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文集卷四十四

译《入蜀记》七月一日黎明离开瓜洲，顺风挂帆，晚上到真州，停泊在鉴远亭。真州原是唐代扬州扬子县的白沙镇。杨溥在淮南时，徐温从金陵来白沙朝见杨溥，于是改名为迎銮镇。有人说周世宗征伐淮南时，诸将曾在此迎接拜谒，所以得名，这不对。本朝乾德年间升为建安军。祥符年间修建玉清昭应宫，就在军城西北的小山上，铸造玉皇、圣祖、太祖、太宗四位圣像。完成后，派丁谓、李宗锷任迎奉使、副使，护送至京；皇帝出城迎接，大赦天下，将军名改为真州，并在原冶炼处修建仪真观。政和年间修撰《九域图志》，又命名为仪真郡。过去因处于水陆交通要冲，是发运使的治所，如今已经废弃。二日，见知州右朝奉郎王察。市镇、县邑、官寺比几年前兴盛了许多。郡统游览东园，园在东门外一里多。建炎年间兵火以后荒废，漕司把地洗空，租给百姓，每年收入几千钱。过去宏壮华丽的园林，变成荆棘荒墟四十多年，后来才重新修葺为园。根据记载考察，只有清燕堂、拂云亭、澄虚阁大致恢复旧貌；东边的清池、北边的高台还存在。至于所说流水横在园前，如今淤塞得只剩一条带子。百亩园林有一半以上已经荒废成菜畦，实在令人长叹。登台远望下蜀诸山，平远可爱，徘徊很久。经过报恩寺、光孝寺，稍作停留。辛巳之变时，仪真被焚烧殆尽，唯独这座寺院保存下来。堂中有一百名僧人，长老妙湍，是常州人。三日，右迪功郎、监税务闻人尧民前来。闻人尧民是茂德删定的侄子，通过恩科入仕。北山永庆寺长老蕴常前来，众人聚集在平易堂，遍游澄澜阁、快哉亭，随后到壮观处游览而归。壮观旧有米元章所作的赋石刻，如今已经亡佚。起初我问王太守仪真观离城远近，他说在城南一里多，我正奇怪这与国史不同。回来后立即前往游览，果然在城南。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道士出来迎接，自称庐州人，能够讲述仪真观的始末。他说旧观确实在城西北几里外的小土山脚下；祥符年间铸造的是金铜像，连座高三丈，用黄麾、全副仪仗、道门幢节迎送到京，事情都与国史相合。所以当时乐章说：“铸造金像，郑重修建宫馆，形制高大飞翚；万灵拱卫，祥瑞烟气铺展，堤柳映照黄麾。”道士又说赐号为“瑞应福地”，这是史书没有记载的。如今所谓仪真观，不过是过去道士进城后休息的道院。晚上大风，船夫增加缆绳。四日风向便利，解缆挂帆，从真州出发。岸下相望的船只中，后来出发的很多。烟雾中的船帆映着山色，缥缈如画。不久风更加猛烈，船行非常快。经过瓜步山，山势蜿蜒盘伏，临江处突起小峰，颇为陡峭。山顶有北魏太武帝庙，庙前大树大约有三百年。一口井已经干涸，传说是太武帝所凿，但无法知道是否确实如此。太武帝在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南侵，到了瓜步，建康戒严。太武帝凿开瓜步山修筑盘道，在山上设置毡帐大营，群臣认为就是此地。王文公所说“丛祠瓜步，认前朝”指的就是这里。梅圣俞题庙诗说：“魏武败亡归孤军，驻山顶。”考察太武帝当初并未战败，梅圣俞误把佛狸当成曹操了。山中出产玛瑙石，也有很多虎豹伤人。过去大将刘宝常在这里招募人捕虎。周世宗攻打南唐时，齐王景达从瓜步渡江，在距六合二十里的地方设栅，也就是这里。进入夹道行数里，沿岸园田肥沃，房舍竹树极为茂盛，大多属于长芦寺庄田。出了夹道，望见长芦楼塔重重叠叠。自江淮经历兵火以来，官寺民舍没有不残破的，唯独长芦寺兴盛不减承平时期，直到今天常有数百名僧众。江面浩渺无边，实在令人畏惧。李太白诗说：“维舟至长芦，目送烟云高。”说的就是这里。晚上停泊在竹篠港，有居民二十多家，距离金陵三十里。初五日，大风。天将亮时，盖上夹被。早晨起来，凄凉得像深秋将尽。经过龙湾，浪头涌起如山。远望石头山，并不很高，却陡峭地立在江中，曲折环绕如同城墙。所有船只都从这里下行到建康，所以江东一带一旦发生变故，必先固守石头山，确实是扼守要害的地方。从新河进入龙光门，城上旧有赏心亭，白鹭亭在门右边，近来又在门左边建了二水亭，实在很壮观。然而赏心亭被这两座亭子遮蔽了，颇为失去往日登临远望的胜景。停泊在秦淮亭，议论此事的人认为，钟阜艮山得到庚水，便成为宗庙之水；秦始皇开凿秦淮河，本来想破坏金陵的王气，但庚水反而成了吉兆。天下的事情，确实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胜过的。见到留守、右朝请大夫、秘阁修撰唐瑑，通判、右朝散郎潘恕。建康行宫在天津桥北，桥用青石雕琢而成，颇为精致，料想是南唐的旧物。晚上，下了小雨。右文林郎、监大军仓王烜来访。王烜说，京口人把七月六日当作七夕，大概是南唐重视七夕，而常让帝子镇守京口，初六日便先举行乞巧，第二天早晨急忙进入建康参加宫中宴会，所以直到今天形成了这个习俗。我考察太宗皇帝时曾下诏禁止把初六日当作七夕，那么北方的习俗也这样，这种说法恐怕不对。初六日，见到左朝散大夫、太府少卿、总领两淮财赋沈夏，武泰军节度使、建康诸军都统郭振，右宣教郎、知江宁县何作善，右文林郎、观察推官褚意来访。何作善字百祥，褚意字诚叔。晚上见到秦伯和侍郎，伯和名埙，是已故宰相益公桧的孙子。他请我在画堂中坐下，屋宇宏伟华丽，前面临着大池，池外就是御书阁，大概是皇帝赐给他的宅第。家人长了疮，请托何县令召医生刘仲宝来诊脉。

译初七日早晨游天禧观，在冶城山脚下。风水家认为这座山的山脉从蒋山而来，无法考知。吴、晋时期的城垒，大多依山修筑。道观西边有忠烈庙，是卞壸庙。把嵇绍和卞壸的两个儿子眕、盱配享于庙中。嵇绍死于惠帝时，在卞壸之前，而且并非江东的事，却拿来配享卞壸，是不对的。庙后树木非常茂盛，传说那里是卞壸的墓。墓东北又有一座亭子，十分开阔疏朗，名叫忠孝亭。亭子本来是南唐的忠贞亭，后来为了避讳改名。忠贞是卞壸的谥号。如今称忠孝，是因为把他的两个儿子也因父亲遭难而死的事合并纪念了。云堂道士陈德新，字可久，姑苏人，很聪慧敏捷。与他一起登临游览了很久，便出了西门，游览清凉广慧寺。寺距城一里多，坐落在石头城下，面临大江南岸，正对牛头山，气势十分雄伟。不过毁于兵火。过去法堂前有德禧堂，堂上匾额是南唐后主亲笔书写的，石刻还保存着，但堂已迁到西边。又有祭祀悟空禅师的文章写道：“保大九年，岁次辛亥九月，皇帝以香、茶、乳、药之奠，致祭于右街清凉寺悟空禅师。”考察可知，南唐元宗在癸卯年继位，改年号为保大；到晋出帝天福八年的辛亥年，实际是保大九年，也就是后周太祖广顺元年。因此祭祀悟空的人是元宗。《建康志》认为是后主，不对。长老宝余是楚州人，留下饭食，并赠给我德禧堂匾额的墨本。吃完饭，一同登上石头山，向西望见宣化渡和历阳山，确实是山川形胜之地。如果将来定都建康，石头山仍是关隘要地。有人认为如今都城迁到南面，石头山即使守住也没有用，大概是没有仔细想过。只是都城既然南迁，秦淮河便横贯城中，六朝设置栅栏截断航道之类的措施，缓急之时已经不能再施行了。然而大江是天然险阻，都城临江而建，坚固形势比六朝时更好，难道一定要依靠秦淮河来防守吗？左迪功郎、新任湖州武康尉刘炜，右迪功郎、比较务李𤟞来访。刘炜是秦伯和的馆客。他说秦氏家道衰落，令人可怜，屡次典当财物，家产也很少。问他一年收入怎样，他说：“只有十万斛米罢了。” 初八日早晨到钟山道林真觉大师塔，焚香。塔在太平兴国寺上方，是宝公的葬处。塔中的金铜宝公像上有铭文，刻在胸前，大概是王文公镇守金陵时所作。僧人说，古像曾被取入东都启圣院；祖宗时期每逢祈祷，启圣院和这座塔都设道场。考察史实，确实如此。塔西南有一座小轩，名叫木末，下面都是大松树，枝干如须甲，弯曲矫健像蛟龙，往往是生长了几百年的树。木末这个名称，大概是后人取王文公诗中“木末北山云冉冉”一句而来。《建康志》说王文公亲自命名，不对。塔后又有定林庵。过去听先父说，李伯时曾在庵中昭文斋的墙壁上画王文公像，戴帽束带，神采如同活人。王文公去世后，书斋常常关闭，遇到贵客来访，寺僧开门，客人忽然看见画像，都惊惧肃然，觉得生气逼人，画像的神妙就是这样。如今庵遭火灾，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留下。我乙酉年秋天曾在雨中独自来游览，在墙壁上留下字迹，后人把它移刻到山崖石上；读到它便感慨起来，原来已经过了五六年。回程经过半山，稍稍停留。半山是王文公的旧宅，也就是所谓报宁禅院。从城中登钟山，这里正处在半途，所以叫半山，残毁尤其严重。寺西有一座土山，如今称为培塿，也是后人取王文公诗中“沟西顾丁壮，担土为培塿”之意命名的。寺后又有谢安墩，王文公诗中所说“在冶城西北”的地方，就是这里。初九日到保宁寺、戒坛寺两寺。保宁寺有凤凰台、揽辉亭。台上有李太白的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如今凤凰台已经废弃，改作大军甲仗库。只有揽辉亭依旧址重建，也很宏伟壮观。寺僧说，亭匾本是朱希真的隶书，已经被俗人换掉。法堂后有一块片石，光洁润泽如墨玉，上面是宋子嵩题写的诗：“凤凰山亭子。”陈献司空乡贡进士宋齐丘，司空就是徐知诰。后来改姓名为李昪，这就是南唐烈祖；宋齐丘则成为大臣。后来又有题字说：“升元三年奉敕刻石。”大概是烈祖建立国家以后，追念君臣相遇的开始，因而把这件事表彰出来。李昪、宋齐丘虽然都不值得称道，但在争夺、分裂、横溃的时代，如果他们君臣没有这样相遇，也不能勉强成就那番功业。戒坛寺的匾额题为“崇胜”。戒坛寺古代称为瓦棺寺，有楼阁依着山冈修建，高十丈。李太白所说“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以及《横江词》第一首中的“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于瓦棺阁”，说的都是这里。南唐后主时，朝廷派武人魏丕出使南唐，料想他不会作文，便在这座楼阁设宴，趁机要求他作诗。魏丕拿起笔就写成一篇，末句说：“不要让雷雨损坏楼阁的根基。”后主君臣都变了脸色。后来南唐灭亡，这座楼阁被吴越军队焚毁。本朝太平二百年间，金陵成了太府寺的道观，竞相把修饰土木当作要务，但楼阁始终未能恢复。绍兴年间有北方僧人来这里讲经，只懂《百法论》，发誓要重新兴建，便在江湖间寻求巨木，这件事将要成功的情况多次出现。每逢建造宫殿，有关官署往往就把木材取走，僧人却不因此动摇，反而更加经营，终于建成卢舍那阁，在平地上高七丈，雄伟华丽，冠绝江东旧阁。阁基相距不到百步，如今已废作军营。秦伯和派医生柴安恭来诊视家人的疮。柴安恭是邢州龙冈人。晚上褚诚叔来访。诚叔曾任福州闽清县尉，捕获盗贼按规定应当获得京官职位，却不忍心用别人的死来换取自己的利益，辞谢不就，因此至今仍在选调之中。另有一位担任其他县尉的人，也捕获盗贼，极力争取奖赏，终于得到了京官职位。他将要解送盗贼离任时，经过郡中关押刑人的地方，便总是捂住眼睛大声呼叫，几天后神志才安定。后来到了另一个郡，看见大路上有石幢，问这是做什么的，随从说：“这是刑场。”他又大惊呼叫，几乎跌下车去。从此无论到哪里，他都绕道避开处决犯人的地方。人的内心不容有愧，竟到了这样的程度。移船停泊在赏心亭下，秦伯和送来药物。初十日早晨出建康城，到石头山，遇到顺风，张帆航行。但港道浅而狭，行进仍很慢。夜宿大城冈、金陵冈，山岭重重叠叠像梅岭，还有石子冈、佘婆冈，尤其有名。居民有几十家，也有店铺。

译十一日早晨，驶出夹道进入大江，经过三山矶、烈洲、慈姥矶、采石镇，停泊在太平州江口。谢玄晖《登三山还望京邑》和李太白《登三山望金陵》都有诗。凡是临江的山都称为矶；水势湍急，必须篙工一起用力撑船才能上行。不过今年闰月较多，入秋又早，水已经下降几尺，那么盛夏时水位便可想而知了。三山从石头山和凤凰台望去，只是遥遥隐约在有无之间。等经过山下，才知道离金陵不过五十多里。晋朝伐吴时，王濬的水军经过三山，王浑要求王濬停船商议军务，王濬举帆说：“风势正好，不能停泊。”就是这个地方。这天借顺风击鼓，挂帆航行。有两艘大船向东下行，因风阻停泊在水湾里，看见我们便非常恼怒，跺脚骂个不停。船夫不答，只拍手大笑，越发用力击鼓，作出得意的样子。江上航行有快有慢，本来就是常事。遇到顺风的人自夸，遇到逆风的人恼怒，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失态了。世上的事情大多也有类似情形，记下来聊以一笑。烈洲在江中，上面有小山叫烈山，草木极其茂密，山顶有神祠。慈姥矶是各矶中最为险峻陡立的。徐师川《慈姥矶》诗序说：“慈姥矶与望夫石相对，正可以成为工整的对偶，可是诗人从来没有把它写入诗句。” 所以他的诗说：“离鸾只说闺中恨，舐犊谁知眼前情。”然而梅圣俞因母亲去世回乡，经过长芦江口时写道：“南国山川都不改，伤心慈姥旧时矶。”这是徐师川偶然忘记了。梅圣俞还有《过慈姥矶下》和《慈姥山石崖上竹鞭》诗，都极其高妙奇特，与这座山相称。采石又名牛渚，与和州隔岸相对；江面比瓜洲狭窄，所以隋朝韩擒虎平定陈朝以及本朝曹彬攻下南唐，都是从这里渡江。不过稍有微风便会起浪，不能通行。刘宾客说：“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王文公说：“一风微吹万州阻。”说的都是这座矶。采石矶就是南唐樊若水献策建造浮桥、帮助王师渡江的地方。起初樊若水在李氏那里不得志，便假装祝发为僧，在采石山中搭庐居住，凿石作孔；等石浮图建成后，又在月夜把绳子系在浮图上，划小船迅速渡江，把绳子牵到江北，用来渡人。等到熟悉江面、知道没有差错后，便逃往京师，上书朝廷。后来王师南渡，浮桥果然一寸也没有差错。我考察隋炀帝征讨辽东时，大概也曾采用这个计策渡过辽水：在西岸造三座浮桥，建成后牵引到东岸，桥还短一丈多，无法接合；隋兵下水接战，高丽人登岸攻击他们，麦铁杖战死，才收兵退回。桥又回到西岸，隋朝再命何稠接续浮桥，两天便完成，于是乘桥渡过。可是隋朝最终不能平定高丽，本朝却攻下南唐，实在是天意。樊若水有什么力量呢？当樊若水向北逃走时，江南人都知道他献出了南征策略，有人请求杀掉他的母亲和妻子，李煜不敢这样做，只把他们拘禁在池州罢了。后来樊若水自己陈述母亲和妻子还在江南，朝廷命李煜护送他们，李煜虽然愤怒悲痛，最终不敢违抗，送给他们丰厚财物后遣返。然而樊若水凿的石孔和石浮图都没有毁掉，王师最终正是利用它们系住浮桥，由此也可以看出李氏君臣的昏暗懈怠。即使没有樊若水，南唐难道还有不灭亡的道理吗？张文潜写《平江南议》，认为应当把樊若水捆送给李煜，使他心甘情愿；否则就应当正其叛主之罪而杀掉他，以此昭示天下，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张文潜这个说法，确实是天下公正的议论。我从金陵得病，这天才稍稍好转，还不能进食，夜里下雨。十二日早晨，移船沿姑熟溪行五里，停泊在阅武亭。起初询问船夫，他说江口的停船处距城二十里，必须步行才能进城。到了阅武亭，才发现它只是停在城门外。徽猷阁直学士、左朝请郎、知州周元特听说我生病，和医生郭师显一同来探视。自从在都城分别，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太平州本来是金陵的当涂县，周世宗时，南唐元宗失去淮南，把和州侨置于此，称为新和州，后来改为雄远军。本朝开宝八年攻下江南，改为平南军，但当时只管辖当涂一县。太平兴国二年，才设置为州，又割芜湖、繁昌来隶属，州治设在当涂。它与兴国军同时设置，所以分取年号来命名。十三日，通判、右朝请郎叶棼，员外通判、左朝奉郎钱同仲，耕军事判官、左文林郎赵子覭，知当涂县、右通直郎王权来访。午后进入州城，见周元特叫郭医生入座，不时替我切脉，并商议所用药物。州城正好坐落在姑熟溪北岸，当地人只称它为姑溪。水色正绿，清澈如镜，细小的鱼鳞来往都能数清。溪南全是渔家，景物幽静奇特。两座浮桥都在城外，一座通往宣城，另一座可以到浙江中部。姑熟堂最以尽得溪山胜景著称，恰好有客人借住其中，所以没能前往。又有一座酒楼，登高远望尤其好，都在城南。过去溪流分出一支贯穿城中，淤塞已经很久；近年疏浚治理，然而春夏交替时只能暂时通水，如今七月已经断流了。李太白集中有《姑熟十咏》，我的族伯父彦远曾说，苏轼从黄州经过当涂，读到这些诗，拍手大笑说：“赝品已经败露了，哪里有李太白会写这样的句子？”郭功父争辩说不是这样，苏轼又笑道：“只怕是太白的后身所作罢了。”郭功父非常生气，因为他年轻时诗句俊逸，前辈有人称许他，认为他是太白后身，郭功父也因此自负，所以苏轼借此取笑他。有人说：“《姑熟十咏》以及《归来乎》《笑矣乎》《僧伽歌》《怀素草书歌》，太白旧集本来都没有，是宋次道重新编纂时贪多求全的过错。” 十四日晚上，天气晴朗。打开南窗观看溪山。溪中鱼特别多，不时冲破水面跃出。斜阳照在鱼身上，仿佛银刀。放下钓竿和拉网捕鱼的人满眼都是，因此鱼价非常便宜。童仆们每天都吃得很饱。当地人说，这条溪水肥美，适宜鱼类生长。等到饮用溪水，水味果然甘甜。难道真是因为水肥，所以鱼多吗？溪东南有几座山峰，颜色深黑如黛，大概就是青山。

译十五日早晨，州学教授、左文林郎吴博古敏叔，员外教授、左文林郎杨恂信伯来送饭。已经游览了黄山、东岳庙、广福寺，便登上凌歊台。东岳庙屋宇颇为宏大，本来称为黄山大监庙。大监不知道是什么神，大概是淫祠。如今既已改为岳庙，大监反而寄食在廊屋下面。广福寺本名寿圣寺，因绍兴壬午年诏书改额。寺中残破房屋二十多间，剩下三四个僧人，冷落得像古代驿站。住持惠明是温州平阳人。凌歊台正如凤凰台、雨花台一类，只因建在山巅而得名。宋高祖修建此台，面对的地势空旷开阔，高高超出尘埃之上。向南望青山、龙山、九井等山峰，仿佛就在几席之间。龙山就是孟嘉登高落帽的地方。九井山有桓玄篡位的坛场，稍向西，江中有两座小山相对，据说是东梁、西梁。北面窗户临近和州新城，城楼和望楼历历可辨。大概从渡过长江到和州，只有十多里。李太白有《黄山凌歊台送族弟泛舟赴华阴》诗，说的就是这里。台后有一座塔，塔后又有一亭，名叫怀古亭。听说我初到当涂时，喝姑熟溪的水，喜欢它甘甜滑润。后来把城中的水都喝遍了，全都甘甜，大概是泉脉很好。十六日，众人聚集在道院。历游城上的亭台楼榭，其中有坐啸亭，很适合登临远望。城濠中都种着荷花。这夜月色洁白如画，月影映入溪中，摇荡得像玉塔。现在才知道苏轼“玉塔卧微澜”这句诗实在精妙。《渭南文集》第四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渭南文集》第四十五卷 宋代陆游撰写 《入蜀记》十七日，众人聚集在青山李太白祠堂，两位教授也一同前来。祠堂在青山西北，距离青山还有十五里。墓在祠堂后面，那里有小山冈起伏，大概也是青山的一条支脉。祠堂不知始建于何时，保存有唐代刘全白所作的墓碣，以及近年张真甫舍人所作的重修祠碑。李太白像戴乌巾、穿白衣锦袍，旁边又有一尊穿道士氅衣的像，陪享的是郭功甫。早饭后，游览青山。山南的小集市有谢玄晖故宅的遗址，如今是汤氏居住的地方。向南望去是一片平野，放眼四周，宅院周围都是流泉、奇石、青林和斑竹，实在是佳处。于是从宅后登山，山路极其险峻崎岖，走了三四里，有两个道人在松树和山石间拿着热饮迎接慰劳我们。又走一里多到一座庵，老道人出来迎接，七十多岁，姓周，潍州人，在此山居住了三十年，面颊红润如丹，胡须鬓发没有一根白的。又有一位李老太，已经八十岁，耳聪目明，谈笑不衰，自称曾得到异人传授的秘诀。庵前有小池，名叫谢公池，水味甘甜而清凉，即使盛夏也不会干涸。山顶还有一座小亭，也叫谢公亭；从亭上俯视，四周群山如蛟龙奔腾放纵，争相奔向川谷，极像我的家乡舜山，只是舜山山顶土地肥沃平坦开阔，如同平地，这里比不上。从亭子向北望去，正对着历阳。周先生说：“完颜亮入侵时，战鼓声在山中震响。”又说，夜里回去时船停靠在途中，已经一更鼓尽了。席间信伯说：“桓温的墓也在近郊，有石兽、石马，制作精妙；又有石碑，全部刻着当时车马、衣冠一类的图像，非常值得观赏，只可惜没能去一趟。” 十八日，小雨，解船驶出姑熟溪，航行在江中。江与溪相接，清水和浊水各自流动，并不混杂。纤夫在夹道中拉船走了三十里，到了大信口，停船。大概从这里进入大江，必须遇到顺风才能航行，往往会连续几天被风阻挡。两座小山夹在江边，就是东梁、西梁，又名天门山。李太白诗说：“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王文公诗说：“崔嵬天门山，江水绕其下。”梅圣俞说：“东梁如仰蚕，西

译梁如浮鱼。”徐师川说：“南人北人，朝暮船；东梁西梁，今古山”，都在这里得到诗句。水边有许多小孩卖菱角、芡实、莲藕。夜里沿堤行走，观赏月色。大信口，欧阳文忠公《于役志》称为带星口，不知哪个正确。《于役志》大概是他被贬夷陵时所写。十九日遇顺风经过，大小褐山矶的奇石险峻陡绝，渔人靠着石头拉罾捕鱼，宛如画图中所见。经过枭矶，它在大江中高高耸立，特别突出，有道人在上面结庐居住。政和年间赐名为宁渊观。旧说枭矶有枭鸟能害人，所以得名。郡县正上奏请求题观额时，当时厌恶这个名称，便说矶在水中，水常冲刷石头，所以叫浇矶。如今观中房屋也有二十多间，但只有一个道人居住。相传若有两个人住在这里，其中一个便会死，所以没人敢去。到芜湖县停船，在吴波亭，知县、右通直郎吕昭问来访。按《汉书》，丹阳郡有芜湖县；吴国陆逊曾驻军芜湖；杜预注《春秋》说楚子伐吴、攻克鸠兹，也说是在芜湖。到东晋时才改名为于湖，不知缘由。王敦叛乱时驻军于湖，如今旧城还在。又有玩鞭亭，也是当时的遗迹。唐代温飞卿有《湖阴曲》叙述此事。近来张文潜认为，《晋书》所说“帝至于湖阴察营垒”，应当把“于湖”作为句读，温飞卿大概误读了，于是作《于湖曲》来反驳。刘梦得《历阳书事诗》叙述途中景物，说“望夫人化石，梦帝日环营”，大概刘梦得从某州调任历阳牧守，经过此县。当地人说，几年前县境内有盗墓贼挖掘大墓，棺椁已经毁坏，得到镜子、刀剑之类的东西很多；砌墓的砖上有“大将军墓”四字，有人怀疑是王敦的墓。二十日，宁国府太平县主簿、左迪功郎陈炳来拜见。我乘小船去回访他，才知道他住在宁渊观的下院。他奉提刑司公文前来督办大礼所需的钱帛。宁渊观在枭矶，隔着大江，所以在附近县城设置下院。道士十多人，道院和神像设置得很盛大。有个观主叫何守诚，如今已入选居住在太一宫。陈炳字德先，是婺州义乌人。他自己说，他的姑姑得道，徽宗朝赐号妙静练师，在葛仙峰下结庐。她一生不吃熟食，只饮酒、吃生果；替人预言祸福死生，从没有丝毫差错。每逢风清日和，她就关门独处；有人在门外偷听，只听见仿佛两个婴儿的声音，有时唱歌，有时笑，往往到半夜才停止，没人能猜测其中缘故。她九十岁时，正月初一说从四月八日起应当远行，果然在那天端坐去世。她常对德先说：“你有仙骨，将会遇到异人。”后来德先因病困顿，有皖山徐先生来给他服药，当天病就痊愈了。徐先生于是留下来教他断绝五谷的秘诀。德先的父母正盼望他成名，坚决不允许，但从此他断绝滋味，每天只吃清淡的汤饼和饭。这样过了六年，越发觉得身体轻快，每天能走二百里。后来他考中科第，娶妻，又开始接近荤腥。徐先生于是告辞，临行时对德先说：“你过两个纪年后，应当再跟随我来探究这件事。”德先送他到溪边，正呼唤船只准备渡水，徐先生便提起衣裳，快步走在水面上离去，呼喊他也不再答应。德先至今仍惆怅悔恨，有弃官进入皖山的打算。我于是游览东寺，登上王敦城后返回。城池靠着大江，气势宏伟开阔。当地出产绿毛龟，登船来卖的人多得数不清。将近中午解船，经过三山矶。矶上新建了龙祠，有个道人半醉着站在长满苔藓、陡峭绝险的崖边，向下观看过往船只，远远望去使人心惊，也是一位奇人。江中有十几头江豚出没，颜色有的黑、有的黄。不一会儿又有一种数尺长的东西，通体鲜红，像大蜈蚣，昂首逆水而上，激起水花高达二三尺，实在可怕。

译夜宿经过道口。

译二十一日，经过繁昌县。繁昌县是南唐设置的，起初隶属宣城；设置太平州后，又割来隶属太平州。晚上停泊在荻港，在堤上散步；游龙庙有一个老道人守着。台州人居住在这里，他自己说已住了十年，每天砍两捆柴，卖掉来供给自己。下雨下雪时就向别人乞讨，从来没有另作经营。又到一座庵，僧人说，隔着港就是铜陵界；远处山势峭拔、临着大江的山，就是铜官山，正是太白所说“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的地方。可惜没能去一趟。最后到了凤凰山，延禧观被兵火毁坏已有四十多年，近来才开始修葺，道士有五六人。观主陈延瑞是婺州义乌县人，说这里是古代的青华观。有位赵先生，是荻港集市中人，父亲以卖茶为生。先生幼名王，九岁十三？患病危急时，父亲抱他到青华观，希望让他入道。当天晚上，先生梦见老人带他登上高山，对他说：“我是阴翁，拿柏树枝出来吃。”醒来后，他便不再吃熟食。后来又梦见前一个老人教给他几百个天篆字，醒来后全都记得，一个也没有遗漏。太宗皇帝召见他，度为道士，赐给冠简，改名自然，发给装束钱送他回来，于是成为观主。祥符年间，又召他到京师，赐紫衣，把青华观改名为延禧观。赵先生恳求回山奉养母亲，获准归去。一天，他没有生病便去世了，门人把他葬在山中；走到半途，棺材忽然变得非常沉重，无法抬起。他的母亲说：“我的儿子一定有奇异之处。”命人打开棺材，果然没有尸体，只有剑和鞋子在里面罢了。于是就在那个地方安葬剑和鞋，如今坟墓还在，称为剑冢。自然的事迹，国史有传，大体与陈延瑞所说相合，只是没有记载剑冢一事。荻巷大概是繁昌县的小集市。回船时已经入夜。二十二日，渡过大江，进入丁家洲夹，又驶入大江。自从离开当涂，天气晴朗，风光清美，江面平静如席，白云与青色山峰远远相互映衬，整天仿佛行进在画中，完全忘记了旅途的劳累。经过铜陵县，没有入城，晚上停泊在水洪口。江湖间把水流分叉的地方称为“洪”，王文公诗中说“东江木落水分洪”，就是这个意思。二十三日经过阳山矶，开始看见九华山。九华山本名九子山，李太白为它改名。李太白和刘梦得都有诗歌咏九华山，刘梦得甚至认为它兼有太华山、女几山的奇秀。南唐宋子嵩辞去政权，归隐此山，号九华先生，封为青阳公。从此九华山的名声更加显著。只有王文公的诗说：“盘根虽巨壮，其末乃修纤。”最能形容它的妙处。大体说来，这座山的奇特就在于修长纤秀；但它没有庐山、天台山那样含蓄厚重的气象，这是不同之处。岸边荻花洁白如雪，过去见天井长老彦威，他说：“庐山的老僧用这种荻花絮做纸衣。”彦威年轻时在惠日寺，也曾这样做。佛灯珣禅师见了大怒，说：“你年纪轻轻就这样追求温暖，难道有心学道吗？”彦威退下后询问师兄弟，堂中一百人里穿荻花衣的只有三四人，而且都七十多岁。彦威羞愧害怕，立即脱掉了。停泊在海根港，见有十几条大鱼，颜色青白，大小像黄牛犊，出没于水中。每次浮出水面，都激起白沫翻滚成浪，实在壮观。二十四日到池州，停泊在税务亭。池州由唐朝设置，南唐时曾是康化军节度使驻地，如今已经撤销。又曾把青阳县割归建康，如今恢复旧制。只有所设置的铜陵、东流二县，以及把秋浦改为池州，今天仍沿用。南唐定都金陵，所以当涂、芜湖、铜陵、繁昌、广德、青阳，以及江宁、上元、溧阳、溧水、句容，共十一县都隶属京畿。如今建康是行都，却只有江宁等五县，这件事有关官署应当议论。李太白往来江东，在池州写的诗尤其多，如《秋浦歌》十七首和《九华山》《清溪》《白笴陂》《玉镜潭》等诗就是。 《秋浦歌》说：“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又说：“两鬓入秋浦，一朝防已衰。猨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由此可见池州的风物。然而看太白这组歌高妙到如此程度，便知道《姑熟十咏》一定是赝作。杜牧在池州的许多诗，仔细看来也清丽婉约、可爱动人；若与太白诗一同阅读，便会感到醇厚与浅薄各有不同。起初王师平定南唐时，命曹彬分兵从荆州顺流向东，以樊若水作向导，首先攻克池州，然后才能攻取芜湖、当涂，在采石驻军并建成浮桥。那么池州如今确实是要地，不可不加以防备。二十五日，见知州、右朝议大夫、直秘阁杨师中，通判、右朝奉郎孙德刍，一同游览光孝寺。寺中有西峰圣者遗留下的笛子。西峰圣者生于吴武王杨行密时期，佯装疯癫而不受约束，喜爱吹笛，能够役使鬼神蛟龙。他曾寄居池州干明寺，干明寺就是光孝寺。离开时，把笛子留给主管寺务的僧人。笛子像铜制物，却不是铜色；颜色青绿，晶莹润泽如绿玉，不知究竟是什么材料。僧人怕被好事者夺走，郡中官员来求看时，总拿普通笛子冒充。因为我偶然与监寺僧人有旧，才独自看到了真笛。有沈睿达所作《西峰铭》的石刻，文辞古雅可爱，只可惜不是他的亲笔。有僧人说，贵池距城八十里，在秀山下，江水的一条支流分开汇聚成池，四面都以山石作岸，出产鲤鱼，金色鱼鳞、朱红鱼尾，味道极美；贵池这个名称本来就因此而来。秀山有梁昭明太子墓，墓旁大树森然。如今池州城西有一位神灵非常显著，名叫九郎，有人说九郎就是昭明太子。晚上登弄水亭，这是杜牧曾题诗的地方。亭子很久没有修葺，但正对清溪、齐山，景物极佳。池州虽然临江而建，却坐落在冈阜之上，很难取水。

译二十六日解船经过长风沙、罗刹石。李太白《江上赠窦长史》诗说：“万里南迁夜郎国，三年归及长风沙。”梅圣俞送方进士游庐山时说：“长风沙浪屋许大，罗刹石齿水下排。”经过这两个险处，又经过湓浦，才看见瀑布悬挂在青黑色山崖上，就是这里。太白《长干行》又说：“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到长风沙。”大概从金陵到这里有七百里，妻子却来迎接，诗中的丈夫是在极言路途遥远。这里属于舒州，过去最以水流湍急险恶著称。仁宗时，发运使周湛役使三十万人，疏通支流十里来避开险处，直到今天仍便利船只通行。罗刹石在大江中，正像京口的鹘峰，只是稍大；上面有白石拱起，丛竹高树，也有小神祠，旗杆上不知供奉的是哪位神。向西望去，群山绵延，岩峰深秀，宛如我的家乡。向南望见镜中诸山，不禁反复叹息。夜宿怀家洑，怀是姓。吴国有尚书郎怀叙，见《顾雍传》。二十七日五更，大风从东北吹来。船夫没有告知是否乘风，便趁顺风解船，经过雁翅夹。那里有税场，约有二百户人家，岸下停泊的船很多。于是经过皖口，到达赵屯，还没有吃早饭，已经航行了一百五十里；风势越来越大，只好停泊在夹道中。皖口就是王师击破江南大将朱令赟水军的地方，赵屯有戍守士兵，也只是一个小集镇。这天大风一到，所有船都停了。登岸走到夹口，观看江中的惊涛骇浪，即使钱塘江八月的潮水也不过如此。有一只小船在浪中颠簸，想进入夹道，试了好几次都不能成功，几乎要翻覆淹没；船中人呼号求救，过了很久才得以进入。向北望去，正好看见皖山。太白《江上望皖公山》诗说：“巉绝称人意。”其中“巉绝”二字，精妙得不可更改。南唐元宗向南迁往豫章时，在船中望见皖山，喜爱它，对身边人说：“这几座青翠峭拔的山峰叫什么？”身边人回答：“是舒州的皖山。”当时南唐刚刚失去淮南，伶人李家明侍立身旁，献诗说：“龙舟千里飏东风，汉武浔阳事正同，回首皖公山色好，日斜不到寿杯中。”元宗因此悲愤叹息，所以王文公诗说：“南狩皖山非故地，北师淮水失名王。” 推算它的位置，应当离这里不远。夜里下雨。二十八日，经过东流县，没有入城。从雷江口驶入大江，江南群山苍翠，层层叠叠如屏障，绵延几十里不断，这是从金陵向西所未曾见过的。这天遇到顺风，张起帆，船行很快。然而江面浩渺，白浪如山，所乘载二千斛的船摇晃颠簸，简直像一片叶子。经过狮子矶，又名佛指矶，长满苔藓的石壁高百尺，青林绿竹倒映生长在壁间，连图画也比不上。仍遗憾船行在北岸，不能从它下面经过。旁边还有几座矶，也奇特陡峭，但都比不上狮子矶。到了马当，这就是所谓下元水府；山势更加秀丽挺拔，山正面脚下直插大江。庙宇依傍陡崖，凌空架阁；登临上下的人都从楼阁西边崖腹的小石径走，攀着藤萝侧身抬脚而上，宛如登梯。飞檐曲栏，红绿间杂，缥缈在江上；江上的神祠中，只有这里最好。船行到石壁下，忽然白昼昏暗，横风猛烈，船夫大为恐惧，脸色变了，急忙降帆，驶向小港，用尽力气牵船。清早同行的一条船也是蜀地的船。忽然有一条大鱼，背部正绿，腹部红得像丹砂，从船舵旁跃起，高约三尺，众人都觉得奇异。这天晚上果然折断了桅杆、撕破了船帆，几乎不能保全船只，也实在奇怪。到了夜里风更加猛烈，又增加了十多条缆绳，直到天亮才稍稍平静。二十九日，被风阻在马当港中，风雨凄冷。起初穿着夹衣，有小船冒着风浪前来，卖柴、蔬菜和猪肉，也有人卖野猪肉，说是在芦场中打猎得到的。吃完饭登上南岸，眺望马当庙；北风吹来十分猛烈，甚至无法说话。到了晚上，风稍稍平定，但怒涛仍未停息，整夜拍打船只，持续发出声响。八月一日，经过烽火矶。南朝时从武昌到京口排列设置烽火台，这座山应当就是其中之一。从船中望山，只觉得突兀而已。等到弃舟靠江、经过山下，只见岩石嵌空、洞穴深陷，形状奇怪万千，色泽晶莹润泽，也和其他石头大不相同。又有一块石头不依附山体，独自高高耸立，高一百多尺，红藤绿蔓交错缠绕在上面，像装饰华美的屏风。这天风静，船行得很慢，又正值深秋水浅，所以能够把景致全都看尽。杜甫所说的“幸亏船桨行得慢，才能看尽所经历的奇妙景色”，正是这种情形。经过澎浪矶、小孤山，两山东西相望。小孤山隶属舒州宿松县，山上有戍兵。凡是江中的孤山，如金山、焦山、落星山之类，都是天下闻名的；然而论峭拔秀丽，都不能和小孤山相比。距离几十里以外望去，只见青翠的山峰高峻险绝，孤零零地耸入云霄，已经不是其他山能够比拟的了。越接近越显秀美，无论冬夏、晴雨，姿态都变化万千，真是大自然特别优异的造物。不过山上的祠庙极其荒凉残破，如果稍加修饰，建些楼观亭榭，使它和江山景色相互映发，自然应当高出金山之上。庙在山的西麓，匾额题作“惠济”，神号为“安济夫人”。绍兴初年，张魏公从湖湘返回时，曾经增修过，碑文记载了这件事。在澎浪矶还有一座别庙，隶属江州彭泽县，三面临江，倒影映在水中，也占据了一山的佳胜之处。船经过矶旁，即使没有风，江中也会涌起波浪，大概因此得名。古人的诗中有“船中的商客不要轻狂，小姑前些年嫁给了彭郎”这样的句子，传说者因此说小孤庙里有彭郎像，澎浪庙里有小姑像，其实并不是这样。晚上停泊在沙夹，距小孤山一里，天下着小雨，又乘小船到庙中游览。向南望去，彭泽、都昌诸山笼罩在烟雨迷蒙之中，鸥鸟鹭鸟时隐时现，登临的乐趣达到了极致，我们在那里徘徊了很久才回来。刚站到庙门口，有一只健壮的鹘鸟搏击水禽，掠过江面向东南飞去，气势非常雄壮。庙祝说：“山中栖息的鹘鸟很多。”

译二日，早早出发，还不到二十里，忽然风云翻腾涌动，赶快系住缆绳。不久又放晴，于是继续前行。泛舟经过彭蠡湖口，四面望去无边无际，这才知道李白“扬帆驶入天镜”一句实在精妙。开始看见庐山和大孤山。大孤山的形状像西梁山，虽然不能和小孤山的秀丽相比，但小孤山旁还有一些沙洲和芦苇。大孤山四周一片辽阔，都是大江，远望它像浮在水面上，也是一种奇景。江水从湖口分出一支成为南江，大概就是江西路一带的江流。江水浑浊，每次汲取饮用，都要用杏仁使它澄清，过一夜才可以喝。南江水却极为清澈，两水汇合处像用绳子划出的一道界线，彼此并不混杂。晚上低船经过江州州治德化县，也就是唐代的浔阳县。柴桑、栗里都在这里。南唐时这里是奉化军节度所在地，如今是定江军。岸上的土色赤红，山岸像墙一样直立，这就是苏轼所说的“船夫指着红色的堤岸”的地方。停泊在湓浦，水也十分清澈，并不和江水混杂。从七月二十六日到今天，前后总共才六天，其中有一天因风受阻没有航行，实际上只用四天半逆流行了七百里。三日，移船停泊在琵琶亭。拜见知州左朝请郎周昪，字强仲；通判左朝散郎胡适；发运使、户部侍郎史正志，字志道；发运司干办公事程坦，字履道；察推左文林郎蔡戡，字定夫。这才收到夔州的公文。四日，游览天庆观。这就是李白诗中所说的浔阳紫极宫。苏轼、黄庭坚的诗刻都已经不存在了。李白的诗刻有一块石碑，也只是近来俗人的书法。拜见观主李守智，向他询问玉芝的事，他也无法回答。道观都是古老的房屋，当初并没有经过兵火焚毁，但遗迹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太清殿里的老君像，是唐人塑造的，特别显得奇古。真人、女真、仙官、力士、童子各有两尊。又有唐明皇帝的金铜像，衣冠像道士，然而气度纯厚肃穆，显出享受了五十年太平富贵的气象。李守智是滁州来安人，他自己说家中原来很富裕，遇到战乱便舍弃家业做了道人；大将岳飞把度牒给了他，他才成为道士，直到现在还画像供奉岳飞父子。史志道在发运司官署中设宴招待我们，登上高亭远望庐山，天气澄澈晴朗，群峰全都看得见。志道拿出新铸的铁钱给我们看。五日，众人聚集在庾楼。楼正对着庐山的双剑峰，北面临着大江，气势雄伟秀丽。从京口以西可以登临游览的地方很多，没有一个能超过庾楼。楼并不很高，却觉得江山烟云全都在案几席位之间，真是绝好的景色。庾亮曾经担任江州、荆州、豫州刺史，实际上治理的是武昌。如果武昌南楼称作庾楼，还说得通。如今江州州治所在晋代只是柴桑县的湓口关，这座楼附会庾亮的说法就十分明显了。然而白居易的诗早已说“将要到浔阳时思绪无穷，庾亮楼南边、湓口东边”，可见这种沿袭错误由来已久。张芸叟《南迁录》说“庾亮镇守浔阳，开始营建了这座楼”，他的错误就更加严重了。六日甲夜，有几百盏大灯笼从湓浦遮蔽着江面顺流而下，到了江面开阔的地方，便分散着渐渐漂远，明亮得像繁星装饰着天空。当地人说：“这是有一家放出五百盏灯，用来禳除灾祸、祈求福佑。”大概是江乡的旧习俗。七日，前往庐山小憩。新桥市大概是吴、蜀之间的大路，市店墙壁上有许多蜀人的题名，沿溪的高大树木也常常是生长了两三百年的树，大概这里已经到了山脚。江州到太平兴国宫三十里，新桥市正好在中途。这天车马以及徒步行走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听说人们上山游观，是到太平宫烧香，从八月一日到七日才结束，称为白莲会。莲社是慧远法师留下的遗迹，旧传慧远曾经有一天把地方借给道士使用，所以直到现在太平宫每年都把它作为常例。东林寺也自行举办法会，但来的人反而不如太平宫盛多，也很可笑。晚上到达清虚庵，庵在拨云峰下，是皇甫道人居住的地方。皇甫名坦，嘉州人，出游邻近州郡时，只有他的弟子曹弥深登上绍兴焕文阁，那里珍藏着光尧皇帝的御书；又有神泉、清虚堂，都有皇帝亲笔题写的匾额。住宿在清虚庵西室，曹君在堂中置酒，烤鹿肉非常珍贵，酒尤其清醇，夜里寒冷，可以靠火取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百年〕 《渭南文集》第四十五卷。钦定《四库全书》。《渭南文集》第四十六卷。宋代陆游撰写。

译《入蜀记》。八日，早晨沿山路到太平兴国宫门，庭院的气象极其宏大壮伟。正殿供奉九天采访使者像，戴着衮冕，像帝王一样。舒州▯山灵仙观祭祀九天司命真君，采访使者是他的辅佐，所以南唐把灵仙观称为丹霞府，把太平宫称为通玄府，这种崇奉是有来历的。到了太宗皇帝时，曾派遣宦官送来泥金绛罗云鹤帔，并且命令每三年更换一次。神宗皇帝时，又加封为应元保运真君，并赐给涂金殿额和两壁上的十真人图，原本是吴生的画。建炎年间，李成、何世清两个盗贼以庐山为巢穴，宫殿房屋被焚烧得一无所有。此前山中有太一宫，曾在殿宇荒芜处摹写吴生的画迹；等到太平宫重新兴盛，又摹取太一宫的本子重画，但所托付的不是高明画工，已经完全不像了。在云无心堂休息，这里大概是冷翠亭的旧址。溪水声像大风暴雨，使人毛骨悚然，是全宫最好的景处。采访殿前有钟楼，高十多丈，三层楼都是层层砌砖建成，一根木材也没有使用，但屋檐椽角飞翘，即使高明木工也不能超过它。只是钟被砖墙遮蔽，声音不很响亮，这也是一个缺点。观主胡思齐说，这一座楼耗费三万缗，钟重二万四千多斤。又有一座经藏，也很精美，匾额题作“云章琼室”。太平宫的规模，大体仿照南昌的玉隆宫；不过玉隆宫没有遭过火灾，这里焚毁之后反而还保留了些古朴的趣味，因此更胜一筹。于是到了东林太平兴龙寺。寺院正对着香炉峰，山峰分出一支向东延伸，从北面向西环抱，四面合拢，形状像城郭，东林寺就在其中。看风水的人称这是“倒挂龙格”。寺门外的虎溪本来只是一条小涧，近年用砖砌成，如今却像一条沟，再也没有古朴的趣味了。我劝主持僧法才拆去砖砌，使它稍稍接近自然，不知他能否采纳我的话。吃完饭，煮了观音泉的水，喝茶后登上华严罗汉阁。此阁与卢舍阁、钟楼鼎足而立，都极为天下壮丽，即使闽、浙的著名寺院也比不上。随后到了上方五杉阁、舍利塔和白公草堂。所谓上方，是从寺后沿着小路穿过松林的树荫，踏着石阶往上走，山势也不太高。五杉阁前从前有五株老杉树，传说是晋代的遗物；白居易所说的那株“大十尺围”的杉树，如今又过了数百年，它的苍老就可想而知了。近年主持僧了然总是把它们砍掉，实在可惜。塔中塑有如来示寂像，原来是宋代佛陀跋陀罗尊者从西域带来五粒舍利，埋葬在这里的。根据白公《草堂记》考察，草堂大致就是这样；原址有三间两檐，也和记文所说的一样。其他景物，如瀑布、莲池，也都保留着高雅的风致和超逸的韵味，至今仍可以想见当年的情景。白居易曾把文集留在草堂，后来屡次散失。真宗皇帝曾命崇文院抄写校勘，用斑竹书帙包好，送到寺里。建炎年间，又毁于战乱。如今只剩下一帙姑苏版本，姑且用来备查旧事。草堂旁边，又有一处【女】故址，据说是王子醇枢密的庵基。据说东林成为禅院，始于王公，而照觉禅师常总实际上是第一代祖师。常总公有一尊塑像，神态庄严，英武非凡。夜宿东林寺。九日，到了晋代慧远法师的祠堂和神运殿，在官防堂中焚香休息。祠中有耶舍尊者、刘遗民等十八人的塑像，称为“十八贤”。慧远公身旁还有一人手持军持瓶侍立，称为“辟蛇童子”。传说东林从前蛇很多，这个童子把蛇全都捡起来投入溪中。蕲州神运殿的地方，本来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龙潭，有一夜鬼神把它填塞起来，又运来上好的木材建造这座殿宇，这些说法也不知道是否属实。不过“神运殿”三个字是唐代宰相裴休所书，那么这个传说流传已久，也就可见了。官防堂有两重，防庑、防廐等设施都齐备地设置在墙间，还有张文潜题写的诗。寺院极其广大，我连续游览了几天，仍然不能走遍。唐代碑刻也很多，只有颜鲁公的题名最为当时人所传诵。又有聪明泉，在方丈室西面；卓锡泉，在慧远公祠堂后面；两泉都已久废，无人汲取，也不能饮用，令人不胜叹息。吃完饭，游览西林干明寺。西林寺在东林寺西面，两寺之间有一个小市镇，叫雁门市。传说认为慧远公是雁门人，年老后思念故乡，于是仿照雁门的乡邑建了这个市镇，就像汉代仿照新丰建城的故事一样。西林寺原是晋代江州刺史陶范捐地所建，绍兴十五、十六年间才改为禅院，狭小得不能和东林相比，而且破败不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六年〕 主持僧仁聪是闽地人，正在逐渐兴修整治。不过，清冷的泉水潺潺流淌，环绕庭院四周，颇有野外的情趣。正殿中的释迦牟尼像戴着宝冠，这是别处没有见过的；僧人说是唐代塑造的。殿旁有慧永法师的祠堂，慧永公大概是慧远公的兄长。塑像下伏着一只老虎，另有一位居士站立侍奉，不知道是什么人。方丈室后有一座砖塔，不太高，形制古朴；我登上两级便停下了。东厢有一座小阁，名叫“待贤”，大概是过去接待宾客的地方，如今也已经破败。东西两座林寺旧日的匾额，都是牛奇章用八分书所写，笔力极为浑厚。西林寺也有颜鲁公的题名，书法家认为，二林寺的题名中以颜鲁公的书法最为杰出。以前听说，庐山天池的砖塔刚建成时，有僧人施舍两匣经书，不久砖塔的一角震裂，经书也不知失落到哪里去了。这天我因登塔远望，便问僧人此事，僧人说确实如此。有人说经书是用刺血写成的，所以才会发生这种异事。又听说今年天池失火，连一尺长的椽木也没有留下，大概是附近的野火蔓延所致。傍晚又取道太平宫返回江州，在新亭稍作休息；新亭距州城二十五里。经过董真人炼丹井，汲水饮用，味道也很好。董真人，就是奉。十日，史志送来谷帘水，喝了几器，实在是绝品。水味甘美肥厚而又清凉，众多优点兼备。前辈有人贬低《水品》，认为它不可信。《水品》所评固然不必完全正确，但谷帘水明显不是惠山泉水所能相比，也不能因此诬蔑它。谷帘水在庐山景德观。傍晚与众人分别，接连几个晚上都住在山中，寒冷得厉害，几乎要抱着火炉取暖。等到回到船上，秋暑却还没有消退，整天都在挥扇纳凉。十一日，解开缆绳开船。吴发干约定等候夔州的书信，因此在江口稍作停留。遥望庐山。从到达江州到这一天，共十天一直是晴天；秋高气爽，长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非常适合登临游览，在旅途中也算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船停泊在赤沙湖口，向东北望去，仍然可以看见庐山。杜甫《潭州道林寺》诗说：“殿脚插入赤沙湖。”这个湖应当在湖南，不过岳州华容县和这里都有赤沙湖，大概江湖之间的地名多有相同之处，就像赤壁一样。十二日，在江中看见一种东西，长着一对角，远远望去正像小牛犊，在水中时隐时现，并且发出声音。傍晚停泊在舻脐洑，隔江的大山中有火光，像两盏灯一样，开合闪动了很久。询问船夫，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有人说是蛟龙的眼睛，有人说是灵芝、丹药发出的光气，究竟是什么无法详细说明。

译十三日到达富池昭勇庙，用一壶酒和一头整猪拜谒昭毅武惠遗爱灵显王神。神就是吴大帝时的折冲将军甘兴霸。甘兴霸曾任西陵太守，所以在这里享受祭祀。开宝年间，江南平定以后，朝廷增修江淮一带的神祠，并为神祇加封爵位。最初封为襃国公，宣和年间进封为王。建炎年间，大盗张遇号称“一窝蜂”，率兵经过庙下，众盗相继占卜。一枚珓子腾空而起，久久不落；另一枚跃出门外，群盗惊恐，带兵离去。不久张遇便败亡了。大将刘光世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又下诏加封神明。岳飞任宣抚使时，大规模修葺祠宇，江上的神祠没有一处能比得上这里。门上建有一座高楼，题名“卷雪”；有钉洲正对着庙宇，所以庙虽临大江，却可以停泊船只。钉洲因为地势尖锐向下而得名。神妃封为顺祐夫人，神的两个儿子封为绍威侯、绍灵侯，神女封为柔懿夫人，都有塑像。后殿又有王神与王妃并坐的塑像，祭祀供奉盛大，日夜不断。庙祝每年向官府缴纳钱一千二百缗，由此可知神灵的香火很盛。船夫说：“如果诚心祷告，神就能分开风势，以回应往来船只。”廊庑下有一尊关云长的塑像。关云长本来不应当在甘兴霸的庙中受祭祀，难道各自侍奉的神灵共同享用祭品，就都可以无愧了吗？撤去祭品后，从祠堂后面步行到旌教寺。旌教寺被用作酒务和酒官的官署，佛像和供设都收拢放在一间屋里，把僧人全部赶走，这也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富池大概隶属于兴国军。十四日，清晨下过雨，经过一座小石山；山体从山顶笔直削去一半，和余姚江边的蜀山极其相似。船驶入大江，遇到一只木筏，宽十余丈，长五十余丈，上面住着三四十户人家，妻子儿女、鸡狗、舂臼和碓具全都齐备；筏上还修有纵横的道路，彼此可以往来，也有神祠，这是我平素从未见过的。船夫说，这还只是小的木筏罢了；大的木筏上铺土种蔬菜，有的还开设酒馆，都不能再驶入江峡，只能沿大江航行。这天遇到逆风，拉纤行船，从天刚亮一直到日偏西，才走了十五六里，停泊在刘官矶旁边，那里已经是蕲州境内。孩子们登岸回来，说找到一条小路通到山后，那里有一片辽阔的陂湖，莲花和菱角很多。湖边大多生长着木芙蓉，几户人家坐落在夕阳中，芦苇编的篱笆和茅草屋舍，显得幽静雅致，却寂静得听不到人声。有很大的梨子，想买却买不到。湖中有小船采菱，呼喊船上的人，也没有回应。还想继续走进去看个究竟，忽然看见路旁设置着捕兽的机关，怀疑附近有虎狼，于是不敢再往前走。刘官矶相传是汉昭烈帝刘备入吴时曾把船系泊在这里，傍晚看见大鼋在水中浮沉的地方。十五日，天气微阴，西风更加猛烈，拉纤行船尤其困难。从富池向西，蕲江南岸一带都是连绵起伏的大山，像层层涛头；山脚不时有居民，他们常常搭起棚子，拿着弓箭埋伏在上面，等待老虎经过。龙眼矶只是江中的一块拳头般大的石头，矶旁山上有龙祠。下午以后遇到顺风，停泊在蕲口镇。镇上居民密集错杂，停在岸边的蜀地船只很多。监税秉义郎高世栋前来拜访，他过去在京口时我认识他。他说这个镇每年的税收是十五万缗，雁翅每年的税收是二十六万缗。夜里和几个孩子登岸，面对大江赏月。江面远远地和天相接，月影映入水中，荡漾摇曳不定，正像金色的蛟龙在游动，真是令人心惊目眩的景象。这天在蕲口市买了成药，药帖中都备有煎煮所需的东西，如薄荷、乌梅之类；这些东西在旅途中是仓促间难以寻求的。药铺能这样用心，也值得嘉许。十六日，经过新野夹，有石滩和茂密的树林，开始听到秋莺的叫声。沙滩附近水牛极多，常常几十头聚成一群，这是吴中没有的景象。此地隶属兴国军大冶县，大概是适合这里土产的缘故。晚上经过道士矶，石壁高达几百尺，颜色纯青，一点孔穴也没有，但竹树的根从石壁上迸出，交错盘结在上面，苍翠可爱。从经过小孤山以后，临江的山峰峭壁没有能超过它的。此矶又名西塞山，就是玄真子《渔父辞》所说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李白送弟弟到江东时说：“西塞山横在水路中间，南风将要吹动船只前进。”一定是在荆楚所作，所以有“中路”这样的说法。张文潜说：“险峻的山势插入江中，石头的颜色像被劈开的青玉。”大概正是为这座山写照。又说：“已经遇到娇媚的散花峡，却没有停泊在险难的道士矶。”大概江上航行只有马当和西塞最为湍急险恶，难以逆流驶过；经过散花洲时，便停船在那里。散花洲和西塞山正相对。前一晚月亮还没有完全圆，大概望日正在这天晚上；空旷的江面延展万顷，月亮像紫金盘一样从水中涌出，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中秋月色。十七日，经过回风矶，没有大山，大概只是江边的石滩。然而水流湍急、波浪涌动，船经过时非常艰难。兰溪，就是苏轼所说“山下兰芽短浸溪”的地方。买鹿肉供膳，晚上停泊在巴河口，距黄州二十里，是一个市镇聚落。那里有马祈寺和吴大帝刑马坛，相传吴国攻打寿春时，在这里杀白马祭祀江神。从兰溪向西，江面更加宽阔，山丘平缓而遥远。连续两天都是逆风，船夫因为粮食吃完，想来巴河买米，便竭力牵船，一天也只能行八九十里。苏轼的弟弟苏辙被贬到高安时，苏轼送他到巴河，就是这个地方。张文潜也有《巴河道中》诗说：“东南之地仿佛缺了一角，天空和水面相连；春夏之际风势高急，巨浪卷起如山。” 十八日，到了吃早饭的时候才出发，午后到达黄州。黄州最为偏僻简陋，少有事务。杜牧所说的“平生睡足的地方”，就是云梦泽以南的州郡。但自从杜牧、王元之出任太守，又有苏轼、张文潜被贬居住，这里便成为有名的地方。停泊在临皋亭，这是苏轼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他在给秦少游的信中所说“门外几步就是大江”，正是这里。烟波浩渺，气象疏朗开阔。拜见知州右朝奉郎、直秘阁杨由义和通判右奉议郎陈绍复。州治十分简陋，公堂仅仅能容纳几位客人，通判住处稍微好些。晚上移船到竹园步，因为临皋亭多风浪，不宜夜间停泊。黄州和樊口正相对，就是苏轼所说“武昌樊口幽绝处”的地方。汉昭烈帝刘备采用吴国鲁肃的建议，从当阳进兵，驻扎在鄂县的樊口，就是这里。

译十九日，早晨游览东坡。从州门向东走，山冈土垄高低起伏；到了东坡，地势便平坦开阔。东面有一条较高的土垄，土垄上有三间屋子，屋脊上有一座龟头形装饰，名叫居士亭。亭子下面向南有一座堂，颇为雄壮，四面墙壁都画着雪堂，堂中有苏轼的像，头戴乌纱，身穿紫色皮衣，横按竹杖，这就是雪堂。堂东有一棵大柳树，相传是苏公亲手栽种的。正南有一座桥，匾额题作“小桥”，因苏轼“莫忘小桥流水”的诗句而得名。桥下原来没有沟渠，遇到下雨才有细流。过去只在上面铺着几块石头，近来却扩建成木桥，还在上面盖了一间屋子，很是破坏了人的兴致。东面有一口井叫暗井，取自苏轼诗中“走报暗井出”一句。泉水寒凉，能刺激牙齿，但味道不很甘美。又有四望亭，正和雪堂相对，建在高地上，观览江山，是全郡最好的地方。亭名见于苏轼和张文潜的文集中。东坡西面的竹林，是古代氏族的旧有产业，号称南坡，如今已经砍伐残破所剩无几，土地也不再属于古氏。出城五里到达安国寺，也是苏轼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经过兵火后已没有遗迹，只有环绕寺院的茂密树林和鸟鸣，仿佛还保留着当时的气象。郡中众人在栖霞楼聚集，这座楼原是太守闾丘孝终、字公显所建。苏轼的乐府说：“小船横截春江，躺着看翠壁和红楼升起。”正是说这座楼。楼下临着大江，烟气朦胧，远山几处，也是一处佳景。楼房颇为华美洁净。此前郡中有庆瑞堂，说是某位故相出生的地方，后来拆毁它来新建这座楼，酒的味道非常差。苏轼拿汤和蜜汁开玩笑的戏言，并不是凭空说的。郡人何斯举的诗也说：“一年到头喝劣酒，谁敢憎恨督邮。”然而张文潜却极力称赞黄州的酒，认为除了京师之外没有比它更好的，所以他的诗说：“我起初被贬任官时，皇帝问司酒之神；神回答说这是爱喝酒的人，姑且供给酒来养护他的性情。离开国都一千里，齐安的酒最醇美。”失火却得到雨水，仰仗并承受上天的仁慈，难道是张文潜被贬黄州时恰好有好酒吗？沿着小路绕到州宅后面到达竹楼，规模十分简陋，不知道王元之在任时是否也只有这样。竹楼下稍向东就是赤壁矶，也不过是茅草山冈，几乎没有草木，所以韩子苍待制的诗说：“哪里有高危的巢穴和栖息的鹘鸟，也没有陈旧遗迹，只有飞翔的鸥鸟。”这座矶的图经和传说，都认为是周瑜击败曹操的地方；然而江上有许多地方都叫这个名字，无法考证确定。李白《赤壁歌》说：“烈火冲天照亮云海，周瑜在这里击败了曹操。” 李白没有明确说是在黄州。苏轼尤其对此表示怀疑，他的赋说：“这里难道不是曹孟德被周郎困住的地方吗？”他的乐府说：“旧营垒的西边，人们说就是当年。”周郎赤壁这样的说法，连一个字也不轻易下定论，正是如此。到了韩子苍却说：“这个地方如果能使阿瞒逃走，那么就确实是公瑾的赤壁了。”黄州人又确实把赤壁叫作赤鼻，更加令人怀疑。晚上又移船到菜园步，那里又在竹园以外三四里。黄州临着大江，完全没有港湾可以停泊；有人说过去本来有港湾，是郡中官员厌烦接待过往客人，所以把它堵塞了。二十日清晨，离开黄州。江面平静无风，拉船正从赤壁矶下经过。经过的地方有许多奇异的石头，五色错杂，光彩灿然，十分可爱，这就是苏轼用来供赏的怪石。逆流拉船走了十四五里，江面才稍微变窄。隔江的山冈绵延不绝，竹树葱郁，渔家相互映衬，幽静可爱。又驶入大江，经过三江口，极目远望没有边际。停泊在戚矶港。二十一日，经过双柳夹，回头望见江上远山重重叠叠，深邃秀美。自从离开黄州，虽然一直在江峡中行驶，却仍然都是空旷遥远的景象；地势渐渐升高，种植了许多豆类、粟、荞麦之类的作物。晚上停泊在杨罗洑，大堤高，柳树多，居民密集，鱼便宜得像泥土一样，一百钱可以买够二十个人吃。又全都是大鱼，想找小鱼喂猫也找不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口〕 二十二日，天刚亮时下着小雨，经过青山矶，那里有许多碎石和浅滩。晚上停泊在白杨夹口，距鄂州三十里；从陆路走只有十多里，居民和停泊的船很多，但大体上都是军人。二十三日，遇到顺风便挂帆，这是从十四日以来第一次得到顺风。早饭时到达鄂州，停泊在税务亭。商船和客船数不胜数，首尾相接绵延几里。自京口以西的地方，都比不上李白赠给江夏韦太守诗中所说的“万艘船只从这里驶来，连帆经过扬州”。大概这个郡自唐代起就是交通冲要之地。夔州来迎接的士兵前来参见；知州右朝奉郎张郯，字之彦；转运判官右朝奉大夫谢师稷。市镇雄伟富庶，店铺密集繁盛。城外的南市也绵延几里，即使钱塘、建康也不能超过它，隐然是一座大都市。吴国建都于武昌，就是现在的武昌县。这个州在吴国时名为夏口，也是军事要害。因此周瑜请求率精兵进驻夏口；晋武帝也曾诏令王濬、唐彬平定巴蜀后，与胡奋、王戎共同平定夏口、武昌，顺流长驱而下。从江州到这里七百里，逆流而上即使每天都遇到顺风，也要三四天。韩文公说“盆城到鄂渚，顺风一天就到”，说得过头了，大概韩退之从未走过这条水路。二十四日早晨，谢漕在漕园光华堂设宴招待我们。依山修建的亭台馆舍有十多处，但没有很好修缮。晚上众人聚集在奇章堂，因为唐代牛思黯曾经担任武昌节度使。二十五日，观看大军操练水战。大船七百艘，每艘都长二三十丈，船上设置城墙、楼橹，旗帜鲜明，金鼓声震响，冲破巨浪来往驰行，迅疾得像飞翔一样。观看的人有几万，实在是天下的壮观景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译二十六日，和统纾一同游览头陀寺。寺在州城东角的石城山上，山势环绕，像伏卧的蛇，从西面绵延到东面；依山修筑的城墙已经残破，只剩下一些遗迹。州治和漕司都依靠这座山。寺院毁于兵火，汴地僧人舜广主持了三十年，兴修营建，略有完备。从方丈室向西北踏着小路登到山顶，过去有奇章亭，如今已经废弃。四面观看江山、井邑，没有一处遗漏。李白《江夏赠韦南陵》诗说“头陀云外多僧气”，正是说这座寺。黄鲁直也说：“头陀全盛时，宫殿的台阶直通云空。”藏殿后有南齐王简栖碑，建于唐开元六年。碑由苏州刺史张庭圭书写，采用徐王的书体，韩熙载撰文。碑阴有徐锴题写的碑额。碑文最后说：“唐己巳年，武昌军节度观察留后、知军州事杨守忠重新树立此碑。前鄂州唐年县主簿、秘书省正字韩夔书写碑阴，并说于是命令侄子韩夔校正旧本，刊刻抄写。”由此可知韩夔是韩熙载兄弟的儿子。碑的前后文字出自同一手笔，“温”字又写得不完整，大概南唐尊徐温为义祖，因避讳而不写全他的名字，所以这块碑是韩夔重新书写的。碑阴又说：“皇上革新文物，教化施及华夏与夷狄；如来的精妙佛法，全都已经探究穷尽；百代以来的文章，没有不加以具备和采举的。”因此这座寺的碑文不必说也知道是为兴盛而作。考察这块碑立于己巳年，正是本朝开宝二年，南唐的危急局势已经一天比一天严重，距离灭亡只有六年。韩熙载身为大臣，不以国家覆亡为忧惧，反而说他的君主“革新文物，教化华夷”，实在已经很奇怪。又把穷尽佛法、搜集遗文以及兴建这块碑说成盛事，夸张荒诞、荒谬妄诞，真足以让后世发笑。然而韩熙载死后，李主还遗憾没能任命他为宰相，君臣的迷惑竟到了这种程度；即使想长久保存国家，能够做到吗？唐代制度中，节度使不在镇所，而由副大使或留后居职时，便称为“知节度事”。这里说“知军州事”，大概是逐渐变化而来的。唐年县本来是唐代旧县名，梁代改名为临夏，后唐恢复旧名，晋代又改为临江；然而历经五代，鄂州从未真正隶属中原，这些都是遥相改名而已。所以这块碑建于开宝年间，却仍然称为“唐年”。直到江南平定后，才改名为崇阳。有人说简栖所写这块碑的骈俪文辞低劣浅薄，起初并没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世人只是因为它收录在《文选》中才推重它。自汉魏之间逐渐形成这种文体，到齐梁达到极盛，唐代尤其看重它，天下文章都趋于同一格调。到了韩吏部、柳柳州大力改变文章体格，学习的人一齐仰慕追随，但骈俪文章最终也没有衰落。因此韩熙载、徐锴号称江左文辞宗师，却还对简栖的文章如此执着。像这块碑一样，本朝杨亿、刘筠的文章占据天下，流传到夷狄那里，也还是骈俪文。直到欧阳公兴起，才把这种风气一扫而空；后来的士人虽然写得有好有坏，总体上都接近古文。像这块碑，今天的人读都读不完一篇，已经困得坐着睡着了，何况还要仿效它呢？那么欧阳氏的功劳可以说很大了。至于黄鲁直说“只有简栖碑，文章巍然挺立”，大概只是开玩笑。《渭南文集》第四十六卷。钦定《四库全书》。《渭南文集》第四十七卷。宋代陆游撰写。

译《入蜀记》。二十七日，众人聚集在南楼。南楼在仪门以南、石城山上；又称黄鹤山，形制宏伟，登楼远望尤其好。鄂州楼阁很多，但只有这里占据了江山的要害位置。黄鲁直所说“江东湖北如同一幅行走的画卷”，鄂州南楼真是天下无双。楼下俯视南湖，荷叶一望无际，湖中有桥叫广平桥，桥上全是店铺。两旁有水阁，非常好，只是用来卖酒，不能前往。黄鲁直说“凭栏十里芰荷香”，指的就是南湖。这天早晨有小雨，傍晚放晴。二十八日，和秀才章冠之、字秀甫，一同登上石镜亭，探访黄鹤楼旧址。石镜亭在石城山的一角，正好临着大江，西面和汉阳相对，中间只隔着一条水，人物草木都看得清楚。唐代沔州州治在汉阳县，所以李白《沔州泛城南郎官湖诗序》说：“我被贬到夜郎，遇到故友尚书郎张谓出使夏口，沔州牧杜公、汉阳县令王公，在江城南湖设宴。”后来沔州废除，汉阳县作为县隶属鄂州。周世宗平定淮南后取得此地，又改设为军。李白诗说：“谁说这水面宽广，狭窄得像一匹白绢。江夏的黄鹤楼，青山环抱的汉阳县。大声说话还可以听见，故友却难以见到。”描写得最为精妙。黄鲁直《宵征江夏县，睡起汉阳城》也是这个意思。杜甫有《公安送李晋肃入蜀》，本来渡过沔水、鄂州，登船将要前往汉阳，却死在耒水，实在令人遗憾。汉阳背靠山、面临江，南面的小山上有僧寺的，就是大别山。又有小别山，称为二别。黄鹤楼旧传是费祎在这里飞升，后来忽然乘黄鹤回来，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楼阁，号称天下绝景。崔颢的诗最为流传，而李白在这里得到的奇妙诗句尤其多。如今楼已经毁掉，旧址也不再存在。询问老吏，得知它在石镜亭和南楼之间，正对着鹦鹉洲，还可以想见当年的位置。楼上的匾额是李监用篆书所写，石刻还独自保存着。李白登楼送别孟浩然的诗说：“孤帆远远映着青山直到尽头，只看见长江流向天边。”大概是因为帆樯映衬远山尤其好看，不是长期行船的人不能体会。又和章冠之走出汉阳门，游览仙洞，其实只是几丈高的石壁，都是直裂的，没有洞穴的形状。旧传有仙人隐居其中，曾经打开洞门出来游玩，老兵遇见他，得到几瓶黄金，后来黄金化成了石头。苏轼有诗记载这件事，却没有说遇到的是什么人。况且李白早已说：“很听说有列位仙人在这里学习飞行之术，一朝飞向蓬莱之海，千年以后只剩空空的石室。”如今鄂州人称它为吕公洞，大概是流俗附会。还有一个澶州人道士，在洞旁结庐居住，在里面设置吕公像。洞稍向南就是石镜山麓，石头粗糙顽劣，颜色黄红，满是斑驳裂纹，不能照见东西，真可以说是徒然得到这个名字。从江边堤上回到船中，民居和店铺绵延数里不断，其中又有巷道交错往来，人流熙攘如织，大概是四方商贾聚集之处，其中蜀人最多。二十九日早晨，有广汉僧人世全、左绵僧人了证前来搭船。陪同人员乘船后，便把船移到江口。回头望去，堤上的楼阁层层叠叠，灯火、歌声和呼喊声直到半夜才停止。请来医生赵随为灵照诊脉。三十日黎明，离开鄂州，遇到顺风便挂帆，沿着鹦鹉洲南面航行。洲上有茂密的树林和神祠，远望像一座小山。鹦鹉洲大概是祢正平被杀的地方，所以李白诗说：“直到如今芳洲之上，兰草蕙草也不敢生长。”梁王僧辩攻打邵陵王萧纶时，军队到达鹦鹉洲，就是这里。从这里向南就是汉水，禹贡所说“嶓冢山导出漾水，向东流成为汉水”，水色清澈得可以照见东西，李白说“楚地的水清澈如同天空”，大概就是指这里。经过谢家矶、金洑矶，山不很高却多石头，石头都横向裂开，像层层叠叠的砖，捕到一条缩项鳊鱼，重十斤。洑中有聚落，像一个小县城，出产鲟鱼，居民大多以卖鱼鲊为业。晚上停泊在通济口。从这里进入沌水，“沌”字的读音如篆书字，听说是江夏一带的水名。过了九月，沌水干涸不能通行，就必须经由巴陵到荆渚。九月一日，开始进入沌水。其实只是江中的小夹道。经过新潭，那里有一座龙祠，十分华美整洁。从这里开始便再没有居民。两岸全是芦苇，一望无际，称为百里荒。又没有纤夫拉船的道路，船夫便用小船牵引百丈。入夜时只行了四十五里，停泊在茂密的芦苇中。平时船只多在这里遇到盗贼，通济巡检带兵前来巡逻警戒，彻夜不眠直到天亮。二日，东岸的芦苇稍微稀疏，有些缺口，时时可以看见大江浩渺无边，大概是通往巴陵的水路。午后停泊在下郡，开始有二十多户人家，都是以捕鱼垂钓为业。芦苇篱笆、茅草屋舍，很有幽静的情致，鱼更是便宜得不值钱。从这里开始又有纤夫拉船上岸的道路，回头可以望见竟陵的远山。停泊在白臼，有几户庄居人家，门外的古柳都高耸入云。三日，自从进入沌水以来，饭食中一直没有蔬菜。这天才得到菘菜和芦服，但他们不肯挖取根部，只割取叶子而已。经过八叠洑口，沿途都有居民。晚上停泊在归子保，也有十多户人家，多种桑树、柘树、榆树和柳树。初四日天刚亮，才解开船缆开船。船夫说：“从这里起，水泽深而险阻，虎狼出没；天不亮就行船，拉纤的人多会被它们伤害。”这天早晨看见太阳，船夫焚香祈神，说：“红头，须是小使；头，须是长年三老，不要把称呼叫错了。”我问“长年三老”是什么意思，他们说：“就是梢工。”我这才知道，“长”字读音如“长幼”的“长”，于是明白杜甫“长年三老长歌里，白昼摊钱高浪中”这两句所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又问“摊钱”是什么意思，他们说：“就是赌博。”查《梁冀能意钱之戏》的注说：“这就是摊钱。”这样看来，摊钱是赌博，也确实可信。经过纲步，有二十多户人家，坐落在夕阳映照的高柳之间；矮篱笆上晒着渔网，小船来来往往，正如画中所见，是沌中最美的地方。停泊在毕家池，地势开阔高爽，居民很多。有一两家虽用茅草芦荻搭成房屋，但窗户整齐洁净，篱笆坚固壮实；房屋旁有十分茂盛的果园，大概也是一处聚落中的富户。和诸子以及两位僧人步行登岸，游览广福永固寺，寺中寂静得一个人也没有。东边白云轩前，橙子刚刚结实，虽然小却极香；我们一起煮茶剥橙，直到傍晚才回到船中。毕家池，大概属于复州玉沙县沧浪乡。初五日，停泊在紫湄。初六日，经过东场，沿水两岸都是茂密的竹林和高大的树林，堤岸洁净得像打扫过一样。鸡犬悠闲，野鸭浮沉，人们往来于林木深处，也有人站在渡口呼唤船只，使人恍惚如同进入了奇异的境界。船夫说，这些都是乡村豪富的园宅。停泊在鸡鸣。初七日，停泊在湛江。

译初八日清早，停泊在江陵的建宁镇，大概就是沌口。晋代王澄放弃荆州时，别驾郭舒不肯跟随王澄东下，于是留在沌口。陈侯安都讨伐王琳，抵达沌口，也都是这里。因风受阻，又下大雨，水面上漂浮着无数东西。总共在沌中航行了七天，从这里起便驶入大江，进入石首县境。夜里看见隔江焚烧芦苇场，烟火连天，如同火城的光照耀四周，船中人全都被映成红色。初九日清早，拜谒后土祠。道路旁百姓的房屋都用厚一尺有余的茅草覆盖，整齐洁净，没有一根茅草散乱。扬帆离开江面，行了三十里，停泊在墖子矶。江边有大山，从离开鄂州到这里才开始看见山。买羊置酒，原来是村渡因重阳节宰了一只羊，各条船都来买，很快就卖完了。在江边人家求菊花，得到几枝，芬芳可爱；因此醉意醺然，很快就喝醉了。夜里下雨，寒冷异常，才开始盖上夹絮被。初十日被风雨阻隔，派小船横渡江面，到对岸买肉食，买到半条大鱼，又得到一只乌色公鸡，不忍心杀它，便养在船中。不久有个村中老人拿着一束茭笋来馈赠，我们不肯收，他径直派人把东西送来。傍晚天晴，开船窗观月。十一日，船向前行时望见西南方有一角水面，水天相接。船夫说那是潜军港，古时曾有人在这里潜藏军队窥伺敌人。远远看见港中有两道黑色的屏障，起初以为是远处的树，原来它们下方并不连接地面。过了很久，渐渐靠近才辨认出来，原来是两艘载重二千五百斛的大船。又有一对水禽浮在江中，羽色白，像鹅却比鹅大，楚人称它们为天鹅，飞得极高。有人捕到过这种鸟，说味道非常鲜美；有人说它就是鹄。停泊在三江口，水浅，船行非常困难。从这里起便再也没有山了。李白诗中“山随平野尽，江入太荒流”，大概就是在荆门写的。十二日，经过石首县，没有进城。石首自唐代开始设县，在龙盖山脚下，下面临着汉水，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杜子美有《送石首薛明府》诗，说的就是这个县。停泊在藕池。十三日，停泊在柳子。夜里请全证两位僧人到船中，听他们诵读梵语《般若心经》。这部经只有蜀地僧人能够诵读。十四日，停泊在公安，古人所说的油口就是这里。汉昭烈帝刘备驻军后，才更改为现在的名称，城池规模和气象很雄壮。经历战乱后，百姓住宅多用茅草竹子搭建，但茅屋尤其精致可爱。城镇也相当繁盛富足，一斗米卖六七十钱。知县右儒林郎周谦孙前来，他是湖州人。游览二圣报恩光孝禅寺。“二圣”指青叶髻如来、娄至德如来，都是显现为鬼神力士形貌的佛像，高二丈多，阴森威严，令人畏惧。正殿中供释迦牟尼，右边是青叶髻，号称大圣；左边是娄至德，号称二圣。三尊像都面向南方。我查藏经驹字函，记载娑罗浮殊童子成道后成为青叶髻如来。青叶髻如来再次出世成为楼至如来，那么这两位如来本来就是同一身。碑文说，城中人有一天夜里同时梦见两个神人，神人说：“我是青叶髻、娄至德如来。”江边有两棵巨木，碑文说我运来的那两棵木头，等鄯行者来，让他刻成我的像。不久果然有一个自称鄯行者的人来到，而且很擅长塑像，城中人欣然请他雕刻。像刻成后，大家都说同梦中所见极为相像。但碑上没有年代，不知道属于哪个朝代。长老祖珠是南平军人。寺后有一座废城，依稀还保存着。《图经》称它为吕防城。但杜甫却说：“地旷吕防营，江深刘备城。”大概玄德、子明都曾在这里驻屯。杜甫《晓发公安》诗的注说：“在这个县休息了几个月。”考察杜甫《移居公安》诗说：“水烟通径草，秋露接园葵。”而《留别公安太易沙门》诗说：“沙村白雪仍含冻，江县红梅已放春。”可见他是秋天来到这个县，冬末才离开。他所说“数月憩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停泊在弭节亭，驯服的鸥鸟低低飞翔，整天来来去去都不离开。十五日，周县令说：“县城原来在靠北的地方，背靠汉水；沙岸空虚、河岸崩塌，逐渐向南迁移。如今江水流经的地方，就是过去的街市城邑。”又说：“县里有五个乡，但合起来还不到二千户，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像这样百姓耕作尤其艰苦，堤防屡屡毁坏，每年都不断增修。”晚上带着家人再次游二圣寺。僧房中有一尊木刻维摩像，刻得很好，据说是沙市工匠所作。方丈西边有竹轩，很不错。祖珠老人说：“五祖法演禅师最初住在四面山，子然独自居住了两年，才有一个道士来问道，于是请他担任知事。又过了三年，僧人宝良来到，和道士朝夕参问，两人都得到了法。于是法演大师的道法逐渐为人所知，四方学者才开始稍稍有人前来。后来他的门徒盛大，名闻天下，但他一生门下也不过几十人。”祖珠从他的老师万庵颜禅师那里听到这件事。荆州完全没有禅林，只有二圣寺罢了。但蜀地僧人出关一定奔赴江浙，回来的人又都自称有所证得，不再参拜请教。因此有话说：“下江的人跑得像烟一样快，上江的人鼻孔都撩到天上去了；白白劳烦那两位佛接受供养，却看不见一个僧人坐禅。” 十六日，经过白湖，水面浩渺无边。离开江面行至升子铺，有数百只天鹅在水边飞翔游泳。太阳落山，停泊在沙市。从公安到这里六十里，从这里到荆南陆路十里，船再也不能前进了。杜甫诗说：“买薪犹白帝，鸣橹已沙头。”刘梦得说：“沙头樯竿上，始见春江阔。”说的都是这里。十七日，太阳落山以后，搬运行李，经过嘉州，登上赵青的船，大概是进入峡中的船。居住在沙市堤上的人，大多是蜀人，否则就是同蜀人结为姻亲的人。十八日，会见知府资政殿学士刘恭父珙、通判右奉议郎权嗣衍、左宣教郎陈孺。荆南《图经》认为这里是楚国的郢都，梁元帝也曾在这里建都；唐代设为江陵府、荆南节度，今天沿袭这一名称。但牧守署名只称“知荆南军府”，和永兴、河阳完全相同，起初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防止旧制改变罢了。十九日，众人聚集到新桥马监。马监在西门外四十里。刚出城，放眼都是黄茅。每隔十多里，只有几户村舍罢了。路上遇见几十名骑马纵情打猎的人，捕获的狐狸、兔子都系在马鞍上。他们割取鲜肉，借草地饮酒，说是襄阳军人。这天极其寒冷，像隆冬一样。当地人说，本月初已经下过雪。二十日，放倒桅杆，竖起橹架，因为要进入峡中，只使用橹和百丈，不再张帆。百丈用巨竹剖成四片制成，粗如人的手臂。我所乘的载重一千六百斛的船，共用六支橹、两辆百丈车。

译二十一日，刘帅因母亲去世服丧，分出一半迎接士兵，自己肩舆走山路先回夔州。这天大雾四面弥漫。二十二日，五更时赶赴能仁院，举行建防庆节道场。半夜以后，船夫祭祀峡神，宰了一头猪。二十三日，祭奠刘帅的母亲安定郡太夫人卓氏。刘帅接受吊唁礼，礼仪同吴地一样。二十四日，会见左朝奉郎、湖北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牛达可，右奉议郎、安抚司干办公事汤衡，右朝奉郎、安抚同干办公事赵蕴。二十五日，右文林郎、知归州兴山县高祁来访。二十六日，船修理完毕。家属和行李进入新船，在江边庙中祭祀，用一壶酒和一头整猪。庙在沙市以东三四里，神号昭灵孚应威惠广源王，大概是四渎之一，是最合乎典制的正祀。但两庑的淫祠尤其多，大概是荆楚的旧俗。司法右军、右迪功郎王师防送来他叔祖君仪待制所作的《讼卦讲议》。君仪是严州人，曾拜先祖父为师，精通《易经》，但遗稿没有流传下来，讲义只存一篇。这篇也还是他年轻时的作品。二十七日，解缆开船，击鼓鸣橹，船夫全都大声喧呼。拥挤在堤上观看的人像堵墙一样。停泊在新河口，距沙市三四里，大概是蜀人修船的地方。二十八日，停泊在方城。有个嘉州人王百一，起初应募担任船上的招头。招头大概是三老中的首领，只是工钱特别优厚，每次祭神所得的祭肉也比众人多一倍。后来船主赵清改用他所信任的程小八做招头，百一丢了职务，闷闷不乐又不肯离开，于是发狂投水。我急忙派人去救他，他随水漂流了一里多，三次沉下去、三次跃出水面，才得以救上来。一个招头职位的得失，尚且能使人走到死亡的地步，何况比这更大的事情呢？二十九日，被风阻隔。十月初一日，经过瓜洲坝，在仓头百里洲停泊。沱水沿岸都是聚落，竹木茂盛，百姓住宅相互望得见。也有乡村先生聚集学生授课；一群儿童看见船经过，都夹着书出来观看，也有人不停地诵书。沱江又名诗江，《禹贡》所谓“岷山导江东别为沱”，说的就是它。防水则是《尔雅》所谓“春秋夏有水，冬无水，曰防”的防。初二日，停泊在桂林湾。全证两位僧人从陆路赶来，说沿途居民大多是四方来的人，本地土著连十分之一也不到。船夫杀了十多头猪祭神，称为“开头”。初三日，船夫分发祭肉，行动稍晚，便和孩子们登上堤岸观看蜀江，这才知道李太白《荆门望蜀江》诗中“江色绿且明”一句，确实善于描写景物。从离开墖子矶到这里，才开始看见巴山。山在松滋县，停泊在灌子口，大概位于松滋、枝江两县之间。松滋是晋代的县，从这里进入蜀江；枝江是唐代的县，古代是罗国。江陵的九十九洲就在这里。晋代柳约之《罗述》、甄季之《闻桓玄死》，所说从白帝到枝江，就是这一带。欧阳文忠公有《枝江山行》五言二十四韵，大概是他赴夷陵时从这里陆路到峡州，所以他的《望州坡》诗说：“崎岖几日山行倦，却喜坡头见峡州。”灌子口又名松滋渡，刘宾客有诗说：“巴人泪应猿声落，蜀客船从鸟道回。” 初四日，经过杨木塞。松滋大概有四座寨子，名为杨木、车羊、高平、税家、云泊、龙湾。初五日，经过白羊市，大概已在峡州宜都县境内。宜都是唐代的县。拜谒张文忠公张天觉的墓，墓旁的树木被砍伐残破，横倒在路上，几乎无法通行。天觉的儿子直龙图阁张茂已经去世。两个孙子中，一个有官职却患了狂易病，一个是平民。当初在江边修墓，后来没有安葬成，改葬到山间，今天的墓就是那座；但旧墓也没有再毁掉。打开墓道出入口，里面可以容纳几十人坐下。有道人在旁边搭屋守墓。道人拿出一方石刻草书，说：“不要把奇珍异宝到外物中去寻找，应当询问真正的老师来决定长生之铅。寄给八琼，张子高，钟离权。”他起初从王屋山游历到京城，弟子浮玉山人来求这几个字，如今又将向西返回。丹元子后来再次请人在书卷末尾题字。绍圣元年仲冬望日，权即世人所谓钟离先生。子高就是张天觉，丹元子就是东坡先生，曾与张天觉唱和。后来魏泰字道辅题跋说：“天觉修炼黄箓醮法成功，浮玉山人对他说：‘上天记录您的功德，堆起来有须弥山那么高，八琼洞主应该刻印向天帝致谢，并把印佩带在身上。’天觉不相信，所以浮玉山人又拿出钟离公的书来作证。”后来丹元子又替天觉请求在书卷末尾题字。还有徐注题跋说：“天觉的船经过真州，正要出去拜访，有个头戴幅巾的平民径直进入船中，索要笔墨，大书‘闲人吕洞宾来谒张天觉’十个字，扔下笔立即离去；而天觉也随即回来，墨迹还没有干。” 注中真人说：“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坟前碑楼的墙壁间有一首诗：“秋风十驿望台星，想见冰壶照坐清。霖雨已回公旦驾，挽须聊听野王筝。三朝元老心方壮，四海苍生耳已倾。白发故人来，一别却归林下看升平。”大概是魏道辅赠给张天觉的诗，后来由人题写在这里。舍人唐立夫也有一首诗，末句说：“无碑堪堕泪，着句与招魂。”宜都知县右文林郎吕大辨来访，停泊在赤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渭南文集》卷四十七。钦定《四库全书》。《渭南文集》卷四十八。宋代陆游撰写。

译《入蜀记》。初六日经过荆门，十二座碚都是高崖绝壁，有的竞相耸起，有的独自挺拔，有的像要崩塌压下，有的像危险得将要坠落，有的横向裂开，有的直向崩坼，有的凸起，有的低洼，有的带有裂缝，奇异怪状无法一一描述。初冬时草木仍然青苍，没有凋零。向西望去，重重山岭如同城阙，中间有江水穿出，这就是所谓的下牢溪。欧阳文忠公有《下牢津》诗说：“入峡山渐曲，转滩山更多”，说的就是这里。停船后，和诸子及全证法师登三游洞，沿石阶走了二里；险的地方几乎无处下脚。洞大如三间屋，有一个洞穴可以供人通过，但阴暗陡险，更加可怕。沿山腰绕行，弯腰从岩下到洞前，才勉强可以通行；但下面就是十多丈深的溪潭和石壁，水声震响，令人恐惧。又有一个洞穴，后面有石壁，可以住人；钟乳石年代久远，垂到地面，像柱子一样。洞门上正对着洞穴的地方刻着字：“黄大临、弟庭坚、子辛纮、大方，绍圣二年三月辛亥来游。”旁边石壁上刻着：“景祐四年七月十日，夷陵欧阳永叔……”下面缺一个字；又写：“判官丁……”下面缺几个字。“丁”就是丁宝臣，字元珍，但如今“丁”字下面的两个字依稀可见，完全不像“元珍”二字。并且欧阳永叔只说“夷陵”，没有称县令。洞外溪边还有一块崩落的石头，倒伏着，刻着：“黄庭坚，弟叔向，子相，侄……，同道人唐履来游观。辛亥旧题如梦中事也。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庚寅。”考察可知，鲁直最初被贬黔南，绍圣二年经过这里，那一年是乙亥；如今题记说辛亥，是错误的。停泊在石牌峡，石穴中有一块石头，形状像老人拿着鱼竿，几乎没有一点差异。初七日，会见知州右朝奉大夫叶安行，字履道。乘小船游西山甘泉寺。竹桥石阶，很有幽静的趣味。有静练、洗心两座亭子，下面临着江山，景色相当开阔。法堂右边走几十步，有一眼泉水，名叫孝妇泉，说是姜诗的妻子庞氏。泉上也有庞氏祠，但欧阳文忠公不相信这件事，所以他的诗说：“丛祠已废，姜祠在，事迹难寻，楚语讹。”这篇诗开头又说：“江上孤峰蔽绿萝。”最初读它，只以为是孤峰被藤萝遮蔽；到了这里才知道，山下原来有一条绿萝溪。又到汉景帝庙和东山寺，景帝为什么会在这里有庙，不得而知。欧阳公任县令时，曾有祈雨文收入文集。东山寺也见于欧阳公诗中。寺距望京门五里，寺外有一座亭子临着小池，四周有山像屏风一样环绕，很是优美。亭前的冬青和柏树都是生长了一百多年的树。于是到夷陵县令处。见到县丞左从政郎胡振。向东到至喜堂，这是郡守朱虞部为欧阳公修建的，已经被焚毁，只剩柱础，规模仍很宏大深厚。再向东就是祠堂，也很简陋，画像尤其不像本人，令人叹息。听事厅前有一口井，相传是欧阳公挖掘的，水极其甘甜清凉，是全郡最好的水。井旁有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楠树，也传说是欧阳公亲手栽种的。晚上郡中官员聚集在楚塞楼，遍游尔雅台、锦障亭。亭前有两株海棠，也是生长了一百多年的树。尔雅台，《图经》认为郭景纯曾在这里为《尔雅》作注；又有绛雪亭，取名于欧阳公《千叶红梨》诗，但红梨已经不存在了。初八日五更时全都解缆开船，经过下牢关。两岸千峰万岭，有的争相耸起，有的独自挺立，有的像崩塌下来要压倒人，有的高危得仿佛要坠落，有的横向裂开，有的直向崩坼，有的凸出，有的低陷，有的带着裂缝，奇异怪状无法全部描绘。初冬草木都还青苍，没有凋零。向西望去，重重山岭如同城阙，江水从中间流出，这就是所谓的下牢溪。欧阳文忠公有《下牢津》诗说：“入峡山渐曲，转滩山更多”，说的就是这里。系好船，和诸子及全证法师登三游洞，踏着石阶走了二里。险要之处几乎无法落脚。洞大如三间屋，有一处洞穴可以供人通过，但阴暗陡险，尤其令人害怕。沿着山腹曲折前行，弯腰从岩石下走到洞前，才勉强能通行；然而下方临着十多丈深的溪潭和石壁，水声震响，令人恐惧。又有一个洞穴，后面有石壁可以居住。钟乳石年代久远，垂到地面，像柱子一样。洞门正上方刻着：“黄大临、弟庭坚、子辛纮、大方，绍圣二年三月辛亥来游。”旁边石壁上刻着：“景祐四年七月十日，夷陵欧阳永叔……”下面缺一个字；又写：“判官丁……”下面缺几个字。“丁”是丁宝臣，字元珍，但如今“丁”字下的两个字依稀可见，却完全不像“元珍”二字；而且欧阳永叔只称“夷陵”，没有称县令。洞外溪边又有一块崩落倒伏的石头，上面刻着：“黄庭坚，弟叔向，子相，侄……，同道人唐履来游观。辛亥旧题如梦中事也。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庚寅。”按鲁直最初被贬黔南，绍圣二年经过这里，那一年是乙亥；现在题记说是辛亥，显然错了。停泊在石牌峡，石穴中有一块石头，形状像老人拿着鱼竿，几乎没有一点不像。初九日下了小雪，经过扇子峡，重重山岭互相遮掩，正像屏风，扇子峡大概因此得名。登上虾蟆碚，这是《水品》所记载的第四泉。虾蟆山在山脚临江处，头、鼻、嘴、下颔都极像虾蟆，尤其背上的脊和疱状部分更为逼真，天地造物的巧妙竟有如此。由背部深入，得到一个洞穴，石色青绿润泽，泉水叮咚作响；从洞中流出，沿虾蟆的口鼻间形成水帘，流入江中。这天极冷，岩岭上有积雪，但洞中温暖如春。碚洞相对，稍向西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名叫天柱峰。从这里起山势稍微平缓，但江岸全是堆积的大石，放眼望去正像疏浚河道堆起的土。傍晚停泊在黄牛庙，山势又恢复高峻。村民来卖茶和菜的很多，其中妇女都用青色斑纹布帕包头，但肤色相当白，口音也很标准。茶叶都像柴枝草叶，苦得无法入口。黄牛庙的神号灵感神，封号嘉应保安侯，都是绍兴以来的制书所封。庙下就是无义滩，乱石堵塞江心，远望令人害怕，但船行经过时却不觉得十分危险，大概是操船技术高妙。传说黄牛神辅佐夏禹治水有功，所以在这里享受祭祀。庙门左右各有一匹石马，颇为矮小，用小屋覆盖着。右边那匹石马没有左耳，大概就是欧阳公当年所见的样子。庙后有一丛树，像冬青却不是冬青，没有人能叫出它的名称。落叶上有黑色纹理，像符篆一样，而且每片叶子都不相同，孩子们也采得了几片。欧阳公的诗刻在庙中，另外还有张文忠的一篇赞，辞句说：“壮哉黄牛，有大神力，辇聚巨石，百千万亿，剑防齿牙，磊硊江侧，壅激波涛，险不可测，威胁舟人，骇怖失色，刲羊酾酒，千载庙食。”张公的意思，似乎是说神聚集巨石、堵塞水流来威胁行船之人，索求祭祀供奉。假如神的用心果真如此，怎么能够巍然享受千年祭祀呢？这大概是说得过分了。夜里船夫来告知，请不要敲更鼓，说庙后山中有很多老虎，听到鼓声就会出来。

译初十日清早，用一头整猪和一壶酒祭祀灵感庙，便继续前行。经过鹿角、虎头、史君等滩，水位已经退去三分之二，但湍急险要仍然令人害怕。停泊在城下，这里属于归州秭归县境。和孩子们在沙滩上行走，回头望去，正看见黄牛峡庙后面的山像屏风一样层层叠叠，嵯峨插入天空。第四层山峰上有一处像牛的形状，颜色赤黄，前面有一个像穿着官服站立的人。昨天和今天早晨云雾遮住山顶，到此时才看见。于是到白沙市慈济院，见到主持僧志坚，询问“城下”这个地名的由来。他说院后有楚国旧城，至今还在。于是一起去访察，城在一处小山冈上，十分狭小，南北各有城门，前面临江，正对黄牛峡。城西北有一座山蜿蜒回抱，山上有伍子胥庙。大概从荆州向西，伍子胥庙非常多。城下有许多奇巧的石头，像灵璧、湖口一带的石头。十一日经过达洞滩，滩势险恶，和家属一起乘轿从陆路通过。过滩后，滩边有许多奇石，五色灿然可爱，也有的形成文饰、物象和符书。仍然看得见黄牛峡庙后的山。李白诗说：“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欧阳公说：“朝朝暮暮见黄牛，徒使行人过此愁。山高更远望，犹见不是黄牛。滞客舟。”大概是因为有谚语说：“早晨看见黄牛，晚上看见黄牛；一朝一暮，黄牛还是原样。”所以两位诗人都提到这件事。欧阳公从荆渚赴夷陵，写有《下牢》《三游》《虾蟆碚》《黄牛庙》等诗，大概是在任职时来游览的。所以他在《忆夷陵山》诗中说：“忆尝祗吏役，钜细悉经觏。”后来又说：“荒烟下牢戍，百仞塞溪潄。虾蟆喷水帘，甘液胜饮酎。”他也曾到黄牛，停船听猿猴叫。傍晚停泊在马肝峡口，两山相对而立，修长高耸直入天空，大略像庐山。江岸有很多石头，百丈船索盘绕牵绊，极难通过。夜里下了小雨。十二日清早，经过东滩，进入马肝峡。石壁高峻绝险，有的地方石头向下垂挂像肝脏，所以用它命名峡谷。旁边又有狮子岩，岩中有一块小石头蹲踞着，张开下颔，长满碧草，正像一头青狮子。有细小泉水从岩中叮咚流出，船行太快，无法取水；想来一定也是很好的泉水。溪流上又有一座孤峰拔起，秀丽大略像小孤山。傍晚到达新滩，登岸，住在新安驿。夜里下雪。十三日，船从南岸上行经过新滩，到了十七八船底都被石头撞坏，急忙派人去救助，才勉强没有沉没。但尖石穿透船底，牢牢卡住无法拔出，大概是船夫装载陶器太多造成的。新滩两岸，南边叫官漕，北边叫龙门。龙门水势尤其湍急，暗礁很多；官漕稍微容易通行，但也有很多尖石，所以这里是峡中最险的地方，除了轻船，装载任何东西都不能上下。船夫为了贪利冒险到这里，可以作为警戒。游览江渎北庙，庙正临着龙门。庙下石缝中有温泉，水浅却不会干涸，整个村子都依赖它。妇女汲水时都背着一个整木制成的水罋，长二尺，下面有三只脚；到了泉边，用勺舀到八分满，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把木罋捆在背上离开。大体上峡中背东西都放在背上，而且多是妇女，不只是背水。有妇女背酒来卖，也像背水一样；呼唤买酒，她便长跪着献上。未出嫁的女子大多梳同心髻，高二尺，插银簪多至六支，后面插一把手掌大的象牙梳。十四日留在驿站，傍晚乘小船渡到江南，登山到江渎南庙。庙还没有修完，有一块碑，是前进士曾华旦撰写的。碑文说，因为山崩石头堵塞水道，形成了这个险滩，船只遭害无法计算，于是下令每年十月至次年二月禁止行船。知归州尚书都官员外郎赵诚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开凿疏通，施工八十天，滩害才开始消除，那是皇祐三年。大概江道在天圣年间中断，到这时才重新通航，但滩害直到今天仍未完全消除。如果乘船经过十二月、正月，水落之后石头全都露出来时，也可以合力把尖石全部凿掉。然而滩上居民都从船只损坏中获利，低价出售船板木料，又从船只滞留和买卖中得利，一定会阻挠这项工程；否则就贿赂石工，说石头无法除去，必须把它截断才可以完成。船只所以损坏，都是因为装载过重，应当把这些话用大字刻在石上，放在驿站前，使经过的人一定自行警戒。以上两件事都不能不认真筹办，应当把它告诉当权者。十五日，船夫把所载货物全部搬出，才可以拉船通过险滩。但船还需要修理，于是换船离开新滩，经过白狗峡，停船在兴山口。乘轿游览玉虚洞，洞离江岸大约百里，中间隔着一条溪，就是所谓的香溪。香溪源出昭君村，水味甘美，记载在《水品》中，颜色碧绿如黛。叫来小船渡溪，过溪后又走了一里多。洞门很小，才一丈见方；进去后却极其广大，可以容纳几百人，宏敞壮丽，如同进入大宫殿。洞中有石头形成幢盖、旌旗、灵芝、竹笋以及仙人、龙虎、鸟兽等形状，千姿万态，没有不逼真的。其中最奇异的，东边的石头正圆如太阳，西边的石头半圆如月亮。我一生所见的岩洞，没有能比得上它的。洞中有熙宁年间谢师厚、岑岩起的题名，又有陈尧咨所作的记文，叙述这个洞的始末。记文说，唐天宝年间猎人最初发现它，等到返回时已经天黑，风急不能拿着火炬照路，但月光明亮如白昼；孩子们和全师都拄着拐杖相随，完全没有察觉山崖深谷的险峻。十六日到达归州，会见知州右奉议郎贾选，字公道；判官左朝奉郎陈端彦，字民瞻。他们住在报恩光孝寺，离城一里多，寺中冷落，没有僧人。归州作为州，只有三四百户，背靠卧牛山，临着江。州城前面就是人鲊罋，城中没有一尺平地，滩水声常常像雷鸣。遇到风雨时，隔江有楚王城，也在山谷间，但地势比归州稍平坦。有人说楚国最初封在这里。《山海经》说夏启把孟涂封在丹阳，郭璞注城郭说在秭归县南面，怀疑就是这里。但《史记》说成王把熊绎封在丹阳，裴骃却说在枝江，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十七日，众人聚集在望洋堂、玩芳亭，这些地方也都是沙石高低不平之地。贾知州说：“州仓每年收取秋、夏两季的税粮，麦、粟、粳米、米共五千多石，仅仅相当于吴中一户下等人家的数量。”

译十八日，刚得到一艬船，虽然狭小，但船底宽而轻，便于上滩。十九日，众人聚集在归乡堂，想在这天晚上出发，没有成功。访察宋玉故宅，在秭归县东面，如今成了酒家。过去有“宋玉宅”三个字的石刻，近来因为郡中人避太守的家讳而把它除去，或许也因此失传，实在可惜。二十日清早，离开归州，出巫峰门，经过天庆观，稍作停留。观看唐天宝元年的碑，碑上记载唐明皇梦见老子的事情，是巴东太守刘瑫所立，字迹清秀飘逸。碑旁题有当时郡中官吏和胥吏的姓名，也写得很好。又有周显德年间，荆南判官孙光宪为知归州高从让所立的碑。高从让大概是南平王的宗室子弟，孙光宪也是有名的人，国史中有他的事迹。大概五代时，归州、峡州都隶属于荆渚。殿前有一棵柏树，已有几百年。观下就是咤滩，乱石无数。在灵泉寺吃饭，随后登船经过业滩，也是一处险滩。水位下降，船身轻，很快就通过了。二十一日，在船中望见石门关，只能容一人通行，是天下最险的地方。傍晚停泊在巴东县。这里江山雄伟秀丽，远胜秭归，但城镇极其萧条，县中才一百多户。从县令官舍以下，都是茅屋，完全没有一片瓦房。代理县事的秭归尉右迪功郎王康年、兼任主簿的右迪功郎杜德先前来，两人都是蜀人。拜谒寇莱公祠堂，登秋风亭，下面临着江山。这天阴云浓重，飘着小雪，天气寒冷萧瑟。再看亭子的名称，使人惆怅，开始产生漂泊在天涯的感叹。于是又登上莱柏堂、白云亭。堂下过去有莱公亲手栽种的柏树，如今已经枯死，但南山重重叠叠，秀丽可爱。白云亭则是天下幽静奇绝的境地，群山环抱，层层山峰时隐时现，古树森然，往往是生长了二三百年的树。栏杆外瀑布和石涧交错，水珠跳跃，如玉屑飞溅，寒气直入骨髓。下面就是慈溪，奔流与大江汇合。我从吴地进入楚地，行程五千多里，经过十五个州，亭台楼阁的美景没有比白云亭更好的；而它竟然只在县衙听事厅的后面。巴东无事可做，做县令的人可以在亭中睡觉吃饭，快乐无边；但县令职位动辄空缺二三年，没有人肯来补任，这是为什么呢？二十二日，离开巴东，山势更加奇异怪诞。有一处夫子洞，在极高的峭壁上只有一个洞穴，人的足迹无法到达；但隐约好像有栏杆，不知道这里所说的“夫子”究竟是谁。经过三分泉，泉水从山洞中流出，只有两股。当地人说，如果三股泉水都流出，就是丰年；两股流出，收成中等；一股有时断流，就会发生饥荒。停泊在疲石，夜里下雨。二十三日经过巫山，在凝真观拜谒妙用真人祠。真人就是世人所说的巫山神女。祠堂正对巫山，峰峦直入云霄，山脚直接插入江中。议论的人说，太华山、衡山、庐山都没有这里奇异；但十二峰不可能全都看见，所能见到的八九座峰中，只有神女峰最为纤秀奇峭，确实适合成为仙真的寄托。祝史说：“每年八月十五日月光明亮时，常有丝竹音乐在峰顶之间往来，山中的猿猴全都鸣叫，到天亮才渐渐停止。”祠后半山腰有一处平坦开阔的石坛，传说夏禹曾在这里遇见神女，神女授给他符书。站在坛上观看十二峰，宛如屏障。这天天空晴朗，四面望去没有一点云翳，只有神女峰上有几片白云，像鸾鸟、仙鹤飞翔舞动、盘旋不去，久久不散，也很奇异。祠中过去有几百只乌鸦，常为客船送行迎接。自唐代□州刺史李贻的诗中已经说：“群乌幸胙余矣。”近来乾道元年忽然没有了，直到今天一只乌鸦也没有，不知是什么缘故。停泊在清水洞，洞极深，后门从山后通出，但洞中昏暗，且有水流，能进去的人很少。遇到旱灾祈雨颇为灵验。代理知巫山县左文林郎冉徽之、县尉右迪功郎文庶前来。二十四日清早到达巫山县。在峡中这也是一座壮观的县城。市镇比归州、峡州两地都繁盛。隔江的南陵山极其高大，有一条像线一样的道路盘曲通到山顶，称为一百八盘，大概是通往施州的正路。黄鲁直诗说：“一百八盘携手上，至今归梦绕羊肠。”说的就是这里。县衙中有一只旧铜盆，盆底尖锐，形状像半个罋，极其坚厚，铭文刻在盆内，大概是汉永平年间的器物。破损处的铜色黑亮，像上好的漆，字画古朴纯厚而可爱。观赏时见有石刻，是鲁直所作的《盆记》，大意说：“建中靖国元年，我弟叔向嗣直任涪陵尉，代理县事；我从戎州来，暂住县衙。这只盆过去用来种莲花，我洗涤后才看见铭文。”又游览楚国旧离宫，俗称细腰宫，有一座池塘，也是当时宫中宴游的地方，如今几乎全被淤塞湮没了。三面都是荒山，向南望去江山奇丽。又有一座将军墓，是东晋人。墓后有一通碑，倒塌后陷入地下，碑身向前倾斜，几乎要压下来，字迹只剩一半。二十五日下午，到了大溪口，停泊船只。拿出美梨，大小像升。二十六日从大溪口出发，进入瞿唐峡。两边山壁相对高耸，直入云霄，平整得像刀削成的。仰头看天空，像一匹白绢；水位已经下降，峡中水面平得像油盖。经过圣姥泉，那只是石头上的一条裂缝，人在旁边大声呼喊，泉水就会流出；反复呼喊，泉水也反复流出，实在奇怪。傍晚到达瞿唐关，唐代旧夔州和白帝城相连。杜甫诗说：“白帝夔州各异城”，大概是说两地难以分辨。关西门正对着灔滪堆，灔滪堆由碎石堆积而成，从水中露出数十丈。当地人说，每到夏秋水涨时，江水又会高出石堆数十丈。乘轿进入关内，拜谒白帝庙，气象十分古朴，松树柏树都是几百年的老树。庙中有几块碑，都是孟蜀时期所立。庭院中有石笋，刻着黄鲁直建中靖国元年的题字。又有越公堂，是隋代杨素创建的，杜少陵曾为它作诗，如今已经毁坏。现在的堂是近年重建的，也很宏伟壮观。从关向东就是东屯，那里是杜少陵的故居。二十七日清早到达夔州。州城在山脚沙滩上，就是所谓的鱼复、永安宫。永安宫如今作为州仓，州治在宫殿西北，甘夫人墓在西南。景德年间，转运使丁谓、薛颜把州治迁到这里。这里比白帝城平坦开阔，但失去了关隘的险要，再没有过去的形势。它在瀼水西面，所以又称瀼西。当地人把山间流入江中的水叫作瀼。州城东南有八阵碛，是孔明留下的遗迹，碎石排列如同拉直的绳子。每年江水上涨时，碛上水深数十丈；水退以后，阵石依旧如初。《渭南文集》卷四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渭南文集》卷四十九。宋代陆游撰写。《赤壁词》〔招韩无咎游金山〕。禁宫的晓钟已经敲响，我想起了你来。初入朝廷之路，正如鸾鸟和鸿鹄飞入西府、中台，独步青云。行走时面对金莲宫烛，皱着眉登上绣饰华丽的车席。仙葩般的美誉和宝带在身，看样子即将飞黄腾达。人生很难预料，今日就在这里共饮一杯。回首望紫陌青门，西湖的闲院锁着千枝花木。修长的竹子映着素壁，栖息的乌鸦应该还在。残梦不忍再续，岁月令人心惊。对镜看功名，短发已经没有多少青黑。一场欢聚不必吝惜，与你一同醉倒在浮玉之前。《浣沙溪》【和无咎的韵】懒得在沙头对着玉瓶饮醉，唤你同来欣赏小窗明亮。夕阳中传来的号角最令人动情。忙碌的日子太多，闲暇的日子太少；新愁常常接续旧愁而生。身在异乡没有伴侣，只怕你也是如此。行。又一首【南郑席上】沐浴在华清的第二温泉中，脸上红绵拂粉，肌肤如玉而清凉。美人初次穿上藕丝衣裳，凤尺裁成猩红的颜色；螭纹妆奁中熏透麝香，在水亭幽静处捧着霞光般的酒。觞。《青玉案》【与朱景参会于北岭】西风夹着雨，翻卷的声势像巨浪，正好洗尽黄茅瘴气。我已经习惯人世间的风波，也一同学会了防备。高卧千岩之间，驾着归返五湖的船，足以替代凌烟阁上的画像。老朋友暂驻在平戎帐中，腰间佩着白羽，气概何等豪壮！我将老于渔樵之间，你将成为将相。小槽中盛着红酒，晚风里飘来丹荔香。记得那年在蛮江之上。《水调歌头》【多景楼】江左一带占尽形胜之地，最要数古徐州。群山如画，佳处缥缈地矗立着高楼。鼓角迎风，声势悲壮；烽火连天，明灭之间勾起往事，使人想起孙权、刘备。千里之外兵戈闪耀，万座营灶中宿驻着勇猛的貔貅之师。露水沾湿了草，风吹落了树叶，时节正是秋天。使君胸襟宏放，谈笑之间洗尽古今愁绪。不见羊叔子登临襄阳的遗迹了吗？它已经湮灭，却留下无数游人的感慨和难以消解的遗恨。只有叔子名传千载，与汉江一同流传。《浪淘沙》【丹阳浮玉亭席上作】绿树遮暗了长亭，怎能不端起离别的酒杯。阳关曲常常令人遗憾，不忍听闻，更何况今日正值秋色之中，而我又是远行之人。清泪沾湿罗巾，彼此都黯然销魂。一江离愁恰好平分两岸，怎能得到千寻长的铁锁，横截烟雾迷蒙的渡口。《定风波》【在进贤道上见梅，赠王伯寿】倚着栏杆垂下马鞭，送客回到小桥流水旁；那里有一枝梅花。衰病之身遇到春天，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谁说幽幽的香气却懂得追随人而来？怎么才能得到闲暇，常常置酒，与你携手看到梅花尽情开放？少年时我们相伴，如今鬓发已经如雪；为什么偏偏是流年和羁旅之恨一同催逼我们？《南乡子》归乡的梦寄托在吴地的船樯上，水路驿站、江上行程，归路漫长。想来芳洲刚刚系好船缆，斜阳烟树参差，依稀认出那是武昌。忧愁使鬓发又添新霜，曾经身穿朝服，染有御炉香。再次回到故乡，交游的旧友已经很少，令人凄凉；只是恐怕他乡反而胜过故乡。又一首。早年进入皇城，举杯相逢的都是名流。三十年来真像一场梦，怎能不愁？客途萧瑟，两鬓已如秋草。偶然又游到蓬莱仙境，不等别人嘲笑，我自己便已经惭愧。对镜倚楼的往事都已结束；驾一叶扁舟，吹着月下笛声，披着烟雨蓑衣，万事都算了。《满江红》登上高高的城墙和朱栏，放眼望去满江秋色。人正像秋日的鸿雁、春日的燕子，几番离别都轻易发生；当日缱绻的言语却难以忘怀，如今凄凉地又成为异乡客。试问鬓边已有多少白丝，真可织成杨柳院中的秋千陌路。无数事情终成虚掷，如今又在何处，连梦魂也难以寻觅？金鸭香炉微温，香气缥缈；锦茵刚刚铺展，心情却一片萧瑟。想来红泪也应伴着秋雨，在灯前一滴滴落下。又一首【防州催王伯礼侍御寻梅之集】稀疏的梅蕊散发幽香，却禁不住傍晚的寒意，令人愁绝。何况身在巴东江上，面对楚山千重。倚着栏杆闲走西瀼路，垂鞭笑着对向南的梅枝说：“恐怕使君归去之后，銮坡上只剩下孤独的风月。”清镜之中，悲叹华发；山驿之外，溪桥旁边。凄然回首之处，正是凤凰城阙。如今憔悴，还有谁能理解？飘零至此，已经失去颜色。问行厨什么时候召唤宾客同僚？梅花还值得折取。《感皇恩》【伯礼立春日生日】春色来到人间，春旛刚刚戴上，正好用春盘盛些细嫩的生菜。日月本来一样运行，只是仙家偏能耐受雪霜。愿你鬓发和容颜始终如朱。温暖的诏书即将到来，延英殿催促你入对。凤阁鸾台之间，就要看着你受命拜官；合身的朝服已经裁好，正配得上新制的球纹腰带。这时才算偿清了功名的债。又一首。小阁倚着秋日长空，下面临近江边洲渚。空濛的孤云还没有化成雨。几声新雁传来，回头望去，杜陵在什么地方？壮心虽有万里，却有谁肯认可？黄阁、紫枢，筑坛开府，不要怕功名无人取得。如今仔细盘算，只有回故乡的道路；石帆山脚下，还有三亩菱塘。《好事近》【寄给张真甫】羁旅中的孤雁尚未归去，愁肠仿佛被宝筝零乱的弦声割断。更何况冻醪酒也无力驱愁，仿佛故人的情意已经淡薄。瘴云蛮雨笼罩着孤城，我身在楚山一角。烦请询问剑南的消息，只怕仍旧疏远冷落。又一首。九霄风露寒冷，我在玉华宫阙侍宴，亲自走近紫皇的香案，看见千叶金芝。碧壶中的仙露刚刚酿成，香气和滋味都奇异绝妙。醉后骑上丹凤，去看蓬莱的春色。又一首【次字文卷目韵】客途中苦苦思念归乡，愁绪像千丝万缕的蚕丝。梦里回到镜湖烟雨之中，看遍群山，数也数不清。在酒杯前耗尽了少年的豪情，懒得再说送春的话。花落燕飞，庭院门户之间，不禁感叹年光竟已如此。又一首。年末高兴地向东归去，扫尽市朝中的陈旧踪迹，选一处群山环绕的地方，垂钓一潭澄澈碧水。卖鱼换酒，醉了又醒，心事都寄托在横笛声中。家在万重云层之外，那里还有沙鸥认识我。又一首。华表又经历了千年，还有谁记得？我驾着云中孤鹤，回头看曾经游览的旧地。只是山川城郭依旧，纷纷车马充满人间。尘土弄脏了芒鞋，早晨去访葛仙的丹井，看山岩上的花开花落。又一首。挥袖告别人间，飞身踏上陡峭的崖壁，寻找古仙人的丹灶，只见白云堆积。心境如潭水般安静，没有风时一坐便数千息。半夜忽然惊见奇异景象：看那鲸波之上，太阳升起。又一首。在湓口放船归去，傍晚在散花洲停宿。两岸白苹和红蓼相映，一身新绿蓑衣。只要有可以买酒的地方便当作家，菱角和芡实四季都足够。明日又乘风而去，任凭漂泊江南江北。又一首【登梅仙山绝顶望海】挥袖登上西峰，山势孤高险绝，仿佛远离尘世；天际没有可供倚靠的东西，只有手杖。俯视鲸海，几缕烟帆清晰可见。贪看云气如青鸾起舞，不知不觉归路已近黄昏。半山上有许多松树，松风吹来，仿佛殷勤地挽留客人。又一首。微微困倦，还带着残余的酒意；几扇窗棂间斜照着淡淡的夕阳，赶走了十万般睡意，如同苍龙和青璧。少年不要笑老人衰弱，我的风味仍和往昔一样。扶着拐杖走入冻云深处，探听溪边梅花的消息。又一首。寻找一个有缘之人，把玉壶中的灵药托付给他。谁能在尘市深处认出那凌空独飞的仙鹤？在月中吹笛，经过巴陵的华表，赴往从前的约定。古今兴亡有多少无尽的变化，令人叹息山川依旧如昔。又一首。

译天刚亮便走出秦关，雪色覆盖着车驾。向那只鹿询问：‘这一行要到哪里去？’一路欣赏清澈的伊水和修竹。汉家的宫殿已在劫灰之中，春草却又一再返青。你看世事变迁竟到如此，何况人间纷纷的荣辱呢？又一首。秋日清晨登上莲峰，高高踏上倚天的青壁。谁来与放翁作伴？有天坛上的轻云，铿锵之声忽然变作赤龙飞去。雷雨使四山昏黑，谈笑之间竟成就了丰年。笑看禅龛旁的楖栗杖。《鹧鸪天》【送叶梦锡】家住东吴，靠近帝乡；平生的豪举都在少年场中。曾在青楼上花十千钱买酒，在锦瑟旁以百万钱呼卢。身体容易衰老，遗恨却难以忘记。酒杯之前得到的只有凄凉。你归去后替我向京城的旧友报信：一生一事无成，只换来两鬓如霜。又一首【作于葭萌驿】看尽巴山又看蜀山，子规鸟在江上啼过残春。惯于睡在古驿中，常常安稳地安睡；听惯了阳关曲，也不再面露悲惨之色。懒得服食丹药，也懒得烧炼金丹，不妨顶着青鬓在世间游戏。仙家秘传的一个字的神仙口诀，说给你听，其实只是‘顽’字。又一首。用金盘梳发，只剩下一窝发髻；对着鸾镜画眉，眉间微微晕染蛾眉。人间什么地方没有春天到来？只有她家独自占尽春意。她轻步走过的地方，怎能承受这般娇美？刚换上曲尘色的春衫，向东邻斗草归来已晚，却忘了新近传唱的《子夜歌》。又一首。家住在苍烟落照之间，和尘世琐事毫不相干。斟尽玉瀣酒，走进竹林；读完《黄庭经》，躺下观看山色。贪恋啸傲，任凭衰老残弱，也不妨随处展颜一笑。早已知道造物主的心思不同，竟让英雄像寻常人一样老去。又一首。把脚插进红尘，本来就已经颠倒；何必还要在平地上求登青天？近来有了一个新的生涯：另买一叶小舟，远离烟波，不必花钱。到市上买酒，乘采菱船，醉中听风雨，拥着蓑衣安眠。三山老子实在可笑，直到四十年后才看清世事。懒得在青门学习种瓜，只把渔钓用来消磨年华。燕子纷纷飞过春日江岸，片片轻鸥落在傍晚的沙滩。歌声缥缈，船桨声嘈杂；酒像清露，鲊鱼像花一样美。有人问我归向何处？我笑着指向小船说：这就是我的家。又一首。又一首【薛公肃家席上作】在南浦的船中，两个如玉的人儿，谁知还能在楚江边重新相见？任凭后苑的红牙板奏乐，把人引上西川的绿锦茵。才露出浅浅笑容，却又轻轻皱眉；淡黄的杨柳又催促春天到来。明知言语难以传达情意，只恨不能像琵琶那样把心声说得真切。《蓦山溪》【送伯礼】元戎率十乘车马出行，暂驻高唐馆；归去时回到旧日鹓行，又有谁能与你一同飞上霄汉？瞿唐水落，只有泪波更加深沉。催促着重重鼓声，升起牙樯，长江的水势难以锁住、截断。春意深浓，鳌禁之中红日照暖宫砖；到哪里去寻找你的音信？黯然销魂。层层城楼和飞观之上，人情世态已经看惯，也不敢怨你把我遗忘。梅驿之外，蓼滩边，只等着看除书到来。又一首【游三荣龙洞】穷山中的孤垒，腊月将尽、春天初来，我打破寂寞，掩上空斋。真是一个多么无聊的我啊！啸台龙岫之间，随处也有云山。面对浅滩，依着长松，闲坐胡床，喝下两杯，径直醉倒，竟不觉头巾掉落。画角声催人归去，梅花落满村庄。夜里乘篮舆经过，城门渐渐接近；隐约看见歌妓穿着红衣。官驿外、酒垆前，也有闲散的灯火。《木兰花》【立春日作】三年流落在巴山道路上，青衫已经磨破，尘土沾满衣襟。身体仿佛西瀼渡头的云，愁绪抵得上瞿唐关上的春草。春盘和春酒年年都好，试着戴上银旛，决定醉倒。今天每个人又添了一岁，并不是人世间只有我偏偏老去。《朝中措》【梅】幽静的姿态不适合少年人的场合，无言之中只有凄凉。一个飘零的身世，一颗十分冷淡的心。江头月下，有新诗，有旧梦，也有孤独的怨恨和清幽的香气。即使春风并不理会，也曾最先认识春神东皇。又一首【代谭得称作】怕唱歌，也懒得跳舞应酬；晚妆托着春意醒来，总是向人心深处诉说。当初白白说自己无情，近来却牵肠挂肚；红花含泪密密倾诉，绿枝剪下便结下深盟。杏花馆的花影中，只恨浅浅画堂的银烛，嫌它太明亮。又一首。咚咚的傩鼓为流年饯行，烛焰映动金船。飞燕难以寻回从前的梦，酥花徒然增添春日的妍丽。文园客因病谢客，兰成长期羁旅，回首令人凄然。明月下梅山的笛声，夜里和着风声传到禹庙，仿佛黄莺鸣啭满天。《临江仙》【离开果州作】斑鸠的春雨催出新绿，燕子衔泥筑巢，收尽了残红。春光还与美人相伴，谈心时满怀眷恋，分别时却匆匆忙忙。只以为真情容易写下，哪里知道怨恨的诗句却难以写好。流水与云彩各自散向东西，半廊花院沐浴着月色，杨柳桥边吹着晚风。《蝶恋花》【离开小益作】道路上传来箫声，寒食节将近；雨过园林，花气浮动，芳香湿润。千里斜阳渐暗，钟声将要报暮；凭高望去，直到看断南楼的音信。天涯海角几乎都走遍了，三十年间，处处留下遗恨。上天若有情，终究要问一问：怎忍让霜风相逼，使相思染白鬓发？又一首。梧桐叶在清晨飘落，蟋蟀在夜里鸣叫，旅途中的秋意昏暗，通往长安的道路遥远。忽然想起当年横戈策马的地方，散关和清渭大概仍和从前一样。如今江海上的轻舟已经备好，读着一卷兵书只能叹息，却无人可以托付。早知道这一生终究不会得到机会，当年真该后悔起草《长杨赋》。又一首。水波荡漾着浮萍根，风卷起柳絮。她娇美的笑容和含愁的眉眼，怎能忍心忘记当初相迎相遇的地方？只有梦魂还能再次相逢。可叹梦也由不得人安排；若梦能由人作主，又将到哪里去？短笛轻衫，夜夜走在眉州道路上。不怕银灯照着深深绣户，只怕风吹断青衣渡口的归路。《钗头凤》红润酥软的手，黄封的美酒，满城春色，宫墙边的杨柳。东风恶劣，欢乐的情意淡薄。一腔愁绪，许多年离散孤寂。错！错！错！春天和从前一样，人却空自消瘦。泪痕染红，浸透了鲛绡。桃花凋落，池阁冷落。山盟虽然还在，锦书却难以寄托。罢！罢！罢！《清商怨》【作于葭萌驿】江头日暮，痛饮之后恰逢雪晴，山驿依旧凛冽凄凉，昏暗的灯下只有一人独眠。鸳机新寄来的织物，使人面对断锦叹息往事，实在不忍重新回想。梦中想去南楼，只见一枕绿云般的长发。《水龙吟》【荣甫作】花前酒杯边，往日寻春的地方，如今只能叹息，心情全然减退。孤身像浮萍寄泊，酒友云散，佳人又远在天边。何况今年身处瘴烟蛮雨之中，在夜郎江畔徒然倚楼，横笛临风；对镜时不禁挥泪，惊叹年华流转。花落月明，庭院寂静无言；魂销肠断。曾经依肩携手，如同画梁上栖息的燕子。听说她近来被尘网缠绕，暗中起舞，轻唱，挥动歌扇；想来如今也羞于憔悴，懒得走过芳香的小径，怕被啼莺看见。《秋波媚》【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秋天来到边城，号角声哀切，烽火照亮高台。悲歌击筑，凭高处洒酒祭奠，这份兴致多么悠远。多情的谁能像南山上的月亮？特意为我拨开云雾。灞桥的烟柳、曲江的池馆，想来都在等待有人归来。又一首。曾经散落天花，从蕊珠宫一念坠入尘世；洗尽铅华，不再佩戴珠玉，只有道骨仙风。我要向东游去，醉后骑鲸而行，你驾着白鸾相随。到垂虹桥看月，到天台采药，往后又能和谁同行？《采桑子》

译在宝钗楼上梳妆，梳到很晚，懒得登秋千；闲闲拨弄沉香，金缕衣显得宽大。睡髻偏向一边，鸿雁也不寄来辽东的书信。又过了一年，只能在花前弹泪，愁绪随着春风而来；十四弦琴声幽咽。《卜算子》【咏梅】驿站外、断桥边，梅花寂寞地开放，没有主人。已是黄昏，独自忧愁，又遭受风吹雨打。它无意苦苦争夺春光，任凭群花嫉妒。凋零后落入泥中，被碾成尘土，香气却依然如故。《沁园春》【三荣横溪阁小宴】梅梢上的花粉已经绽开，萱草丛中萌动绿色，春意已经很深。渐渐卷低珠帘，扶着笻枝缓步；冰面裂开，鲤鱼跃出；林木温暖，鸟儿鸣叫。荔枝树枝叶纷披，竹枝声声哀怨。端起一尊浊酒，和着眼泪斟饮。倚栏久久叹息，山川缓缓变迁，岁月迅疾流逝。当时哪里料到，如今竟无端一事无成？霜发侵染鬓边，故人十之八九已经失散；沙堤上的黄阁大臣，鱼袋悬着玉带，貂裘映着金蝉。报国之志虽坚定，却没有上朝入见的道路。万里之外一片凄凉，又有谁来寄送音信？东风里，灞桥的烟柳似乎知道我的归心。又一首。自从离开秦楼，转眼新春又将临近放灯之日。忆起她盈盈的娇笑、纤纤的柔手，玉香般的气息和花语般的声音。思念远方令人愁肠，伤春的病中情思，连自己也奇怪平生竟从未如此。你知道吗？渐渐地蜀锦上的香气消散，吴绫上沾满泪痕。想求一条系住太阳的长绳尚且困难，何况我是疲倦的游子，漂泊在外，旧日朋友又少。只有江郊雁群飞起，渔村笛声哀怨；寒炉冷却，孤砚结冰，水环绕山，烟昏云惨。即使有高台，也常常害怕登临。最销魂的地方，是鱼书无法送达，兰梦也没有凭据。又一首。孤鹤飞回，又一次经过辽阔长空，旧日的人已经换尽。想到累累的枯坟，茫茫的梦境；王侯和蝼蚁最终都化为尘土。带酒游园林，寻花走巷陌，当日何曾辜负春光？流年改变，叹息腰带围度减小，鬓发又添新霜。亲友如云般散去，哪里料到如今只剩下我一人？幸好眼睛明亮、身体康健，茶甘饭软。不只是我老了，更有人已经贫困。躲过种种危机，消磨尽壮志。乘短艇在湖中，闲闲采摘莼菜。我还有什么可恨？有渔翁相伴在溪边同醉，彼此以邻为友。《忆秦娥》玉花骢走过傍晚街道，金辔发出玲珑声，玲珑声；我闲闲倚着乌帽，又经过城东富春巷陌。繁花重重，花千金买酒来酬答春风；酬答春风，笙歌围绕。在锦绣丛中。《汉宫春》【张园赏海棠作，园子原是蜀燕王宫】漂泊人间，喜欢听楚峡猿啼，也曾学剑于秦川；像一叶空船随水漂荡，万里江天之间不受羁绊。红颜绿鬓，把身处红尘当作无事，做个神仙又有何妨？在莺花遍地的春色中边走边歌，悠闲地送走年华。不要笑我放纵慵懒、狂放不羁；眼看着闲坊深院，不知有多少美人。燕宫海棠夜宴，花枝覆盖着金船；高大的画烛燃烧，酒席间百支烛火吹起烟雾。寄语京城的旧友：不要丢掉幅巾去换取貂蝉冠。又一首【初从南郑来到成都作】羽箭雕弓，回忆在古垒上呼鹰，在平川中截虎。吹着胡笳，不要回到野外的营帐；雪压着青毡。醉中挥洒浓墨，看笔势如龙蛇飞落在蛮地纸笺上。人们误以为我只有诗才和谋略，认为一时才气超群。为什么又要从南方来这里？重阳时的药市，元夕时的灯山，都是花时万人欢乐的地方；我倚栏垂鞭经过。听到歌声感怀旧事，至今还常常在酒杯前流泪。你要记住，封侯之事取决于功名，不要相信一切由天安排。《月上海棠》【成都城南有蜀王旧苑，多梅树，都是二百余年的古木】斜阳照着荒废的苑囿，朱门紧闭。凭吊兴亡，遗恨都化在泪痕中。宫梅淡淡开放，依然如旧；花瓣像被酥油剪成、像水凝成，含愁之处仿佛还记得宣华旧事。行人另有一番凄凉心意，折下幽香，又能寄给谁？在千里之外伫立，江边高地遥远而难以相逢。陇头归骑，音信和踪迹都已遥远。面对楚天的高楼，我独自倚靠。又一首。兰房绣户之中，病恹恹地厌倦着；叹息春酒的醉意中，烦闷得几时才能醒？燕子徒然归来，曾经可传来玉关边地的书信吗？最伤心时，独自展开团窠瑞锦。熏笼的香气消歇，沉香烟冷，泪痕深重。辗转看着花影，徒然拥着余香，怎能抵挡陡峭的寒意和孤枕？西窗将晓，传来银瓶和玉井般清亮的声音。《乌夜啼》金鸭香炉中余香还温，绿色窗前斜阳格外明亮。兰膏香气染得云鬓油润，钗子滑落下来，悄无声息。秋千冷落，伴侣不在；栏杆边纵马而过，心情也随之低落。绣屏忽然惊断潇湘旧梦，花外传来一声黄莺啼叫。又一首。檐角的楠树树荫转移，白日里楼前荔枝花正在飘落。鹧鸪声中，霜天已晚，层层鼓声催促着赴衙。乡里的梦时时来到，躺在枕上却收不到京城的书信。天涯之地诉讼很少，公文也清闲，我便在院中自行煎茶。又。我校勘丹台的玉字，你书写蕊殿的云篇。我们在锦官城中再次相遇，彼此的心事依然如故。带着酒又何妨，到处寻找梅花，共约年年如此。仔细想来，上界官府太多，暂且在人间做个地上神仙吧。又。世上的事情向来见惯了，我这一生还想往哪里去呢？镜湖西畔，秋水千顷，鸥鹭相伴而忘却机心。一觉醒来，苹风拂面，午间醉卧；早晨煮两升菰米。故人不要惊讶音信断绝，因为钓鱼的伙伴已成了我的新知。又。本来就想幽居在尘世之外，却被尘俗牵累，浪迹天涯；归来后幸好身体还强健，便随意做个山中人。趁着余寒把酒喝尽，乘着小雨移栽花木；柴门整日无人来到，只有一条小路斜依在溪旁。又。园林馆舍间青林翠荫，衣巾是细葛和轻绢制成。好风吹散蒙蒙细雨，沙路新近干爽，令人欣喜。小燕子防备着飞到水边，流莺在林梢百般啼唱。投壶声已经停止，棋也下完了，闲来展开道书阅读。又。做官时本来就知道那是漂泊浪荡，回到家中更觉得清静纯真。兰亭路上有许多修竹，随处都可以岸着头、戴上纶巾。清冽的泉水尤其适合煮雪水泡茶，香甜的粳米正好配上丝莼。悠然饱餐后坐在西窗下，天地之间竟有我这样的闲人。又。绢扇精美，素月如纱巾，轻烟缥缈。高大的槐树叶子长成，树荫刚刚合拢，雨后天气清润。挥笔斜写小草书，卷起帘子浅醉闲眠。再没有一丝尘埃能够飞来，只在枕上听新蝉鸣叫。《真珠帘》。山村水馆之间，道路参差曲折；感叹羁旅漂泊，正像暮春将尽。风中柳絮掠过地面，穿过帘子才知道它最终归向何处？镜中已经添了新霜，徒然自怜自问。什么时候才能进入鸾台、鳌署，迟暮之年再谋求仕进？登高远望，怀念远方，独自在空中写字自语。自古以来读书做官常常带来悔恨，当年若早些乘小船归去就好了。醉后走下长满白苹的洲渚，看夕阳下的鸥鹭；菰菜和鲈鱼都舍弃了，只换来一身沾满尘土的青衫。不要顾虑，早早收拾身心吧，江上披一件蓑衣，任烟雨飘落。《好事近》。我混迹寄身于人间，夜夜在画楼下对着银烛，又有谁看见我在五彩祥云之间的丹灶中炼养黄芽，直到它刚刚成熟？待春风归来，我将随紫皇游历东海；参加赐谷的宴会、进献完《碧桃花赋》后，赐给玉尘一千斛。《渭南文集》卷四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渭南文集》卷五十。宋陆游撰。《柳梢青》【从前蜀燕王宫中的海棠最为繁盛，是成都第一；如今归张氏所有】。锦官城里繁华，环绕宫城的旧王府中，重重花萼、奇异花朵盛开；俊美的客人和妖艳的歌姬争相驱驰金勒，齐齐停下香车。哪里还需要用帷幕遮挡？宝杯中浸着红云般的美酒，在瑞霞与银烛的光影里，在清亮歌声之中，不要为身在天涯而遗憾。又【乙巳二月西兴赠别】。在江湖上漂泊了十年，边走边唱，沽酒而饮，从未到过京城。为什么忽然轻快地来到这里？长亭外烟草迷蒙，衰鬓饱经风沙。登高远望直到天涯尽头，细雨笼罩着楼台和万家灯火；只怕明天一时之间再也见不到你，人也见不到梅花。《夜游宫》【记梦寄师伯浑】。雪后的清晨，笳声纷乱地响起；梦中游历之处不知是哪里，铁骑无声，远望去仿佛水一样。想来应是在关河、雁门以西，直到青海边。睡醒时身在寒灯之中，漏声已经断绝，斜月映照着破窗纸。我自许将在万里之外建立封侯的功业，又有谁知道呢？鬓发虽然残败，心却还没有死。又【宫词】。独眠长夜，寒气侵入翠色被褥。可惜幽梦不能成真，只好起来想写新的愁绪，泪水溅湿了纸张。回忆曾经承受君王恩宠，叹息余生竟到了今天。灯花簌簌坠落，试问此时此刻，谁来向人报知消息？咫尺之间却隔着长门宫，万里般的怨恨，只因君王的心像危险的栏杆，难以长久倚靠。《安公子》。风雨刚刚经历过，在社日杜鹃声中，春光已经凋谢。最是无情，整架蔷薇都零落了。何况我今年憔悴不堪，幽窗之下，人人都奇怪我因诗酒而消磨了声名。面对药炉和经卷，早已忘却莺窗柳榭。如今收起一切心思吧，香罗帕上却还留着脂粉的痕迹。怨恨月亮，忧愁花朵，谁能相信如今一切都已经结束？徒然忆起前身，曾经骑马经过章台，因此从来就禁不住心肠畏惧。即使遇到歌声、碰上美酒，也只谈京都的旧事。《玉蝴蝶》【王忠州家宴席上作】。我这疲倦的游子一生漂泊，走到哪里都曾坠鞭停马；在京洛曾解下玉佩，在潇湘也曾流连。今夜不知是哪一年，竟来吟咏宋玉《高唐赋》。绣帘打开，香尘骤然升起；莲步安稳，银烛分列两旁。暗中端详，只见燕子羞惭、黄莺嫉妒，蝴蝶纷飞、蜜蜂忙乱。难以忘怀的是美酒频频相劝，峭寒刚刚退去，玉漏声还很悠长。如此幽情，只怕歌声唱完，月光已经侵入回廊。将要归去时，司空笑我烦闷；稍稍靠近，丞相又嗔怪我狂放，真叫人断肠。即使有人送我，上马又有什么妨碍？《木兰花慢》【夜登青城山玉华楼】。看遍了邯郸梦境，感叹青丝早已被霜侵染；可惜当年华山烧丹、青溪看鹤的愿望，至今仍辜负了最初的心志。近年来在浊世之中领悟了真正的道理，那秘诀幽深难得。我已经养成九畹金芝，种成千林琪树。夜里在星坛学习，吟诵步虚词；露水寒冷，透入瑶簪。面对翠凤披云、青鸾追月，宫阙显得萧瑟幽深。上奏完一封琅函给钧天帝，才知道那里自有知音；于是又经过蓬壶纵情长啸，而人间岁月正匆匆流逝。《苏武慢》【唐西安湖】。淡淡的雾气空蒙，轻云清润，华美道路上的细尘刚刚安静下来。平桥边拴着马，画阁旁移着船，湖水倒映天空，像一面镜子。飞花掠过岸边，新燕依傍屋檐，都仿佛学人一样没有定处。叹息连年在军帐中度过春天，边塞营垒暗自衰败，容颜鬓发也空自凋残。只能记忆杜曲的池台、新丰的歌管，哪里才能得到故人的音信？羁旅之情容易感伤，年老的伴侣也没有几个，谈论尘世的闲情已经很久；手中的犀柄不过如此。悠然自得地摆着笔床和茶灶，等到绿荷遮住岸边、红蕖浮在水面，再乘兴游赏。《齐天乐》【左绵道中】。残角声尽，晚钟响起，关山道路上，行人暂时依靠着孤店。塞上的月亮、征途的尘土、马鞭的丝绳和孤单的身影，常常使我把流逝的年华虚度。乌鸦归巢的柳树下，暗自叹息轻易辜负了莺花春色。徒然劳心于书剑，往事牵动关切之情，悄然间频频唤起壮游的念头。孤独的胸怀与谁共语？只好勉强到市边酒炉沽酒。酒味太薄，怎么抵挡得住浓重的愁情？倚瑟吟咏美丽的词章，运用铅粉般精妙的笔墨，也写不出柔情芳艳。征途本来就令人厌倦，何况烟霭收拢、荒草留下痕迹，雨又稀疏。最难受的是睡觉时，枕头寒冷，门扇半掩。又【三荣人日游龙洞作】。客居途中随处消遣烦闷，来寻找啸台、龙岫的道路。春泥收敛，山间翠雾散开。年年游乐依旧，大自然的巧手放出浅绿色的萱草嫩芽和淡黄的杨柳。笑着问东君：『你能不能把人的鬓发染黑？』西州催促我离去的日子已经临近，檐边的风也变得柔和。姑且看看市楼上沽酒的情景，听婉转的巴歌和凄凉的塞笛。带着客人频频演奏又何妨？征途尘土暗暗沾满衣袖，哪里禁得住梅花伴着人日渐消瘦。到时候向东归去，让画船平稳地漂荡。《望梅》。人的寿命并非金石般长久，只恨上天教人衰老。沿着水路和山间驿道，仿佛在梦中来到南柯。这样的时光，更怎能轻易抛掷？边塞烽火和战尘，又度过了一年春色。可叹名姬骏马，全都交付给杜陵的园苑。那些豪杰说长绳可以系住太阳，也不过是空谈。看人间俯仰之间，一切都已成为陈迹。纵然倚仗凌云的英气，又怎奈鹏程已经回转，莺鸟的翅羽也被折残。整日登高凭望，却悄然看不见江东的消息。想来沙边也有折断翅膀的鸿雁，请谁替我问一问呢？《洞庭春色》。壮年时的文章，晚年时的功业，自古以来都容易误人。算来英雄的成败、官服车马的得失，难以合乎人的心意，反而徒然妨害天真。请看当日邯郸的梦，等到黄粱饭煮熟，慢慢伸腰打呵欠，才知道那许多富贵，哪里关涉自身？人世间一定没有什么真正称心的事，怎能换得玉鳞鱼和丝莼？不如拿着钓竿、坐在渔艇上，伴着笔床茶灶，闲听荷叶上的雨声，一洗衣上的尘土。洛水、秦关，千百年后还会看到荆棘遮蔽铜驼，徒然令人悲伤。何必再羡慕封侯和窦宪定远将军那样的功名，去把画像绘入麒麟阁呢？《渔家傲》【寄仲高】。向东望去，山阴在什么地方？来往相隔一万三千里。写成家书，徒然写满了纸张，清泪不断流下；等书信回到手中，已经是明年的事情了。请代我告诉红桥桥下的流水：什么时候我才能乘一叶扁舟去寻找兄弟？走遍了天涯，我真是老了，愁苦得无法入睡。鬓发在茶烟中又添了几缕。《绣停针》。感叹半生跨越万里，秦地、吴地顿时都让人觉得衰败凋零。回头看昔日同列朝班，英俊之士并肩交游；咫尺之间的玉堂金马，气势凌驾嵩山华山。曾经怀抱纵横天下的壮略，做过在洛浦、梁园建功立业的王霸之梦；醒来时泪流如雨。山林归隐是一定的了，却又害怕谈起少年时代的往事。静院里焚香，闲倚素屏，古今之事总成虚幻。趁着时机赶快出嫁，幸好自己还有湖边的茅舍。燕子归来应当笑我，客居途中又度过一个社日。《桃园忆故人》【并序】。三荣县治理区域的西面，因子城修筑楼台，名叫高齐，下临山村，清寂得如同世外。我在那里停留了七十天，奉命参与成都的戎幕事务而离去。临行前整日徘徊倚立，于是作《桃源忆故人》一首。斜阳寂寥，柴门关闭。缕缕炊烟不时升起，鸡鸣犬吠间人们往来。林外处处都有萧然的意味。衰老的老人年纪渐长，已经疏远了功名利禄。最爱这座山城，闲来无事便登临；离去之后，频频倚在画楼上，不知何日还能重来这里？又【应灵道中】。栏杆曲折，高斋的道路正在重重云雾深处。丹青尚未干，人已经离去，高楼空空，只留下诗句。芳草繁茂，长亭却令人无可奈何，行车不停。只有烟雾笼罩的沙洲上那只断鸿，知道我频频回头顾望。又。

译一弹指的时间，浮生已经过去。早知打破的瓦甑就应当任它破去，还是去醉中吟咏，高卧独自歌唱，何必寻求应和？把余年还给我吧，我向来就在万里江湖的烟波船上。脱尽功名利禄的枷锁，原来天地本来如此广大。又。在城南载酒而行，边走边唱；妖艳的花叶、柔媚的柳条，无数朵深红的花，凝着露水，最是令人牵挂。黄莺声声无赖，催促春天离去，何况又遇上连日的风雨？试问年华究竟到了哪里？芳草接连天际，莫…… 又【题华山图】。当年中原发生巨变，三川震动；回望关辅，只剩下灰烬，泪水也流尽了。两河的征镇日日盼望中兴。时运如秋风霜气满天，青青鬓发已经老去，新丰的英俊人物也已衰老。云外的华山高达千仞，依旧无人过问。《极相思》。江边下着疏雨，轻烟笼罩，寒食时节正逢落花天气。飘落的红花和白花，残霞映照下仿佛一片暗淡的锦缎，景象凄凉。惆怅东君，最可恨的是，他也不顾念冷落的酒樽之前；更哪里忍心看着空自相逐的柳絮和榆钱。《一丛花》。面对酒樽久久凝立，徒然魂魄迷惘，仍然悔恨辜负了幽会的约期。从来不习惯为伤春落泪，却为了你让泪水后来滴满罗衣。更何况正是吹箫的池馆、青梅初结、绿荫渐浓的时候。回廊上的帘影在白日里参差不齐，偏偏与你一同入睡最为相宜。朝云般的梦醒来后不知飘向何处？请归来的燕子替我说一声相思。从今以后就算憔悴十分，也只求有一个人知道。又。仙女妹妹本来就在天上，玉颜翠眉长久不改。读完《黄庭经》，心境如水；关上朱门，忧愁逼近琴瑟。窗明几净，闲来临摹唐人法帖，深深点燃宝匣中的香。人间没有药物可以挽留流逝的光阴，风雨又催来清凉。相逢后共同谈起清都的旧事，叹息尘世劫难中的生死茫茫。哪里比得上陪我披着绿蓑、戴着青箬，在秋晚垂钓潇湘？《隔浦莲近拍》。飞花仿佛追赶燕子，径直穿过帘栊。帐帘掩映着香云，暖金笼中的鹦鹉惊醒飞起。满怀怨恨而懒于梳洗，在妆台旁蘸取脂粉，纤纤手指使金钗坠落。刚刚醒来又困倦，懒懒地承受醉酒的滋味。墙头柳色已暗，一年春事全都过去。彩绘高楼上，害怕独自倚栏，望着千里之外的孤舟。烟水茫茫，它究竟在何处？又。骑着云路而行，倒映的日影映在醉脸上；风吹来便清醒，笑着牵住浮丘公的衣袖，空旷幽远，已经不再是尘世境界。震泽的秋天，万顷烟雾散开，水面飞起一面金色的镜子，露气清冷。湘妃睡醒，发髻倾斜，玉钗坠落，懒得整理临江起舞的姿态；塞外归鸿的清影零乱，银河横斜，夜漏漫长，人迹寂静，便吹箫一同经过缑岭。《昭君怨》。白昼漫长，庭院里蝉声不断，人已疲倦懒怠，摇着团扇。眼前这幅小景宛如潇湘，自然生出清凉。帘外燕子踢花，帘下有人与它一同看见。精美香篆折成宫黄色，燃起熏香。《防头莲》【呈范至能待制】。华发星星点点，令人惊觉壮志已经成空；此身如同寄居，像一匹萧条病马，在暗中耗尽当年的豪气。故国已成梦境断绝，山川隔着重重烟水；身在万里之外，旧日的社交零落，青门一带的俊彦游踪还有谁记得？人人都说锦里繁华，我却叹息官职清闲、白昼漫长，只能在柴门荆篱间增添睡意。清愁只好借酒自醉。想到如今这些心事，又能交给谁？即使有楚地的船桨、吴地的樯帆，又知何时才能向东漂去？徒然怅望着脍鱼之美和菰菜之香，秋风又吹起来了。《南歌子》【送周机宜到益昌】。在异地相逢，到了晚年中途分别尤其艰难。秋风吹来，雨水使客衣寒冷；又在朝天门外倾诉悲欢。瘦马走过结霜的栈道，轻舟驶下积雪的滩头。乌奴山下有一片丹红，为了说起三年旧事，常常寄托在梦魂之中。《豆叶黄》。春风吹拂楼上，柳条般的腰肢刚刚舒展；花前穿着金缕衣，姿态袅袅婷婷，不能自持。早晨梳妆迟迟，画出的蛾眉胜过旧时。又。一个春天总是风雨不断，风雨放晴时，春天已经空自消逝。谁来怜惜泥沙中万点落红？怨恨无穷，恰似衰老之人一生的处境。《醉落魄》。我是江湖上的醉客，举杯后起舞，连乌帽也遗落了。三更时天气寒冷，翠色衣裳被露水沾湿。袅袅的菱歌催促半江月色坠落。空花般的昨日旧梦，不必再去寻觅。云台、麟阁上的功名，全都成了陈迹。原来世上只有清闲最难得到；青史上的功名，老天却无心珍惜。《鹊桥仙》。华灯纵情照耀，骑着雕鞍奔驰射猎，谁还记得当年豪壮的举动？那些酒徒一个个都取得封侯，唯独我离去做了江边渔父。八尺轻舟，三扇低篷，占尽苹洲的烟雨。镜湖本来就属于闲人，又何必等待君王恩赐呢？又。一竿钓风月，一身披烟雨，家就在钓台西边。卖鱼时还怕靠近城门，何况肯进入红尘深处？潮水上涨便整理船桨，潮水平稳便系船，潮水退落就放声高歌归去。世人错误地把我比作严光，我只是一个无名的渔父。又【夜闻杜鹃】。茅檐下人声寂静，蓬窗里的灯光昏暗。暮春时节，连江都是风雨；林中的莺和巢里的燕全都无声。只有月夜里杜宇常常啼叫，催得清泪流下，也惊破残存的孤梦。它又选择深枝飞去，可故山的杜鹃声仍然不忍听。何况我半生飘泊，长期羁旅在外。《长相思》。云有千重，水有千重，我身处千重云水之中。月明时收起钓鱼筒；头发还没有全白，耳朵也没有聋，得到酒仍能喝得满脸通红。这一杯酒又有谁与我同饮？又。桥像彩虹，水如天空，一叶小舟自在地漂在烟雨之中。上天教我号称放翁，我便侧着船篷，让江风吹来。蟹舍参差，渔市在东边；到了那里便能听见钟声。又。面色苍然，鬓发斑白，满腹诗书却不值钱。官职清闲，常常白日睡眠。想要把名字画上凌烟阁，升入甘泉宫，自古功名都属于少年人，知心的只有杜甫。又。山青霞明，梦笔桥头，小船横泊。苹风吹醒了酒意，看潮水上涨，看潮水平。暂住西陵，不要计较路程。莼丝刚刚可以烹煮。又。看透浮生，厌弃浮名；回头看千钟厚禄，轻得如同一根头发，从今以后内心太平。喜爱松涛声，也喜爱泉水声，写在孤桐琴上又有谁能理解着弹奏？只有空江秋月明亮。《菩萨蛮》。江天一片淡淡的碧色，云朵像被扫过；苹花零落，莼丝衰老。傍晚细细的水波平静，月亮从波面升起。渔家的生活实在美好，后悔没有早早归来。在洛阳城中度过一年又一年，鬓发又添了几茎白发。又。小院里蚕正在睡眠，春天将要老去；新燕衔泥筑巢，花朵仿佛被扫落。幽梦织成锦绣，西边海棠仍像从前一样。当年真是匆匆，划一只桨便返回吴地；早知如此，就不题写那首惜春诗，也免得镜中又添白发。《诉衷情》。当年为了觅取封侯，骑着一匹马奔赴万里之外，戍守梁州。关河梦断，如今身在何处？旧日的貂裘已经蒙尘。胡人还没有消灭，鬓发却先已秋白，眼泪白白流淌。这一生谁能料到，心还在天山，身体却已经老在沧洲。又。穿着青衫初入九重城，结交的全是豪杰英才。半夜用蜡封传来檄文，骑马飞驰去晓谕幽州、并州。时机容易失去，志向难以实现。鬓发已经斑白，一生所作的文章和风月之事，足以弹压江山，自有另一种功名。《生查子》。回到山中，承受着君主的恩典，姑且试试扶犁耕作。新建一间小茅屋，恰好坐落在清江口。风尘不能沾污衣服，邻里常常带酒来。哪里像做官游历的时候，还要折尽长亭边的柳枝。又。燕子把巢筑在空梁上，院子寂静，斑鸠催促着下雨。香气润泽了上朝的衣裳，客人少了，闲谈也少了。尘土和鬓发边有千缕白丝，远不如吴地春蚕吐出的丝。孤梦漂泊在潇湘，月落时听见柔和的橹声。《破阵子》。

译做到年俸千钟的官位固然容易，活过七十岁却常常很少。眼前的荣华原来只是一场梦，身后的声名自己也无法知道。这样忙忙碌碌究竟为了谁？幸好还有酒旗亭可以沽酒，何妨用茧纸题写诗篇。幽谷中的云萝，早晨采药；安静院落的轩窗，晚上对弈。若不归去，真是痴人。又。看破了空花般的幻象，轻视尘世；昨日的浮名如梦。穿着蜡屐登山，真率地饮酒；拄着筇杖穿过树林，自在地行走。身体清闲，心中太平。料峭的余寒还在，细长的竹帘仍有寒意；细雨初晴，闲在溪边苔纸上题写诗句。远远听见菱歌，在烟雾之外传来歌声，与你一同醉去又一同醒来。《上西楼》【一名《相见欢》】。江边柳色已暗，红花渐稀，燕子交错飞翔；忽然来到当年走过的地方，依依不舍地生出遗恨。洒下清泪，叹息人事总与心愿相违。斟满玉壶中的花露，送春天归去。《蝶恋花》。采药归来，独自寻找茅店，沽一壶新酿的酒。千山烟雾缭绕，处处听见渔歌。醉中拨弄扁舟，不怕浪头高得接天。在江湖上任意往来，放纵疏狂，做一个闲人的样子。《谢池春》。壮年时投身军旅，曾经有气吞残余敌寇的豪情。战阵上的云气高耸，夜里狼烟升起。红颜黑发，手持雕饰的长戈向西戍守。笑叹读书人的冠帽，自古以来常常误人。功名之梦已经断绝，却乘着扁舟漂泊吴楚。徒然悲歌，感伤而凭吊古人。烟波无边无际，遥望秦阙在什么地方？叹息流逝的年华，又一次白白虚度。又 贺监湖边，放翁的归舟刚刚系泊；小园林中，时时醉倒，伴着春日酣睡。惊醒后听见黄莺啼叫催促天明，叹息功名误人，实在可笑。朱桥翠径，不许京城的尘土飞来；挂起朝服，东归还是嫌晚。连夜风雨把残花卷落，像扫过一般，恨只恨在酒樽前送走春天，也送老了人。又 七十岁的衰老翁，豪气并不减于少年。处境仿佛天山般凄凉，又像病马和铜驼陷在荆棘中。面对长风洒下清泪，是什么样的情怀，竟伴着孩子般的嬉戏。如今多么幸运，能够作出归返故溪的打算。仙鹤飞来，晴日的山岚一片青翠；拿玉壶里的春酒，约群仙一同痛饮。洞天里寒露降落，桃花还没有开放。一落索 满路都是游丝，飞絮飘扬，美好的春光将要在此时消逝，又能同谁诉说？新的愁绪，便寄托在黄莺百转千回的鸣声中。俯仰之间看人世，古往今来的神仙如今又在何处？花前一定要尽情喝醉，扶着我回去，哪怕醉酒还不到刘伶的坟墓。又 我已经看破浮生的虚妄，任凭别人讥笑诽谤；此身恰似弄潮的儿郎。曾经渡过千重巨浪，如今且庆幸平安归来。一壶春酒，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靠在渔矶旁；我应当不是追求封侯拜相的人。杏花天 老来才知道光阴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算来只适合狂歌醉舞。金杯到了手中，您不要再诉说。眼看春光又将过去，谁能请柳条把它系住？暂且不要让城头的胡笳催促我们离去。残红转眼便无处寻觅，全都落入蜂房和燕巢。太平时 竹林中的房屋窗棂，沿着一条小径深入，幽静而寂寥。落花已经飞尽，绿叶成荫。还有鸣禽相伴。临摹完《兰亭序》，没有别的事，只自顾修琴。铜炉中海南沉香袅袅燃烧，洗涤胸中的尘俗。恋绣衾 不惜拿貂裘换一叶钓鱼船，叹息当时的人有谁认识放翁？归舟借着樵风平稳前行，听见林外传来几声【缺】钟。幽居之处不要笑蜗牛壳般的小屋，那里有云山烟水万重。半生只能对着丹青图画观看，喜的是如今自己已经身在画中。又 没有什么方法能够留住容颜；脸上泛起红润的笑，浮生纷扰，不过是一场梦。平地本来就是直上云霄的道路，又何必劳苦修炼千日？飘然再次经过莲峰山下，乱云深处吹落【缺】钟声；访问旧日隐居之处，依然还在，只是鹤巢中不时有松枝坠落。风入松 十年间骑马穿裘，漂泊在锦江之滨，以饮酒隐身于红尘；用万金选择胜景，在莺花世界里放纵不羁，驱使青春年华。吹笛时鱼龙尽出，题写诗篇时风月都焕然一新。可怜自己白发满头，仍然身为官员；常常记得当年在凤楼中说过的话。问那虚浮的名声，哪里比得上亲身经历？想寄一封吴地的信笺告诉你，这一回我真成了闲人。真珠帘 在灯前月下嬉游的地方，在笙歌锦绣聚集之中相遇；彼此早已知道姓名，一见面便谈起内心的情意。淡淡的眉黛，娇美的蝉鬓，风姿情调格外动人，时时偷偷回望。归去后想象着幽闲的窗户和深深的庭院，调弦促柱。乐府曲子刚谱成新调，随意裁剪红花、点缀翠色，闲题《金缕》词。燕子飞入帘幕时，又是一番春意【缺】侧【缺】。从燕脂坡下经过，想来她也还记得前年的崔【缺】。不要再诉说等待，从今以后只须以美好花朵为伴。风流子【一名《内家娇》】美人多半命运薄，起初仰慕孟光的德行，想嫁给梁鸿。还记得在绿窗下睡醒，静静吟咏闲诗；诗句翻出离合之情，变得玲珑可爱。又乘着兴致，在白绢上留下嬉戏的墨迹，以纤纤玉指抚弄孤桐琴。蟾蜍滴漏报着寒夜，水面泛起微冻；凤笺上的春景明丽，花纹压出淡淡的红色。人生谁能预料？可悲的是身陷柳陌花丛，徒然羡慕画堂里的鹦鹉，深深关在金笼中。对着宝镜插上鸾钗，临妆总是太晚；绣褥和象牙拍板在催促起舞，自己却仍然慵懒。肠断市桥上的月色，笛声和灯影中传来院里的霜钟。番头莲 风卷起征途上的尘土，最令人叹息的是，青骢马正在摇动金色缰辔。客衣中满含泪水，徒然把万朵鲜花看作鲜血，又能凭谁把它们捎寄？久久想念那艳丽的姿态和幽深的情意，压倒江南所有佳丽。春光正明媚，怎么忍心在长亭匆匆分别，使连理枝就此分开？极目望去，淡日照着平芜，浓烟笼罩远树，隐约如荠菜。悲欢都如梦中，无奈疲倦的旅客又要面对千里关河。最苦的是骊歌唱完，想再次迟留却没有办法；还有多少事情，等待着临行时细细叮咛，而此时已经醉了。鹧鸪天 拄杖穿屐寻访春色，还不算晚；洛城的樱桃和春笋，正当时令。三千里外归来初到，五百年前的事情也全都知道。吹着玉笛，渡过清清的伊水；相逢时不要问我是谁。那个乘小车的处士、穿深衣的老翁，曾经都在天津一同赋诗。蝶恋花 从禹庙到兰亭，是古今往来的道路；一夜清霜把湖边的树叶染尽。鹦鹉杯中的酒很深，您不要再诉说。以后相逢，又知会在什么地方？年华缓缓流逝，留也留不住；镜中的红颜终究会消磨殆尽。有一句郑重的话请您记住：神仙必须由闲人来做。《渭南文集》卷五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放翁逸稿》卷上 宋陆游撰 《禹庙赋》世间传说，大禹治水时得到玄女的符箓。我跟随乡人在暮春祭祀禹庙，徘徊庭院之中，想到大禹的功劳而叹息世人的妄说，于是叩头作赋，辞曰：唉！从前洪水泛滥为害，水浮上天际，浸没大地轴心，冲裂水石，卷走草木，浩荡漫延，徐徐奔流，遍布平原，水势浩大，奔腾回旋。活着的人寄身于丘陵高地，死去的人葬身鱼腹；蛇龙骄横，鬼神夜里哭泣。洪水到来时，仿佛百万披甲之士，铁壁高达千仞；日月失去光色，山岳一同震动。坚固的大堤和防洪设施很快被冲毁，连船而行、操利桨也无法避退前进；水势到了极点便突然崩折，千里之地转瞬之间尽被淹没，茫茫苍苍，接着又发生饥荒。于是舜在朝廷谋划，尧在朝中咨询；羲和陷于困窘，皋陶忧虑不安；伯夷无法施行典礼，后夔又哪里有闲暇演奏箫韶？大禹在这个时候，只是惶恐孤立的臣子，耳目手足也和常人一样，却要在天纲已经断绝之时，赶紧拯救将被淹没的百姓。九州因此安定，百谷因此陈列成熟；田间道路纵横如鳞，原野和低湿地平整肥沃。人们上奉养父母，下抚育子女，终身安乐。凡是人类能够延续到今天，都是大禹勤劳的功劳。孟子说：“大禹治水，是顺着水的本性去做本来无须人为强作的事。”洪水横流，浩大得无法阻止，如果任由它自行流去，那么淹没的灾害就无法治理。古书中有记载，大禹手上生茧，脚上长胼胝，居室简陋，饮食菲薄；娶了涂山氏的女儿便立即离去，连家中啼哭的孩子都无暇顾看，可见他的勤劳也达到极点。既然如此，孟子为什么说他是顺着水的本性去做无须人为强作的事呢？回答说：世人是用自己去治理水，而大禹是用水本身去治理水。用自己去治水，就是同水交战：水向东决口，便向西泛滥；南面冲破堤岸，北面又崩毁；这边治理了，那边又失败，纷乱的头绪一起涌现，连沟渠小河都可以杀人，巨浪在平地上兴起；这就是鲧被处死的原因。用水治水，就是内不见有一个自我，外不把水当作敌物，只观察事理；避开水的怒势，疏导它的流速，引它成为江、河、济、淮，汇聚成潭、渊、沼、沚，使它蓄积在本性所安适的地方，顺着形势不得不走的方向流行。正当洪水怀抱山陵、凌空而上仿佛要触及天际时，我却从中看见了它安然流行于地下的道理。即使如此，难道只有治水才是这样吗？大禹制服三苗，大概也懂得这个道理。假使大禹怀有战胜三苗的心，三苗也会勃然生出不服之意；流血漂杵的惨祸，便会从这里开始，他又怎么能在干羽舞和谈笑之间使其归服呢？人的喜怒忧乐，生来就具备；治水时不忧虑，讨伐三苗时不发怒，这正是大禹之所以成为大禹的地方。如今已经无法见到大禹了，只有那种淡泊忘我、超然于万物之外的人，大概才接近他的境界。《虎节门观雨赋》南方已经入秋，暑气却不肯退去；老火当令，秋金微弱。炎热炽盛，仿佛炮烙的威势；红云如山，高耸巍峨。三足阳乌在中天流布光辉，吴地的牛喘息着伏卧，海上的鸟也疲倦得飞不动。泉水枯竭，桔槔停止运转；禾苗想要茂盛却枯死，妇人哭泣，孩子抽噎。连细薄的葛衣也不能穿，反而像披着皮裘。我一夜起来三次，汗水如雨，反复擦拭；昏昏然投入床中，正让饥饿的蚊子饮食。忽然清风飒然吹来，抬头看庭院，天色已经苍苍。于是命人驾车，登上古城游览。东山云气兴起，弥漫八荒；披开衣襟，脱下头巾，接受万里而来的清凉。雨势飘忽，阵势堂堂；既锐利又整齐，遇到它的东西都退避，无法抵挡。它翻江倒海，冲刷骄阳；天地昏暗，日月也遮蔽了光芒。就像天上的战争刚刚酣烈，壮士列阵而行；白羽箭飞射，绿沉枪聚集。雨势时分时合，奇兵正兵变化无常。我登高督战，气势极为昂扬。不久大雨骤止，烟雾收敛，云彩隐没；海山显出妩媚姿态，天水一片苍茫。泉流浩荡，尘土清净，土地散发香气；草木苏醒，仿佛从倒卧中重新振作。农夫起舞，年成因此大丰；九衢之上人们放声歌唱，声音洋洋。又像战争已经取胜，四方安定；阴霾完全消散，盗寇被驱逐。山冈绵延，亭障高举；奏凯归来，功名载入竹帛，光辉灿烂。唉，世间有了绝妙景色，然后才会产生驰骋想象、奇伟瑰丽的文辞；士人有了奇特志向，然后才能领悟超绝诡异的景观。从前人的文章妙处，本来就同天地造化相同。像这一端风雷奔腾掣动，震撼九重天门，要用笔墨追摹下来，本来就知道困难。那些身处黄尘赤日、车马衣冠中的人，得到这篇赋来读，也足以激发胸中的高远清寒之气。《红栀子花赋》我读五岳的书，才知道蜀地有青城山。癸巳年仲冬，上天赐给我这次行程，使我尽览山中的奇观。于是停驾在云门，饮瀑布泉水的甘甜清寒，品尝芝草树木的芳香，洗涤肺肝中的尘土，毛骨都感到凛然清冷。随后走入空蒙青翠之间，聆听风吹松树的声音。看见一个童子，衣襟佩饰青翠，手中拿着奇异的花，花瓣有六片。我要说那是薝卜，但它的颜色是丹红，实在无法勉强给它命名。正要走近观看并赞叹，它已经飞驰而去，追赶不上了。忽然他抬头发出清越长啸，又举起衣袖长长作揖；攀援长蔓向上飞腾，劈入峭壁之中。转眼间便消失不见，我久久恍惚地站在那里。有位老道士笑着对我说：“人人都可以得道，只要从自己内心求取，就已经足够。只是你舍弃内在而向外追慕，当然应该被猿猴讥笑。”唉，我喜好学习却不明白道理，有书却没有老师；虽然粗略地远离声名利禄，实际上仍没有免除喜爱奇异之物的毛病。请把先生的话写下来，作为我终身奉行的准则。《丰城剑赋》【经过丰城县时作】晋太康年间，观星的人说：“夜里在牛宿、斗宿的星次之间出现了奇异的气。”当时正要讨伐吴国，有人说：“吴国还不能平定，那里的方位正独自得到天意。”张华博闻多识，驳斥这种说法，认为并非如此。等到孙皓捧着玉璧投降，异气更加显著而没有消散。于是雷焕附和张华的说法，说：“这是宝剑的精气，只有太阿剑和龙泉剑。”后来果然在丰城的监狱中挖得宝剑，又在延平津发生变化。世人都认为事情就是这样。千年之后，有个陆子长叹道：“占察天象以知人事，本来是用来考察政治的治乱，推测国运的长短。那区区两把剑，同上天又有什么关系？”如果吴国灭亡而异气仍然出现，后来晋朝南迁，有识之士已经悲叹宗庙将成废墟、河洛将染腥膻了。张华不为这些事情忧惧，反而炫耀才智，倚仗权势。唉，身负盛名、身居高位的大臣，俯仰之间处在群邪和枉曲之中，祸败随时可能降临。自以为可以优游终年，却不知道九鼎也不能保住东周的存续，那么两把剑又哪里能够挽救西晋的覆亡呢？假使张华能够推行大公之道，进用众贤，把南风歌移置长门，把贾谧投入羽渊，那么他的身名可以一同安泰，家国也可以两全。那三尺长剑，又哪里值得舍弃呢？雷焕等人并不是应当责怪的对象，我将斟酒祭奠，作此赋来悼念我的茂先。《焚香赋》

译陆子起玉，▯牧新定到郡任职，多年困于簿书文牍，心情很不得意。又恰好生病，厌恶喧哗，于是避开幽静之处，推却公文，谢绝来访，闭门垂帘，任情放纵于宴饮寂静的境界中。当时有两足的小几、两耳的香鼎，在明窗前焚烧名贵的香炷，以消磨漫长的白昼。开始时，灰层厚、火力深，烟还没有显现，香气已经散发出来。稍稍燃进一些，绵绵的像鼻端的呼吸；向上升腾时，蔼蔼的像山洞中的云。鼻中顿时进入奇异境界，散布着天上花朵般的奇香。它一会儿舒展，一会儿卷曲，缥缈无定；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盘旋回绕。靠近琴书时变幻消失，留在衣巾袖袂间，烟气氤氲。它可以作为佛龛夜间的供香，也不同于早晨熏染朝服的香气。我正打算上疏请求挂冠归隐，砍茅筑屋，和山林中的旧友相从，以欢乐度过晚年。剥开红荔枝的外衣，收藏芳兰的嫩芽，吃秋菊的花朵，含食古柏的果实，放入玉臼中，再用桧花蜜调和。放下纸帐，高枕而卧；关闭荆扉，少出门。正要同香气结为朋友，哪里还顾得世俗？清洁我的酒壶酒杯，散开我的书籍图册，不只是洗去京洛的风尘，也用来慰藉我在江汉间衰老多病的身体。《自闵赋》我自壮年起便有志于古道，仰慕杀身成仁，仿佛努力实践弘毅之志；看待黑暗房屋也如同康庄大道，敬畏那昭昭可见的天理，不敢拿无价之身冒险沉没于富贵之中。可叹我受挫却不能自止，像草木奋然如鸟翅；我从旁斜视，暗自惊怪，拍掌戏笑并叹息，吐出三尺长的狂妄言论，议论是非黑白。只是徒然斋戒洁身，践行大道却还没有做到。想到国中有谁了解我，便离去远游；走遍三江，漂过七泽，却没有人替我系住船。赤甲山高耸，白盐山险峻；东屯山下有清泉美田，足可以置家，于是我便去谋划。忽然又纵马向北，路途险阻而且遥远；经过宕渠、葭萌，石头毁坏车轴；云栈、剑阁，险名传遍九州。于是戍守散关，北方边塞又值盛秋；登高远望，慷慨得流下眼泪。经世济民的谋略不被采用，难道只能求得钟鸣鼎食吗？归来经过蜀地，稍作休息，选择城南的丘地；筑屋凿井，在那里留居六年。有人或许拉我出山，却遗给我百般忧患；因为什么触怒了他，竟起身把我当作仇敌？只是正直之士因为被猜疑，只能赶快走向死亡；难道摧折侮辱还没有完，仍要奔驰不止吗？那些迎合世俗的卑贱丈夫，顽钝无耻；即使被钳在市中示众，也安然承受，又哪里会在意诋毁？毁坏我的车子，在殿门前离去，我将老死在故乡。《思故山赋》陆子任严州知州，过了一年多，困于吏役，郁郁不乐，每天都思念会稽，于是作《思故山赋》，辞曰：仲冬月底，树叶已经落尽，残余的暑气告退，霜雨还没有降下；山川原野奇丽，天空澄澈开阔。风萧萧而还不猛烈，日光明亮却渐渐微弱。陆子于是披着白葛单衣，穿着青色木屐，抱着峄阳宝琴，牵着华亭小鹤，走出简陋茅屋，渡过小桥，划一叶轻舟，凌驾于浮天般的大水之上。白鹭落在水洲，纹理斑斓的鱼跃出水面；荷叶摧折了柄，竹枝脱落了箨；松树浓荫掩映着寺院，柳树疏疏落落环绕城郭。行路将尽却更加遥远，远望似近却越发邈远。忽然拨开烟霞，看见险峻山峰；千座山峰高耸不齐，万重山岭连接不断。有的耸起如鸟振翅，有的怒张如猛兽搏击；有的雍容闲适，有的峭拔险厉，像刀削一般；有的横向伸展，有的高峙不动，有的仿佛将要前进却又退却。相连的像长堤，断开的像绳索；宽广的像屋宇，尖锐的像长矛；吐出云气的像蒸笼，蓄积雨水的像袋囊；有的平坦如燕居时的小几，有的雄壮如行军的帷幕；有的筋脉奇异、形体瘦削，像夔魈忽然现身；有的孔穴穿空，像混沌初被凿开。哪里只是向西压过青城山，向北遮蔽紫阁山，实在已经在三【缺】中独擅雄奇秀美，超过【缺】里的广大气势了。我于是涉过浅浅的潺潺溪涧，走过苍黑而高低不平的山崖，采摘幽僻小路旁凋零的兰花，拾取孤洲上的芳草。经过市镇村落，听见鸡鸣犬吠；望见塔寺的红色彩绘。耕地纵横错落，菜畦交相分布。野外的老人和樵童迎上来作揖问候，苦心求道的老人和采药老者相视一笑，彼此握手。拂去藜杖做的坐榻，请我坐下；拿出黍米酒请我共饮。秫米饭、粟米饵，牛肉酱、野鸡羹，陈列各种水果蔬菜，用盐和乳酪调味。这里超越世俗的浇薄虚伪，具有上古时代的简朴。有的人惊叹我牙齿头发衰残，有的人喜爱我精神矍铄；有的人讥笑我长久辜负旧日志向，有的人嘲弄虚浮名声有什么可乐。唉，我的时日还有多少？将来要离开这里又把自己托付给哪里？我仰头叹息，低头惭愧，突然起身道谢说：“我正是自以为是而愚蠢、缺少要领却涉猎广博、外表像聪明而内心粗疏、看似强健其实虚弱的人。诸位所说的话，我哪敢不敬重？请允许我为从前的过错道歉，再坚定今后的约定，可以吗？”如今我年过六十，血气已经衰竭；春天忧虑脚肿，秋天害怕瘴疟；饮酒不能沾满一觚，吃饭不能增加一勺。衣食供给减损于市井之中，药物即使富贵，又有谁能享用？何况刑罚灾祸令人惊惧，冒险面对平地上的风浪，忽然撞上蛟龙鳄鱼。凭我最为珍贵的身体，系上华美的缨带来自我防护，却见旌旗摇摇不定，船只漂泊而难以停泊。我终将归来投奔你们；农圃之事还可以学习，让白日作证立誓，引天河之水来洗濯自身。希望清晨能听到彼此舂米的声音，也能共同筹集社日的酒钱。春天来到原野便并肩耕作，秋天在田埸筑起围埂，携手收获。我想要归去，正如寒鱼想游近捕鱼的竹箔一样；如果说金子被抛弃在跳跃的冶炉中，脚被砍断是因为献上璞玉，那么退居的话，就是人在困顿之后才说出的酬答；我知道感谢独到见解，也明白自己没有先知先觉，那么怎敢不整理衣襟、端正仪容，来拜受父老们罚酒般的劝饮呢？

译《阅古泉记》太师平原王韩公府的西面，山势盘绕而上，每五步有一级石磴，每十步有一道山沟。山崖像伏卧的鼋，山路像受惊的蛇。大石重重叠叠，有的仿佛从地面涌起而挺立，有的仿佛从空中飞翔而下，有的轻盈得像将要奋飞，有的森然如同要搏击。名花奇卉和硕大的果实，交替显现；长寿藤和怪异的蔓条，交错缠绕，繁密覆盖。这里多桂树和竹子，秋天开花，夏天竹笋脱箨。来到这里的人应接不暇，等到向左看、向右望，便会看到江水横陈在眼前，湖面豁然开阔，仿佛自行呈献出来。这是天地自然形成的景致，不是人力所能造就的。这里最为优胜绝妙的地方，叫作阅古泉，在溜玉亭的西面，四周环绕着翠色山麓，上面覆盖着美丽的竹林。又因为它面向东方，所以日出浴海时、月到望日时，这泉总能最先得到日月的照临。泉面长宽三尺，深度不知有多少。连绵大雨也不会使它溢出，长久干旱也不会使它枯涸。泉水甘甜如饴蜜，寒冷如冰雪。泉水深而澄明宁静，可以照见人影；即使有游尘飘落、树叶坠入，也常仿佛有神物呵护，将它们屏除。无论早晚晴雨，泉水无时不如镜子一般明净。泉上有一座小亭，亭中放着瓢，可以饮水，也可以洗濯，尤其适宜用来煮茶和酿酒。其他石泉都没有这样的设施。韩公常和宾客在泉上徘徊游赏，用泉水斟酒招待客人。我是游人中年纪最大的，独自喝尽了一瓢。韩公回头看着泉水，高兴地说：“请您替我记下这泉，使后人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游赏，也是一件胜事。”我游览时按着泉壁，看见有唐代开成五年道士诸葛鉴元用八分书题写的姓名。大概这泉水埋没隐伏而不显耀，已经将近四百年了。韩公于是重新把它发掘出来。当时所谓“阅古”，是先忠献王用来命名堂屋的名称；这样看来，这泉也可以说是荣耀了。我是在告老之后才来游览的，和那位道士相比感到惭愧，看着这泉更感到惭愧。幸而早晚就能再次归返故山，头戴幅巾，身穿短衣，跟随韩公饮一酌此泉后离去，还能够为它作记。嘉泰三年四月乙巳日，山阴陆游记。《南园记》庆元三年二月丙午日，慈福宫下诏，将别园赐给现任少师、平原郡王韩公。这片园地实际上位于武林山的东麓，西湖的水汇聚在它的下面；是天地自然造就的地方，极尽山湖之美。韩公接受诏命后，便用俸禄收入的余钱修葺它，命名为南园，因循其自然景致，再辅以高雅的情趣。韩公刚到这里时，向前看、回头看，向左顾、向右盼，园林的规模便确定了；顺着高处和低处的地势，疏通闭塞、除去遮蔽，各种景物便分列开来。奇花美树争相在眼前呈现，清流秀石仿佛在回顾、作揖。于是飞檐高阁、杰出楼观、空旷厅堂和宽广廊庑，凡是上面足以陈设俎豆祭器、下面足以演奏金石乐器的设施，无不完备。园林高大明亮而开敞，仿佛脱去尘垢进入幽深曲折之境，令人疑心它没有尽头。园林建成后，韩公把先前魏忠献王诗句中的语句全部取来为各处命名。最大的厅堂叫作“许闲”，上面由皇帝亲自书写御笔题匾；它的射堂叫作“和容”，台子叫作“寒碧”，门叫作“藏春”，关隘叫作“凌风”；把堆积的石头垒成山，叫作“西湖洞天”；把蓄水种稻、用作粮仓、打谷场以及牧养羊牛、畜养雁鹜的地方，叫作“归耕之庄”。其他地方则根据实际景物命名，名称有“夹芳”“豁望”“鲜霞”“矜春”“岁寒”“忘机”“照香”“堆锦”“清芬”。红香亭的名称则有“远尘”“幽翠”“多稼”。自绍兴以来，王公将相的园林相互望见，没有能够达到南园哪怕相仿程度的。韩公的志向，难道只在登临游观的美景吗？开始命名为“许闲”，最后命名为“归耕”，这就是韩公的志向。韩公所取的这些名称，全都来自忠献王的诗句；因此，韩公的志向，也就是忠献王的志向。与忠献王同时代、功名富贵大致相当的人，难道没有吗？如今一百四五十年过去了，那些人的后代往往寂寂无闻。唯独韩氏子孙，功业足以铭刻在钟鼎之上、使弦歌传唱不绝的，一个接一个。到了韩公，勤劳于王室，功勋关系国家社稷，又恢复了像忠献王那样的盛大功业；同时他谦恭自抑、敬畏谨慎，诚恳地以忠献王的志向为自己的志向，像这样始终不忘。韩公的子孙又将继承韩公的志向，不敢忘记，那么韩氏的昌盛将与宋朝相始终、无穷无尽；即使是周代的齐国、鲁国，又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有人说：“当今皇上正倚重韩公，就像渡过大河要倚靠船一样。韩公即使想实现自己的志向，难道能够做到吗？”这话不对，只知道皇上倚重韩公，却不知道韩公如何自处；只知道韩公的功业，却不知道韩公的志向。这正是南园不能没有记述的原因。我年老多病，辞去政事，居住在山阴泽中，韩公亲笔写信来说：‘请您替我作一篇《南园记》。’ 我私下想到，韩公门下聚集了许多才智杰出的人，韩公却偏偏把这件事交给我，难道是认为我又愚笨又年老吗？我已经辞去官职归去，这或许可以使文章没有阿谀之辞、没有夸饰之言，而足以说明韩公的志向吧？这就是我接受韩公命令而不能推辞的原因。中大夫、直华文阁、致仕、赐紫金鱼袋陆游谨记。《水龙吟》在摩诃池上追怀往日游人，红花绿叶参差交错；暮春的美好春光中，妩媚的海棠像醉了一般，桃花仿佛将要暖融融地开放，挑菜的时节刚刚闲歇，禁烟节也快到了。满城都是丝竹管弦之声，看那饰着金鞍的马匹争着上路，香车飞盖争先恐后，抢占新亭馆。惆怅年华在暗中变换，黯然销魂；雨停云散，镜匣掩住了月影，钗梁上的凤凰折断了，秦筝斜列的雁柱也失去了位置。身处天涯，面对杂乱的群山和孤立的城垒，高楼飞阁耸入眼前。叹息春天到来，只有杨花带着满腔愁恨，向着东风飘满天涯。《夜游宫》【宴席】宴席散后，珠帘半卷；画檐之外，蜡烛的香气中人已散去，翠色的雾气纷纷飘荡，漏壶的声音也断了。我倚着芳香的肩头，看中庭花影纷乱。宛如置身高堂馆舍，宝匣中燃起的麝香烟气刚刚温暖；玉璧般的月亮何妨夜夜圆满？拥抱着芳香柔软的身子，只恨今年寒意还浅。《月照梨花》【闺中愁思】雨后天晴，风势柔和，烟雾笼罩的江面正值春水上涨。小阁中没有人，绣帘半卷。花丛外，姐妹们互相呼唤，约着一起玩樗蒱。画着修长蛾眉的女子忘了章台的旧样，细细思量片刻，因为所遇之事而多有惆怅。胸脯酥软，手臂如玉，因消瘦憔悴，打算寻找一位传书的使者，把书信带给远方的人。又一首【闺中愁思】愁闷已经萦绕得人憔悴，哪里禁得住多病之身？几曲屏风上的山景，陪着人静静地描画；梁上的燕子催促人起身，仍然懒得更换熏笼。新愁旧恨，什么时候才能尽头？渐渐凋残了青丝鬓发。小雨仿佛知道花开的消息，芳笺寄到哪里去呢？就在绣阁珠栊、柳树浓荫之中。《如梦令》【闺中愁思】独自倚着博山炉，细小的翠色烟雾满身飞绕。只怕自己学那流云离去，成为阳台上春晓时的梦境。春晓，春晓，满院都是碧绿的杨柳和芳香的青草。《渭南文集》都是放翁在未生病时亲自编纂的；其中没有收入《韩侂胄园记》，也正如董狐秉笔直书一样。我早已刊刻流行很久了。牧斋老师又拿出七篇赋来给我看，都是文集中没有收载的。他还说：‘《阅古泉记》和《南园记》，虽然会被前辈挑出毛病，但文章本来是可以流传的。’放翁饮青衣泉时，喝尽一瓢泉水，并且说：‘看着那道士，我感到惭愧；看着这泉，更感到惭愧。’这已经是当面唾弃韩侂胄了。至于《南园记》中涉及韩侂胄的部分，只勉励他继承忠献王的事业，没有阿谀的言辞，也没有夸饰的话。放翁从来没有辱没于韩氏。于是把这些文字合在一起刊刻，并附载几阕诗余，用来补足《渭南文集》的遗缺。湖南毛晋识。

译《放翁逸稿》卷上。钦定《四库全书》。《放翁逸稿》卷下。宋代陆游撰。成材将要回盱江，作诗四章赠送给我；我依照其中第二首的韵作诗，以记此别。时值改元之年孟夏二十三日，写于卧龙方丈西壁。在战乱中漂泊，来到粤山；不妨仍然正襟危坐，戴着云冠，俯仰于乾坤之间，在帷幕之内窥见真实的景象。龙虎炉中仍炼养着旧日的丹药，静静喜爱白云归入远处的山岫，时常邀请明月降临层层山峦。此身已经作了长期闲居的打算，只愿朝廷和四海安宁。又一首。在文坛上享有美妙声誉，自古以来都推重高卜。做官尤其应当从州县的劳苦事务做起；野鹤不应混同于群雁和家鸭。幽兰终究不会被蒿草遮蔽，岁寒之时挺立节操，不畏霜雪。海上运行的大鹏凭借风势振翅，羽毛已经丰满；好好前往江南，施展奇才。从来建立功业都属于我们这一辈人。《送李舍人赴阙》听说您曾经执简侍奉玉螭，谪仙般的才调更是人人推许为奇。您能够用苦切的话语医治时政的弊病，又能以赤诚之心感动君主的思虑。北阙之下，亲朋都仰望您的旧日德行；东吴的山水，也将进入您的新诗。知道您自有经世治国的才略，定会看见您展翅飞翔，聚集到凤凰池。《寄邓志宏五首》三条小径向来有一半长满荒草，柴门又怎会为故人打开？只惭愧自己不是梧桐树，哪里能让凤凰在朝阳下飞来鸣叫呢？又一首。彭泽想要归去的心愿还没有实现，为了五斗米折腰，白白劳碌此生。哪里比得上张翰，秋风一起，便想起了鲈鱼和莼菜羹。又一首。厌倦了跟随微末的官职，思念莲幕，也思念见到故人。映照着玉山般的仪容，确实人生贵在适合自己的心意；相逢时饮几杯酒，姑且展开笑颜。又一首。笔下的文章确实如有神助，向西来避难也不是没有缘由。真想看银河从天上倾落下来，把人间万古的尘垢一洗而尽。又一首。回首中原，眼泪沾湿了衣裳。谁是当年坚强有力的柱石？不要让谪仙被召回天上去，扶助着太阳的车轮从扶桑升出。《大溪滩折柂》。【乘船行至大溪时船舵折断，在水流中十分危险，船夫们都害怕。我笑着对德夫兄说：“我们这些人难道应当死在这里吗？”后来幸而得以渡过，于是写成两首绝句。】水流冲过乱石，石头多得像牛毛；雨后狂涛翻涌，气势更加豪壮。我告诉河神，不要拿我们开玩笑；自古以来，忠诚守信的人都能任凭风涛考验。又一首。傍晚的江水刚刚涨起，浪花翻腾狂涌，一叶轻舟漂浮在浩渺的水面上。我惭愧自己不是跛足的男子，怎么能够替世人架起渡桥呢？《罗山平云阁》。上层的高阁与云齐平，穿着木屐踏着云气，一步一步登上去。只是怕自己的身体长出翅膀，不能从平地搭着阶梯上来。九重宫门的道路接近青天，四面望去群山相连，仿佛低伏在碧海之下。久久倚着栏杆，回头看见稀疏的树林、烟霭笼罩的昏暗原野，以及猿猴在暮色中啼叫。《中阁》。万仞高的仙山直插太空，山腰隐约可见莲花般的宫殿。尘世与这里隔绝，没有人能够到达；幽深的洞府却有道路相通。石缝中生出的云气埋没了柱脚，海上的日光浮动，映照着窗帘。野外的僧人吃完斋饭，久久凭栏远望，千里之外的秋日景物都收入眼中。《冲虚宫》。树林中的馆舍和松木大门，白天也关闭着；参鸾之人离去，已经有千年了。旧日宅基还在，楼台却已古老。地上留有仙丹遗迹，草木也带有灵气；满洞的晓云仿佛在春日酿成了雨。一池秋水，夜里涵映着群星。麻姑乘坐的仙车如今在哪里？栏杆外的孤峰，到了傍晚更加青翠。《罗浮山》。十里山色如翠绿的屏障般展开，重新游览这里，为什么心情仍然徘徊不定？石楼自然会在云中显现，仙岛又有谁知道它是从海上来的吗？炼丹灶还能够含藏日月的精华，龙潭也仍能掀起风雷。我在天涯做郡守，徒然使头发花白；十二年之间，才来到这里两次。《宝积寺》。偶然来到这座古寺游览，眼前的景色随着目光所及不断呈现。岩石上坐着高僧，树林间行走着山野游客。极目远望，沧海延伸到遥远之处；吟咏了很久，暮云已经铺平天际。这样的境地实在难以到达，登临片刻，姑且使自己的心情得到舒展。《祈雨》。为了俸米而弯腰屈身，脸上常常感到惭愧；背着农具亲自耕作，心里却自觉甘愿。积存的粮食足够千头牛食用，反而显出多骨的相貌；年年祈求降雨，都来到云庵。又一首。最高的德行大公无私，不会欺骗我。精诚祈祷尚未见效，也不要轻易怀疑。只要像葵藿追随太阳那样勤恳地倾心向上，终会有风云感应的时候。《秋日山居》。《晏起》。年年都苦于睡眠未偿的欠债，美梦常常随着报晓的号角声残断。特意归来偿还往日欠下的睡债，透过窗户看去，不管怎样，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了。野步 秋日园中一片迷蒙，暮色下身影孤单。戴着纶巾，穿着羽衣，跟随奚奴。若有风流的画家、没有王摩诘那样的画家，便把它画成《龙山野步图》。午枕 茶碗放下，兵事也暂且停止戒备；老兵来作客，急忙剥笋相待。对他说我正在处理公事，乌纱帽半落，便枕着弯曲的手臂休息。夜坐 年老懒散，打开书册便早早打呵欠伸懒腰；勉强搔着短发，在青荧的灯光下。腌菜粗盐的生活，二十年前的梦境至今还想得起来，仿佛长廊上夜铃仍在震响。戏作 松涛飕飕，如生鱼眼般的水沸腾着；云涛汹涌，仿佛从兔毫笔端涌出。促膝细细谈论，同享这种滋味，远胜于痛饮美酒、诵读《离骚》。又一首 带着书籍隐居在旧日的棊岩下，习惯于迎着春风，在傲然的北窗前研墨。唤醒尘土般的梦境，全靠您的成双美玉相赠。又一首 建苑夸耀豪华，像贵族子弟；棊岩隐晦行迹，像清瘦的仙人。假如只凭门第功勋来评定人物，那么耕田于野、垂钓于溪的人，难道就不能自称贤者吗？我承蒙邦英赠送小山新茶芽，作小诗三首来答谢。家园虽已破败，社日所得的鹰爪茶，刚入口便直达眉间；忽然欣喜云腴茶送来，在建苑坐饮，使干渴的肺腑顿生滋润。又一首 上等焙茶正如读《诗经·大雅》，小山茶应当像谈论《诗经·变风》。即使如今风格脱离古意，也终究还有先王的礼义保存其中。又一首 平日共同谈论，未能成篇，痴坐着徒然雕琢藜苋般的粗陋文思；是谁让春风进入牙颊之间？诗写成时，忽然带有小山茶的香气。寄给彦成 故交散在天涯，清晨和夜宿相见都很稀少。近年来唯独把您当作知己，寄托心中的期望。满床都是文史书籍，正是相对交谈之处；万里风霜中，也曾并辔同行。雨滴落在空台阶上，令人怜惜夜里的床榻；吟咏牵动芳草之思，梦回春日池塘。若在合沙桥下，东流水什么时候才能把双鲤送到钓丝之上？荣归 车马挤满门前，拨也拨不开。我的宗族有人高中，唱着凯歌归来。折下蟾宫中的一枝桂，带回萱堂，斟满祝母亲长寿的百岁酒。素来敬仰您的高雅声望，您像山岳般高峻，芳名在斗宿之间占据魁首。首先登科全靠您，光耀邦族；接踵而来的显贵，眼看就会纷纷到来。翠防堂 万顷青山之间，只有一条溪流。我姑且想在这里仿效真正的隐居；寻找幽深处时，偏被闲云飘来。寂静被打破时，听见幽鸟羞怯地啼鸣。功业卑微，追不上管仲、晏婴；节操不高，惭愧不能与伯夷、叔齐相比。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这才是我的本分。宝篆香燃尽，太阳又已西斜。闲居 小隐可以轻视华美的屋舍，深山中自行结庐。杂乱的苔藓侵上石阶，稀疏的竹子映着花梢。泉水流瀑含着清越的韵律，风吹来慰藉这淡泊的交游。闭门焚烧柏子香，好把道书抄写下来。又一首 溪水通向桃源之路，门边连接着小华山；[缺字]虹霓横跨水边栏杆，羽盖倒映在岩间松树上。日月使诗魂格外高远，烟霞使道家气息更加浓厚。想去寻找钟离权、吕洞宾，便到世外从容谈说。又一首 厨房供给胡麻粒，山中供给鹿脯；打扫庭院和门前，等候客人到来；进城借书，观看种竹，增添风韵；留下老松，任它经受岁寒。一生没有别的事情，只有鸡犬也依恋刘安。又一首 对于穷困和显达都能自得，快乐而不因荣宠或耻辱惊动。暂且收敛光芒混迹世俗，远离知见，默默陶冶性情。毛竹像瘦削的苍龙，云气如白鹤的轻衣。时时[字疑]朝拜北斗，林外磬声如玉般清越。又一首 野外的水映亮窗户，几条水渠环绕屋舍；飞鹭冲入烟霭，织成白绢般的水面；鱼儿躲避月光，沉入水底；钓钩藏在草中，蚊子喧闹；集市[字疑]，树林昏暗，蝙蝠飞出。秋日敞开心怀，顿觉清幽旷远，万象都进入深沉的思索。又一首

译生计淡泊无味，但终老于此，仍有余乐。亲自抱着水瓮灌溉田畦，种高粱并学着拿锄头。鸟儿选择树木栖息后飞回，鱼儿聚集深渊嬉戏。地处偏僻，心境更加远离尘俗，陶渊明也喜爱我的草庐。又一首 霜风劲急，吹落树叶；关闭门户，谢绝远游。深村里梅花映着白雪，前浦水光照亮楼台。蜂房蜜熟，蜂群出动；腥膻已尽，蚁阵也散。地炉没有兽炭，只好向阳烤背，缝补皮衣。夜坐 胸襟多么萧洒清爽，凉风扫去郁积的暑气；寒蟋蟀在衰败的草中喧叫，饥饿的[字疑]啃食枯藤。蝴蝶飞入谁家的梦中？花已残，半夜只剩孤灯。没有人谈论道德，只能长啸，惭愧自己不如孙登。新秋晚归 品尝新收的稻米，金风造就了美好的秋天。雁回沙漠传来音信，蝉在夕阳中聒噪，增添愁绪。站立很久，云气从山峰生起；归来迟了，月光已照满楼台。吟咏之后露气清冷，江头响起捣衣声。怀念王美 梳理头发时已侵染霜白，借酒使脸颊泛红。与故人在千里之外分别，何时才能共饮一杯？魂梦追随蝴蝶也只是徒劳，鸿雁传书却始终不见。虽然抱琴有意弹奏，却无言倚着西风。感事 古今究竟成就了什么事？兴亡的遗迹早已成为陈迹。想在当世求取功名，却没有上策；姑且避世以保全真性。面对阳光思念明主，看着云彩忆念老亲。到头来早早头发花白，只好径自沉醉在曲生带来的春意中。客舍对梅 野外[字疑]，林木寒冷；一条水流依傍着[字疑]。稀疏的花蕊正在商量开放。花上半霜半雪相继覆盖，洁白无蝶无蜂，自自在在地散发香气。月光越过晓窗，梅影更加清瘦；风中传来残角声，引出的声音悠长。还怜惜客路在龙山下，尚未折下一枝梅花，心中便先已断肠。春日 一生看尽了各种芳菲，晚年收敛心志而与世俗相违。枯槁的形体本来就日益消瘦，肥沃的田土又是为谁而变得肥美？据放翁之子陆子虞说：先君编订前稿时，对旧诗多有删取，遗留下来的还有七卷，另名《遗稿》，可惜如今已经失传。我刻完《剑南诗稿》后，又从牧斋老师案头看到《续稿》二册，另外得到尚未刻出的七言律诗八句二十三首、四句二十首。但《春日》一章虽编入断句，语意却没有完结，疑心也是八句诗而后半有所缺失，于是编次为《逸稿》下卷，姑且补足《剑南诗稿》的遗缺。湖南毛晋识。续添 听说婆饼焦 黄泥岭上松树森森，幽鸟穿过枝条，时而一声鸣叫。你的声音多么悲哀，你的话语刺痛我的心。村村麦子成熟，饼食飘香；我的母亲已在九泉之下，哪里还能尝到呢？种桑 诸葛亮有百亩桑田，景略有十具牛，难道能不想到子孙的温饱吗？自然可以停止种桑。我的草庐在西边[字疑]小径旁，出南边田陌。三月时园中叶色转暗，四月正可采摘；戴胜在枝头鸣叫，仓庚在叶间飞鸣。各自[缺字]，人生[缺字]不归；回家努力经营农桑，千万不要忧虑贫贱，婚嫁就在邻里之间办理，生死都能长相见。夜闻橹声 咿呀咿呀，双橹声声凄切。游子难道没有一杯酒吗？孤舟之中又能与谁共饮？片刻之间，清愁已难以忍受，霜月照着平静的潮水。离家示妻子 明天将要向北出征，整夜起身又睡下。悲鸣的虫声在我身旁，青灯照在我面前。妻子担忧衣裳单薄，穿针引线重新絮入绵花；孩子替我检查药笼，亲手炮制、煎煮桂皮和生姜。驿站的墩堠默默可数，想到这里已经心酸。假如忧愁能够伤人，我还能重新获得长寿，和你们一同生存在天地之间吗？世人谁没有一间房屋？可悲啊，为什么偏偏我无罪而受此苦，长久惶惶不安，实在令人怜悯。破屋不能居住，只得冒着风雨奔走在道路旁。呼喊苍天，苍天听得见吗？命运为什么赋予我如此不公平？黄山塔 风吹得旗脚向西南张开，悬挂的桴鼓声多么畅快！回头已经看不见[字疑]，只见黄山像石头一样[字疑]。孤塔面对行人而来。黄山啊，请你喝一杯酒。送往迎来实在太久了；明年我将作为归乡之人，再面对黄山搔一搔头。送三兄赴秦邸 哥哥十七岁时，弟弟才出生；如今弟弟已经白发森森，满头千茎，只希望兄弟相聚，共度此生。若能共饮一杯浊酒，也就满足了。往年虽然贫困，尚且只能吃半菽；两年之间，连糠中粗屑也苦于不足。读书人的志向本想惠及天下，可贫贱使人不能收葬骨肉；过分悲伤，又怕伤了哥哥的心。我忍住眼泪却不知不觉泪流滂沱。早晨上朝霜露深重，千万当心衣服单薄。希望你记下这些话，或许欢聚时会忘记。如今我闭门在家，病弱衰老，百无一用；日日盼望哥哥归来。若有余下的俸禄，早些向丞相请求调任湖州，不要等到将来才像陆少游那样追悔思念。闻角 小阁和柴门靠近黄昏，画角声时时随风散去，袅袅声中伴随着愁绪。天地进入清冷的秋暮，关河在岁月中显得明亮。湖南的贼寇还没有平定，我独自站立良久，满怀深情。寄给杨济伯 听说您作为皇华使者，从万里之外归来。五溪的春荠菜已经老了，三峡黄昏的猿声令人悲哀。从前在文昌省任职，多年来又经过灩滪堆。请问您觉得哪里最险？斟酌之后寄个消息回来。幽事 日日经营幽居中的事情，时时都有美好的心情。雨后园中竹子残败，微风吹落台阶上的花。头钗陪着蝴蝶走过长满苔藓的小径，临水岸听蛙鸣。穷困和显达都无所谓，不必再作安排。修整园圃 常常阅读《种树书》，屡屡查考《齐民要术》；曾经探求竹醉日，又询问柳眠时。卢橘本来不是橘，蒲葵也不是葵，因此辨析草木名物，甘愿做年老的樊迟。幽事 春来幽居之事：清晨起床，立即打开门闩，扫净屋梁迎接燕子，插好篱笆防止竹笋破土而出。数日后邀请宾友，提前备办酒器；任凭雨水淋漓，衣服湿透，也不管沾上春日的痕迹。北鉴 北鉴很近，中堂和绿色台阶上，万物自然芬芳。清晨花朵承着露水，地处偏僻，苔藓侵入廊下。坐久了便时时打开书卷，吟咏之后有时焚一炷香。整天没有客人到来，一觉睡到羲皇时代。赠徐相师 许负留下的相书，果真能断定人的祸福吗？若不是这样，凭什么从哪里说起？精明的使君，难道一定要像[字疑]那样成为大丞相吗？原来只要肚子肥大、额头宽阔，平日里背着短刺，肩头还受寒；春天尚未换上单衣，半边头上挑着布袋和诗卷。也说是游京城卖相术归来。寄姜梅山雷字诗 章台的官柳，应和着宫中的槐树。宝马蹄步轻快，不惊起尘埃。只可惜好诗无人能与之匹敌，谁知道古学自有源流。江山常常驱逐行客，岁月在遥远的路途中令人难以忍受。衙鼓催促着[字疑]，相约到东林寺投入净社。高雅的情怀千载流传，有如宗炳、雷次宗。采菊 秋花不要插在头上，花虽美好也显得凄凉。采来菊花又揉搓它，最后只剩满袖清香。吴娃曲【朋友有妾而正妻不能容纳她，戏作此曲，因此使她得以不被遣去】满地花影，却不关门；女子抱着琵琶，含着怨恨站在黄昏中。我的身体不像天边的月亮，不能在今夜此时重新见到您。又一首 忘忧石榴花，有深有浅都是红色；草花红紫相间，也开成一丛。明年花开时，不盼望能见到您，只盼望郎君还记得我。又一首 二月里，镜湖水拍击着天空。禹王庙下竞渡龙船。龙船年年相似，年年都是好时光；只是今年已经不同于去年。又一首 在手臂上烧香，到佛前礼拜，愿郎君平安稳妥地度过新年。多情之人已经长期多病，不要再把心思留在我身上。经过江水到达萧山县驿站时，东轩的海棠已经凋谢。两鬓星星点点，怯弱地[字疑]；年华已老，幽静馆舍无人，江上月亮斜照。惆怅地渡江，只停留一夜；清晨的风吹尽了海棠花。

译先君刻印《逸稿》六十多年后，我购得另一种本子的《渭南集》五十二卷。它前后与家刻本大致相同，只少了《入蜀记》六卷，却多出诗八卷。我仔细检阅《剑南集》，删去其中重复的部分，又得到未刻诗二十首，续添在后面。云汲古后人毛扆识。《放翁逸稿》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