自服之,非臣下之所常见,道听涂说,未免差误,传记杂録,易以湮没【原注:旧唐经籍志有纪僧真玉玺谱一巻,姚察传国玺十巻,徐令言玉玺正录一巻,而僧真、姚察之书久不传矣,馆阁书目中亦无徐令言正録,而其说或亦谓之玉玺谱,间见诸书,唐章怀太子注后汉光武纪已用其说,今仅有蜀本朝士谈一书,乃前都官员外郎李石所撰,其叙玉玺事颇详,最无依据】士大夫所传已无依据,又以徐令言、李石之说参于其间,尤更抵牾【原注:令言信北齐书之说,谓永和所得之玺即秦玺也,与晋纪不同,又谓侯景既败,侯子鉴盗其玺走江东,惧追兵至,投诸佛寺,为栖霞寺僧永所得,陈永定三年,僧永死,弟子普智奉献,陈亡,玺传于隋,不独晋非此玺,而陈、隋亦无此玺矣。李石信晋阳秋之说,谓晋孝武太元十九年,雍州刺史郄恢得玺于慕容永,乃送建业,不独晋不得此玺,而永之崛起亦无得玺之理,语在永和玺注】正史所载亦多不同,若不因本朝绍圣间此玺再出,士大夫以纸出之,当职官手自摹之,则其着见于天下者寡矣【原注:郑望之秦玺跋云,绍圣四年初献秦玺,诏百官杂识视,时先君为尚书郎,乃请以纸出之,遂得其真,金石录云,咸阳所获传国玺初至京师,执政以示将作监李诫,诫手自摹印之,遂传于世】然其玺尚有玉色未辨,不得而尽考也【原注:汉宣帝立玉寳璧祠于未央宫中,刘原父以为受命寳和氏璧,当是据崔浩而言,崔浩汉书音义曰,传国玺是和氏璧作之,舒元舆云,秦丞相八字刻在荆玉而飞上天矣,则其玺当为白玉,徐令言云,其玉出蓝田山,蔡京等云,其色绿如蓝,则其玺当为绿玉,石虎别传曰,武乡长城县韩强在长城西山岩石间得▯玉。一方四寸,与玺同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虎以为瑞,则又有▯玉者矣】今且序秦、汉、魏、晋所得之宝,与白色、绿色、▯色并出之异,然后辨史氏之差误,众说之不根,使后之君子有攷焉。秦以前,民皆以金、玉、银、铜、犀、象为方寸玺,各服所好。秦独天子称玺【原注:出《汉旧仪】始皇作传国玺,使丞相李斯书之,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原注:吴志《孙破虏传》注引《旧吴书》之文如此。应劭《汉官仪》曰:「天子有传国玺,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夀且康』。」吴志注云:「且康、永昌二字,未知何者为得。」朝士谈云:「秦玺面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玺上隠起为盘龙文,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是皆未见真玺者也。攷正史及众说,未尝有「且康」二字。其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者,已两至本朝;其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者,自晋传隋,亦不闻有背文、面文之说也。且既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则其背文不应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意同而词不律,非古人之意也】汉高帝入关,至霸上,秦王子婴系颈以组降轵道旁,封上始皇帝玺【原注:出《髙帝纪】后诛项籍,即天子位,服御其玺,世世传授,号曰「汉传国玺【原注:出《元后传》《汉官仪》以为子婴上始皇玺,高帝因服御之,恐未必如是之遽也】周勃诛诸吕,废少帝,尝手贯皇帝玺【原注:出《史记世家》应劭注】后文帝时,有言勃欲反,下廷尉,薄太后谓文帝曰:「绛侯绾皇帝玺,将兵于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耶?」文帝乃出之【原注:出《勃夲传】昭帝时,殿中有怪,一夜羣臣皆惊,霍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劒曰:「臣头可断,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后光废昌邑王,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乃立皇帝【原注:并《光本传】哀帝崩,无子,太皇太后即日驾之未央宫,收取玺。绶【原注:出《王莽传》,《太平御览》载:哀帝将崩,以玺绶付董贤曰:“无妄以与人。”中常侍王闳者,莽叔父也,白元后请夺之,即带剑至宣德闼,谓贤曰:“宫车晏驾,国嗣不立,君受恩深重,当俯伏号泣,何事久持玺绶以待祸至耶?”贤不敢拒,跪授玺绶。按《汉书·董贤王莽传》,哀帝置酒麒麟殿上,在酒所,从容谓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之天下,非陛下之有也。”天子无戏言,上黙然不恱。哀帝既崩,莽白董贤年少,不合众心,收贤印绶,则知元后之未央者,收皇帝玺绶,而王莽所白者,董贤印绶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昌谷集》卷二十二,宋代曹彦约撰写,杂著。《玉玺本末》。谈论传国玺的人很多,却始终没有确定的说法。推究它的由来,是因为君主亲自佩服、使用它,臣下平常并不能见到,所以道听途说,难免有差错;传记和杂录又容易湮没。原注说:旧《唐经籍志》中有纪僧真《玉玺谱》一卷、姚察《传国玺》十卷、徐令言《玉玺正录》一卷,但僧真、姚察的书早已失传;馆阁书目中也没有徐令言《正录》,他的说法有时也被称为《玉玺谱》,偶尔见于各书。唐章怀太子注《后汉书·光武纪》已经采用了他的说法。如今只有《蜀本朝士谈》一书,是前都官员外郎李石所撰,叙述玉玺的事情颇为详细,但最没有根据。士大夫所传的说法本来就没有根据,又把徐令言、李石的说法夹杂在其中,更加互相矛盾。原注说:徐令言相信《北齐书》的说法,认为永和年间得到的玉玺就是秦玺,这与《晋纪》不同;又说侯景败亡以后,侯子鉴盗取他的玉玺逃往江东,害怕追兵赶到,便把玉玺投进佛寺,被栖霞寺僧人永所得。陈永定三年,僧永去世,弟子普智奉献此玺;陈朝灭亡后,玉玺传入隋朝。如此说来,不但晋朝所得的不是这方玺,陈、隋两朝也没有这方玺。李石相信《晋阳秋》的说法,认为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雍州刺史郄恢从慕容永那里得到玉玺,于是送到建业;但这样说,不仅晋朝并没有得到这方玺,而且慕容永崛起时也没有得到玉玺的道理。相关说法见于《永和玺注》。正史记载也多有不同。若不是因为本朝绍圣年间这方玉玺再次出现,士大夫把纸张覆在玺上摹印,主管官员亲手摹写,那么它在天下显著流传的记载就很少了。原注说:郑望之《秦玺跋》说,绍圣四年,秦玺首次献上,诏令百官共同辨识、观看。当时我的先父任尚书郎,于是请求用纸把玺印摹出,才得到它的真实形制。《金石录》说,咸阳所获的传国玺初到京师,执政把它拿给将作监李诫看,李诫亲手摹印,于是流传于世。然而这方玺还有玉的颜色没有辨明,也就无法全部考察清楚。原注说:汉宣帝在未央宫中建立玉宝璧祠,刘原父认为那是受命宝、和氏璧,应当是根据崔浩的说法。崔浩《汉书音义》说,传国玺是用和氏璧制成的;舒元舆说,秦丞相所刻的八个字刻在荆玉上而飞上了天,那么这方玺应当是白玉。徐令言说,玉出自蓝田山;蔡京等人说,它的颜色像蓝一样青绿,那么这方玺应当是绿玉。《石虎别传》说,武乡长城县人韩强在长城西山的岩石之间得到黑色的玉。有一方四寸见方的玉,与传国玺的文字相同,写着“受命于天,既夀永昌”。石虎认为这是祥瑞,于是又有了黑色玉玺的说法。现在姑且依次叙述秦、汉、魏、晋所得的宝玺,以及白色、绿色、黑色玉玺同时出现的不同说法,然后辨明史家的差误和众说的无根,使后世君子有所考察。秦朝以前,百姓都把金、玉、银、铜、犀角、象牙制成方寸大小的玺,各人佩用自己喜爱的材质。秦朝唯独规定天子使用的印称为“玺”。原注说:见《汉旧仪》。秦始皇制作传国玺,让丞相李斯书写玺文,写道:“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原注说:《吴志·孙破虏传》注引《旧吴书》的文字如此。应劭《汉官仪》说:“天子有传国玺,玺文写着‘受命于天,既夀且康’。”《吴志》注说:“‘且康’、‘永昌’二字,不知道哪一种才是正确的。”《朝士谈》说:“秦玺的正面文字写着‘受命于天,既夀永昌’,玺上凸起作盘龙纹,背面文字写着‘受天之命,皇帝夀昌’。”这些说法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玉玺。考察正史和各种说法,从未有“且康”二字。至于“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这句话,已经两次传到本朝。至于“受天之命,皇帝夀昌”这句话,自晋朝传到隋朝,也没有听说过有背文、面文的区别。况且既然已经说“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背面文字就不应再写“受天之命,皇帝夀昌”;意思相同而措辞不合韵律,不是古人的意思。汉高帝进入关中,到达霸上时,秦王子婴用丝带系住脖子,在轵道旁投降,把始皇帝的玺封存后献上。原注说:见《高帝纪》。后来诛灭项籍,登上天子之位,佩用、使用这方玺,世代传授,号称“汉传国玺”。原注说:见《元后传》。《汉官仪》认为子婴献上始皇玺,高帝因此佩用它,但未必会如此仓促。周勃诛灭诸吕、废黜少帝时,曾亲手把皇帝玺系在身上。原注说:见《史记·世家》应劭注。后来汉文帝时,有人说周勃想要谋反,文帝便把他交给廷尉审问。薄太后对文帝说:“绛侯周勃佩带皇帝玺,率兵驻在北军,如果他当时想反,早就反了;如今住在一个小县里,难道反而想谋反吗?”文帝于是释放了他。原注说:见《勃本传》。汉昭帝时,宫殿中发生怪异之事,一夜之间群臣都惊惧不安。霍光召来掌管符节和玉玺的郎官,郎官不肯把玺交给霍光,霍光想强行夺取,郎官按剑说:“我的头可以砍断,玉玺却不能交出。” 霍光非常赞赏他的忠义,第二天便下诏把这名郎官的俸秩提升两等。后来霍光废黜昌邑王,立即握住他的手,解下他所佩的玺绶,奉给太后,于是另立皇帝。原注说:以上都见《霍光本传》。汉哀帝去世,没有儿子,太皇太后当天就乘车到未央宫,收取玺绶。原注说:见《王莽传》。《太平御览》记载:哀帝将死时,把玺绶交给董贤,说:“不要胡乱把它交给别人。”中常侍王闳是王莽的叔父,他向元后禀告,请求夺回玺绶,随即佩剑来到宣德门,对董贤说:“皇帝车驾已经晏驾,国家继承人还没有确定。你受恩深重,应当俯伏哭泣,为什么还要长久拿着玺绶,等着灾祸到来呢?”董贤不敢拒绝,跪下交出玺绶。按《汉书·董贤传》《汉书·王莽传》,哀帝曾在麒麟殿置酒,酒席间从容地笑着对董贤说:“我想仿效尧禅位给舜,怎么样?”王闳进言说:“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不是陛下所有的。”天子没有戏言,哀帝默然不悦。哀帝去世后,王莽向元后说董贤年少,不能得到众人的拥护,于是收取董贤的印绶。由此可知,元后在未央宫收取的是皇帝的玺绶,而王莽所说的则是董贤的印绶。
《御览》夲援引《汉书》,而班固、荀恱之书皆不载,不知何书耶】平帝既崩,孺子婴未即尊位,玺藏长乐宫。王莽簒汉,使安阳侯王舜请玺于元后,后怒曰:“而属父子宗族,防汉家力,富贵累世,既无以报,受人孤寄,乘便利时夺取其国,不复顾名思义。人如此者,狗猪不食其余!且若自以金匮符命为新皇帝,亦当自更作玺,何用此亡国不祥玺为?”太后涕泣而言,舜亦悲不能自止。良久乃仰谓太后:“臣等巳无可言者,莽必欲得传国玺,太后宁能终不与耶?”太后闻舜语切,恐莽欲胁之,乃出汉传国玺,投之于地,以授舜曰:“我老已死,知而兄弟今族灭也【原注:出《元后传》《玉玺谱》曰:元后投之于地,玺上螭一角缺,而正史不载,至《吴书》乃始见之也】及汉兵诛莽,莽带玺绶避火渐台,商人杜吴杀莽,取绶,不知取玺及莽头。公宾就见绶,问绶主所在,乃斩莽首,幷玺与王宪。宪得玺无所送,妻莽后宫,乘其车服,越四日而李松、邓晔入长安,斩宪,送更始大司马谢禄,而玺归更始矣。赤眉杀更始于高陵,立刘盆子为帝。建武三年,光武征赤眉于宜阳,赤眉君臣面缚,奉高皇帝玺绶,乃诏先帝玺绶归之王府。斯乃祖宗之灵,士人之力,其择吉日,祠高庙,赐天下长子为父后者,爵乃受传国玺【原注:出《光武纪】灵帝既葬,少帝在位,献帝未立,宦者张让、段珪作乱,刼二帝幸北宫,又走小平津,掌玺者奔散,并失其玺。让、珪等既诛,二帝既还得六玺于阁上,而传国玺独未得也。董卓废少帝,献帝自陈留王即尊位,初平改元,山东州郡起兵讨卓。卓迫帝都长安,二年遂发掘洛阳诸陵。破虏将军孙坚以袁术之命入洛阳,扫除汉宗庙,平塞诸陵。坚军城南,甄官井上,旦有五色气,举军惊怪。坚令人入井探得传国玺,方圆四寸,纽盘五龙,上一角缺【原注:此《吴志·孙破虏传》注引《吴书》之言也。此玺元后投之于地,旧不言一角缺,而言一角缺者昉乎此】明年坚死,袁术将僣号,拘坚夫人而夺之【原注:出《山阳公载记】术僣号二年而死,荆州刺史徐璆得玺还许,上之汉【原注:出《朝士谈》与《山阳公载记》相表里,但载记节文见于《吴志》注与杂书未见全文,恐亦出载记也。而《玉玺谱》乃云袁绍有僣盗意,拘坚妻,逼求之,绍得玺,举兵以向魏武,魏武恶之,绍败得玺还汉,恐不然也。按坚为破虏将军,乃袁术之意,坚死后,术复表其兄子贲为豫州刺史,防载母徙曲阿,继从袁术,其不为袁绍所拘,事理明甚】魏文帝将受汉禅,遣使求玺绶于献穆曹后【原注:后,魏武女也】后怒,以玺绶抵轩下,因涕泣横流曰:“天不祚玺【原注:出《穆后传》。《续汉书》云:“天不祚此玺”,其义亦通。按《魏志·贾逵传》:魏太祖崩,隠陵侯彰行越骑将军,从军从长安来,问逵先王玺绶所在,逵正色曰:“太子在邺,国有储副,先王玺绶非君所宜问。”也是时魏未受禅,所问者魏王玺绶耳,非传国玺绶也】司马师将废齐王芳,使郭芝入白太后,取玺绶置坐侧。及迎高贵乡公,又请玺绶,后曰:“我见高贵乡公小时识之,我欲自以玺绶手付之【原注:出《魏畧】自魏传晋使太保郑冲奉玺禅位,其后平吴不过得金玺而已【原注:出《晋书》《御览》引《拾遗录》曰:晋太康平吴,孙皓送六金玺,云无玉工,故以金为印玺】惠帝时,赵王伦簒位,使义阳王威与黄门郎骆休逼惠帝夺玺绶。伦败,帝反正,曰:“阿皮捩吾指,夺吾玺绶,不可不杀!”阿皮,威小字也。于是诛威【原注:出《威本传】怀帝永嘉五年,嵗在辛未,王弥入洛阳,执帝诣刘曜,而传国玺不可考矣【原注:《晋书》载永嘉末洛京不守,玺为刘聪所得,及石勒灭刘氏,玺入伪赵,冉闵诛石氏,玺又入闵,及是四十二年而玺复归于晋,然其文乃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与“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之文不同。
译《太平御览》本来援引《汉书》,但班固、荀悦的书都没有记载,不知道它究竟出自哪一部书。汉平帝去世后,孺子婴还没有登上尊位,玉玺藏在长乐宫。王莽篡夺汉朝,让安阳侯王舜向元后请求玉玺。元后愤怒地说:“你们这些父子宗族,防害汉家的力量,世世代代享受富贵,却没有办法报答汉家;接受别人孤独托付的国家,趁着有利时机夺取它,却再也不顾及名声和道义。像这样的人,狗和猪都不吃他的余食!况且你们如果自以为凭借金匮符命就成了新皇帝,也应当自己重新制作玉玺,为什么还要使用这方亡国的不祥之玺呢?”太后流着泪说,王舜也悲伤得不能自已。过了很久,他才抬头对太后说:“臣等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王莽一定想得到传国玺,太后难道能够始终不给他吗?”太后听出王舜语气逼切,害怕王莽要胁迫自己,于是拿出汉传国玺,扔在地上,交给王舜说:“我年老将死,知道你的兄弟现在就要遭到灭族了。”原注说:见《元后传》。《玉玺谱》说,元后把玉玺投在地上,玺上的螭龙缺了一角;但正史没有记载,到了《吴书》才开始出现这种说法。汉兵诛杀王莽时,王莽带着玺绶逃到渐台躲避火灾,商人杜吴杀了王莽,取走玺绶,却不知道还应取玉玺和王莽的首级。公宾就看见了玺绶,询问玺绶的主人在哪里,于是斩下王莽的首级,把玉玺和首级一同交给王宪。王宪得到玉玺后没有把它送出去,又娶了王莽的后宫妃嫔,乘坐她的车,穿着她的服饰。过了四天,李松、邓晔进入长安,斩杀王宪,把他送交更始帝的大司马谢禄,玉玺也归于更始帝。赤眉军在高陵杀死更始帝,拥立刘盆子为帝。建武三年,光武帝在宜阳征讨赤眉,赤眉君臣反绑双手,献上高皇帝的玺绶。光武帝于是下诏,将先帝的玺绶归还王府。这是祖宗的神灵和士人的力量,应当选择吉日,到高庙祭祀,并赐给天下长子中继承父亲爵位的人爵位,才接受传国玺。原注说:见《光武纪》。汉灵帝安葬以后,少帝在位,献帝尚未即位,宦官张让、段珪作乱,劫持两位皇帝前往北宫,后来又逃到小平津。掌管玉玺的人四散奔逃,玉玺也一同丢失。张让、段珪等被诛杀、两位皇帝回宫后,在阁上找到了六方玺,唯独传国玺没有找到。董卓废黜少帝,献帝从陈留王即位为尊,初平年间改元;山东各州郡起兵讨伐董卓。董卓逼迫皇帝迁都长安,初平二年发掘洛阳各帝陵。破虏将军孙坚奉袁术的命令进入洛阳,清扫汉朝宗庙,平整、堵塞各帝陵。孙坚的军队驻扎在城南甄官井一带,早晨井上出现五色云气,全军都惊异不已。孙坚派人下井探查,得到传国玺,方圆四寸,玺纽作盘绕的五龙形,上面缺了一角。原注说:这是《吴志·孙破虏传》注引《吴书》的话。这方玺原本是元后投在地上的,旧说没有说缺一角,而说缺一角的记载从这里开始。第二年孙坚去世,袁术将要僭越称帝,拘禁孙坚的夫人并夺取玉玺。原注说:见《山阳公载记》。袁术僭号两年后去世,荆州刺史徐璆得到玉玺,带回许都,献给汉朝。原注说:《朝士谈》和《山阳公载记》的记载可以互相印证,但《载记》的节略文字只见于《吴志》注和杂书,没有见到全文,恐怕也出自《载记》。《玉玺谱》却说,袁绍有僭夺的意图,拘禁孙坚的妻子,逼迫她交出玉玺;袁绍得到玉玺后,起兵进攻魏武帝,魏武帝厌恶此事,袁绍失败后,玉玺归还汉朝。这恐怕不对。考察孙坚任破虏将军,是袁术的意图;孙坚死后,袁术又上表任命孙坚的侄子孙贲为豫州刺史,并把孙坚的母亲迁往曲阿,孙贲后来继续跟随袁术;由此可见,孙坚的妻子不可能被袁绍拘禁,事情的道理非常明白。魏文帝将要接受汉朝禅让,派使者向献穆曹后索取玺绶。原注说:献穆曹后是魏武帝的女儿。曹后发怒,把玺绶扔到车轩下,于是泪流满面地说:“上天没有赐福于这方玉玺。”原注说:见《穆后传》。《续汉书》说:“上天没有赐福于这方玉玺。”这个意思也说得通。按《魏志·贾逵传》记载:魏太祖去世时,隐陵侯曹彰任越骑将军,随军从长安回来,询问贾逵先王的玺绶在哪里。贾逵神色严肃地说:“太子在邺城,国家已有储君和副贰,先王的玺绶不是您应当询问的。”当时魏还没有接受汉朝禅让,所问的是魏王的玺绶,并不是传国玺绶。司马师将要废黜齐王曹芳,派郭芝入宫禀告太后,取出玺绶放在座位旁边。等到迎接高贵乡公时,又请求交出玺绶,太后说:“我在高贵乡公小时候见过他,认识他;我想亲手把玺绶交给他。”原注说:见《魏略》。自魏朝传给晋朝,晋太保郑冲奉玺举行禅位仪式;此后平定吴国,也只得到金玺而已。原注说:见《晋书》。《太平御览》引《拾遗录》说:晋太康年间平定吴国,孙皓送来六方金玺,说是因为没有玉工,所以用金制作印玺。晋惠帝时,赵王司马伦篡位,派义阳王司马威和黄门郎骆休逼迫惠帝,夺取玺绶。司马伦失败后,惠帝复位,说:“阿皮扭伤我的手指,夺走我的玺绶,不能不杀!”阿皮是司马威的小名,于是诛杀司马威。原注说:见《司马威本传》。晋怀帝永嘉五年,岁在辛未,王弥进入洛阳,擒获皇帝,把他送到刘曜那里;至于传国玺,就无法考察了。原注说:《晋书》记载,永嘉末年洛阳失守,玉玺被刘聪所得;石勒灭亡刘氏后,玉玺进入伪赵;冉闵诛灭石氏后,玉玺又落入冉闵手中。到这里,经过四十二年,玉玺才重新归于晋朝;然而玺文却写作“受天之命,皇帝夀昌”,与“受命于天,既夀永昌”的文字不同。
《北齐》辛术传云:辛术镇广陵,获传国玺,送邺,文宣以玺告于太庙,此玺即秦所制,方四寸,上纽交盘龙,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且言二汉相传至魏晋没于刘聪,至穆帝永和中得之,厯宋齐梁而没于侯景,景败得于郭元建,而术以进焉。按永和所得玺,其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至隋犹在,载于《礼仪志》者甚详,而所谓“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者,寂无闻见,则知《晋史》所载者为是,而《北史》所载者为非也。唐贞观撰《晋史》,其志书最为详备,不应有此玺而不録。《玉玺谱》云:玺属石勒,勒刻一边云“天命石氏”,此题今不复存。朝士谈云:石季龙磨其隠起之文,刻其旁为文曰“天命石氏”,其说既不相同,又云此题今不复存,不知所见者为何玺,不敢以为秦玺也。惟永和所得乃有“受天之命皇帝夀昌”八字,粗有传授,亦谓之传国玺,今别条以永和玺名之。马端临《通考》:梁末侯景之败也,以传国玺自随,使其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佩之,曰:“若我死,宜沈于江,勿令吴儿复得之。”思贤自京口济江,遇盗,从者弃之草间,至广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以与辛术,术送之至邺。按郭元建侯景之党景败,以广陵降王僧辩,既而复降于北齐。齐遣行台辛术据广陵,传国玺自五胡之乱没于刘石,石氏败,玺复南归于晋,厯宋、齐、梁,至侯景之败,而玺遂北归于髙齐。云】后赵石虎得▯玉玺于武乡之长城,方四寸,厚二寸,文同秦玺,然其色▯也,不知为何代之玺【原注:出《石虎别传》。按石虎即伪位在晋文咸康乙未,距永嘉辛未凡二十五年,而得玺之年不可考也。武乡乃上党属邑,本朝初属潞州,后析为威胜军】秦苻坚为姚苌所执,当晋孝武太元十年,嵗在乙酉,距洛阳之陷七十有四年矣。苌求传国玺于坚,坚曰:“小羌乃敢干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也?玺已送晋,不可得矣。”史不书其玺文,又无送晋之事,不知此为何玺【原注:出《载记》《坚传】又六十一年,嵗在丙戌,当后魏世祖太平真君七年,即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也。魏毁邺城五层佛图,于泥像中得玉玺二,其文皆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其一刻其旁曰“魏所受汉传国玺”。史不言其玉色、工制,与其方广厚薄。既曰魏受汉玺,或者真传国玺也?不知魏晋之间未有言其旁刻字本末者何耶?既有二玺,则传国玺已有其副,自太平真君以后,厯东西魏、周、齐、隋、唐,而此玺未尝见于史。后魏承平甚久,不知何从失之。本朝绍圣四年,嵗在丁丑,距太平真君七年又六百五十一年矣。咸阳县民段义斸地得古玉二,五年正月,永兴军以闻,诏尚书礼部、御史台、学士院、秘书省、太常寺官讲求定騐以闻。翰林学士承防蔡京等奏:“按所献玉玺,其色绿如蓝,温润而泽,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其背螭纽五,盘纽间有小窍,用以贯组。又得玉螭首,其玉白如膏,亦温润,其背亦螭纽五,盘纽间亦有贯组小窍,其面无文,与玺相合,大小方圆无毫发差殊。今考玺文为秦玺可知,其玉乃蓝田之色,其篆乃李斯小篆,其文则刻而非隠起,其字则饰以龙鳯鸟鱼,乃虫鱼鸟迹之法。其制作尚象古而不华,于今所传古书莫可比拟,而工作篆书之文巧者亦莫能彷佛,非以后所能作明矣。臣等被奉诏防,得与讨论,黜诸家伪说,而断以正史。所有玉玺,委是汉以前传国之宝【原注:蔡京等黜诸家伪说,而断以正史,其说是矣。但其奏有云:“曰皇帝夀昌者,晋玺也;曰受命于天者,后魏玺也。”则“既夀永昌”者,秦玺可知,迁就欺罔无所不至。按“受天之命”“皇帝夀昌”,晋得此玺如今得秦玺也,岂可谓之晋玺?至于“受命于天”“既夀永昌”,斯乃秦玺而后魏得之耳,今乃析而二之,以“受命于天”为后魏之玺,以“既夀永昌”为秦玺,其为面谩也甚矣。邵武后录,绍圣元年,咸阳县民段吉,夏日雨后,村中立门,足陷得玉玺一方,四寸,篆文如鳯鸟之状,“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按玺记云:秦始得卞氏玉刻以为玺,元后取玺投之地,故一角缺,验之皆合。唯记云色黄,此青苍色耳。又云背亦刻“受天之命”“皇帝夀昌”则无之。有司奏上,廷议以为瑞,改元元符,命段吉以官至靖康,金人取去】诏令礼部太常寺考案故事,以闻。四月丙戍,礼部太常寺言:“按国朝防要,元日、五月朔、冬至并行大朝防仪,乞以礼只受羣臣称贺。”从之。命宰臣章惇书冩玉检,诏词臣撰乐章,付太常寺应奉朝防之用。
译《北齐书·辛术传》说:辛术镇守广陵时,获得传国玺,送到邺城。文宣帝把玉玺的事告祭太庙。这方玉玺就是秦代所制的,方四寸,上面的纽交错盘着龙,玺文是“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又说它由东汉、魏、晋相传,后来在刘聪时失没;晋穆帝永和年间得到它,历经宋、齐、梁,到侯景时又失去;侯景败亡后,郭元建得到它,辛术把它进献上去。考察永和年间得到的玉玺,玺文是“受天之命,皇帝夀昌”,到隋代仍然存在,《隋书·礼仪志》记载得很详细;至于所谓“受命于天,既夀永昌”的玉玺,却完全没有听闻和见到过。由此可知,《晋史》所载是真实的,《北史》所载是错误的。唐贞观年间编修《晋史》,其中的志书最为详备,不应当有这方玉玺却不加记载。《玉玺谱》说:这方玺属于石勒,石勒在玺的一边刻了“天命石氏”,这个题字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朝士谈论说:石季龙磨去了玉玺凸起的文字,在旁边刻成“天命石氏”;但这种说法与前说并不相同,又说这个题字如今已经不存在,不知道他们所见的究竟是哪一方玺,所以不敢认为它就是秦玺。只有永和年间所得的玉玺有“受天之命,皇帝夀昌”八个字,传承情况大致可考,也称为传国玺;现在另列一条,称它为“永和玺”。马端临《文献通考》说:梁末侯景败亡时,带着传国玺一起逃走,让他的侍中兼平原太守赵思贤佩带它,并说:“如果我死了,应当把它沉入江中,不要让吴地人再次得到它。”赵思贤从京口渡江时遇到盗贼,随从把玉玺丢弃在草丛中;到了广陵,便把这件事告诉郭元建。郭元建取出玉玺交给辛术,辛术把它送到了邺城。考察郭元建是侯景的党羽,侯景败亡后,他向王僧辩在广陵投降,后来又向北齐投降。北齐派行台辛术据守广陵。传国玺自五胡之乱时在刘聪、刘曜一族手中失没;石氏败亡后,玉玺又向南归于晋,历经宋、齐、梁,到侯景败亡时,便又向北归于高齐。又说:后赵石虎在武乡县的长城得到一方黑玉玺,方四寸,厚二寸,玺文与秦玺相同,但颜色是黑色,不知是哪个朝代的玉玺。【原注:见《石虎别传》。考察石虎僭立帝位是在晋成帝咸康乙未年,距离永嘉辛未年共二十五年;但他得到玉玺的年份无法考定。武乡是上党郡的属县,本朝初年隶属潞州,后来析置为威胜军。】秦国苻坚被姚苌擒获时,是晋孝武帝太元十年,岁在乙酉,距离洛阳陷落已经七十四年了。姚苌向苻坚索取传国玺,苻坚说:“小小的羌人竟敢侵犯逼迫天子,难道要把传国玺交给你这个羌人吗?玉玺已经送给晋朝,不能得到了。”史书没有记载这方玺的玺文,也没有记载送给晋朝的事情,不知道这究竟是哪一方玺。【原注:见《载记》及《苻坚传》】又过了六十一年,岁在丙戌,是后魏世祖太平真君七年,也就是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北魏毁掉邺城五层佛图时,在泥塑佛像中得到两方玉玺,玺文都写着“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其中一方的旁边刻着“魏所受汉传国玺”。史书没有说它们的玉色、制作工艺以及方、宽、厚等尺寸。既然说是魏所接受的汉代玉玺,难道它就是真正的传国玺吗?但不知道为什么魏、晋之间从来没有人说过它旁边刻字的来历。既然有两方玉玺,那么传国玺已经有了副本;可是自太平真君以后,历经东魏、西魏、北周、北齐、隋、唐,这方玉玺在史书中从未再出现。后魏承平的时间很长,不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丢失的。本朝绍圣四年,岁在丁丑,距离太平真君七年又过了六百五十一年。咸阳县百姓段义挖地得到两块古玉;绍圣五年正月,永兴军把这件事上报,诏令尚书礼部、御史台、学士院、秘书省、太常寺的官员考订查验后上奏。翰林学士承旨蔡京等上奏说:“考察所献上的玉玺,它的颜色像蓝色,温润而有光泽;玺文是‘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背面有五个螭纽,盘纽之间有小孔,用来穿系组绶。又得到一枚玉螭首,玉色洁白如膏,也温润有光泽;背面同样有五个螭纽,盘纽之间也有穿系组绶的小孔,正面没有文字。它与玉玺相合,大小、方圆没有丝毫差别。现在考察玺文,可以知道它是秦玺;它的玉是蓝田玉的颜色,篆书是李斯的小篆;文字是刻出来的,不是凸起的;字形用龙、凤、鸟、鱼的形象加以装饰,是虫、鱼、鸟的文字形体。它的制作崇尚取法古制而不浮华,即使拿今天流传的古书来比较,也没有可以相提并论的;即使是工于篆书、文字巧妙的人,也不能仿造出它的神韵,因此明白它绝不是后世所能制作的。臣等奉诏参与讨论,排斥各家的伪说,以正史为依据作出判断。这方玉玺确实是汉代以前传下来的国宝。【原注:蔡京等排斥各家的伪说而以正史作判断,这一点是对的。但他们的奏章又说:“玺文写‘皇帝夀昌’的,是晋玺;写‘受命于天’的,是后魏玺。”这样一来,写“既夀永昌”的才是秦玺,牵强附会、欺罔蒙混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考察“受天之命,皇帝夀昌”这方玉玺,晋朝得到它,就如同如今得到秦玺一样,怎么能说它是晋玺呢?至于“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这才是秦玺,后来被北魏得到;如今却把它拆分成两方,认为“受命于天”是北魏玺,“既夀永昌”是秦玺,这种当面欺骗实在太过分了。《邵武后录》说:绍圣元年,咸阳县百姓段吉在夏日下雨后,村中立门时,脚陷入地下,得到一方玉玺,方四寸,篆文像凤鸟的形状,写着“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考察玺的记载说:秦始皇最初得到卞氏所献的玉,把它刻成玉玺;元后曾把玉玺投入地中,所以缺了一角;拿来验证,全部相合。只是记载说玉色是黄色,而这方玉却是青苍色;又说玉玺背面还刻有“受天之命,皇帝夀昌”,但实际上没有。主管官员把它奏报朝廷,朝廷议论认为这是祥瑞,于是改年号为元符,并授予段吉官职;直到靖康年间,玉玺被金人取走。】诏令礼部、太常寺考察旧例,奏报朝廷。四月丙戌,礼部、太常寺说:“考察《国朝会要》,元日、五月初一、冬至都举行大朝会仪式,请求届时只按照礼制接受群臣称贺。”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命宰相章惇书写玉检,诏令词臣撰写乐章,交付太常寺,供举行朝会时使用。
丁酉,诏传国宝检以“天授传国”“受命之宝”为文。五月戊申朔,行朝防礼。己酉,大赦天下。癸丑、甲寅,恭谢景灵宫。戊午,宴于紫宸殿。丙寅,诏以绍圣五年六月朔为元符元年【原注:出泰陵宝录】徽宗即位,以白玉作“受命宝”为八宝之一,其方四寸有奇,以“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为文。大观元年十一月,诏八宝初成,可于正月二十三日后用之。尚书省言:“受命宝非常用之器,唯封禅则用之。”则大观以后本朝有绿白二玺矣【原注:出防要。谨按御制八宝记云:受命宝,其玉蓝田,其制秦也,不可以传示将来,贻训后世,方参稽宪度,自我作古。有以宝玉献者,色如截肪,气如吐虹,温润而泽,其声清越。有以古篆进者,龙蟠鳯翥,鱼跃鸟飞,奇耦相生,纵横得所。有以善工进者,雕琢众形,如切如磋,分毫析缕,不见其迹。四者毕备,于是掲而玺之,乃以「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之文作受命宝,其方四寸有奇。蔡绦云:得秦玺而无检螭,又不缺,疑其一角缺者乃检也。自有玺后考騐甚详,上犹独取其文而黜其玺,不用。旧说螭一角缺未有言其检者,此又绦之凿也。但古今所见少有同者,不得不致疑耳】自元符戊寅至靖康丁未,盖三十年。自建炎戊申至嘉定辛巳,又九十四年矣。永和玺者,不知其何时作也。其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与秦玺不同【原注:北齐辛术传以其文为「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者误也,已于秦玺辨之】后世以为传国玺,易与秦玺相乱,今故以永和名之,谓其以永和至晋而名始着也。其制度精密,非当时僣伪所能办【原注:晋阳秋云:鸟篆隠起,巧丽惊絶,与传国玺不同。隋志云:螭兽纽上交,五盘螭,鸟篆隠起】自洛京失守,南北纷争,假托天命者皆欲得此玺,变诈百出,无所不至【原注:晋载记:冉闵弑石祗,僣大号,遣其使人常祎聘慕容隽,隽使记室封裕告之曰:「石祗去嵗使张举请援,云玺在襄国,其言信否?」祎曰:「平冦之日在邺者畧无所遗,玺何从而向襄国。」载记又曰:冉闵既败,慕容隽欲神其事,诈言厯运在已,闵妻得玺以献,号曰「奉玺君」,以永和八年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曰「元玺」。又玉玺谱云:元帝渡江后,数世无玉玺,北人皆曰司马家儿是白版天子。或谓元帝大兴三年,慕容廆尝送玉玺三纽,不知彼乃宇文氏所得之玺。非中国之玺也】晋永和虽得之,而所以得之者非正道也【原注】载记又言冉闵被执,其子智尚幼,蒋干遣詹事刘猗奉表归顺,濮阳太守戴施应之,次于棘津。猗至,施止不听进,责其传国玺。猗归以告干,犹豫不决。施因遣参军何融率壮士百人入邺,登三台助戍,谲之曰:「今且出玺付我,凶冦在外,道路梗涩,亦未敢送,当遣单使驰告天子。天子闻玺巳在吾道,当遣重兵相援。」干信之,乃出玺付融。融使赍玺驰还。或谓何融以赏得之,或谓戴施取之以计,乃使何融驰还。或谓冉智以玺付之,非蒋干也。大要是何融、戴施共谋取之。冉智年幼,听命于蒋干,不足深辨。《晋阳秋》云:「雍州玺者,晋孝武太元十九年,雍州刺史郄恢表慕容永称藩,奉玺方六寸,厚一寸七分,蟠螭为鼻,合高四寸六分,四面▯文,下有八字,其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云是慕容所制,未详厥始。此则误也。八字载于永和八年《晋纪》,不可泯没。慕容永崛起小丑,草创简陋,寻为慕容垂所杀,安得更自制玺?先是慕容隽乃慕容廆之子,父子雄据一方,犹以不得玺为耻,诈封奉玺君,而况于永乎?其言未详厥始,则不根甚矣】姑因史氏诸家之说推本而铺叙之。永嘉五年,王弥陷洛阳,得六玺,送刘曜,曜送刘聪,而此玺在其中【原注】洛阳陷时,与秦玺当皆送刘聪,而秦玺不复传授,疑乱兵失之】聪死,子粲嗣位,其大司空靳凖作乱,自称大将军,执粲杀之。及凖为乔泰等所杀,推靳明为盟主,遣卜泰奉玺于曜,曜大恱,谓泰曰:「使朕获此神玺而成帝王者,子也。」石勒闻之,怒増兵攻明。及曜败于石勒,其子熈奔上邽,石虎克上邽,遣主簿赵封送玺于勒。向所谓六玺者,止有其一,此外特太子金玺耳【原注】巳上并杂出《晋书》载记,按天子有六玺:曰天子之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皇帝之玺,皇帝行玺,皇帝信玺,所用不同。应劭《汉官仪》及诸史皆详言之。与传国玺并行于世。自永嘉以后,每言传国六玺,则是六玺不皆在,与传国玺合为六耳。《前凉录》载张寔元年,兰池赵婴上言于青涧巾得一玉玺,钳纽光照水外,文曰「皇帝玺」。《后周书》曰:宇文氏因狩得玉玺三纽,有文曰「皇帝玺」,必永嘉以后之所失者也。至唐贞元二年,神防将温嘉顺犹得白玉印,文曰「天子之宝」,亦可见矣。
译丁酉日,诏令在传国宝的玉检上题写“天授传国”“受命之宝”。五月戊申朔日,举行朝会礼仪。己酉日,大赦天下。癸丑、甲寅日,恭敬地到景灵宫谢神。戊午日,在紫宸殿设宴。丙寅日,诏令以绍圣五年六月初一为元符元年。【原注:见《泰陵宝录》。】徽宗即位后,用白玉制作“受命宝”,作为八宝之一,玉玺方四寸有余,玺文是“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大观元年十一月,诏令八宝初次制成,可以在正月二十三日以后使用。尚书省说:“受命宝不是平常使用的器物,只有举行封禅时才使用。”这样看来,大观以后,本朝就有绿色和白色两方玉玺了。【原注:见《会要》。谨慎考察徽宗御制《八宝记》说:受命宝使用蓝田玉,制度仿照秦代,不能把它传示给后世、作为后世的训诫;于是参照考核典章制度,创制古制。有献上宝玉的,颜色像切开的脂膏,光气像吐出的彩虹,温润而有光泽,敲击时声音清越;有献上古篆的,形状如龙盘凤舞、鱼跃鸟飞,奇偶相生,纵横安排得当;有献上技艺精巧的工匠的,雕琢出各种形状,像切磋琢磨一样精密,分毫丝缕都清晰可见,却看不出刀凿的痕迹。这四方面都具备以后,于是把它揭示出来刻成玉玺,采用“受命于天,既夀永昌”的文字制作受命宝,方四寸有余。蔡绦说:得到的是秦玺,却没有检上的螭纽,而且玉玺也没有缺角;因此怀疑那一方缺角的玉玺,其缺角部分就是玉检。自从得到玉玺以后,考察验证得非常详细,但皇上仍然只取用它的文字而排斥这方玉玺,不予使用。旧说只说螭龙缺了一角,从来没有说缺角部分是玉检;这又是蔡绦的穿凿附会。不过古今所见的玉玺很少有相同者,不能不对此产生疑问。】从元符戊寅年到靖康丁未年,大约三十年;从建炎戊申年到嘉定辛巳年,又过了九十四年。“永和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制作的。玺文是“受天之命,皇帝夀昌”,与秦玺不同。【原注:《北齐书·辛术传》把它的玺文写成“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这是错误的,已经在辨析秦玺时说明了。】后世把它当作传国玺,容易同秦玺混淆,所以现在特意以“永和”命名,意思是它在永和年间传到晋朝,从此名称才显著。它的制度精密,不是当时那些僭伪政权所能制作的。【原注:《晋阳秋》说:玺文是鸟篆,文字凸起,工巧华丽,令人惊叹,与传国玺不同。《隋书·经籍志》说:玺上有螭兽纽相交,五条螭龙盘绕,鸟篆文字凸起。】自洛京失守以后,南北纷争,凡是想假托天命的人都想得到这方玉玺,变诈百出,无所不用其极。【原注:《晋载记》说:冉闵杀死石祗,僭称大号,派使者常祎聘问慕容隽。慕容隽让记室封裕告诉他说:“石祗去年派张举请求援助,说玉玺在襄国,这话可信吗?” 常祎说:“在邺城平定盗寇时,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玉玺怎么会从那里转到襄国呢?”《载记》又说:冉闵败亡以后,慕容隽想把这件事神化,假称天命已经归于自己,说冉闵的妻子得到玉玺后献给他,号称“奉玺君”;永和八年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元玺”。《玉玺谱》又说:元帝渡江以后,几代都没有玉玺,北方人都说司马家的小儿是没有玉玺凭证的天子。有人说元帝大兴三年,慕容廆曾经送来三枚玉玺,但不知道那是宇文氏得到的玉玺,并不是中原的玉玺。】晋朝在永和年间虽然得到它,但取得它并不是正当途径。【原注:】《载记》又说:冉闵被擒以后,他的儿子冉智还年幼,蒋干派詹事刘猗奉表归顺,濮阳太守戴施响应他们,驻扎在棘津。刘猗到达后,戴施阻止他继续前进,并责问他传国玺在哪里。刘猗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蒋干,蒋干犹豫不决。戴施于是派参军何融率领一百名壮士进入邺城,登上三台帮助守城,并欺骗他们说:“现在暂且把玉玺拿出来交给我。凶恶的盗寇还在外面,道路阻塞难通,我也不敢立即把玉玺送走,只能派一个使者骑马飞驰去报告天子。天子听说玉玺已经在我的掌握中,一定会派重兵前来救援。” 蒋干相信了他,于是拿出玉玺交给何融。何融让人带着玉玺飞驰返回。有人说何融是因为得到赏赐才取得玉玺;有人说是戴施用计取得玉玺,于是派何融飞驰返回;又有人说是冉智把玉玺交给何融,而不是蒋干。大体说来,是何融、戴施共同谋划取得玉玺的。冉智年幼,听命于蒋干,不必深入辨析。《晋阳秋》说:“雍州玉玺一事,是晋孝武帝太元十九年,雍州刺史郄恢上表说慕容永称藩,并奉献一方玉玺,方六寸,厚一寸七分,以盘绕的螭龙为鼻,连同玺鼻高四寸六分,四面有龟甲纹,下面有八个字,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有人说这是慕容永制作的,但它究竟从何时开始制作,不详。这是错误的。那八个字已经载于永和八年《晋纪》,不能抹去。慕容永不过是突然崛起的小人物,创业草率简陋,不久就被慕容垂杀死,怎么能另外自行制作玉玺?此前慕容隽是慕容廆的儿子,父子二人雄踞一方,尚且以没有得到玉玺为耻,只能诈称封冉闵为“奉玺君”,何况慕容永呢?说它的起源不详,实在是毫无根据。】姑且因循史家各家的说法,推究源流而铺叙如下:永嘉五年,王弥攻陷洛阳,得到六方玉玺,送给刘曜;刘曜又送给刘聪,这方玉玺就在其中。【原注:洛阳陷落时,秦玺也应当一并送给刘聪;但秦玺后来不再传授,怀疑是被乱兵遗失了。】刘聪死后,其子刘粲继位;刘粲的大司空靳准发动叛乱,自称大将军,擒获刘粲并杀死了他。等到靳准被乔泰等人杀死后,众人推举靳明为盟主,靳明派卜泰把玉玺献给刘曜。刘曜大喜,对卜泰说:“使朕得到这方神玺而成为帝王的人,就是你。”石勒听说后大怒,增加兵力攻打靳明。刘曜败给石勒后,他的儿子刘熙逃到上邽;石虎攻克上邽,派主簿赵封把玉玺送给石勒。前面所说的六方玉玺,其实只有其中一方是传国玺,其余不过是太子金玺而已。【原注:以上材料杂见于《晋书·载记》。考察天子有六方玉玺:天子之玺、天子行玺、天子信玺、皇帝之玺、皇帝行玺、皇帝信玺,使用方式各不相同。应劭《汉官仪》和各史都记载得很详细,它们与传国玺同时流传于世。永嘉以后,每当说“传国六玺”,其实是说六方玉玺并不全在,把传国玺也算入其中,总数才是六方。《前凉录》记载,张寔元年,兰池县人赵婴上言说,在青涧中得到一方玉玺,玺纽像钳子,光彩照到水面之外,玺文是“皇帝玺”。《后周书》说:宇文氏因打猎得到三方玉玺,玺文写着“皇帝玺”,这一定是永嘉以后丢失的玉玺。到唐德宗贞元二年,神策军将领温嘉顺还得到一方白玉印,印文是“天子之宝”,也可以作为证明。
赵封送玺于勒,止有一玺,于此可见】石勒既死,石虎簒立。虎死,其子世嗣位,石遵、石鉴、冉闵相继簒立。闵为慕容恪所执,其子智守邺,尚幼,因其臣蒋干以玺献于晋【原注:《燕书》曰:元玺六年,蒋干遣太子詹事刘猗赍传国玺诣晋求救,猗负玺行数里,天黄雾四塞,不得进,易取行玺始得去。此事虚诞,全不可信】永和八年,玺至建业,百寮毕贺【原注:出《晋穆帝纪】自晋传宋,宋元凶劭作乱而败,不见传国玺。问劭,乃云在严道育处,就取得之。孝武即位,拜蔡兴宗为侍中,每言得失无所顾惮。帝新拜陵,尝使负玺陪乘。宋末谢朏为侍中,领秘书监。齐高帝将受禅,朏当日在直,百寮陪位,侍中当解玺。朏佯不知曰:「何公事?」
传诏云:「解玺授齐王。」朏曰:「齐自应有,侍中乃引枕卧。」传诏惧,乃使称疾。朏曰:「我无疾,何所道?」遂朝服步出东掖门,乃登车仍还宅。是日遂以王俭为侍中,解玺。既而武帝请诛朏,高帝曰:「杀之则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原注:并出《宋书】自齐传梁,至简文帝为侯景所簒,景败,其玺不知所向。北齐东南道行台辛术于广陵得其八玺,献于文宣。文宣以告太庙,而此玺居其一也【原注:《辛术传》云: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推原所自,以为永和中载僧施所得者,使督防何融送建业,厯宋、齐、梁至侯景败,侍中赵思齐以玺授景,南兖州刺史郭元建以送。于术而术以进焉。其玺文与晋纪不同,疑术传误也。若以为晋永和,自是一玺,而辛术自是一玺,特术传引用之误,亦是一说。但永和玺后来却有传授,而辛术玺所谓“受命于天,既夀永昌”者,齐陈之际畧无所传,知其误也。又文宣纪载所献八玺,而术传只载传国玺,又不知其七者果何玺也。先是齐受东魏禅,固尝遣太尉彭城王元韶等奉皇帝玺绶,而魏宗室元晖业骂之曰:“尔不及一老妪,背负玺与人,何不打碎!”之事见《魏景穆十二王传》,则知当时之玺不一而足。八玺之中,亦必有所谓六玺者,特宋齐所传非西晋之旧也】北齐河清中着令定制,自六玺之外,止有传国一玺,白玉为之,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者,乃是物也【原注:隋志载北齐玺自传国玺、六玺之外,止有木印,则辛术、元韶所进之玺已不能全矣】北齐、西魏皆并于后周,始与神玺并行于世【原注:西魏大统三年槐里获神玺,大赦,不言其文也。独隋志言神玺、传国玺皆宝而不用,神玺明受之天,传国玺明受之运,则神玺之文亦有闗乎天命者矣】开皇三年诏以传国玺为受命玺【原注:出《隋文帝纪》,朝士谈云:开皇九年平江南,得真传国玺,乃改前所得者名神玺,此又不考本末者也。秦玺失于晋永嘉,而稍见于后魏太平真君之时,永和玺复归于晋,而隋已得之于后周矣。陈安得有真传国玺哉?谓陈有梁敬帝近代受禅之玺,犹之可也。况西魏、北齐已先有神玺之名,非开皇所改明矣】隋之亡也,玺没于宇文化及,化及败为窦建德所得。唐武德四年克平东夏,建德右仆射裴矩奉八玺以献,而受命玺寔在其中【原注:化及之事虽出于朝士谈,而正史不全载,然新旧史于建德传皆云裴矩奉传国八玺来降,则炀帝失之于化及,化及失之于建德,其事明矣】唐有受命玺以封禅礼神,即其旧也【原注:新唐志载神玺、受命玺之外,止有天子、皇帝六玺而已,是谓八玺,乃言有传国玺及八玺,岂通传国而为九耶?志言八玺甚备,而传国玺独无所言,是误以受命、传国为二玺矣,当云合传国为八可也】太宗贞观十六年,复刻受命玺,其文曰:「皇天景命,有德者昌」,而受命之名复自别于传国玺矣。武后长夀二年,尝改玺为宝;中宗神龙元年,又改宝为玺【原注:此三事皆出通典,而本纪不载,特于长夀二年九月乙未书作「七寳」而已】元宗天宝十载,改传国宝为承天大宝,而传国之名犹不废也【原注:肃宗乾元元年,上皇天帝御宣正殿,授皇帝传国受命宝,则知虽改为承天大宝,而旧名不废也】五代乱离后,其玺不复存矣【原注:蔡绦国史后补云:国初创业艰难,诸宝多阶石为之,元丰中始诏依古作六玺,有玉而未成也。防要云:唐末六玺亡失,国朝铸以金鍮,太宗雍熈三年诏以天下合同之印为「天下合同之宝」,御前之印为「御前之宝」,书诏之印为「书诏之宝」,铸以金,是玉玺不传于本朝也】受命宝者,其初当出于传国二玺,其一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其二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皆有受命之文,而未以受命名之也。
译赵封把玉玺送给石勒时,只有一方玉玺,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一点。石勒死后,石虎篡位。石虎死后,他的儿子石世继位;石遵、石鉴、冉闵相继篡位。冉闵被慕容恪擒获后,他的儿子冉智守卫邺城,年纪还小,于是通过他的臣子蒋干把玉玺献给晋朝。【原注:《燕书》说:元玺六年,蒋干派太子詹事刘猗携带传国玺前往晋朝求救。刘猗背着玉玺走了几里路,天空变黄,大雾四面弥漫,无法前进;他改取行玺,才得以离开。这件事荒诞虚妄,完全不可信。】永和八年,玉玺送到建业,百官全都庆贺。【原注:见《晋穆帝纪》。】晋朝把玉玺传给宋朝,宋元凶刘劭作乱失败后,传国玺不见了。询问刘劭,他才说玉玺在严道育那里;前去便把它取回。孝武帝即位后,任命蔡兴宗为侍中;蔡兴宗每逢谈论政事得失,都无所顾忌。孝武帝刚举行陵墓祭祀时,曾让蔡兴宗背着玉玺陪同乘车。宋朝末年,谢朏任侍中,兼任秘书监。齐高帝将要接受禅让时,谢朏当日值班,百官都陪位,侍中应当解下玉玺。谢朏假装不知道,说:“是什么公事?” 传诏的人说:“解下玉玺,交给齐王。” 谢朏说:“齐王自己应当有玉玺。”于是拉过枕头躺下。传诏的人害怕了,只好让他称病。谢朏说:“我没有病,有什么可说的?”随即穿着朝服步行从东掖门出去,登上车后仍然回了自己的住宅。这一天,朝廷便任命王俭为侍中,由他解下玉玺。后来武帝请求诛杀谢朏,高帝说:“杀了他,反而成全了他的名声,正应当把他宽容地置于法度之外。”【原注:以上均见《宋书》。】齐朝把玉玺传给梁朝,到简文帝被侯景篡位时,侯景败亡,玉玺不知去向。北齐东南道行台辛术在广陵得到八方玉玺,献给文宣帝;文宣帝把这件事告祭太庙,而这方玉玺就是其中之一。【原注:《辛术传》说:玺文是“受命于天,既夀永昌”。推究它的来源,认为是永和年间僧施得到的那方玉玺,由督护何融送到建业,历经宋、齐、梁,到侯景败亡时,侍中赵思齐把玉玺交给侯景,南兖州刺史郭元建又把它送给辛术,辛术再将它进献上去。它的玺文与《晋纪》所载不同,怀疑《辛术传》记错了。如果认为它是晋永和年间的玉玺,而辛术所得到的又是另一方玉玺,只是《辛术传》引用时弄错了,也是一种说法。但永和玺后来确有传承,而辛术所得那方玺,所谓“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在齐、陈交替之际却完全没有传承记录,所以知道《辛术传》所载是错误的。】此外,文宣帝本纪记载献上的是八方玉玺,但《辛术传》只记载传国玺,又不知道其余七方究竟是什么玉玺。此前北齐接受东魏禅让时,确实曾派太尉彭城王元韶等人奉送皇帝玺绶;魏宗室元晖业还骂他们说:“你们连一个老妇人都不如,背着玉玺送给别人,为什么不把它打碎!”这件事见《魏书·景穆十二王传》,由此可知当时的玉玺不止一方。八方玉玺中,也一定有前面所谓的六玺,只是宋、齐两朝传下来的,并不是西晋旧有的六玺。】北齐河清年间制定法令、确定制度,除六玺之外,只有一方传国玺,用白玉制成,玺文是“受天之命,皇帝夀昌”,就是这方玉玺。【原注:《隋书·经籍志》记载,北齐的玉玺除传国玺和六玺之外,只有木印;这样看来,辛术、元韶所进献的玉玺已经不能完整保存了。】北齐、西魏都并入北周以后,传国玺才开始与神玺同时流传于世。【原注:西魏大统三年,槐里得到神玺,因而大赦天下,但没有说神玺的玺文。只有《隋书·经籍志》说神玺、传国玺都是宝物却不使用;神玺表明承受上天之命,传国玺表明承受天命运数,所以神玺的玺文也与天命有关。】开皇三年,隋文帝下诏把传国玺改名为受命玺。【原注:见《隋文帝纪》。朝士谈论说:开皇九年平定江南时,得到真正的传国玺,于是把此前得到的玉玺改名为神玺;这又是没有考察事情始末的说法。秦玺在晋永嘉年间失去,后来在北魏太平真君年间稍有出现;永和玺重新归于晋朝,而隋朝已经从北周那里得到它。陈朝怎么会有真正的传国玺呢?说陈朝有梁敬帝近代接受禅让时使用的玉玺,还说得过去。何况西魏、北齐早已有“神玺”之名,显然不是开皇年间才改名的。】隋朝灭亡时,玉玺落入宇文化及手中;宇文化及败亡后,被窦建德得到。唐高祖武德四年平定东夏,窦建德的右仆射裴矩奉献八方玉玺,其中确实有受命玺。【原注:宇文化及的事虽见于朝士的谈论,正史却没有完整记载;然而新旧史书在《窦建德传》中都说裴矩奉传国八玺来降,那么隋炀帝在宇文化及那里丢失玉玺、宇文化及又在窦建德那里丢失玉玺,事情是清楚的。】唐朝有受命玺,用于封禅祭神,就是前代传下来的那方玉玺。【原注:《新唐书·志》记载,神玺、受命玺之外,只有天子、皇帝六玺,共称八玺;既然说有传国玺和八玺,难道把传国玺算进去后反而成了九玺吗?《志》对八玺记载得很详尽,却唯独没有说传国玺,看来是把受命玺、传国玺误认为两方玉玺了,应当说合传国玺在内共八玺才对。】唐太宗贞观十六年,又刻制受命玺,玺文是“皇天景命,有德者昌”;这样一来,“受命”这个名称又与传国玺区别开了。武后长寿二年,曾经把“玺”改称为“宝”;中宗神龙元年,又把“宝”改称为“玺”。【原注:这三件事都见《通典》,但本纪没有记载,只是在长寿二年九月乙未日记作“七宝”而已。】玄宗天宝十载,把传国宝改称为承天大宝,但“传国”这个名称仍然没有废除。【原注:肃宗乾元元年,上皇天帝在宣政殿把传国受命宝授予皇帝;由此可知,虽然改称承天大宝,旧名称仍未废除。】五代战乱离散以后,这方玉玺就不再存在了。【原注:蔡绦《国史后补》说:本朝创业艰难,各种宝玺多用阶石制成,元丰年间才下诏依照古制制作六玺,虽然已有玉料,却没有完成。《会要》说:唐末六玺亡失,本朝用金鍮铸造;太宗雍熙三年,诏令把天下合同之印称为“天下合同之宝”,御前之印称为“御前之宝”,书诏之印称为“书诏之宝”,都用金铸造。可见玉玺并没有传到本朝。】受命宝最初应当出自传国二玺:一方玺文是“受命于天,既夀永昌”,另一方玺文是“受天之命,皇帝夀昌”;二者都有“受命”的文字,但当时还没有以“受命”命名。
隋文帝受周禅,遂有东西二魏之宝,其名不一,而所谓传国玺「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者,乃永和玺也,其传最逺,开皇三年始表异而出之,名曰受命玺,而受命之名立矣。隋传之唐,而太宗不以为受命玺也,贞观十六年乃自作受命玺,以白玉为螭首,其文曰:「皇天景命,有德者昌」,是隋唐之际各有是玺,而其文则异。本朝继五代之后,二玺皆不复存,至道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真宗即位之初,中书门下言:「皇帝受命宝,请以『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为文」,诏可,而不言其制度也【原注:防要误以膺字为应字,而长编不载,旁见于《宏词类编》者,乃作膺字,虽不足据,然累圣皆作“恭膺天命之宝”矣】大中祥符元年五月,有司详定封禅仪,请以玉牒、玉册并刻字填金,联以金涂银绳,缄以玉匮,置石防中,封匮以金泥和粉乳香为之,印以“受命宝宝”,方一寸二分,文曰“恭膺天命之宝”,则是真宗朝尝两作之矣【原注:防要云,请依旧制别造玉宝,文同“受命宝”,则是八字皆同,而长编止载“恭膺天命之宝”六字,盖节文也,是时又作“天下同文之宝”,铸以金,以封石防。防要虽云“封匮”“封防”之宝,而不言别作,则又畧也】干兴元年,仁宗即位,三月十六日,礼仪院言:“皇帝登位,所有受命之宝并縁宝法物,请下文思院、少府监。”从之。天圣元年九月二十二日,诏以宫城火,重制皇帝受命宝,则是仁宗初年亦两作之也。嘉祐八年,英宗即位,六月十三日,翰林学士范镇言:“伏闻大行皇帝受命宝欲举而葬之,恐非所以称先帝恭俭之意,其受命宝乞陛下自宝用之,且示有所传付。”诏检讨检寻典故,及命两制礼官详议。翰林学士王珪等奏议曰:“受命宝者,犹昔传国玺也,宜为天子传器,不当改作。谓今宜从省约,以称先帝恭俭之寔。”其后别造受命宝,而所议弗用。元丰八年,哲宗即位,门下侍郎章惇言:“奉诏篆皇帝受命宝,请以‘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为文。”从之【原注:以上并出防要】即是以观,本朝皇帝即位皆作受命宝,而以“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为文矣。但前乎真宗,则有太祖、太宗之世;后乎真宗,则神宗居英哲之间,而受命宝亦不作,岂作辍亦随时耶?将史失之耶?哲宗得秦玺,绍圣五年四月,诏作传国玺,检以“天授传国受命之宝”为文,是哲宗有两受命宝,而秦玺其一也。徽宗初年亦作受命宝,因秦玺之旧,以“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为文,则徽宗之受命宝不复用,恭膺天命之旧矣。既作受命宝,又作镇国宝及天子皇帝行信六宝。大观元年八宝皆成,十一月十一日诏以来年正月二十三日后用之【原注:镇国受命本是二宝,而防要乃载大观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诏,受命宝字之上添镇国二字,则当与镇国宝相乱矣。至三年八月二十五日又诏八宝之名,一曰镇国神宝,二曰受命之宝,则是受命之宝未尝加镇国字也,防要何为并载耶】今皆不存矣【原注:朱丞相秀水闲居录云,靖康京城失守,八宝悉为金人刼取矣。但八宝既失,而镇国宝独存,其文所谓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太和,万夀无疆者,则又朱丞相误也。镇国宝文九字曰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而范围天地以下十六字者谓之定命宝,乃朱丞相维扬所见者也。合定命宝言之谓之九宝,靖康八宝皆失,而定命宝独在。蔡绦国史后补载九宝甚详,与御制八宝记及防要诸书皆相表里,当以绦说为正】予讨论玉玺本末,有所谓云麓漫抄者,乃赵【原注:彦衞】景安之所作,予未之见,疑犹有遗论也。讨论粗定,乃于亲戚间见之,顾其说微有差误,不足取信。且如秦玺之为玉,或云和氏,或云蓝田,要当指一物为证。今云秦得和氏所献玉,命李斯篆书,诏工人孙夀用蓝田玉作,何也?献帝初虽失玺,后复孙坚得之,再入袁术,而徐璆以上于许,今云献帝出奔则失之,何也?曹操虽不受汉禅,而子丕实受之,刻玉玺之侧曰魏所受汉传国玺,虽真伪未可知,未尝指言操所刻也。今云不应操为丞相时先取其玺,何也?晋元帝渡江,数世无玉玺,北人始有白版天子之讥,其后永和得玺,君臣相庆,今云三国鼎立时有假版天子之语,何也?秦以前为方寸玺,至始皇侈而大之,乃作受命玺,今云方围四寸,其为伪无疑,何也?如此等类。不可胜举,姑举其槩,以自志焉。
译隋文帝接受北周禅让后,便拥有东魏、西魏传下来的玉玺,名称并不相同;其中所谓传国玺、玺文为“受天之命,皇帝夀昌”的那方,就是永和玺。它传承得最久,开皇三年才被特别标出并公布,命名为受命玺,于是“受命”这一名称便确立了。隋朝把它传给唐朝,唐太宗却没有把它称为受命玺;贞观十六年,才自行制作一方受命玺,用白玉雕成螭首,玺文是“皇天景命,有德者昌”。这样,隋、唐之际各有一方受命玺,但玺文不同。本朝继承五代之后,两方玉玺都不再存在。至道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真宗刚即位,中书门下上言:“皇帝受命宝,请把‘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作为玺文。”诏令批准,但没有说明它的形制。【原注:《会要》把“膺”字误作“应”字,而《长编》没有记载;在《宏词类编》中旁见此事,写作“膺”字。虽然不足以作为确证,但历代皇帝都作“恭膺天命之宝”。】大中祥符元年五月,有关官员详细制定封禅仪式,请求把玉牒、玉册都刻上文字并填金,用金涂银绳联结,以玉匣封藏,放入石匮之中;封匣所用的是金泥和粉、乳香调制的材料,盖印用“受命宝”三字,方一寸二分,玺文是“恭膺天命之宝”。这样看来,真宗一朝曾两次制作受命宝。【原注:《会要》说,请求依照旧制另造玉宝,玺文与“受命宝”相同;这样就是八个字完全相同,但《长编》只记载“恭膺天命之宝”六字,大概是节略文字。当时又制作“天下同文之宝”,用金铸成,用来封石匮。《会要》虽然说到“封匣”“封匮”的宝物,却没有说另外制作,所以记载仍有简略之处。】干兴元年,仁宗即位,三月十六日,礼仪院说:“皇帝登位,所有受命宝以及与宝有关的法物,请下令交给文思院、少府监办理。”朝廷采纳了这个意见。天圣元年九月二十二日,诏令因为宫城失火,重新制作皇帝受命宝;这样看来,仁宗初年也曾制作过两方受命宝。嘉祐八年,英宗即位;六月十三日,翰林学士范镇说:“臣听说大行皇帝的受命宝想要拿来随葬,恐怕不符合先帝恭敬节俭的本意。请把受命宝留给陛下自己珍藏使用,也借此表示有所传付。”诏令检讨官查考、搜寻典故,并命两制和礼官详细议论。翰林学士王珪等上奏说:“受命宝,就像过去的传国玺一样,应当作为天子世代相传的器物,不应当重新制作。我们现在应当采取省约的办法,以符合先帝恭敬节俭的实际。”后来另行制作了受命宝,但没有采用这项议论。元丰八年,哲宗即位,门下侍郎章惇说:“奉诏篆刻皇帝受命宝,请用‘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作为玺文。”朝廷采纳了。【原注:以上均见《会要》。】由此看来,本朝皇帝即位时都制作受命宝,并以“皇帝恭膺天命之宝”为玺文。但在真宗以前,还有太祖、太宗两朝;在真宗以后,神宗处于英宗、哲宗之间,而受命宝也没有制作,难道制作或停用也随着时势而变化吗?还是史书遗漏了呢?哲宗得到秦玺后,绍圣五年四月,诏令制作传国玺,玉检上题写“天授传国受命之宝”;这样,哲宗就有两方受命宝,而秦玺是其中之一。徽宗初年也制作受命宝,因袭秦玺的旧制,采用“受命于天,既夀永昌”作为玺文;这样徽宗的受命宝就不再使用“恭膺天命”的旧文了。既制作受命宝,又制作镇国宝以及天子、皇帝的行玺、信玺六宝。大观元年,八宝全部制成;十一月十一日,诏令从第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以后开始使用。【原注:镇国宝、受命宝本来是两方宝玺,但《会要》却记载大观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诏令,在“受命宝”三字上增加“镇国”二字,这就会同镇国宝相混。到大观三年八月二十五日,又诏令规定八宝的名称:第一是镇国神宝,第二是受命之宝;这样看来,受命之宝从来没有加“镇国”二字,《会要》为什么把两种记载并列呢?】如今这些玉玺都不存在了。【原注:朱丞相《秀水闲居录》说,靖康年间京城失守,八宝全都被金人劫走了。不过,八宝既然已经丢失,而镇国宝却单独保存下来;它的玺文所谓“范围天地,幽赞神明,保合太和,万夀无疆”,又是朱丞相记错了。镇国宝的玺文九字是“承天福延万亿永无极”;“范围天地”以下十六个字的,叫作定命宝,是朱丞相在维扬见到的那方宝玺。把定命宝也算在内,称为九宝;靖康年间八宝全都丢失,只有定命宝保存下来。蔡绦《国史后补》对九宝记载得非常详细,与《御制八宝记》和《会要》等书互相印证,应当以蔡绦的说法为正确。】我考察玉玺的源流,有一本所谓《云麓漫抄》,是赵彦卫景安所作,我没有见过,怀疑其中还留有未论述的内容。我的考察大致确定后,才在亲戚之间见到这本书;只是书中的说法略有错误,不足以采信。比如秦玺是用什么玉制成的,有人说是和氏璧,有人说是蓝田玉,总应当以一种具体实物作为证明。如今却说秦朝得到和氏所献的玉,命李斯篆书,又诏令工匠孙寿用蓝田玉制作,这是什么道理?汉献帝起初虽然丢失了玉玺,后来又被孙坚得到,再落入袁术手中,徐璆又把它献到许都;如今却说汉献帝出奔时丢失了玉玺,这是什么道理?曹操虽然没有接受汉朝禅让,但他的儿子曹丕确实接受了禅让;玉玺旁边刻着“魏所受汉传国玺”,即使不能确定真伪,也从未说是曹操亲自刻的。如今却说曹操在担任丞相时就先取到了这方玉玺,这是什么道理?晋元帝渡江以后,几代都没有玉玺,北方人因此开始讥讽司马氏是没有玉玺凭证的天子;后来永和年间得到玉玺,君臣相互庆贺,如今却说三国鼎立时已有“假版天子”的说法,这是什么道理?秦朝以前的玉玺只有方一寸,到了秦始皇才把它扩大,制作成受命玺;如今却说它方圆四寸,显然是伪玺,这又是什么道理?像这样的例子多得无法尽举,这里姑且举出大概,以此自作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