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松雪斋集 别集类四【元】
提要
【臣】等谨案《松雪斋集》十巻,《外集》一巻,元赵孟頫撰。孟頫字子昻,宋太祖之后,以秀王伯圭赐第湖州,故为湖州人。年十四,以父荫入仕。宋亡,家居。防程钜夫访遗逸于江南,以孟頫入见,即授兵部郎中,累官翰林学士承防。卒,追封魏国公,諡文敏。事迹具《元史》本传。杨载作《孟頫行状》,称所着有《松雪斋诗集》,不详巻数。明万厯间江元禧所编《松雪斋集》,寥寥数篇,实非足本。惟焦竑《经籍志》载孟頫集十巻,与此本目次相合。而史所称《琴原》《乐原》,得律吕不传之妙者,检勘均在其中。《外集》杂文十九首,亦他本所未载。葢全帙也。孟頫以宋朝皇族改节仕元,颇不谐于物论。观其和姚子敬韵诗,有「同学故人今已稀,重嗟出处寸心违」句,是晚年亦不免于自悔。然论其才蓺,则风流文采冠絶当时,不但翰墨为元代第一,即其文章亦揖让于虞、杨、范、掲之间,不甚出其后也。集前有戴表元序,见《剡源文集》中,末题大徳戊戌嵗。葢孟頫自汾州知州谒告归里时,裒集所作,请表元序之者。表元不妄许与,而此序推挹甚至,其有所以取之矣。后人编录全集,仍録此序以为冠,非无意也。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松雪斋集序
吴兴赵子昂与余交十五年,凡五见,每见必以诗文相振激。子昂才极高,气极爽,余跂之不能及,然而未尝不为余尽也。最后又见于杭,始大出其平生之作,《曰松雪斋诗文集》者若干卷,属余评之。余惟人之各以其材自致于世,必能相及也,而后相知;必相知也,而后能相为言。余于子昂不相及,而何以知?何以言乎?子昂曰:“虽然,必言之。”余曰:“必言之,则就吾二人之今所歴者,请以杭喻淛。东西之山水,莫美于杭,虽儿童妇女,未尝至杭者,知其美也,使之言杭,亦不敢不以为美也。而不如吾二人之能言,何者?吾二人尝身歴而知之,而彼未尝至也。他日试以其説问居杭之人,则言之不能以皆一,彼所取于杭者异也。今人之于诗之于文,未尝身歴而知之而言之,同者亦未之有也。”子昂未弱冠时,出语巳惊其里中儒先,稍长大而四方万里重购以求其文,车马所至,填门倾郭,得片纸只字,人人心惬意满而去,此非可以声色致也。而子昂岂谓其皆知我哉?故古之相知者,必若韩孟、欧梅,同声壹迹,绸缪倾吐,而后为遇;而后世乃欲望此于道途解后之间,则又过矣。余评子昂古赋凌厉顿迅,在楚汉之间,古诗沈涵鲍谢,自余诸作,犹傲睨高适、李翺。云子昂自知之,以为如何?大徳戊戌仲春既望,剡源戴表元叙。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松雪斋集》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松雪斋集》十卷,《外集》一卷,是元代赵孟頫所撰。赵孟頫字子昂,是宋太祖的后裔,因为宋朝把秀王赵伯圭赐居湖州,所以他成为湖州人。十四岁时,凭父亲的恩荫进入仕途。宋朝灭亡后,居家不仕。程钜夫奉命到江南访求遗逸之士,便带赵孟頫入朝觐见,立即授任兵部郎中,累次升迁至翰林学士承旨。去世后,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敏。事迹详见《元史》本传。杨载撰写《孟頫行状》,说他著有《松雪斋诗集》,但没有说明卷数。明代万历年间江元禧编的《松雪斋集》,只有寥寥数篇,实际上不是足本。只有焦竑《经籍志》所载赵孟頫集十卷,与此书目录相合。而史书所说的《琴原》《乐原》,以及其中获得律吕失传之妙的作品,经过查验都在本集中。《外集》的杂文十九首,也是其他本子所没有收载的。大概这就是完整的文集了。赵孟頫作为宋朝皇族,改变节操而出仕元朝,很不合于世人的议论。看他和姚子敬唱和的诗,其中有“同学故人今已稀,重嗟出处寸心违”两句,可见他晚年也不免有自我悔恨。然而若论他的才艺,那么他的风流文采冠绝当时;不只是书法绘画为元代第一,即使文章也足以在虞集、杨载、范梈、揭傒斯之间相互抗礼,未必比他们逊色。文集前面有戴表元的序,见于《剡源文集》,末尾题作“大德戊戌岁”。这大概是赵孟頫任汾州知州请假归乡时,汇集自己的作品,请戴表元为之作序。戴表元从不轻易赞许别人,而这篇序对赵孟頫推重到了极点,可见赵孟頫确实有值得取法之处。后人编录全集,仍然收录这篇序,把它置于卷首,并不是没有用意的。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松雪斋集》序 吴兴赵子昂同我交往十五年,共见过五次;每次见面,他都一定用诗文与我相互激发。子昂才华极高,气度极爽朗,我仰望他而不能赶上,然而他从来没有不尽力帮助我的时候。最后一次又在杭州见到他,他才把平生所作的大部分作品拿出来,说名为《松雪斋诗文集》,共若干卷,嘱托我为它评论。我想,世上的人各凭自己的才具在世间取得成就,一定要能够相互比肩,然后才能相知;一定相知以后,才能彼此评论。我比不上子昂,又凭什么了解他?凭什么评论他呢?子昂说:“即使这样,也一定请你说一说。”我说:“既然一定要说,那么就拿我们两人如今经历的事来谈,请把杭州比作浙江。天下东西南北的山水,没有比杭州更美的;即使儿童妇女,从未到过杭州,也知道杭州美,让他们谈杭州,也不敢不说它美。但为什么不如我们两人能说得具体呢?因为我们两人曾亲身到过那里,因而知道它,而他们没有到过。以后如果拿他们的说法去问住在杭州的人,那么他们的说法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因为每个人从杭州所取的感受不同。如今世人对于诗和文章,没有亲身经历、亲自了解便来谈论它们,能有相同见解的也从来没有。”子昂还未到弱冠之年时,所说的话已经使乡里的儒者前辈惊异;稍稍长大以后,四方万里之外的人都重金求取他的文章。他的车马所到之处,门庭和全城都为之拥挤;得到片纸只字的人,人人都心满意足地离去。这并不是靠声色外在条件可以取得的。可是子昂难道认为那些人都真正了解我吗?所以古代彼此相知的人,一定要像韩愈与孟郊、欧阳修与梅尧臣那样,声气相投、志趣相同,彼此亲密无间地倾吐心意,然后才算知己;后世却想在行旅途中或偶然相逢的人之间求得这种关系,那就过分了。我评论子昂的古赋,认为它凌厉迅疾,处在楚辞与汉赋之间;他的古诗深沉含蓄,近于鲍照、谢灵运;至于其他各类作品,也足以傲视高适、李翱。子昂自己知道这些,不知以为如何?大德戊戌年仲春十六日,剡源戴表元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松雪斋集巻一元 赵孟頫 撰赋吴兴赋猗与休哉!吴兴之为郡也,苍峰北峙,羣山西迤,龙腾兽舞,云蒸霞起,造太空。自古始,双谿夹流,繇天目而来者三百里,曲折委蛇,演漾涟漪,束为碕湾,滙为湖陂,▯渟皎澈,百尺无泥,贯乎城中,缭于诸毗,东注具区,▯▯漭漭,以天为隄,不然诚末知所以受之。观夫山川暎发,照朗日月,清气焉钟,冲和攸集,星列乎斗野,势雄乎楚越,神禹之所底定,泰伯之所奄宅。自汉而下,徃徃开国,洎晋城之揽秀,据实沿流,千雉面势,作邑是故,歴代慎牧,必抡大才,选有识,前有王谢、周虞,后有何栁、顔苏,风流互映,治行同符,皆所以宣上徳意,俾民懽娱。况乎土地之所生,风气之所宜,人无外求,用之有余。其东则涂泥膏腴,畆钟之田,宿麦再收,秔稻所便,玉粒长腰,照筥及箱,转输旁郡,常无凶年。其南则伏虎之山,金盖之麓,浮图标其巅,兰若栖其足,鼓钟相闻,飞甍华屋,衡山絶水,鲁史所録,盘纡犬牙,陂泽相属,蒹葭菰芦,鸿头荷华,菱苕鳬茨,萑蒲轩于四望,弗极乌可胜数。其中则有鲂鲤鲦鲿,鍼头白小,鲈鳜脍余,鼋鼍▯鼈,有蛟龙焉,长鱼如人,歕浪生风,一举百钧,渔师来同,罔罟笭箵,罩汕是工,鸣榔鼔枻,隠然商宫,巨细不遗,噞噞喁喁,日亦无穷。其西则重冈复岭,川原是来,其北则黄龙瑶阜之洞,玲珑长夀之坞,县水百仞,既高且阻,▯砑嵚崟崴磊碅磳,怪石万数,旅乎如林。其高陵则有杨梅枣栗,樝梨木瓜,橘柚夏孕,枇杷冬华,槐檀松柏,椅桐梓漆之属,文竿绿竹,篠簜杂遝,味登俎豆,材中宫室,下逮薪槱,无求不得。其平陆则有桑麻如云,郁郁纷纷,嘉蔬含液,不蓄长新,陆伐雉兔,水弋凫雁,舟极之利,率十过半,衣食滋植,容容衎衎,既乐且庶,匪教伊慢。于是有搢绅先生,明先圣之道,以道之,建学校,立庠序,服逢掖,戴章甫,济济多士,日跻于古,乃择元日,用量币。尊▯酒陈簠簋,选能者秉周礼,赞者在前,献者在后,雍容俯仰,周旋节奏,成礼而退。神人和右,当是之时,家有诗书之声,户习廉耻之道,辟雍取法,列郡观效,诚不朽之盛事巳。或者难曰:自古论著之士,曷尝不识人物,纪风俗哉?夫人才者,济时之具,而风俗者,为治之质也。今子徒捃摭细碎,推比货食,高谈不切,炫燿自饰,莫大于斯二者,顾乃畧而弗録,虽文夺组绣,声谐金石,窃为子不取也。仆应之曰:否,子独不闻夫子之言乎?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年且千载,地且千里,人物之富,胡可殚纪?史册毕书,可无赘矣。若乃风俗之隆污,在为政者之所移易,又弗可得而定着也。夫吴虽介在江左,尝被至徳之风矣。且吾闻之,风行而草偃,日中而表正,上行下效,置邮传命,辟若季子为守,言游为令,以仁义为化,礼乐为政,镇以不贪之寳,喻以不言之信,即刑可使不用,俗可使益盛,方将还敦朴于上古,考休祥于庶徴。今美则美矣,又可遂以为定乎?于是难者唯唯逡巡而失意。求友赋答袁养直思古人之不可见兮,心郁结而不舒。登高丘而逺望兮,独叹慨乎増歔。波洋洋其泛滥兮,欲济而无航。膏吾车而孤徃兮,山郁乎其苍苍。四顾阒其寂寥兮,思蹇产而不铄。采众芳以自娱兮,聊假日以愉乐。搴长洲之芙蓉兮,擥大泽之兰茝。撷江蓠之秀颖兮,结秋兰以为佩。世俗方尚同兮,余独异乎今之人。谓兰茝为不芳兮,蛾睂枉之以善婬。众不可以户説兮,歴年歳而觏闵。变心以从俗兮,而吾又不忍徯。朝阳之鸣凤兮,企空谷之白驹。何驽骀之众多兮,鷃雀纷其瞿瞿。宁饥渴以需时兮,耻属餍乎腥腐。古道久其弗继兮,吾惕焉为此惧。何美人之好修兮,独与余其同心。懐余以厚徳兮,遗余以好音。世固有同居而弗察兮,何千里而能同。乱淛江之滔滔兮,涉逺道以相从。觌清扬之信美兮,懐盛年而莫当。子濯足于东海兮,晞发乎扶桑。吸沆瀣以为饮兮,餐朝霞以为粮。披列星之粲烂兮,抱明月之夜光。驾青云而高驰兮,鸣和鸾之锵锵。扰苍龙使挟辀兮,服白虎以驱不祥。愿发轫其勿亟兮,聊弭节而抑志。指黄昏以为期兮,夫孰逺而弗至。乱曰:鹿鸣呦呦,犹求友兮,曾谓斯人不如物之知兮,独行无俦。吾将与子为类兮。纨扇赋
译钦定《四库全书》《松雪斋集》卷一 元 赵孟頫 撰 赋 《吴兴赋》多么美好啊!吴兴作为一个郡,北面有苍翠的山峰耸立,群山向西绵延,形势如龙腾兽舞,云气蒸腾、霞光升起,直达太空。自古以来,两条溪流夹岸而行,从天目山流来,绵延三百里,曲折蜿蜒,水波荡漾,汇束成曲岸,聚成湖泊水泽;水深而清澈,百尺之下也没有泥沙,贯穿城中,环绕各处水边,向东流入太湖,浩浩荡荡,以天为堤;否则实在不知道它靠什么容纳这些水流。看那山川相互映发,照耀得如同日月明朗,清和之气聚集于此,刚健中和之势汇聚于此;星辰排列在斗宿之野,形势雄伟于楚越之间,是大禹所平定的地方,也是泰伯曾经占有居住的地方。自汉代以来,这里往往成为开国之地;到了晋代筑城揽秀,据实凭流,城墙周长千雉,正因如此建立城邑。历代谨慎选择治理这里的长官,一定选拔才大而有见识的人。前代有王导、谢安、周顗、虞潭,后代有何充、柳恽、颜真卿、苏轼,风采彼此辉映,政绩也相互符合,都是用来宣扬皇上的德意,使百姓欢乐安逸的。何况土地所生长的物产,正适合这里的气候,百姓无需向外寻求,使用仍然有余。东面土地肥沃,泥土膏腴,每亩可收获一钟,冬小麦能够收两季,适宜种粳稻;米粒洁白修长,照满筐和箱,还能转运给附近郡县,通常没有灾荒年。南面有伏虎山、金盖山麓,佛塔标立在山顶,寺院坐落在山脚;鼓声钟声彼此可闻,飞檐高耸的华屋相连。这里山水纵横,山势险绝,鲁国史书中也有记载;道路盘曲,山岭犬牙交错,陂塘水泽彼此相连,芦苇、菰草丛生,鸿头、荷花,菱角、荇菜、芡实,芦荻蒲草遍布四望之处,数也数不尽。水中有鲂鱼、鲤鱼、鲦鱼、鲿鱼,也有针头大小的白色小鱼;有鲈鱼、鳜鱼可供切脍,有鼋、鼍、龟、鳖;还有蛟龙和像人一样长的大鱼,喷水生风,一举便有百钧之力。渔夫们一起来捕鱼,网具、笭箵、罩、汕都用得熟练;敲击船舷,摇动船桨,声音隐约如商调,大小鱼类无一遗漏,鱼儿张口吐沫、相互吞吐,每天都捕捞不尽。西面是重重山冈、叠叠山岭,河流平原都从那里延伸而来。北面有黄龙、瑶阜的洞穴,玲珑、长寿的山坞;瀑布悬垂百仞,既高又险,山石崎岖险峻、嶙峋重叠,奇异的石头数以万计,群聚在那里,像树林一样。高处山陵上有杨梅、枣、栗、樝、梨、木瓜,橘柚在夏季孕育果实,枇杷冬季开花;还有槐树、檀树、松树、柏树,以及椅树、桐树、梓树、漆树之类;有斑纹竹和绿竹,细竹、长竹杂生。果实可供登上祭器,木材适合建造宫室,甚至连柴薪也足够,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平坦的陆地上桑麻如云,茂盛繁密;优良蔬菜含着汁液,常年不断新生。陆地上可以捕猎野鸡和兔子,水上可以射取野鸭和大雁;舟船运输的便利,往往十成中超过五成。衣食日益充足,百姓安详和乐,既欢乐又众多,却不是不受教化而流于怠惰。于是有缙绅先生,阐明先圣的道理来教导百姓,建立学校和乡学;士人穿着宽大的儒服,戴着章甫冠,人才济济,每天都向古人靠近。于是选择吉日,准备礼币,尊奉玄酒,陈列簠簋,选有才能的人主持周礼,赞礼者在前,献礼者在后;举止从容,俯仰周旋都合乎节奏,礼成后退下。神灵和人都来保佑。正在这个时候,家家有诵读诗书的声音,户户学习廉耻的道理;辟雍以此为法,各郡都来观摩效法,实在是不朽的盛事啊!有人质问说:自古以来著书立说的人,哪有不认识人物、记载风俗的?人才,是救济时世的工具;风俗,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如今你只是搜集琐碎事物,把它们同财货饮食相比,空谈不切实际,炫耀文辞自我装饰;没有比这两件事更重大的了,你反而略去不记,虽然文章胜过锦绣、声调和谐如金石,我私下还是不赞成你这样做。我回答说:不对,难道你没有听过孔子的话吗?十户人家的小邑,也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如今时代将近千年,地域延绵千里,人物之多,怎么能够全部记载?史册已经把它们全部写下,也就不必再赘述了。至于风俗的隆盛或败坏,在于执政者加以改变,也不能固定地记录下来。吴地虽然处在江左,却曾经受到至德之风的熏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况且我听说,风吹过时草就倒伏,太阳正午时日晷的影子就端正;上面怎么做,下面就会怎样仿效,像驿站传递命令一样迅速。假如让季子做太守、言游做县令,以仁义教化百姓,以礼乐治理国家,再用不贪作为宝物来镇守,用不必言说的诚信来晓谕,那么即使刑罚也可以不用,风俗也可以更加兴盛;将要使社会恢复上古的敦厚朴实,并从众多征兆中考察吉祥。如今这样美好固然美好,又怎能就此认为它已经固定不变呢?于是那位诘难者唯唯应答,迟疑退缩,终于失意而去。《求友赋》答袁养直 思念古代贤人却不能见到他们啊,内心郁结而不能舒展。登上高丘向远方眺望啊,独自叹息感慨,越发长吁。水波浩荡地泛滥啊,想渡过去却没有船。给我的车涂油而独自出行啊,山色郁郁苍苍。四下望去一片寂静啊,思绪曲折缠绕而不能消解。采摘各种芳草来自我排遣啊,姑且借时日来寻求快乐。拔取长洲上的芙蓉啊,采摘大泽中的兰草和芷草。摘取江蓠的秀美嫩芽啊,结成秋兰佩戴在身上。世俗正崇尚苟同啊,只有我同当今之人不同。世人说兰芷并不芳香啊,蛾眉女子却曲意附和,以善于淫逸为美。众人不能逐户劝说啊,年年如此而遭受忧闵。改变心志去顺从俗流啊,我又不忍这样等待。朝阳中鸣叫的凤凰啊,我仰望空谷中的白驹。为什么劣马这样多啊,燕雀纷纷惊惧张望。宁可忍受饥渴等待时机啊,也以依附腥腐之物求得饱食为耻。古代正道长久无人继承啊,我对此惕惧不安。为什么美好的人喜爱修养自身啊,唯独同我志同道合。你以厚德怀念我啊,又赠给我美好的音讯。世上本来有同居一处却彼此不能察知的人啊,为什么相隔千里反而能够同心?扰乱的浙江江水滔滔流去啊,我跋涉远道前来相从。见到你清秀明朗的容貌确实美好啊,感念你正当盛年,却没有谁能与你匹敌。你在东海洗脚啊,在扶桑树下晒头发。吸饮沆瀣啊,把朝霞当作粮食。披着灿烂的群星啊,怀抱明月的夜光。驾着青云向高处奔驰啊,车上的和鸾发出铿锵声。驱使苍龙来挟持车辕啊,驾驭白虎来驱逐不祥。愿车轮起步不要太快啊,姑且放慢车节来压抑心志。指着黄昏作为约定的期限啊,哪里会有到不了的远方?结尾说:鹿鸣呦呦,尚且还在寻求朋友啊,难道说这个人反而不如动物懂得求友吗?只是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我将和你成为同类。《纨扇赋》
炎暑时至,阳乌怒飞,金石为流,白汗沾衣。▯吹纤条,延爽南扉。玉枕徒设,桃笙安施。旁皇踯躅,不知所为。于是裂轻防兮似雪,制圆扇兮如月。光揺懐袖,凉生毛髪,起遐想于青苹,引清飔于天末。萧然襟带,凄其絺葛,醒人肌骨,袢歊如脱。须臾或离,中肠为热。殆造物者欲解民之愠,假人力以为之。不然,岂天时之可夺也?复有题诗欣赏,因书竒絶,障轻尘以寄恨,扬仁风而言别。或画乘鸾之女,或误成蝇之笔。白羽防褷而自愧,蒲葵比方而知劣。及乎商气应厥,民夷玉露降兮,百草金风生兮,桂枝罗衣重拂,秋兰复菲。孤萤冷照,寒螀暗啼,弃捐箧笥,绸缪网丝。班姬形中道之怨,江淹赋零落之诗。嗟夫,用舍有时,出处有宜。惟人亦尔,于物奚疑?彼狐貉之御冬,岂当暑而亦悲?苟行藏之任道,愿竢时乎安之。伊圣贤其不可见兮,之二人又何知?修竹赋猗猗修竹,不卉不蔓,非草非木。操挺特以高世,姿萧洒以拔俗。叶深翠羽,干森碧玉。孤生太山之阿,千畆渭川之曲。来清飇于逺岑,娱佳人于空谷。观夫临曲槛,俯清溪,色侵云汉,影动涟漪。苍云夏集,緑雾朝霏。萧萧雨沐,袅袅风披露。鹤长歗,秋蝉独嘶。金石间作,笙竽谁吹?若乃良夜明月,穷冬积雪。扫石上之隂,听林间之折。意参太古,声沉寥泬。耳目为之开涤,神情以之怡恱。盖其嫓秀碧梧,托友青松。蒲栁惭弱,桃李羞容。歌籊籊于卫女,咏淇澳于国风。故子猷吟啸于其下,仲宣息宴乎其中。七贤同调,六逸齐踪,良有以也。又况鸣嶰谷之凤,化葛陂之龙者哉?至于虚其心,实其节,贯四时而不改柯易叶。则吾以是观君子之徳。赤兔鹘赋皇庆元年,上赐大都留守臣伯特穆尔白兔鹘一翎。翮皓洁,白雪同皎。至延祐元年,凡三笼而毛羽变赤,光采艶奕,异于寻常。搏击勇鸷,加于畴昔,虽老于五坊者,亦不知其所以然。岂若君子进于徳以润身者耶?公既写其形质,集贤侍读学士臣赵孟頫为之赋。其辞曰:猗鸷禽兮出金门,赐贵臣兮示殊恩。色霜雪兮耀前轩,解绦镟兮纵平原。狐兔骇兮不及奔,歴年歳兮毳如璊。粲晨霞兮炫朝暾,刚气胜兮肆飞鶱。徳愈进兮义愈敦,炯双眸兮睨乾坤。
松雪斋集卷一
译炎热的暑气到来,太阳像愤怒的乌鸦般高飞,金石仿佛都要熔化,白色汗水沾湿衣服。期待微风吹拂细枝,把清爽引入南窗。玉枕徒然摆设,桃竹凉席又有什么用?徘徊踯躅,不知该怎么办。于是撕裂轻薄的丝织物,仿佛白雪;制成圆扇,形如明月。光彩在怀袖间摇曳,凉意从毛发间生出;由青萍上的微风引发遐想,从天边招来清风。衣襟衣带一片萧然,穿着粗葛衣也感到凄清;肌肤骨骼都清醒了,暑热仿佛脱去。可是过了一会儿扇子一离身,内心又热了起来。大概是造物主想解除百姓的怨怒,借助人的力量做成了它。不然,难道天气还能被人夺走吗?又有人在扇上题诗欣赏,于是写下奇妙绝伦的文字;用它挡住轻尘寄托遗憾,摇动仁风以表示告别。有的画着乘鸾的仙女,有的却因落笔像苍蝇而误成败笔。白色羽毛扇已经惭愧,蒲葵扇相比之下更知道自己的低劣。等到秋气应时而来,百姓和夷人都感到玉露下降,百草间生起金风;桂枝和罗衣再次轻拂,秋兰又散发芳香。孤独的萤火冷冷照着,寒蝉在暗处悲鸣;纨扇被弃置在箱笥中,丝网缠绕其上。班姬写下中道被弃的怨恨,江淹作零落之诗。唉,物品的使用和舍弃各有时机,人的进退出处也各有适宜。人尚且如此,对于物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那些狐貉皮衣是用来御寒过冬的,难道在暑天也会因此悲伤吗?只要行藏进退合乎正道,愿意等待时机,使自己安然处之。唉,圣贤尚且不能见到,这两位又能知道什么呢?《修竹赋》多么美好的修长竹子啊,既不是花卉,也不是藤蔓;既不是草,也不是树。它挺拔特立,高出世俗;姿态萧洒,超越凡俗。叶子深绿如翠羽,竹干森然如碧玉。它孤独生长在泰山山脚,成千亩地繁茂于渭水河曲。它从远山带来清风,在空谷中使美人欢娱。看它靠近曲折的栏杆,俯临清澈的溪水;竹色直侵云汉,影子在水波中摇动。苍云在夏日聚集,绿雾在清晨飘散;细雨萧萧洗濯,微风袅袅吹拂露珠。白鹤长声鸣叫,秋蝉独自嘶鸣;仿佛金石交相发声,是谁在吹奏笙竽?至于良夜明月当空、严冬积雪之时,扫视石上竹影,聆听林间竹枝折断的声音;意趣参合太古,声音沉入幽深寥廓。耳目因此得到清洗,精神情怀因此感到愉悦。它可与秀美的碧梧相比,以青松为友;蒲柳惭愧于柔弱,桃李羞惭于姿容。人们歌咏卫女所唱的《淇奥》,吟诵《国风》中的《淇澳》篇。所以王子猷曾在竹林下吟啸,仲宣曾在竹林中休息宴饮;竹林七贤志调相同,竹溪六逸踪迹相齐,确实是有道理的。更何况竹子还会引来吹过嶰谷的凤凰,使葛陂的竹杖化为龙呢?至于它空虚自己的内心、充实自己的节操,贯穿四时而不改变枝干、不改换叶子,那么我正可以用它来观察君子的德行。《赤兔鹘赋》皇庆元年,皇上赐给大都留守臣伯特穆尔一只白兔鹘。它的翅羽洁白,像白雪一样明亮。到延祐元年,共笼养了三次,毛羽变成赤色,光彩艳丽夺目,异于寻常。它搏击时的勇猛凶悍超过从前;即使是五坊中养鹰多年的老手,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它不像君子增进德行而使自身润泽吗?伯特穆尔公已经画下了它的形貌,集贤侍读学士臣赵孟頫为它作赋。辞文如下:多么勇猛的禽鸟啊,出自宫门;赐给贵臣啊,表示特别的恩宠。颜色如霜雪啊,照耀着前轩;解开丝带旋转飞翔啊,放它驰骋在平原。狐兔惊骇啊,来不及奔逃;年年过去啊,羽毛变得像美玉一样。灿烂如晨霞啊,映照朝阳;刚猛之气更盛啊,纵情高飞。德行越进步啊,义理越敦厚;双目炯炯有神啊,斜视天地之间。《松雪斋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