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文集卷四十三

译八日雨停，天气极凉，像深秋一样。遇到顺风，船夫才开始张帆。经过合路，居民众多，卖鱼鲊的人尤其多。道路两旁有很多军中牧马；运河水泛滥，高出附近村庄地面数尺。两岸都用车排出积水，妇女儿童全力劳动，有时还使用牛。妇女脚踏水车，手里仍不停地纺麻。经过平望时遇到大雨，狂风中船里全被淋湿。过了一会儿雨停，在八尺停宿。听说有船只翻覆沉没；小船敲着船舷卖鱼，鱼很便宜。蚊子像蜂虿一样多，令人害怕。九日天晴有风，船夫惩于昨晚的狼狈，不敢解船。太阳升高后才行船。从这里到崇德，船行在大泽中，到这里才开始望见震泽的远山。中午到吴江县，渡过松江，风极其平静。癯庵的竹树更加茂盛，但主人已经去世。知县右承议郎管铳、县尉右迪功郎周郔来到县治；那里有曾文清公《渔具图诗》的石刻，是前任知县柳楹所刻。渔具比《松陵倡和集》所记载的又增加了十件。托周县尉请来医生郑端诚，为绹诊脉，大家都是中暑。市中出售的鱼鲊很珍贵。晚上解船，在江中回望长桥和层层宝塔，烟波渺茫，真像图画。住宿尹桥，登桥观月。十日到平江，因为有病没有进入州城，经过盘门，望见武丘楼塔，正像我家乡的宝林塔，因此感慨万千，住在枫桥寺。这里就是前代唐人所说“半夜钟声到客船”的地方。十一日五更从枫桥出发，清晨经过浒墅，居民极多。到望亭稍作休息。从这里起，两岸都是长冈高垄，多在陆地上种豆和粟，有的地方长着灌木丛和细竹，地势显得狭窄局促，不能与枫桥以东相比。接近无锡县时才稍微平坦开阔，夜里停泊在县驿。附近县有锡山，产锡。汉末谶记说：“有锡天下兵，无锡天下清；有锡天下争，无锡天下宁。”直到今天，一旦发现锡就立即掩埋，没有人敢开采。十二日早晨，拜见喻子材郎中。樗子材前来致谢，带着两个人抬轿，不拿胡床，亲手把东西交给我。名帖上说：知县右奉议郎吴澧前来。晚上行船，四更夜里到达常州城外。十三日早晨进入常州，停泊在荆溪馆。夜间月光如白昼，与家人在驿站外踏月。绹开始稍有好转。十四日早晨，拜见知州右朝奉大夫李安国、通判右朝奉郎蒋谊、员外通判左朝散郎张坚、教授左文林郎陈伯达、员外教授左从政郎沈瀛、司户右从政郎许伯虎。张坚是文定公张纲的儿子。陈伯达字兼善，沈瀛字子寿，都是我以前不认识的人；子寿还拿出近作的一卷。许伯虎字子威，是我小时候同笔砚学习的旧识。到东岳庙观看古柏，是生长了数百年的树。又在崇胜寺稍作休息纳凉，便解船。甲夜经过奔牛闸；宋明帝派沈怀明攻打孔觊，在奔牛筑垒，就是这里。闸水湍急有声，气势很壮。于是抵达吕城闸。自祖宗以来，天下设置堰军的地方只有四处，吕城闸和京口闸就在其中。十五日早晨经过吕城闸，才看见独辕小车。经过陵口，见到大石兽倒卧在道路旁，已经残破不全。这大概是南朝陵墓的遗物；齐明帝时王敬则反叛，来到陵口，痛哭着经过，说的就是这里。我不久前曾到宋文帝陵，道路仍然极为宽广，石柱、承露盘以及麒麟、辟邪一类都还在。石柱上刻着“太祖文皇帝之神道”八字。又到梁文帝陵，梁文帝是梁武帝的父亲，也有两只辟邪尚存；其中一只被藤蔓缠住，好像被捆绑一样。陵墓已经无法辨认了。旁边有皇业寺，大概就是史书所说的皇基寺，疑心是为了避唐代讳字而改名。两座陵墓都在丹阳，距离县城三十多里。郡中士人蒋元龙子云对我说：“毛达可任太守时，有人出售黄金石榴、来禽，他怀疑是盗墓者，捕获后果然发现他们盗掘梁陵。所得财物，夜里运到丹阳。丹阳古称曲阿，也有人称云阳。谢康乐诗说：‘朝日发云阳，落日到朱方’，说的就是这里。” 十六日早晨从丹阳出发，汲取玉乳井水。井在道路旁的观音寺中，名列水品；井水颜色像牛乳，甘甜清凉，沁人牙齿。井额是陈文忠公所题，用堆玉八分书写成。寺前又有练光亭，向下俯瞰练湖，也是佳境，距离官道很近，但过往客人很少到访。这天看见夜合花刚刚开放；故乡的夜合花已经开过一个多月了，气候竟然如此不同。经过夹冈，看见两尊石人竖立在冈上，俗称石翁、石媪，其实也是古代陵墓前的遗物。从京口到钱塘，梁、陈以前水运不通；到隋炀帝时才开凿八百里运河，宽都为十丈。夹冈像连绵的山，恐怕就是当时开渠堆积的土。朝廷之所以能够驻跸钱塘，正是因为有这条渠。汴河和这条渠，都是借助隋氏之力而成为宋朝的利益，难道也有命数安排吗？经过新丰，稍作休息。李太白诗说“南国新丰酒，东山小妓歌”。唐人诗又说：“再入新丰市，犹闻旧酒香。”说的都是这里，不是长安的新丰。但长安的新丰也有名酒，王摩诘诗中提到过；直到如今居民、店铺仍很兴盛。夜里到镇江城外，这天是立秋。十七日天刚亮，进入镇江，停船在西驿。见知府右朝散郎直秘阁蔡洸，字子平；都统、庆远军节度使成闵；通判右朝奉大夫章汶；右朝奉郎陶之真；府学教授左文林郎熊克；总领司干办公事右承奉郎史弥正，字端叔。十八日，右奉议郎、签书节度判官厅公事葛郇，观察推官、右文林郎徐务滋，司户参军、左迪功郎杨冲，焦山长老定圜、甘露长老化昭前来。十九日，金山长老宝印来，字坦叔，是嘉州人。他说，从峡州以西，滩险多得数不清，白居易诗所谓“白狗到黄牛，滩如竹节稠”说的就是这里。赴蔡太守在丹阳楼设的宴席，天气特别热，满座都堆着冰，却完全没有凉意。蔡太守亲自调茶，手艺颇好，但茶叶很差。同席的熊教授是建宁人，说：“建茶过去掺入米粉，后来又改掺山药。近两年来又改用楮芽，和茶味很相合，而且泡沫很多。只是过了梅季便再没有香气了。”不是精于鉴别的人，很难察觉。申时以后移船出三道闸，到潮闸才停下。二十日，迁入嘉州王知义的船。下着小雨，天气极其凉爽。二十一日。

译二十二日，郡中在卫公堂后园集会。与旧时相比，只增加了染香亭；饮酒到一半登上寿丘，最后在普照寺设宴。寿丘是宋高祖的住宅，旧井还在。寺院原名延庆，隆兴年间恰逢泗州有普照寺，僧人带着僧伽像来归附，暂时安置在这里，于是赐名普照寺，设置僧伽道场。向东望京山，山脉连绵环抱，形势像曲折的围墙。官寺楼台如同图画，向西俯瞰大江，气势极其雄伟。二十三日到甘露寺与僧人吃饭。甘露寺大概就在北固山上，有一块狠石，世人传说汉昭烈帝、吴大帝曾经一起据此石商议对付曹氏。石头早已不见，寺僧总是另外取一块石头来充数。游客抚摸石头叹息，僧人和小和尚常常暗自发笑。拜谒李文饶祠，登上多景楼。这座楼也不是旧址，是住持化昭所建，下面临近大江，可以数清淮南的草木。登临观览的胜景，实际上超过旧楼。偶然遇到左迪功郎、新任太平州教授徐容。徐容字子公，是泉州人。这座山多有像刀削般陡峭的崖壁，但其实都是土山。国史说这里是石壁陡峭绝险，是错误的。二十四日。二十五日早晨，带着一豨壶酒拜谒英灵助顺王祠，也就是所谓下元水府。祠堂隶属于金山寺，寺中通常只派两个僧人看守，没有其他祝史。然而匾额上写着“赛祭猪头，例归本庙”，观看的人无不发笑。当初绍兴末年，完颜亮入侵，枢密叶公审言督视大军守江，曾向水府祠祈祷，请求事情平定后上奏加封帝号。后来没有实现；隆兴年间，敌人再次入侵，有近臣又提出此事。议论者认为四渎只封王，水府不应位在四渎之上，于是只加了美称而已。在庙中遇到武人王秀，他自称博州人，五十一岁。完颜亮侵犯边境时，他从河朔跟随义军攻下大名，等待王师到来。后来回到朝廷，却没有得到录用；他还说自己孤单偏远，没有路途可以自行求见，不停地抽泣。这天晚上想出江，船夫以潮水不合适为由推辞，于是住宿江口。二十六日五更开船。这天船夫开始击鼓，于是游览金山。登上玉鉴堂、妙高台，都极其壮丽，远非从前可比。玉鉴堂大概取自苏仪甫的诗：“僧于玉鉴光中坐，客蹋金鼇背上行。”苏仪甫果然最终进入翰苑，当时人认为这首诗是预言。新建的寺门也很雄伟，匾额篆书是翟耆年伯寿所题。然而寺门处不能停船，凡是到寺中的人，都要经过雄跨阁。长老宝印说，旧匾额是仁宗皇帝用飞白书写后由张挂起；那里风浪汹涌，蛟龙鼍鳄出没，于是把匾额藏在寺阁中，如今已经不存在了。宝印住山近十年，寺院的兴建都靠他的力量。寺中有两座塔，原是曾子宣丞相用西府俸禄修建，用来荐福先人。政和年间，寺院改为神霄宫，道士便去掉塔上的相轮，给塔加屋，称为“▯罗霄台”。到现在五十多年，宝印才重新恢复为塔，并加以修饰，工程还没有完。山顶有吞海亭，取毛吞巨海的意思，登上远望尤其优美。每逢北方使者来聘，就请他们到此亭煮茶。金山与焦山相对，都是著名寺院，常常争比高下。焦山过去有吸江亭，是最好的地方，所以这里取名吞海亭来胜过它，实在可笑。夜里风吹水面，水声薄急，发出铿锵的声响。二十七日，留在金山，天气极其清冷。印老说：“蜀中梁山军的鹭鸶，是天下第一。” 二十八日早起，观看太阳从江中升起，天水一片赤红，真是壮观的景象。于是登上雄跨阁，观看两座岛：左边叫鹘山，过去传说有鹘鸟栖息，如今已经没有了；右边叫云根岛，都是突兀耸立、与山不相连的岛屿，俗称郭璞墓。奉使金国的起居郎范至能来到山上，派人来相邀，在玉鉴堂吃饭。范至能名成大，曾与我同在圣政院任职，分别已有八年；如今以借资政殿大学士的身份提举万寿宫兼侍读，担任金国祈请使。他说中午经过瓜洲，江面平如镜，船中望见金山楼台重重叠叠，尤其巨大壮丽。江心忽然风雷大作，闪电飞驰，只在江面上掠过，距离船只才一丈多，赶紧系船避险。不久天气放晴，于是到达瓜洲。自从到京口以来一直没有蚊子，这晚蚊子很多，才又开始受到蚊扰。二十九日停泊瓜洲，天气清澄爽朗。向南望京口，月观、甘露寺、水府庙都近在眼前，金山更近，连人的眉目都能辨认。然而江面不能直接横渡，船向西稍行才能到达，所以渡江的人都迟迟往返。过了很久，船夫因为船帆破旧，前往姑苏购买帆，今天才回来【桅杆高五丈六尺，帆二十六幅】。两天之间看渡江来往的人，大约有一千人，多数是军人。夜里观看金山塔上的灯。三十日。《渭南文集》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渭南文集》卷四十四 宋陆游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