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斋集卷十五 宋 李流谦 撰
重修法明寺记伪孟帝蜀,有隐者,自号醋头,手擕一檠,所至辄呼曰:“不得登,登便倒。”未几,知祥死,人谶其语。嗟乎!五季昏悖,狐孽防妖,乘夜啸舞,而当时狃乱怵逆,视为寻常。至人恻之,防讽隐言,将已之而不可。今预知明慧普通大师醋头是也。师先识知来事不一书,独其抑伪叛、斥狂僭,有裨于世教,予喜之。汉州雒县,自唐有寺曰法明,而治新之,或传自师始。有舍利塔,有塼洞,以掩四众之骨,皆其手迹。岁乆寺頺剥破,殿赤立,世尊尘埃,龙象为泣。前什邡南阳院住持僧慧觉,始服儒衣冠,慨然愿祝发于其地,而兴起之初,亦落落不合,去之数年而归,卒如其志。尽撤蛊弊,饰像设,若门若庑,若堂室庖廪,凡为精庐者毕具,名葺之,实无异更造。又筑祠奉醋头,以志其本。市经之为四火部者,龛藏之,戒其徒无辄毁易。环植竹柏数百根,根诵贝叶数过,曰:“将以祝吾君如是之寿,后当无敢斩伐者。”觉囊不贮一钱,而平生喜佛,事故所厯塔庙无蠧榱坏椽,此为尤尽。弟子纯一、纯韫实左右之。既成,求予记。予熟知醋头之异,而不知尝居是寺,每叹物之隐于荒昧,固难知。觉学道精进,其所证解,非皷三尺如蛙黾者,而恬陋安寂,俗眼白之。以予不知醋头,则亦未必知觉。姑为记葺寺本末,使来者有攷焉。
星灯记乾道三年十有二月,淮安郡守广汉张公洸与邦人修黄箓大醮于州治。越三日,有星现于九真位前琉璃灯上。初若散徽,渐如编珠,芒采流焕,脉理贯错,疑有躔度。倐观或无,谛视愈明。缸涸烬零,灿烂如故。已事乃隐,在坛壝者莫不毕睹。道人刘浩曰:「吾见之三夕矣,平生为人作醮,至此才四尔。」噫嘻!异哉!夫天逺人者也,以诚求之,其近乃在目睫。
传曰:「惟徳动天,信乎其能动也。」葢公之为是醮,本以溉濯斯人之殃戾,而道迎其祉贶,初无私已之祝。既捐俸帑裨众施以办具,且跪起荐献,亡毫发不自尽。凡百执事谨于法象,亦奔走罄竭,罔有遗敬。以是精意潜孚,▯鉴昭答,有此希阔祥异之应。是岂茍然?公命史为图,而某职在文字,谓安可无记?辄稽首为之记。
龙角山福志寺修造记仆为邑人将十年矣,而未尝知有龙角者。一日,山之福志院僧义祖持谒入,跪而言曰:「山距邑二十余里,地缀大蓬,葢古蓝若也。頺弊不葺,积有年所。殿寮荒压,像设翳昧,山神地灵,面目沮惨。缁徒野陋,巢栖穴藏,茍安昕夕。吾师悟诠,自惟先业,全付传次在予,傥不事事,恐遂坏遗羞亡穷。晓夜惴畏,规逭诛责,乃发大誓愿,开诱檀施,捐金输粟,益以已资,空箧倒囊,毛发不靳,鸠工合材,一大治之。亦既卒事,愿丐君文,揭示不朽。」仆初不孰何义祖,唯唯而已。明日以状来条言之。葢院之中,佛殿建于元符四年之丙子,山故饶蟹,羣嬉旅游,咀啮壤土,水随入之,腐木垫基,殿因以壊。悟诠白发其端,羣喙趣和,即日徙髙燥地,叠石其址,以屏以捍,本根屹然坚壮厚实。已乃澡丹垩之漫漶者,更榱栋之罅脱者,创塑十六大阿罗汉于其中,而重饰释迦、迦叶、阿难之像。既又撤廊西之破屋,因其地为经阁,而维之以四庑,创始于某年甲子月,积岁累至某年甲子,遂落成。于是院一新矣,形势郁盘,气象萃合,游者改观,居者移气,如寠人子忽衣宝衣,乘轻车,从豪奴黠童,疾驰于通道,大都神观舒闲,光彩赫奕。追思向来憔悴饥窘无聊之状,不复梦见。然犹重虑其传之不乆也,将有后虞,乃自课秘言《金刚圆觉》以千万计,将丐庇于龙天神鬼,期有以覆防而镇抚之。噫嘻!诠之有功于是院,顾不伟哉!原诠之苦心焦思,不惮营丐服劳于已,而遗人以安,此固当书。然仆犹不是与也。葢新旧起废,亦浮屠氏之所当为,而又裨以众施,相以羣力,诠若无难者,独嘉其不茍近利,而惟他日之忧,沈思逺计,至乞灵于象教,以妥安后之人,则其用心岂偶然者?葢推而大之,则从上诸圣所以斩絶彼我,普度一切,均是心而已矣。可书之实,不在是邪?为之记以表休迹,尚何辞。
译重修法明寺记 伪孟帝统治蜀地时,有一个隐士,自号醋头,手里拿着一盏灯,所到之处总是呼喊:“不能登,登上去就会倒。”不久,孟知祥死了,人们才知道这是预言。唉!五代时昏暗悖乱,狐妖邪怪趁着夜色呼啸起舞,而当时的人习惯于乱局、害怕叛逆,把这些看作寻常。高明的人对此悲悯,防备并讽谏于隐语之中,想要消除这种祸患却没有成功。如今预先知道未来的明慧普通大师,就是醋头。大师先知将来的事情,不止一件;唯独他抑制伪朝叛乱、斥责狂妄僭越,对世间教化有所补益,我很喜欢他。汉州雒县自唐代就有一座寺,名叫法明寺,整治更新它的人,有传说说是从大师开始的。寺中有舍利塔,有砖洞,用来覆盖四众的遗骨,都是大师亲手所作。年代久了,寺院倾颓剥落,殿宇只剩空架,世尊像蒙受尘埃,龙象仿佛都在哭泣。前什邡南阳院住持僧慧觉,起初穿儒生衣冠,慨然愿意在这里剃发出家并振兴寺院;开始时也落落不合,离开数年后又回来,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他把腐败破旧的地方全部拆除,修饰佛像和供设,门、廊庑、厅堂、房室、厨房、粮仓等凡是作为精美僧舍所需的都一一具备,名义上说是修葺,实际上与重新建造没有不同。又修筑祠堂供奉醋头,以记载寺院的根本。买来经书,把属于四火部的经书收藏在龛中,告诫弟子不要随便毁坏改易。寺院四周种植了数百根竹子和柏树,慧觉诵读贝叶经数遍,说:“将用这些为我们的君主祝祷长寿,今后应当不再有人敢砍伐它们。”慧觉的钱袋里没有一文钱,却一生喜爱佛法,因此凡是他经过的塔寺,都没有梁椽蛀坏;这座寺尤其修缮得完备。弟子纯一、纯韫确实从旁协助他。寺院建成后,他请求我写记。我早就知道醋头的奇异,却不知道他曾居住在这座寺里,常常感叹事物隐没在荒僻昏昧之中,本来就很难被人知道。慧觉学道精进,他所证悟的境界,不是那些敲着三尺法器、像蛙虾一样喧叫的人所能相比;只是安静鄙朴、安于寂寞,世俗的眼光反而轻视他。因为我不知道醋头,也未必知道慧觉。姑且写下修葺寺院的始末,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星灯记 乾道三年十二月,淮安郡守广汉张公洸与当地人,在州治修建黄箓大醮。过了三天,有一颗星星出现在九真位前的琉璃灯上。起初像散开的光点,渐渐像串联的珍珠,光芒流转灿烂,纹理交贯错杂,仿佛有星辰运行的轨道。忽然看去似乎没有,仔细观看却更加明亮。灯缸油尽、灯芯灰落,星光依旧灿烂。醮事结束后才隐去,在坛场的人无不亲眼看见。道人刘浩说:“我已经看见它三个晚上了,我一生替人作醮,到这里才是第四次。”啊呀,奇异啊!天是距离人很远的东西,但用诚心求取它,近处竟就在眼前。《传》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确实相信德行能够感动上天。《传》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相信它确实能够感动上天。” 大概张公举行这次醮,是为了洗涤百姓的灾祸罪愆,迎来他们的福祉恩赐,起初并不是为自己祈福。他拿出俸禄和公帑,帮助众人布施以置办法具;又跪拜起身,进献供品,没有一丝一毫不是亲自尽心的。所有执事人员都谨慎遵守法仪,也奔走尽力,没有遗漏敬意。因此精诚之意暗中相合,玄妙的上天明鉴昭然回应,才有这样罕见的祥瑞异象。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张公命史官绘图,而我职掌文字,怎么可以没有记载?于是叩首写下这篇记。龙角山福志寺修造记 我做本地人将近十年了,却从未知道有龙角山。一天,山中福志院的僧人义祖拿着名帖进来,跪下说:“山距县城二十多里,地势连接大蓬山,大概是古代的寺院。破败不修,已经很多年了。殿堂僧舍荒废倾圮,佛像和供设昏暗模糊,山神地灵也面容惨淡。僧徒粗陋,像鸟巢鼠穴一样栖居,只求苟安朝夕。我的师父悟诠认为,先世的事业全都传给我,如果不办事,恐怕终于毁坏,留下无穷羞耻。我日夜忧惧,想要避免责罚,于是发下大誓愿,开导劝诱施主,捐钱运粮,再加上自己的资财,倒空箱囊,丝毫不吝惜,召集工匠、备齐材料,彻底整治一次。如今事情已经完毕,希望求得您的文章,宣示此事使它永不磨灭。”我起初并不熟悉义祖,只是唯唯应承。第二天他拿着详细文状来逐条说明。原来院中的佛殿建于元符四年丙子年;山中原来多蟹,成群游玩,啃食泥土,水便随之流入,腐木又使地基下陷,殿因此毁坏。悟诠首先揭示了这一原因,众人纷纷响应,当天就把佛殿迁到高燥的地方,在地基上叠石,作为屏障和防护,使根基屹立,坚固壮实。随后洗刷丹青剥落的地方,更换裂脱的椽栋,在殿中新塑十六尊大阿罗汉像,又重新修饰释迦、迦叶、阿难的像。随后又拆除走廊西面的破屋,利用那块地建成经阁,并用四面廊庑围护。工程始于某年甲子月,历经多年,直到某年甲子才落成。这样一来,院落焕然一新:形势郁然盘曲,气象聚合;游览的人改变了观感,居住的人也精神转变,就像贫陋人家的孩子忽然穿上珍贵衣服,乘坐轻车,跟随豪奴机灵童仆,奔驰在大道上,整体上神情舒展闲适,光彩显赫。回想从前憔悴、饥困、无聊的情状,已经再也梦见不到了。然而仍然担心它流传不久,日后会有忧患,于是亲自课诵秘密经文《金刚》《圆觉》,累计达到千万遍,想要向龙天神鬼求得庇护,希望能够覆盖防护、镇守安抚这座寺院。唉!悟诠对这座院子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推究悟诠苦心焦虑,不怕为自己经营、乞求、劳作,却给别人留下安稳,这本来就应当记载。然而我还不只是因为这些赞许他。兴建新寺、修复废寺,本来也是佛门之人应做的事,又得到众人施舍、群力相助,悟诠似乎并没有遇到困难;我特别赞美的是,他不苟且追求眼前利益,而只考虑日后的忧患,深思远谋,直到向佛法神灵求助,来安妥后来的住持和百姓。这样用心,难道是偶然的吗?推而广大,上自诸圣斩断彼我分别、普度一切众生,也都是这样的心罢了。值得记载的实质,难道不就在这里吗?所以写下这篇记来表彰美好的事迹,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緜竹县圃清暎亭记物生皆两之,其合也则以类照异,而体不隔,情违而理宜符。非瞰乎▯緜,立乎域外,畴觉哉?月行天,水行地,异且违也,合为一清,同一清尔,而人不得以瞷其际,是非有以使之类也。并衣冠而处,士尔,士尔,唯合焉。引而森布,班列之虽别,容表差,伎能殊,性质然,辉聨彩错,人望之自一色,亦类也。緜竹县圃多闲田,令君钱太虚不以植禾稻,艺葩卉,乃凿池筑亭,以当水月之会。长林屏其前,迥阔超旷,日入云破,暝色徐展,推璇魄而贮之,▯液沈渍,神与形融,殆不可以声偶。有会于予之説,于是令君取退之《月池诗》二字题其顔曰「清映」,呼客觞焉,而问言于子李子。子李子尽酌而对曰:「嘻,有味哉,退之之言,令君知之矣。其诗曰:『若不妬清妍,却成相暎烛』,此葢因物会心,以发异境之自然,借才托谕,以表善类之相得,使人知自澡濯,吸澄爽以荡埃胷,揽晃耀以破幽昧。乆而不得自翳,一旦为喜事者所谍,绮縠之妙辞,金玉之美质,鹓趋鹭翔,参光而互莹,不亦有国者之华乎?」不然,是名也,喻耶,实耶?竟何所指也?太虚名某,金渊人,同年进士,为政有经纬,人咸宜之,且惜其将去。予毎过之,与之临流徙倚,自鉴其衰陋槁孱泚然,不能为容,而太虚又在旁为诵「觉我形秽」之语,未尝不莞尔而一笑。
节斋记节斋者,县治之燕斋。邑大夫青城杨公命其僚广汉李某为之名也。曰节者,何?斋之前有竹数百竿,萧森玉立,荫暎斋几名,所从也。竹为德不一,而独节云。又何也?竹之德无美于节也。寒暑之运烈矣,物皆听焉,而彼曾不与之变,非节之可美者乎?予请言节:易坎上兑下为节。坎险也,兑説也。非险不节,非説以济险,节则病焉。人之情,善放而易揺,乐于理外,而拘于律中,可欲诱之,淫溃四出,则荡而莫之检。非有法制程量,崭然临之,如絶壑峻渊,嵓嵓在目,则不能节。故凡坎之险,所以节也。然徒险而已,势薄则悖,情迫则劫,非有以通之,泮涣夷缓,戢其所已甚,而矜其所或有,第措之于法制程量之间,则禽攫兽搏,节所为病。故兑之説,又所以通之,而节于是得其正。观之植物,松柏之不易寒暑,竹畏友也。然形之磥砢盘错,往往愆绳墨而缺斧斤,不为榱栋之用,坎之节而已。惟竹也,迳尺而节节有常处,积其节而后摩天,又中虚而圆,色粹而洁,有应而不留,介而能通之状。故人视其翘然自拔者可敬,而娟然爽媚者可爱,固坎兑之节也。因以名之竹,其为予强名之。杨公岷下夙儒,令灵泉也,条教简严,其要在于区别臧鄙,裁正是否,一发而不可溷以私。若坎之险,而其实慈恕惠和,春融日温,宾贤子民,人父师之有。兑之説,视竹之节,颡能不泚矣。然则予谓竹当强有是名,公独能强辞是名哉?昔之嗜竹者,指王子猷。子猷纵诞为名教之蟊,晋人葢以是覆其国,不知节者也。乃曰不可一日无此君。予恐竹视之则曰:不可一日有此君也。若曰不可无,必节者而后可也。予尝暇日手擕韦编于竹之前,清风徐来,夭然而笑,竹与君皆若为予首肻。公名某,字某。
译绵竹县圃清映亭记 万物生成都有成双成对的现象;它们相合时,就以同类相互映照,即使形体不隔绝、情意相违,事理也应当相合。如果不是登高俯瞰渺小的绵竹、站在疆域之外,谁能察觉呢?月亮运行在天上,水流行于大地,本来异处而且相违;合起来却同为清明,只有一个清明,人们无法看出它们交会的界限,这难道不是因为同类使它们相合吗?人们穿着同样的衣冠聚在一起,都是士人,都是士人,唯有相合而已。把他们引来排列得森然,班次虽有区别,容貌仪表有差异,技艺才能各不相同,性情也各有不同,但光辉相连、色彩交错,人们望去自然像是同一色泽,这也是同类相合。绵竹县的园圃有许多闲置田地,县令钱太虚没有用来种禾稻,而是栽种花卉,于是凿池筑亭,以充当水与月相会之处。高大的树林遮挡在亭前,视野空阔高远;太阳落下,云层破开,暮色慢慢铺展,仿佛推送明月而把它贮藏在池中,清液浸润,精神与形体融合,几乎不能用声音来比拟。这与我的说法有所会合,于是县令取韩愈《月池诗》中的两个字题写亭额,名为“清映”,招呼宾客饮酒,并向我李某询问文章。我饮尽酒后回答说:“啊,有意味啊!韩愈的话,县令已经懂得了。他的诗说:‘如果不嫉妒清丽的美色,反而会成为相互映照的烛光。’这大概是因物会心,发明异境的自然情趣;借助才思寄托譬喻,来表现善类彼此相得,使人知道自我洗涤,吸取清澄爽朗之气来荡除心中的尘埃,收取明亮光耀来打破幽暗昏昧。长久以来它们没有机会自己显现,一旦被喜爱美好事物的人发现,精美的丝织品、金玉般的美质,如鹓鸟趋行、鹭鸟飞翔,交相辉映、彼此润饰,这不也是国家的光华吗?”不然的话,这个名称究竟是比喻,还是实指?到底指的是什么呢?太虚名叫某某,是金渊人,同年进士,治理政务有条理,众人都认为他合宜,而且惋惜他将要离去。我每次经过这里,都和他面对流水徘徊;我照见自己衰老丑陋、憔悴孱弱,羞惭得不能作出容色,而太虚又在旁边吟诵“觉我形秽”的话,没有一次不微笑着大笑一番。节斋记 节斋,是县署中的休息斋舍。县令青城杨公命令他的属官广汉李某给它命名。他说:“为什么叫节?斋前有数百竿竹子,萧疏森然、如玉挺立,荫影映照在斋中几案上,名称就是由此而来。竹子的德性不止一种,为什么偏偏说节呢?竹子的德性没有比节更美的了。寒暑运行变化猛烈,万物都听任它们摆布,唯独竹子从不随之改变,这难道不是节操可贵吗?请让我谈谈‘节’:《易经》坎上兑下为节卦。坎是险,兑是悦。没有险就不能形成节制;没有喜悦来调和险难,节制就会成为弊病。人的情感容易放纵而容易动摇,喜欢超出义理之外的事,却受到法度约束;可欲之物一旦诱惑,淫乱溃散便四处发生,人就会放荡而没有约束。如果没有法制、尺度清楚地摆在面前,如同断绝的深壑、高峻的深渊,明白可见,就不能节制。因此,坎卦的险,正是用来节制的。但只有险而已,势力薄弱就会悖逆,情势逼迫就会劫掠;如果没有办法疏通调和,使溃散的情况平缓下来,收敛已经过分的部分,体恤其中或许存在的情由,只把人安置在法制和尺度之内,就会像禽兽抓搏一样,节制反而成为祸害。因此兑卦的喜悦,又是用来疏通的;节制到这里才得到正道。观察植物,松柏不改变于寒暑,竹子是它们的好朋友。” 然而松柏的形体往往高大盘曲、枝干交错,常常超出绳墨的尺度,又不适合斧斤加工,不能用作椽栋,只具备坎卦所说的节制罢了。只有竹子,直径达到一尺,节节都有一定的位置,积累它的竹节才可以摩天;而且竹心空虚、形状圆整,色泽纯粹洁净,有感应却不滞留,正有刚正而能通达的形态。因此人们看见它挺拔出众,便觉得可敬;看见它娟秀明媚,又觉得可爱,这本来就是坎、兑二卦所说的节。我因此用竹来命名它,不过是我勉强这样命名罢了。杨公是岷下的老儒,如今任灵泉县令;他的条令教化简明严正,关键在于分别善恶,裁定是非,一经发布就不能混入私意。他像坎卦之险,而内心却慈祥宽恕、仁惠温和,如春天融和、阳光温暖,礼待贤人、爱护百姓,有父亲和老师的风范。他具备兑卦的喜悦,对照竹子的节,我怎能不惭愧呢?既然我说竹子应当勉强配上这个名称,杨公难道偏偏能强行推辞这个名称吗?从前喜爱竹子的人,要数王子猷。王子猷放纵荒诞,成为名教的蛀虫,晋人正是因此覆亡国家,是不懂节制的人。可他却说一天也不能没有这个朋友。我恐怕竹子看着他会说:一天也不能有这样的朋友。若说不可没有朋友,那一定要有节操的人才可以。我曾在闲暇日子手携韦编来到竹子前,清风徐来,竹子舒展地微笑,竹子和杨公都仿佛向我点头首肯。” 杨公名某,字某。
题待鹤亭记灵泉故瘠,俭举一邑无观游之地,独妙通祠侧有兰若,曰兴福。其外慿高为亭,下临绿野,市井庐落,云烟草树,田畴沟塍参错,蔽亏毕陈乎其前,一睇千里。来登者神豁气夷,心目俱爽,最为邑名胜处。昔人榜之「望锦」,以锦官城可跂而望也。兰若乆荒圯,枭狐窟巢,如逃屋亡家。一僧衰癃无徒属,色颇凄凉。故亭与之偕废,椽脱栋揺,壁坏甃裂,瓢囊之瘠,往往舍焉。环其地柏数十株,老荫寿干,亭以为胜者,亦半戕于斧斤。绍兴壬午岁元日,邑令杨公过焉,顾瞻乆之,曰:「是去真栖不一弓地,污秽乃尔,其何以安归?」语邑尉李某,相视一叹。明日,兴福僧来言曰:「智海老不能有是亭乆矣。考之旧刻,亭之建不知何时。崇宁改元,岁在壬午,宰王君者以葺祠之余材新之。今岁复壬午,意者防数之符,亭当惟祠之归,愿并其地使黄冠掌焉。智海本心也。」公曰:「可哉,吾何敢专,适某诣府,遂具其事,俾白大尹王公,亦欣然可。乃呼道士王行真付之,且属以兴修之役。」公首捐俸粟,倡其僚各输斗石,食众工。凡邑子及客子之乐施者,听而不强,又亲为指画。自真人殿左庑破壁为门,伐翳夷阻,架溪而梁之,累石而上,凡一百二十有二级,以达于亭。即亭之旧而加葺焉,支补其压漏,濯洗其漫漶垢汚,而徙所谓茅茨者于其后。于是气象鶱奋,起拔异畴昔。自庑望之,横桥如画,石磴如梯,空亭缥渺,山颠如飞来,隆冈起伏为之扶衞,草木朋附,若奔若迎,殆与真祠素为一者。祠初无客馆,客至无所舍,至是始有托足休驾之地,皆满意焉。属役于四月,而断手于七月。公休事辄来督视,不啻治已之林囿台池者。未讫役,某授代去。既数月,公书来曰:「亭成矣,子实赞我,可无一言纪岁月?」某曰:「亭之成实公意所属,徒以老仙蜀人之所尊事,而是祠也,台家之所更建,汲汲夤奉,根极于」至诚故,视唾其地如唾其面,精念防感,至使阇黎自托于不能,愿以是归之黄冠。大尹王公躬承密防,既克新华栋,凡便于祠者,亡不允可,是以斯役不劳而济。此皆可书,望锦旧榜于祠不类也,易之曰待鹤。昔仙人丁令威、蘓耽皆仙去,化鹤以归。旧传殿廷之柏,故有鹤来,安知非老仙而莫识也?于斯亭也,愿与诸君待之。公名先进,字用之,永康之青城人,古君子而今循吏云。
尉防二斋记尉防之两隅便斋各一名,其左曰友仙,谓梅子真也;右曰自警,先君所著书目也。尉居于官邸,去里正徼吏仅一发。自子真为之,来者例以仙名,果仙者而为尉哉?葢古之士遁世而不得去,直若寄焉,则择其甚卑极陋者而居之,不愿显也。予观子真,当王氏用事京兆,章以直触诛,一时士喑如寒蝉,子真独愤悱斥言,不少避,亦伟矣,视班槐棘者亡如也。顾肻居此,无意哉?其后莽盗国,子真乂去,为市门卒。夫尉卑矣,足自晦矣,然且去之,而甘于▯圉,岂其视尉犹显,不若卒之贱,愈足以放意肆志于网罗之外乎?然则有道之士,其不喜华宠,类此。尉以仙名,必斯人而后可。予既冒其官,非若子真不逢而晦,徒以丁时休明,无一能自荐,当投之冗散而来此尔,尚友千载,或庻几乎其人。友仙之名,葢如此。先君姿质峻厉,视履不善,如践虵豕而食蛊鸩,尝以所自得与平时之所躬行,着为书,名之曰《自警》,实大警我后人。予兄弟惕惕奉承,常恐少失坠,坐谴泉户。况今辈武吏职警察,因念防盗狗偷,乘夜不祥,茍侦逻不密,虽三户睫不得交。然专倚以治,晨伺夕掩,力则不胜,就尽得而狝之,论杀丹渭水,秦氏无炊火焉。唯端已敛躯,一以是书《自警》,德型而耻格,意诚而物化。彼亦人耳,当不待警而惩,故凡自警者,葢将以警盗也。予公退坐两斋,其在友仙,思子真云霞之姿,虽屈首风埃,而迈往不羣之气,决不可一毫挫,则亦遂忘其身之贱防,且飘然有鞭笞鸾凤之兴。在自警,陈书于前,嚅味义训,披穷格言,思先君绳步尺趋,言言玉屑者,退而视其身,不逮逺甚,则竟日不得宁。然则两斋之益予,岂但盘盂几杖之比哉?若其为屋,则其官其邑之陋,不足书,书其所以名者。
译题待鹤亭记 灵泉原本贫瘠,县中俭朴,整个县几乎没有可供观游的地方,只有妙通祠旁有一座佛寺,名叫兴福。寺外依高处建亭,下面俯临绿色田野,市井房舍、云烟草木、田畴沟塍交错排列,隐现全都展现在亭前,一眼可以望到千里。来登亭的人神情开朗、气息平和,心目都感到清爽,是县中最有名的胜景。前人题榜为“望锦”,因为锦官城近在眼前,可以踮脚望见。佛寺久已荒废倾圮,猫头鹰狐狸在其中筑巢,一个僧人衰老病弱、没有徒众,面色十分凄凉。旧亭也跟着一起废坏,椽子脱落、栋梁摇动,墙壁毁坏、砖石开裂;由于贫困,往往只能舍弃。亭地四周有几十株柏树,老树浓荫、树干长寿;亭子赖以成为胜景的树木,也有一半被斧斤砍伤。绍兴壬午年元日,县令杨公经过这里,回头看了很久,说:“这里离真栖只有不到一弓的地方,怎么会污秽到这种程度?这样怎么能安置归来的仙人呢?”他把话告诉县尉李某,两人相视叹息。第二天,兴福寺僧人来谈道:“智海老人已经不能长久拥有这座亭子了。考察旧刻,亭子建于何时已不可知。崇宁改元、壬午年间,宰王君用修葺祠堂剩下的材料重修了它。今年又是壬午年,想来是数运相合的征兆;亭子应当归属祠堂,希望连同这块地一起交给道士掌管。智海本来就有这个心愿。” 杨公说:“可以。我怎么敢擅自决定?”正好某人到府中,于是把这件事完整陈报,请他向大尹王公说明,王公也欣然同意。于是召来道士王行真把亭子交给他,并且嘱咐他负责兴修的事务。杨公首先捐出俸禄和粮食,倡导属官各自捐输斗石之粮,供给众工。凡县中子弟以及过往客人中乐意施舍的,听凭自愿而不强迫;杨公又亲自指画安排。从真人殿左廊拆开破墙作为门,砍除遮蔽、铲平阻碍,架桥跨过溪流,层叠石阶向上,共有一百二十二级,直达亭子。就在旧亭基础上加以修葺,支撑补缀倾压漏雨之处,洗刷漫漶的污垢,又把所谓茅屋移到亭后。于是气势高昂,远非往日可比。从廊庑望去,横桥如画,石磴如梯,空亭缥缈,山峰仿佛飞来;隆起的山冈起伏,像在为它扶持护卫,草木相互依附,似在奔来迎接,几乎与原来的神祠浑然一体。祠堂起初没有客馆,客人来了没有住宿之处,到这时才有了可以落脚、停放车马的地方,大家都满意。工程开始于四月,七月完工。杨公公务稍歇就来督视,不仅像治理自己的园林台池一样用心。工程尚未结束,我接任离去。过了几个月,杨公来信说:“亭子已经建成了,实在是你帮助了我,难道不能写一篇文章记载年月吗?” 我说:“亭子的建成,确实是出于杨公的意愿,只是因为蜀人尊奉老仙,而这座祠堂又是台家重新修建、急切恭敬奉事的地方,根本原因在于至诚,所以把唾弃那块地看作唾弃自己的脸面,精诚专念相互感通,以至于智海法师亲自托辞不能再主持,愿意把亭子归给道士。大尹王公亲自承受密令,既然能够更新屋栋,凡是有利于祠堂的事,没有不准许的,因此这项工程没有劳顿便取得成功。这些都值得记载。‘望锦’这个旧匾额与祠堂不相称,改为‘待鹤’。古时仙人丁令威、苏耽都成仙离去,化为鹤归来。旧传殿庭的柏树上常有鹤来,怎么知道那不是老仙,只是没有人识得呢?对于这座亭子,我愿和诸位一同等待它。”杨公名先进,字用之,是永康青城人,是古代君子,也是当今的循吏。尉防二斋记 县尉署的两角各有一间便斋,左边叫“友仙”,说的是梅子真;右边叫“自警”,是先父所著书的名称。县尉住在官邸,离里正和巡逻小吏只有一箭之远。自从梅子真在这里任职,后来的人按例都用“仙”来命名,难道真是仙人却来做县尉吗?大概古代的士人想避开尘世却不能离去,只像暂时寄居,于是选择最卑下、最简陋的地方居住,不愿显露自己。我看梅子真,在王氏掌权、京兆尹章以正直触犯被杀的时候,当时士人都像寒蝉一样不敢出声,唯独梅子真愤慨不平、直斥其事,一点也不回避,也很伟大了;他把那些排列在槐棘之下的人完全不放在眼里。他肯住在这里,难道是没有用意吗?后来王莽篡夺国家,梅子真又离去,做了城门卒。县尉地位已经很低,足以自我隐藏了,他尚且还离开,甘愿做隶卒,难道是因为他认为县尉仍然显达,不如小卒卑贱,更足以在罗网之外放开意志、施展抱负吗?那么有道之士不喜欢华贵宠荣,大概就像这样。县尉若用“仙”命名,必定要有梅子真这样的人才配。我既然冒居这个官职,并不是像梅子真那样因不受逢迎而隐晦,只是生逢太平昌明时代,没有一点可以自荐的能力,只好被投置在闲散职位而来到这里罢了。希望通过尊尚千年前的梅子真,或许可以接近那样的人。‘友仙’之名,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先父资质严峻刚正,看待行为是否合宜,就像踩踏蛇猪、吃蛊毒鸩毒一样谨慎;曾把自己领悟的道理和平日亲身实行的事情写成一书,名叫《自警》,实际上是大大警诫我们后人。我们兄弟战战兢兢地奉行承受,常常害怕稍有失坠,便获罪而被贬到泉户。何况我们这一辈是武官,职掌警察,因而想到防备盗贼小偷;他们趁夜作乱,若侦察巡逻不严密,即使只有三户人家,也不能安睡。然而如果只依靠这种办法治理,早晨窥伺、晚上关闭,力量终究不能胜任;即使把盗贼全都捕尽而杀掉,把他们的血洒在渭水中,秦地也会没有生火做饭的人。只是端正自身、收敛身心,专一遵循这部《自警》,用德行作表率并使人知耻,心意真诚而能感化外物。盗贼也是人,不应等到受到警告才惩罚,所以凡是自我警戒,大概也是为了警戒盗贼。我公务退下后坐在两间斋舍里,在“友仙”斋中,想着梅子真如云霞般的姿态,虽然低头身处尘埃,却有超迈不群的气概,绝不能让它受到一点挫折;于是也忘了自己身份低贱,兴起了仿佛可以鞭打鸾凤的豪情。在“自警”斋中,把书陈列在面前,细细体味义理训诫,翻阅穷尽格言,想着先父行止合乎规矩、每一句都如玉屑一般;退下来审视自身,差得实在太远,于是整天不得安宁。这样看来,两间斋舍给我的益处,难道只是像盘盂、几案、手杖那样吗?至于斋舍本身,只因官署和县邑简陋,不值得记载;我要记载的是它们命名的缘由。
容庵记吾弟无害,以容名庵乞予记,乆矣而未暇。因其之官少城也,乃书所以为容者而告之。凡天下之能容,必其广者、大者。天地之容,万物生焉;山海之容,百货聚焉。蜗庐、蚁宫、蟭螟之巢,容而已矣。夫人不能皆我,也吾与之同处乎宇宙之间,曰“必我则尔”,容是使之南走越,北走胡,而后可也。然吾岂能使之南走越,北走胡?则彼众而我独,吾且不容于彼。夫至不容于彼,果能裂冠毁裳,去而之山林河海,不与之共斯世,犹可也。而又不能,则是日夜焉常与仇敌处,劒鸩接其前而不悟,岂不危哉?虽然,使真能裂冠毁裳,去之山林河海矣,然一瓢振耳,狷者忿焉,则山林河海犹未免有为吾仇敌者。葢惟一不容,是以无适而容也。于此説焉,视吾身则若不可自容,视物皆容之,则几矣。何谓也?尝试思之:吾虽贤,世固又有甚贤者。吾不能至彼之甚贤,则犹不为所容。不为彼所容,吾何以自容?不自容其德进矣。至于人无大故皆贤也,何容之难哉?嗟夫,以是而航诸海济矣。吾弟聪察谅直,奉家法谨甚,特于乌鹄之辨未忘也。乃今有慕于容之説,噫嘻!吾之言亦畧尽矣。成都大都会,台府皆贵人,而同僚又一时贤隽所接,士与民比他为伙,容之所施用,尤其地哉!勉之行矣,以规不以颂,手足之义也。既用是别,且为记。
哦松亭记姚宣孺来丞灵泉,治其屋西之小亭。亭面长松暝翠,晓清矜嫮,千态近接几席间,有可娯者,名之曰「哦松」。取韩昌黎《蓝田丞防壁记》:「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曰:『吾不必植松,而山在焉』」,属予记之。予读记,丞位偪而高,例以嫌不可否,事涉笔谨署,非但今也,古矣。每妄言之人,必自惟其才力之不足赖,而后始能安于无事。茍有铢两之智焉,皆翘然不肻自愚。故凡为丞而畏偪逃嫌,知署而不知可否,庸则然也。若才者,则必其韵寄萧爽,趣尚楚洁,不屑于一丞之为,乃然尔。观斯立种学绩文,退之称其所蓄,▯▯演迤日火以肆,则岂庸而黙者乃能恬视鳬鹜吏之平睨,以纸尾一过,目若驱童儿听部署,絶不经怀。方退哦两松之间,其人葢可知矣。想其吟讽之时,松风飕飗,笙竽满耳,落子在地,可嗅可飱,意从天来,句与神会,必振冠奋袖,大乐于斯。视簿书埃氛,皂胥垢浊,触面逆▯,唯恐其不亟去,尚何可不可之问哉?故予谓退之之记,非以着丞之当然,特表崔君之高云尔。不然,长贰固共事也,而何偪何嫌哉?宣孺名家子,好学工文辞,下笔雅峭,有中原气味,于事物亦无所不通。其来为丞也,适令敏明,又邑小不足治。宣孺既举其职,曰:「如是足矣,吾可例崔君偷一饷之乐矣。」于是名亭以寄意焉。予曰:「今人古人,其何以相逺哉?崔君之高,退之能记之矣,宣孺之高,予独不能记乎?」他日,宣孺坐于亭,予幅巾过焉。宣孺方抚松徘徊,掉头长哦,其声若出金石,顾谓予曰:「吾方有公事,子姑去,奈何?」宣孺曰:「吾不以待子。」遂相与一大笑。宣孺名藩,平阳人。
黙庵记天彭骆庭干以书属予为黙庵记,予复书曰:庵以黙名,而求记之,庵中之人可谓黙乎?而予又纵言其间,果可以为黙庵记乎?虽然,尝试妄记之。夫黙语之对也,语有当愆,则彼此哗然,故人指黙为胜。然不知巧诋竒谮者,以为外钳中非情实险幽,则其召灾速殃,尤惨于唇颊,故谓黙为胜语,而足以自完,犹未也。《易》曰:「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黙乎其庶矣乎?葢尝观之,干覆坤持,日星散照,山川流止,风雷飞动,草木孕长,羽鳞潜舞。谓其言耶?则固寂然;谓其黙也?则貌象阐发,揭揭于外,不得以自翳。然人终不以非言蔽其用,亦不黙议其隐,岂非不言之信,存乎德行者在耶?今庭干之黙也,姑务求胜,捷捷者而约吭袖手于沈防之域乎?予恐巧诋竒谮者或掎之,不然必励于躬,着其践修,使为德行者可望而知,则虽终日言,而人卒不得以言以黙而求于庭干。庭干,予姻家,予知之深矣。其孝友笃实,信于一国,而学问光华,又尝推上,则固如予言。予也尚何以告之为?是姑以赞也。若夫极黙之义,而至于非德行之所能见,则庭干且不自知,况予乎?
译容庵记 我的弟弟无害以“容”给书斋命名,请我写记,已经很久了,我一直没有空闲。趁他到少城任职,于是写下“容”的道理来告诉他。天下能够容纳万物的,一定是广大的东西。天地的容纳,使万物生长;山海的容纳,使各种货物聚集。蜗牛的房屋、蚂蚁的宫殿、蟭螟的巢穴,也不过是容纳罢了。人不能人人都成为我,我却要和他们共同处在天地之间;如果说“一定要成为我的样子”,那就只能让他们向南逃到越地、向北逃到胡地,才可以。可是我哪里能让他们向南逃到越地、向北逃到胡地呢?这样他们人多而我独处,我反而不能容于他们。既然极端不能容于他们,果真能够撕裂衣冠,毁掉衣裳,离开他们而到山林河海中去,不和他们共同生活在这个世间,也还可以。可是又做不到,那么就是日日夜夜总和仇敌相处,利剑和鸩毒摆在眼前却不醒悟,难道不危险吗?即使这样,假使真能撕裂衣冠、毁掉衣裳,离开他们到山林河海中去,但只要一瓢水的声响,就会使狷介的人愤怒,那么山林河海中仍不免有人成为我的仇敌。大概正因为一件事也不能容忍,所以到哪里都无法获得容身之处。明白这个道理后,反观自身,觉得自己似乎不能容纳自己;反观外物,都能容纳它们,这就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请试着思考:我虽然贤能,世上本来还有比我更贤能的人。我不能达到那些最贤能者的境界,就仍然不会被他们容纳;既然不被他们容纳,我凭什么自我容纳?不能自我容纳,自己的德行反而会进步。至于世上的人只要没有大的过错就都算贤能,那又有什么难以容纳的呢?唉,凭这个道理航行天下,也就可以渡过大海了。我的弟弟聪明明察、诚信正直,谨慎奉行家法,尤其没有忘记乌鸠和白鹄的分别。如今他又对“容”的道理产生了向往,啊呀!我的话也大略说尽了。成都是大都会,台府中都是贵人,同僚又都是一时的贤俊;士人和百姓比其他地方多得多,容忍之道施行起来,尤其有适宜的地方。努力前行吧,我这是规劝你,不是颂扬你,是手足之间的情义。如今就要分别,姑且为你写下这篇记。哦松亭记 姚宣孺来灵泉任县丞,修治县署西面的小亭。亭子面对长松,暮色苍翠;清晨景色明净可爱,千姿百态近在几席之间,有值得欣赏的地方,于是命名为“哦松”。名称取自韩愈《蓝田丞厅壁记》中的话:“面对两株松树,每天在它们之间吟哦,说:‘我不必亲手种松,而山中已经有松了。’”他嘱托我为此写记。我读那篇记,县丞职位低而权位高,按常例因避嫌而不能表示可否,事情涉及自己时下笔谨慎署名,这种情况不只是今天有,古代也有。那些妄自发言的人,一定先想到自己的才力不足以依靠,然后才能安于无事。假如有一点半点智慧,便都昂然不肯自认为愚昧。因此凡是做县丞却害怕职位卑下而逃避嫌疑,只知道署名而不知道表示可否,是庸才才会这样。至于有才之人,一定是情韵萧散清爽、志趣高雅清洁,不屑于做一个县丞,才会这样。看崔斯立积累学问、写成文章,韩愈称赞他胸中所蓄积的才学浩瀚绵延、日日如火般舒展,那么怎么会是庸碌沉默的人,能够安然看待那些像鸭子鹜鸟一样的庸吏平视自己,只在文书末尾签名就算完事,仿佛驱使小童听从安排,完全不放在心上呢?当他退下在两株松树之间吟哦时,他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想来他吟咏的时候,松风飕飕,耳中满是笙竽之声;落下的松子在地上,似乎可以闻到香气、可以拿来充饥;意兴从天而来,诗句与神思相会,他一定会振动衣冠、奋扬衣袖,在这里获得极大的快乐。至于簿书尘埃、皂隶胥吏的污秽浑浊,迎面触来令人厌恶,唯恐它们不能赶快离去,哪里还会问什么可不可以呢?所以我说韩愈的记,不是为了说明县丞本来就应当如此,特意是为了表彰崔君的高尚罢了。不然,县丞和上司本来共同办事,又有什么职位卑下、需要避嫌的呢?宣孺是名门子弟,好学而工于文辞,下笔典雅峻峭,颇有中原气象,对于各种事务也没有不通晓的。他来做县丞时,恰好县令敏明,而且县小没有多少需要治理的事。宣孺既然尽到了职责,便说:‘这样就够了,我也可以像崔君一样偷得一顿饭的快乐了。’于是给亭子命名来寄托心意。我说:‘今人和古人有什么相距很远的地方呢?崔君的高尚,韩愈已经记载了;宣孺的高尚,难道只有我不能记载吗?’后来有一天,宣孺坐在亭中,我戴着幅巾经过。宣孺正抚摸松树、徘徊吟哦,回头长声吟诵,声音像金石发出的一样,回头对我说:‘我正有公事,你姑且离开,为什么还不走?’我说:‘我不是来等你的。’于是我们相对大笑。宣孺名藩,平阳人。默庵记 天彭骆庭干写信托我为“默庵”作记,我回信说:庵以“默”命名,却请人来作记,庵中人可以说是默吗?而我又在其中纵情言说,果真可以作为“默庵记”吗?即使如此,姑且试着妄自记述。默是言语的对立面,言语有适当或过失,彼此便会喧哗,所以人们指默为胜。然而不知道那些巧妙诋毁、奇特谗谤的人,表面上闭口,内心却并非真实,阴险幽暗;这样招来灾祸、加速祸殃,比唇舌之间的祸害更惨,所以说默是胜过言语的,足以自我保全,但还不止如此。《易经》说:‘默默地成就它,不用言语却能取得信任,关键在于德行。’这才接近真正的默吧?我曾观察天地:天覆盖,地承载;日月星辰散布光辉;山川流动或停止;风雷飞驰振动;草木孕育生长;羽族鳞类潜游飞舞。说这是它们的言语吗?本来寂然无声;说这是它们的默吗?它们的形貌现象却清楚显发,明明白白呈现在外,不能自行隐藏。然而人终究不会因为它们没有言语就遮蔽它们的功用,也不会因为它们默默无言就猜疑它们的内情,难道不是‘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吗?如今庭干的默,只是姑且求得胜过言语,难道是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收敛声息、束手坐在深沉寂静之中吗?我恐怕巧妙诋毁、奇特谗谤的人会借机攻击他;否则,他一定会在自身上下功夫,显明自己的实践修养,使作为德行的内在可以被人看见、了解。这样即使整天说话,人们最终也不会只凭言语或沉默来要求庭干。庭干是我的姻亲,我对他了解很深。他孝顺友爱、笃实可靠,在一国之内都获得信任;他的学问光明灿烂,又曾被推许为上等人物,确实如我所说。我还需要用什么来告诫他呢?这姑且算是赞语吧。至于默的最高境界,如果达到不是德行所能显现的地步,那么庭干自己尚且不能知道,何况是我呢?
重修尉▯南康祠记尉▯之南康祠不治乆矣,頽壁蠧椽,厄以风雨,像设黯晦,香火衰寒,过者弗庄。非神则然也,所宅之地,然也。尉之居如蚁垤,如蜗庐,吏卒如冻蝇,尉窘悴清苦如寒蝉,而神下临之。其祠之陋与废而莫之葺理,固也。予之来更二十晦朔,慨然欲葺之而不果,今仅如志然。既尽用其力,亦姑补其缺坏与袚饰其旧,而不能大有所更革。又自秋徂冬,凡数阅月,始讫役。其难若此,嗟乎,亦可怜矣!既已事,酌酒而告之曰:「督奸诘盗,尉职也。神不耻而宅于是,亦其职也。尉职明,神职幽,然尉不若神之灵明,不若幽之察,则神举职为易,尉实赖焉。茍疆隅妥清,凶梗遏伏,尉安于明,则神安于幽矣。夫如是,神之祠一日不葺,尉何面目视神?」谨用书之壁以告神,且以告方来之尉,俾曰:「若予之谬,犹知倚神而葺是祠,其不谬于予者,祠必可保其勿坏。」
钦定四库全书
澹斋集巻十六 宋 李流谦 撰记
重修安国寺记安国寺昔号大恩,不知兴建嵗月。嘉祐八年赐今名。天圣中为禅坊,云顶山僧元钊始居之。六传复为律,嵗久屋坏。予少时过焉,閴然悄怆,疑有鬼物,辄怖而出。僧道安,何氏五代住持,元喆之孙也。慨然愿葺之,空十年之蓄,益之檀施。而东林院僧某亦悉力来助,合为若干钱。于是尽撤蠧,大新之。佛故有殿,稍加治焉。自门庑堂室及最后大殿,则更建材粗坚,可抵当百十寒暑。我先君起部与邑人绘八菩萨像于殿之壁,士人王訾笔也。殿有转轮藏,丹碧黯晦。予兄弟出泉濯洗之,而属道安之徒任其完补。其经役始于绍兴嵗丁夘,而成于已夘。道安求予记,许之有年矣,而未暇请。滋勤其言曰:「蕞尔刹,何记也?然独唯荒圯至吾而极,茍不力则禾黍矣。用是蚤夜孜孜,啬衣撙食,铢毛捃收,亦幸施者和附趣赞,乃克济。岂我能以之哉?或者一念至到,有导焉者尔。吾恐后人不知为之之艰,而傲居之轻漏忽倾不一引手,则吾志弗嗣,记之期以劝也。」噫嘻!安可谓用力勤而为虑逺矣!因告之曰:「衰兴有定縁,而方来之贤否不可期。贤耶,适其兴,无记可也。不贤且与衰防,记其能已之乎?」安曰:「是则然矣,而传后之意不得不然也。」强书之,安知其不由是勉于贤,而是刹之兴将无有终穷乎?予曰:「可遂书之。」
瓦屋山瑞像记瓦屋山在西南絶徼,去郡城三百余里,与峨眉相望,盖蜀之絶境也。五月初一日,仆自雅安擕家来游,凡两日至开善寺,又两日始达峯顶。时隆暑,意佛光乗日必大现。至之日即雨,翌日又雨,连昼夜不止。四岩冥冥,瘴雾如翳。初六日早,大风从西来,雨复随之。仆私念,圣贤隠显变化,初不可约,欲指期见之,亦大痴矣。将遂作礼而去。日午雨忽止,起盱岩际,稍稍开霁,顽隂若雾,若有物推而纳之涧下。日光云气上下相激,射天宇融怡,一尘不兴。主岩僧道缘曰:“佛见矣。”然犹迟以晚也。仆喜甚,正襟危坐以俟。日昳未,僧率大众登佛阁,炷香讽呗以请。久之,云蔽复开,日出没不常,众颇忧之。少顷,有圆光隠嵓腹,五色璀烂。众方惊视,俄隠去。既又复见,比前益大,其围丈余,色愈光洁。自是凢十三见,见辄异状。有烂银色者,有金色者,有火光飞驰其上者。僧指曰:“银色普贤也,金色文殊也,火光辟支迦也。”予逼槛注眎,其银色中髣髴若有菩萨像,又白毫二旁出,贯天与日不相乱。文殊之现亦如之。独辟支光上火熖蓬勃缭绕而上,尤分晓可辨。于是观者覩所未尝,皆弹指赞叹,声震山谷。初僧之延降诸佛也,皆单名,特请辄随所称呼而应,一一不紊,率自为圆相,不复相袭。僧言所未有此尤异者。予闻瓦屋之名旧矣,其所传种种变见,大抵荒茫曼靡不可攷信,每疑其徒夸诞增饰耀流俗,以求尊其教。乃今幸亲见之,变化恍惚不可名状,灵异如此,始知诸佛慈悲愿力神通妙不可思惟,且重悔其狭劣浅陋,闻见不博,拘挛常智而果于自信,果于诬理也。因遂书其所见以示后之人。若夫斯文之传,世之未见者,复有如仆之初置疑其间,出私意而轻议之,安知不复为异时之悔乎?
译重修尉▯南康祠记 尉▯的南康祠很久没有修治了,残墙蛀椽,遭受风雨侵害,神像昏暗,香火衰微寒冷,过路的人也不庄重敬视。这不是神灵本身造成的,而是所居之地造成的。县尉的居处像蚂蚁土堆、蜗牛小屋,吏卒像受冻的苍蝇,县尉困窘憔悴、清苦如寒蝉,而神灵就在下面俯视着他。祠堂的简陋和废坏而没有人修理,本来就是必然的。我来这里任职已经二十个月,曾慨然想修葺它,却没有办成,如今才仅仅实现愿望。已经用尽所有力量,也只是姑且补修破缺、粉饰旧貌,不能大加更改。又从秋天到冬天,经过好几个月,才完成工程。困难竟然如此,唉,也真是令人怜悯啊!事情完成后,我斟酒告诉神灵说:“督察奸恶、查问盗贼,是县尉的职责。神灵不以此地为耻而居住在这里,也是神灵的职责。县尉的职责在明处,神灵的职责在幽冥;但县尉不如神灵明察,也不如神灵能够洞察幽隐,所以神灵完成职责容易,县尉实在依赖神灵。如果边疆安定清平,凶恶势力被遏制降服,县尉安于明处履职,神灵也就安于幽处享祀了。既然如此,神祠一天不修葺,县尉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神灵?”谨慎地把这些话写在墙上告知神灵,也告知后来任职的县尉,使他们说:‘像我这样荒谬的人,尚且知道依靠神灵而修葺此祠;不比我荒谬的人,祠堂一定能够保全,不使它毁坏。’ 钦定四库全书 《澹斋集》卷十六 宋李流谦撰记 重修安国寺记 安国寺过去名叫大恩寺,不知建于何年。嘉祐八年赐名为今名。天圣年间是禅院,云顶山僧人元钊最初住在这里。传了六代后又改为律院,年代久了房屋毁坏。我年轻时经过那里,只见寂静凄清,怀疑有鬼怪,常常害怕地离开。僧人道安,是何氏五代住持,为元喆的孙子。他感慨于寺院的破败,发愿修葺,拿出十年的积蓄,又增加檀越施舍的钱财。东林院的僧人某某也竭力前来相助,合计得到若干钱。于是把蛀坏的部分全部拆除,大加翻新。佛殿原本存在,只略加修治。从山门、廊庑、堂屋、僧室直到最后的大殿,都重新建造,材料粗朴而坚固,可以抵挡一百一十年的风霜寒暑。我的先父起部曾和乡人把八位菩萨画在殿壁上,士人王訾执笔绘成。殿中有转轮藏,朱红青绿的色彩已经黯淡昏暗。我和兄弟们拿出泉水清洗它,又嘱咐道安的弟子负责修补完整。这项工程始于绍兴丁卯年,完成于己卯年。道安请求我写记,我答应他已经多年,却一直没有时间来请。他更加勤恳地催促说:“这么小的寺刹,有什么可记的?然而它独自荒废倾圮,到我这里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努力修治,就要变成禾黍田了。因此我早晚勤勉不懈,俭衣节食,连铢、毛一样细小的钱财也搜集起来;又幸而施主们和衷相助、踊跃赞成,这才得以成功。难道这是我自己的力量能够做到的吗?或许是因为一念真诚到了极点,有人在暗中引导罢了。我担心后人不知道修建它的艰难,却傲慢轻率地居住其中,稍有疏忽便使它倾塌,也不肯伸手相助;那样我的志愿就无人继承了。写下这篇记,是希望用来劝勉他们。”唉!怎么能不说他用力勤苦而考虑长远呢!于是我告诉他说:“寺院的衰兴自有一定的缘由,而将来来主持的人贤能与否不可预料。若是贤者,正好使它兴盛,那么没有记也可以;若是不贤,又和衰败相遇,记下它的衰败,难道就能使它停止吗?”道安说:“这话确实如此,但想把事情传给后人的意思,不能不这样做。”我勉强写下这些话,谁知道他们不会因此勉励自己成为贤者,使这座寺院的兴盛永无止境呢?我说:“那就可以写下去了。” 瓦屋山瑞像记 瓦屋山在西南边远的尽头,距离郡城三百多里,与峨眉山遥遥相对,大概是蜀地最偏远的地方。五月初一,我从雅安带着家人来游览,走了两天到达开善寺,又走了两天才到达峰顶。当时正值盛暑,我想佛光一定会借着太阳显现得很盛大。到达当天就下雨,第二天又下雨,接连昼夜不停。四周山岩昏暗,瘴雾像障蔽一样。初六日早晨,大风从西边吹来,雨又随着风而至。我暗自想,圣贤的隐现变化,本来就不能预先约定;想指定日期等待看见它,也是太愚蠢了。于是准备行礼后离开。中午时雨忽然停了,我抬头望向岩石之间,天气渐渐放晴;厚重的阴云像雾一样,仿佛有东西把它们推入山涧。阳光和云气上下激荡,射向天空,和乐明朗,一粒尘埃也没有飞起。主岩僧人道缘说:“佛光出现了。”但时间还早,直到傍晚才显现。我非常高兴,整理衣襟端正坐着等待。过了未时,僧人率领大众登上佛阁,点香诵经唱偈来祈请。过了很久,云层遮蔽,随后又散开,太阳时隐时现,众人颇为忧虑。不一会儿,有一轮圆光隐约出现在岩腹之间,五色灿烂。众人正惊讶观看,忽然又隐去了。随后再次出现,比先前更大,周围一丈多,色彩更加明亮洁净。从此共出现十三次,每次出现的形状都不同。有的呈白银色,有的呈黄金色,有的上面有火光飞驰。僧人指着说:“银色的是普贤,金色的是文殊,火光是辟支迦。”我靠近栏杆凝神观看,银色光中仿佛有菩萨的形象,又有两道白毫从两旁伸出,直贯天空,与太阳交相辉映而不相混乱。文殊显现时也是这样。唯独辟支迦的光上火焰蓬勃缭绕向上,尤其清楚可辨。于是观看的人见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全都弹指赞叹,声音震动山谷。起初僧人邀请诸佛降临时,都是只称单独的名号;特别请示时,佛便随所称呼而应现,一个个都不紊乱,大多自行形成圆相,不再彼此重复。僧人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尤其奇异的情形。我早就听说过瓦屋山的名字,它所流传的种种奇异显现,大多荒诞模糊、铺张绵延,无法考信;我常怀疑是那些僧徒夸大虚饰,以炫耀世俗之人,从而求得尊崇自己的教法。如今有幸亲眼看见,变化恍惚,无法形容,灵异竟达到这种程度,这才知道诸佛的慈悲、愿力和神通,精妙得不可思议;也更加悔恨自己见识狭隘浅陋,所闻所见不广,拘泥于平常的智识,却果断地自信,果断地诬蔑事理。于是写下亲眼所见,给后人看。至于这篇文字的流传,世上没有见过的人,或许又会像我当初那样在其中产生怀疑,出于个人臆见而轻率议论;谁知道将来不会又成为另一个时代的悔恨呢?
王正卿楞严译经像记天台智者大师闻西竺异比丘言,龙胜菩萨尝于灌顶部诵出《大佛顶首楞严经》十巻,流布五天,皆诸经未闻之义,唯心法之大防。五天世主持护秘严,不妄付授。智者日夜西向祷愿,亟传中土,开莹晦防,然终其身不及见。唐神龙初,中天竺沙门般刺蜜谛,乌苌国沙门弥伽释迦,始以经至广州。时房相国融以事谪居,二僧乃参译属,以笔使授,微词宻义,焕彻彰明。东坡尝称之曰:「释迦以文教,其传于中国,必托于儒之能言者。大乘诸经至此经则委曲精尽,胜妙独出,信哉言乎!学佛者不可不知也。」龙居王正卿得笔墨三昧,尝为安国寺僧道安为此像于寺之璧,极一时之妙,人物简古,竹石秀润。其执简作谈者有黙然意传之状,援毫谛聴者有涣然冰释之容。与僧之译,房之文,是三和合。道安求予记之。予曰:「正卿之为是也,戏耶实耶?无乃使人由是以造无所还地耶?」安曰:「殆其然哉。」予曰:「我闻庆喜堕防,咎在心目,又将以境示人,得无有不着便者?且圆通会中,佛以熏天炽燎,烹铸圣凡,而诸大弟子及大菩萨皆以悟妙闻,踊跃呈露。一经文殊毒眼,千尺悬崖,堕魂殒魄。况今欲以名貎模写,系隙中尘,捕日中影,使有二文殊,奈何?且只洹精舍,龙梵环拥,缁素纷集。当是时,天花风飘,法鼓霆击,而我佛舌倾江口,布谷初无一字而説。彼经,彼二上人万里西来,指鹿为马,瞎却正眼,对面越燕,而房与正卿赴响奔声,为蛇缀足,明将死水浸杀活人。曷若去画?」安曰:「子知经之经,而不知非经之经,宜其以画为画,而不知非画之画也。如子所言,只洹精舍佛初不説,则今壁间之像寂然寥然,月白风清,实炽然説。由此证入,则七佛祖师,雪防霜戈,一时俱卸;黄面老子,金关鐡钥,信手打开。」予曰:「善哉师言!」我为露布,有来问云何护圆通,请以是对。师曰:「可哉。」因书以为记。
祥符寺千佛记嵗在庚午,大中祥符寺传法院僧法海将造千佛像,乞言于予。尝告之曰:「我有一佛,真金色相,非丹非素,妙圆明心,非琢非雕,巍巍堂堂。四众跪绕,尽大千界,举恒沙数,悉同兹像。众生流浪,埃蚀垢防,对面不觌。吾将表而出之。香檀肖容,金碧借饰,自一至千,罗布森列。能从我者,洗目刮眦,咸得快覩。因像生敬,因敬生悟,各还其家,求见真佛。问与此像为同为别?」刼火洞然,请丹霞老师一判此案。海得吾语,遂书以乞檀施,且自捐巾鉢,罄竭奔走为之,凡累年至绍兴丁丑,像始成,伎精工专,好相完足。观者赞叹。寺旧有普贤阁,恢大杰壮,即龛像置其中,易其榜曰「千佛」,人以为称。海请记之,予曰:「向之言尚非记乎?而又何求!」独师积时营图之勤,与像成之嵗月,则不可不纪。因书以遗之,使归而刻焉。嗟乎!海用是可与像俱不朽矣。
性空寺画阿罗汉记汉州什邡之外戍曰吉阳,寺曰性空,僧曰了悟。尝合众施,即寺之大殿,命武信李逸为十六罗汉像。逸真画史也,有名字于蜀,笔墨絶不凡,其为此像益工。盖斥去丹铅金碧之饰,而独以冲澹简古为胜,奇姿异质,生气凛然,水石峭洁,草树静深,燕坐经行,如在天台竹林间也。既成,来观者燎香顿颡,却立瞻视,失喜而呕噎。逸亦顾而叹曰:“吾平生未尝有也。”久之,里人杨宏病濒死,家人环泣,计莫之出。宏神爽昧昧,忽见阿罗汉像十六见于前,命祷于寺,俄而获愈。又任师古大疫,医巫束手,谢不能,夜梦老僧入寺,啜茶于堂上,且以心经授之,觉而大汗,病旋脱去。明日至寺谢焉,见降龙尊者,盖梦中人也,悚然感叹。由是里人夸诵侈説,争事之唯谨。嗟乎!异哉!夫逸之画画耳,非阿罗汉之慈力,固无以彰其神,无以致殊验于二子。然则阿罗汉也,逸也,二子也,其缘之冥契,数之嘿符,盖所谓啐啄同时者非耶?噫!其自今使闻二子之事者,知敬阿罗汉,敬阿罗汉者,知敬逸之画,亿万斯年无有穷巳,则悟之为功可量也哉!因其求记,笔以遗之。
赞
译王正卿《楞严译经像记》天台智者大师听西天竺一位异僧说,龙胜菩萨曾在灌顶部诵出《大佛顶首楞严经》十卷,流传于五天竺,其中都是各部经书所未曾听闻的义理,是唯心之法的重大纲要。五天竺世代主持护持,秘密而严谨地珍藏它,不轻易传授。智者大师日日夜夜面向西方祈祷,希望它早日传到中土,开启并澄明幽暗的佛法屏障,但终其一生也没能见到。唐神龙初年,中天竺沙门般刺蜜谛、乌苌国沙门弥伽释迦才把经书带到广州。当时房相国融因事获罪谪居在那里,二位僧人于是参与翻译,依次口授、执笔记录,使幽微的言辞和深密的义理,都焕然明白、彰显透彻。苏东坡曾赞叹说:“释迦以文章宣扬教法,他的教法传入中国,必定要借助善于言说的儒者。大乘诸经传到这里,到了这部经,曲折周详而义理精尽,殊胜精妙独自超出,确实如此!学佛的人不可不知道。”龙居人王正卿深得笔墨三昧,曾为安国寺僧人道安在寺院墙壁上画了这幅像,极尽一时之妙。人物简朴古雅,竹石秀美润泽。那位执简作谈的人,有默然传授心法的神态;那位援笔专心谛听的人,有疑惑涣然冰释的容貌。它与僧人的翻译、房融的文章,正好三者相合。道安请求我写记。我说:“正卿画这幅像,究竟是游戏之作,还是认真之作?难道不会使人因此走到无可回头的境地吗?”道安说:“大概确实如此吧。”我说:“我听说阿难堕入魔障,过错在于心目,又想把境界显示给别人,难道不会有人因此执著吗?况且在《圆通》法会中,佛用熏天的烈火烧灼、熔铸圣人与凡人,而诸位大弟子和大菩萨都因悟得精妙之理而欢欣踊跃、显露所得;一经过文殊以锐利的目光照见,便如同从千尺悬崖坠落,魂魄消亡。何况如今想用形貌加以描摹,等于在缝隙中捉尘、在阳光中捕影,使世间有两个文殊,又该怎么办?况且只洹精舍中,龙天梵众环绕拥护,出家在家之人纷纷聚集。当时天花随风飘落,法鼓如雷震响,而我佛的舌头倾吐如江河决口,布谷鸟却始终不发一声。那部经和那两位上人万里迢迢西来,把鹿指为马,反而遮蔽了正眼,面对面却像燕国人看越国人;房融和王正卿又追逐声响、奔逐声音,给蛇画脚,明明要用死水浸杀活人。哪里比得上把画去掉呢?”道安说:“你只知道经书所说的‘经’,却不知道不是经书的‘经’,难怪你把画只看成画,却不知道不是画的‘画’。正如你所说,只洹精舍里佛当初并没有说法,那么如今墙壁上的佛像寂静空廓,在月白风清之中,实际上正是在炽然说法。由此证入,那么七佛和祖师,雪刃霜戈,也会在同一时刻全部卸下;黄面老子所守的金门铁锁,也会随手打开。”我说:“老师说得好!”我将这些话写成布告,有人来问怎样护持圆通,就请用这些话回答。道安说:“可以。”于是写下它作为记文。祥符寺千佛记 庚午年,祥符寺传法院的僧人法海将要塑造千佛像,请我写几句话。我曾告诉他说:“我有一尊佛,真是金色的相貌,不是用朱丹或白粉涂成;它具足奇妙圆满、光明澄澈的心,不是靠雕琢刻凿而成;形象巍巍堂堂。四众跪拜环绕,遍满大千世界,数目多如恒河沙,全都和这尊像相同。众生漂泊流转,被尘埃侵蚀、污垢蒙蔽,虽然面对真佛却不能看见。我将把它显现出来。用香檀木塑造形貌,以金碧色彩借以装饰,从一尊到一千尊,排列得森然整齐。能够跟随我的人,就洗净眼睛、擦亮眼眶,都能畅快地看见它。因见佛像而生恭敬,因恭敬而生觉悟,各自回到家中,寻求见到真佛。请问真佛与这尊像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劫火熊熊燃烧,请丹霞老师来判定这个公案。”法海得到我的话,便写下文辞以求檀越施舍,并且自己捐出衣巾和钵,竭尽所有奔走经营,总共多年,到绍兴丁丑年,佛像才完成。技艺精巧,工匠专心,形相完整。观看的人都赞叹。寺中原有普贤阁,宏大杰出、雄伟壮丽,便把佛龛和佛像安置在里面,改匾额为“千佛”,人们都认为名实相称。法海请我写记,我说:“先前那些话难道还不算记吗?又何必再求呢!”只是法师长时间筹划经营的勤劳,以及佛像完成的年月,不能不记载。因此写下来送给他,让他回去刻在碑上。唉!法海凭此就可以和佛像一起永远不朽了。性空寺画阿罗汉记 汉州什邡县以外的戍所叫吉阳,寺院叫性空寺,僧人叫了悟。他曾集合众人布施的钱财,在寺院大殿中请武信人李逸画十六罗汉像。李逸是真正的画史,在蜀地很有名声,笔墨极不寻常;他画这十六像时更加精工。大体上除去丹砂、铅粉、金碧色彩的装饰,只以冲淡简古为美;罗汉们姿态奇异、形质非凡,生气凛然;水石峭拔清洁,草木幽静深远;或安坐,或经行,好像身在天台山竹林之间。画成以后,前来观看的人点燃香火、叩头行礼,退后站立瞻望,高兴得失声哽咽。李逸也回头叹息说:“我一生从来没有画出过这样的作品。”过了很久,乡人杨宏病到濒临死亡,家人围着哭泣,想不出救治办法。杨宏神志昏暗,忽然看见十六尊阿罗汉像出现在面前,便命人到寺中祈祷,不久竟痊愈了。又有任师古遇到大瘟疫,医生巫师都束手无策,推辞说不能医治;他夜里梦见一位老僧进入寺院,在堂上喝茶,并把《心经》传给他。醒来后大汗淋漓,病很快消退。第二天他到寺中道谢,看见降龙尊者,原来就是梦中的人,惊惧而感叹。由此乡人夸耀传诵,极力宣说,争相恭敬奉事这幅像。唉,真奇异啊!李逸所画的只是画,如果没有阿罗汉的慈悲力量,本来就无法彰显它的神异,也无法使这两个人获得特殊的灵验。既然如此,那么阿罗汉、李逸和这两个病人之间,缘分暗中契合,命数默默相符,大概就是所谓“啐啄同时”吧?唉!从今以后,凡听说这两个人事情的人,知道敬重阿罗汉;敬重阿罗汉的人,又知道敬重李逸所画的像。这样亿万年没有穷尽,那么觉悟所成就的功德,难道还能估量吗?因了悟请求写记,便写下来送给他。赞
十六罗汉画像赞一尊者须眉雪垂,持杖而坐。一髽童执经倚石睡,其一以▯刺其鼻。霜眉雪颅,扶杖谛视。髽童捉经倚石鼾睡,或触其鼻,戏发其嚏。梦本自觉,经亦无字。一尊者持贝叶,作説法手。前有篆盘一,胡人捧香。二蛮奴从,跪至地。一擎手作礼。贝叶未展,篆缕未焚,已説法竟。孰聴?孰闻?老胡捧香,两奴慇懃,各为佛事。或跽,或擎。一尊者左手执经巻,右手爬痒。小童碾茶,一僧拂茶具,两臂不用。一机自奔,爬者非痒,执者非经。童僧荐茗,器洁泉清,借甘露爽濯,海鲍腥。一尊者前,有蛟吐珠,童承之以盘。有虬特角,吐珠陆离,婉彼奇女,以盘承之。我宝无量,献此何为?汝用自照,蠲忿反慈。一尊者慿几前,有三鹤,其雏盘旋于下。隐几嗒然,三鹤振羽,雏者堕地。能和其父,有曲无名。我歌汝舞,勿乘卫轩。甲者嗔汝。一尊者,小童自嵓间架竹引水灌莲沼。有僧持琉璃小瓶,有龙在焉。水性满空,不择所赴,架筠导之下溉莲浦。琉璃贮龙,其细如缕,大则垂天,小固如许。一尊者前有龙一鬼,波间捧书。万里一跬,千家一鉢。莫鸷者,龙香供夙设。擘波跪函,有足其捷。汝未反命,我馔已彻。一尊者前有国王发椟中舍利以杖挑之烂然有光尊者与其徒皆作礼。五色有烂三昧所熏秘椟孰啓天球并珍委最后属住未灭身曷不肃雍其人其人?一尊者瞑坐乔木庵中,上有应供化身持鉢飞锡;前有僧击磬。云:「锡飞游龛木燕瞑为二为一,防两问影真有心哉?」阇黎击磬,汝未见我孰起此定?一尊者有二王孙。一捧芙渠,人立以献;一跪而纳屦。王孙可憎,或出非类。撷花人立,纳屦胡跪,飞空挽葛,同一游戏。反彼初念,毛革立蜕。一尊者抱膝坐,山数峯,水出其下,一童一僧,皆以手障面,如怖状,岂水有怪乎?翠巘岌嶪,清波渺弥,抱膝危坐,旋盘不移,彼怖者何?匪蛟匪螭,汝师在此,可摩可骑。一尊者支頥坐,前有盘盛果。拄頥泛观,如器聚蚓,自止自作,孰非正性?异果贮盘,浮华净尽,如我所证,不复凋殒。一尊者捧手炉,前有净瓶出云气,中有数峯。防岏维山,晻暧维云。幻耶?寔耶?出此净瓶,目眚既空,河山不存。尊者执炉,居士证明。一尊者前有一虎,我自怡怡,汝何耽眈?豚犊满前,莫戢其贪。我有鐡牛,八珍肥甘,摇牙无所弭耳,应慙。一尊者前有鹿面之尊者,若为之説法,溪流泠泠,丰草满野,饥龁渴饮,中有般若,皆吾佛子,具大悲者,举指为説,语絶意谢。一尊者有狻猊二,大者扳其左膝,小者绕其右。尊者一一视之。两猊髬髵,维壮维稚,绕床齧膝。左抚右眎,方其吼时,却走彪兕,玩吾股掌,直家狗耳。铭无为长老月公塔铭临济之传至五祖演公,如河出昆仑,放乎中国,沃日荡空,其浸益大。有大弟子曰圆悟勤,道愈光显,能师天人,其所证可皆龙象杰特。若佛性泰,大慧果固已焯焯表着。而平日执巾盂,操杖屦【一作锡】旦暮乎其侧,微言宻防,得于耳目之所染濡,去而闻于时者尚多有之。今无为山无为禅院主持僧道月者,盖其一也。方勤坐昭觉道▯,自卿公穹严,无不折势貎尊事,而衲子得一容足地,略觇颜色,亦自谓只林鹫峰亲授记莂师,是时已为其侍者,则亦固可见矣。师甘氏,汉州德阳人,父槐老,书生,终右修职郎,广安军録事防军。师少有奇志,乐空寂,不喜服儒衣,年十三依县之东山龙居院僧自乐,祝髪既授具戒,往见正法明,咨决大事。明器之与语未契,适圆悟归自东吴,遂往从焉。其始至也,自以未越户限,已豁然省,圆悟印之,自是以心法相付。未几,圆悟即世,师巻包南下,尽行诸方,遇名德老衲,皆刮眦相视【一作待】曰:“是法窟中来,龙种凤雏也。”师不自厌,更从其掊击,而其豁然者卒无以异也。久之西还,挂锡昭觉,太师萧公振命主保福地,杂贾区烦秽中,师居之如在山林。越五年谢去,再住长松,未阅朔防,有无为之招,无为为刹,望西南人争得之席。一夕虚凡青赤之服者,辄涎流波道,师独以太师王公刚中迫出之。予时尉灵泉,得檄日一再,皆督予礼遣之者,时师方领徒丐食旁县,故逗留不乐去。山中之逆者至,彷徨近境,弥旬无所归。予譬晓谆数,乃强行居七年,而寺赫然其最巨丽瓌壮,若客阁阿罗汉阁尤雄一山。师则曰:“彼岂我事哉?使吾师慧命不断如系吾,当任斯责,彼岂吾事哉?”乾道三年春得脾疾,七月六日忽索笔书四句偈,端坐而化,夀六十五腊四十七。
译十六罗汉画像赞 一位尊者须眉如雪,垂落下来,手持锡杖坐着;一个结发童子拿着经书,靠着石头睡觉,另一个童子用【疑字】去刺他的鼻子。尊者霜眉雪发,扶杖仔细观看;结发童子抓着经书靠石鼾睡,有时触碰他的鼻子,逗弄得他打喷嚏。梦本来就是自己觉知的,经书本来就没有文字。一位尊者手持贝叶经,作说法的手势;面前有一只篆香盘,一个胡人捧着香,两个蛮族奴仆跟随,跪到地上,其中一个举手行礼。贝叶还没有展开,篆香的香纹还没有烧起,说法却已经结束了。谁在听?谁在闻?老胡人捧着香,两个奴仆殷勤侍奉,各自都在做佛事;有的跪着,有的举手。一位尊者左手拿着经卷,右手搔痒;小童在碾茶,一个僧人拂拭茶具,两条手臂都派不上用场。一架机器自行运转,搔痒的人并不是真的痒,拿经的人也并不是真的拿经。童子和僧人奉上茶,器具洁净,泉水清冽,借甘露般的清凉洗涤海鲍的腥味。一位尊者面前有蛟龙吐珠,童子用盘承接;又有独角虬龙吐出光彩纷呈的明珠,婉美的奇异女子用盘接住它。我拥有无量珍宝,献上这个又是为了什么?你拿它照自己,消除愤怒,恢复慈悲。一位尊者凭几而坐,面前有三只鹤,小鹤在下面盘旋。尊者倚着几案默然出神,三只鹤振翅,小鹤掉到了地上。能够与父亲和谐相处,虽有曲调却没有曲名。我唱歌你跳舞,不要乘坐卫国的车来炫耀;穿铠甲的人会责怪你。一位尊者面前,小童从岩石间架设竹管引水,灌入莲花池;有个僧人拿着琉璃小瓶,里面有一条龙。水性充满虚空,不选择流向哪里;架起竹管把水引下来,灌溉莲池。琉璃瓶中贮藏着龙,它小时细如丝线,大时可以垂临天空,小的时候也就不过如此。一位尊者面前有一龙一鬼,在水波间捧着书。万里路程只如一步,千家供养只用一钵。不要凶猛逼迫,龙香供品早已备好。你劈开水波跪着捧来书函,脚步多么迅捷;你还没有回来复命,我的饭食已经撤去了。一位尊者面前,有国王从匣中取出舍利,用杖挑起,光彩灿烂,尊者和他的弟子都行礼。五色灿烂,是三昧熏染的结果;秘密的匣子由谁开启?天上的美玉和珍宝全都堆放在那里。最后嘱咐住持:肉身尚未灭亡,为什么不肃穆和乐地对待它、对待那个人呢?一位尊者在高大树木的庵中闭目而坐,上方有应供的化身,托钵飞锡而来;前面有僧人敲磬。云:“锡杖飞入游龛,木燕闭目而眠,这究竟是二还是一?问防与影,难道真有心吗?”阿阇黎敲着磬,你还没有见到我,谁使我从这种禅定中起来?一位尊者有两个王孙:一个捧着芙蕖,站着献上;一个跪下替他接纳鞋履。王孙实在可憎,有时竟表现得不像同类。一个采花站立,一个接受鞋履跪下,飞到空中牵拉葛藤,同样都是游戏。反转他们最初的念头,毛发皮革立即脱落。一位尊者抱膝而坐,身旁有几座山峰,水从山下流出;一个童子和一个僧人都用手遮住脸,像是害怕的样子,难道水中有怪物吗?青翠的山峰高耸险峻,清波浩渺;尊者抱膝端坐,身处险境却旋转盘坐不动,那些害怕的人又害怕什么?不是蛟,也不是螭,你们的老师就在这里,既可以抚摩,也可以骑乘。一位尊者支着下巴坐着,面前有盘子盛着果子。他拄着下巴泛然观看,好像器皿中聚集的蚯蚓,自止自作,哪一样不是本性?奇异的果子贮藏在盘中,浮华全部净尽;正如我所证得的境界,不再凋零毁灭。一位尊者捧着手炉,面前有净瓶冒出云气,云气中有几座山峰。山势高峻险绝,云气昏暗朦胧。是幻象吗?是真实吗?从这只净瓶中显现出来,眼中的障翳既然消空,河山也就不再存在。尊者手持香炉,居士作证说明。一位尊者面前有一只老虎,尊者神色自得地说:我自在安适,你为什么这样贪视?猪和牛满在眼前,不要收敛你的贪欲。我有铁牛,备有八珍肥甘,你摇动牙齿却无从满足,应该惭愧。一位尊者面前有一位鹿面尊者,仿佛正在为它说法:溪流泠泠,丰草遍野,饿了就咬草,渴了就饮水,其中都含有般若,都是我的佛子。具足大悲的人举起手指为它说法,话说完了,意思也就告终。一位尊者有两头狻猊,大的攀着他的左膝,小的绕着他的右边;尊者一一看着它们。两头狻猊长着蓬乱的鬃毛,一个强壮,一个幼小,绕着坐榻啃咬他的膝盖。尊者左手抚摸,右眼观看;当它们吼叫时,连虎豹犀牛都退走了;在我的股掌之间玩耍,也不过如同家犬罢了。铭 无为长老月公塔铭 临济宗传到五祖演公,如同河水源出昆仑,奔流到中原,水势漫天沃日,冲荡长空,浸润之处越来越广大。他有一位大弟子叫圆悟勤,佛道更加光明显著,足以为天人之师;他所印证的弟子,都是像龙象一样杰出非凡的人。像佛性泰、大慧果,早已赫赫显著;而平日拿着巾钵、拄着杖履,早晚侍立在圆悟身旁,从耳濡目染中得到微妙言语和深密义理,离开以后在当时声名显著的还有很多。如今无为山无为禅院的住持僧道月,大概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圆悟在昭觉禅院坐堂,从卿公到穹严,没有不屈身改容、尊敬侍奉他的;而僧人们只要得到一个容身之处,稍微观察他的神色,便自以为是只林、鹫峰亲自授记的弟子。道月那时已经是他的侍者,由此也就可以看出他的根器了。道月法师姓甘,是汉州德阳人。父亲槐老,是读书人,最后官至右修职郎、广安军录事参军。法师年少时就有奇异的志向,喜爱空寂,不喜欢穿儒服。十三岁时依附县中东山龙居院的僧人自乐,剃发并受具足戒后,前往拜见正法明,询问决断佛法大事。正法明器重他,与他交谈却未能契合;恰逢圆悟从东吴回来,他便前往跟从。刚到时,他自认为还没有跨过门槛,已经豁然省悟;圆悟为他印证,从此以心法相传。不久,圆悟去世,法师卷起行囊南下,走遍各方;遇到有名望有德行的老僧,他们都刮目相看,说:“这是从法窟中出来的,是龙种凤雏。”法师并不因此自满,反而继续接受他们的锤炼,而他最初的豁然省悟最终也没有改变。很久以后他西归,挂锡于昭觉寺。太师萧公振命他主持保福寺;保福寺处在商贾杂处、喧闹污秽之中,他居住在那里却如同身在山林。过了五年辞去,又住持长松寺;还不到一个月,无为寺来招请。无为寺是西南一带人人争相求取的住持席位。有一天晚上,凡是穿青色、红色官服的人都流着口水争相奔走,唯独法师因太师王刚中的逼迫才出任。那时我任灵泉县尉,接到檄文一再催促,都是督促我以礼送他上任;当时法师正带着徒众到邻县乞食,所以留在那里,不愿高兴地离去。山中的反对者来到,法师在附近境内徘徊,十多天没有归宿。我反复譬喻劝导、诚恳告诫,他才勉强前往,住了七年;寺院于是显赫壮丽,成为最宏大华美的寺院,客阁、阿罗汉阁尤其雄伟,冠绝全山。法师却说:“这些难道是我的事吗?只要我的老师慧命不断,仿佛这责任系在我的身上,我就应当承担;这些难道是我的事吗?”乾道三年春天患脾病,七月六日忽然索取笔墨写下四句偈,端坐着去世,享年六十五岁,受戒四十七腊。
茶毗得舎利数十分,其骨一葬冠鼇山下,一葬龙居之受业院度。弟子法然等凡十六人,师儒家子,喜读书,有侠气,遇急难,勇往不顾。党类道未振,孳孳掖起之间,出一二偈章,清圆可爱。大丞相魏国张公数贻书奬叹,且常祝其为山中留也。性刚不可屈,在保福时,有连墙拓其巢,几侵寺之半,人谓是额额不可与校,师毅然升堂,鸣鼓数之,即去。茶使许公尹摄府事,闻之,亟追还归,以地而谪侵者。后数年,邑之吏假牛车于寺,寺厌苦却之,吏恚笞主寺僧,师曰:“彼何罪逐我可哉?”遂径去不复返。帅王公愈髙之,故长松、无为皆公特招师住山。有方畧而禁戒严峭,人心服之。丈室所须,皆取诸褚中,一钱不以累常住。夜漏尽三鼔,犹履声跫然,燎香行道未休,故其徒相视亦不敢惰以嬉。自号栗蓬庵主,盖志其所得云。予于师里人,丁丑秋始识之于保福,师倾盖相契,往往语以佛法大意。有贵公解《金刚经》,尝举而问之,师笑曰:“是钳锤不妙,吾恐使人之不能脱然也。”予始试吏,年壮褊心,遇触辄不堪,师曰:“子有朗彻灵明者,待之有余矣。”予每愧叹其言。既葬法然师,行五百里,持甘君镇所次状来请铭曰:“师之遗意,予不敢辞。”因按状,并以所亲闻见者足之,而为之铭:铭曰:阇黎三昧,何者是?栗棘全吞不遗滓。堂堂大用,谁抵当?水为逆流,山卓峙。住山非住,去非去。老木十围,蜩甲蜕。魔强法羸,臂相紾。翳途冲冲,颡应泚。转陶家轮,幻佛界有妙庄严。尚其细,不知其人,视其师,演公之孙,勤之子。雅安报恩寺井铭雅安环,报恩北落皆无水,人饮诸江病,逺汲。长老法辉指寺之庚曰:“是有美泉。”凿之而信,因甃为巨井,觱沸澄冽,亢燎自如。于是绠缶系道,逺近给足。郡文学掾广汉李流谦为作铭,铭曰:“五大物功,周施坎心,亨兆其倪,利生人,配重离。环精庐壊,瘠衰焦,釜甗勤蠒胝。坤含珍,▯吐之,凿鲜原出澄漪。甃坚深隳,无时往艰。汲人其咨,取诸隣,孰不怡?溉濯涤炰燔炊,求口实当观頥,来维新注益滋。愿进德比于斯。”
钦定四库全书澹斋集巻十七 宋 李流谦 撰
译火化后得到几十颗舍利,其中他的骨骸一处葬在冠鼇山下,一处葬在龙居寺他受业的院落里。弟子法然等共十六人。法师本是儒家子弟,喜欢读书,富有侠气,遇到急难,总是勇往直前而不顾惜自己。当时同道一类的人佛道尚未振兴,他勤勤恳恳地在其中扶助振作,偶尔写出一两篇偈颂,清新圆润而可爱。大丞相魏国张公多次写信给他,称许赞叹,并常常祝愿他留在山中。法师性情刚直,不可屈服。在保福寺时,有邻居扩建巢居,几乎侵占寺院一半的地方,人们都说那家人气势强横,不能与之抗争;法师毅然登堂,击鼓斥责他们,他们便离去了。茶使许公尹代理府事,听说此事,立即追赶召回法师,让侵占土地的人受到处分。几年后,县里的官吏向寺院借牛车,寺院厌恶其扰累而拒绝,官吏恼怒,鞭打主持寺院的僧人。法师说:“他有什么罪?难道要赶走我才可以吗?”于是径直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帅臣王公更加敬重他,所以长松寺、无为寺都由王公特别招请法师住持。他有治理方略,禁戒严明峻厉,人心都信服他。方丈室所需的一切,都从自己的储蓄中取用,一文钱也不拿来拖累常住寺产。夜间更漏已尽、三更过去,仍然听到他的脚步声;焚香行道从不停止,所以他的弟子们相互看看,也不敢懒惰嬉游。他自号栗蓬庵主,大概是用来记述自己的所得。我是法师的同乡,丁丑年秋天才在保福寺认识他。法师一见我便十分契合,常常把佛法的大意告诉我。有位贵人讲解《金刚经》,曾举出经文向他请教,法师笑着说:“这种钳锤般的讲法不高明,我恐怕会使人不能彻底解脱。”我当时刚开始做官,年纪正壮,心胸偏狭,遇到触犯就不能忍受;法师说:“你具有明朗透彻、灵妙清明的资质,只要加以等待,已经绰绰有余了。”我每每为他的话惭愧叹息。安葬法然法师后,我走了五百里,带着甘君镇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塔铭,说:“这是法师留下的心愿,我不敢推辞。”于是依据行状,又补充我亲自听闻和见到的事,为他作铭。铭文说:阿阇黎的三昧,究竟是什么?把整根栗棘吞下,连渣滓也不留下。堂堂的大作用,谁能抵挡?水可以逆流,山可以卓然耸立。住山并非住,离去也并非离去。老树粗达十围,蝉蜕如甲壳脱落。魔势强而佛法弱,彼此手臂纠缠。昏暗的道路上奔走匆忙,额头已经冒汗。转动陶匠的轮子,在幻化的佛界中显现奇妙庄严。可惜只看到细微末节,却不知道那个人;看他的老师,便知道他是演公的孙子、圆悟勤的弟子。雅安报恩寺井铭 雅安城四周以及报恩寺北面都没有水,人们饮用各条江水,路远而且困苦。长老法辉指着寺院的庚方说:“这里有甘美的泉水。”凿开后果然如此,于是砌成一口大井,泉水涌出,清澄甘冽,即使干旱炎热也能自行流出。于是用绳索和汲水桶取水,远近的人都得到充足供给。郡中文学掾、广汉人李流谦为它作铭,铭文说:五行的力量共同施展,周遍作用于坎位的中心;亨通的征兆已经显露,利于滋养百姓,配合重离之象。环绕的精舍毁坏,土地贫瘠枯焦,人们为了锅甑劳作,手脚都结满老茧。坤地含藏珍宝,神龟吐出它;凿开鲜美的原野,清澄的水波便涌出。井壁砌得坚固而深,虽有坍塌,也不再有往来取水的艰难。汲水的人还会忧虑什么?从邻近之处取水,谁会不欢喜?用来灌溉、洗濯、烧煮、炊爨;为了满足口腹,应当观照《颐》卦。愿新注入的泉水更加滋长。愿人们的德行也能与此相近。” 钦定《四库全书》《澹斋集》卷十七 宋李流谦撰
志铭宋运使墓志铭先是,起部尝书故中散大夫宋公墓,言公天赋刚直,自初筮仕,气象已不可挠,折论事权贵,前慷慨奋厉,及析郡符,持使节,威令必行,弹治撃搏,当之輙溃,官吏无贵贱,凡在百执事之列,与夫奔走往来,操朱墨以需指顾者,率望风披靡,剪落牙距,誓涤清浊秽,束身三尺中,于是豪右屏气,侵渔道絶,而闾阎细民始获以有生为乐,至今人犹能诵之。后二十有六年,公之子朝请郎致仕讳诲,字彦伯,以疾不起,遗言戒毋为墓道之词,诸子震悼,不忍以谓匿美善以自翳盛徳也,论撰之使后有考人子之事也,于义皆适,遂援先制,以其婿从事郎四川制置司凖备差使李君嘉谋所次来乞铭,予不敢辞。宋氏封于周,三十六传为楚所灭,及偃王失邦,子孙因国为氏,自汉而上居西河,更魏晋始居广平,隋唐间又散居京兆,其后独广平、京兆为显姓,公世居京兆,九世祖玘为壁州牙推,生某,仕唐为僖宗谏官,以直触阉寺,出为緜州团练副使,因家焉,某生某,徙居成都,仕蜀为太子舍人,生某为壁州推官,生某号无为先生,先生生士修,太常博士致仕,赠左正议大夫,即公之髙祖,曾祖讳球,登庆厯进士第,以左朝议大夫致仕,赠通议大夫,祖讳光,朝请大夫致仕,赠特进,考讳昌宗,右中散大夫,华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致仕赠宣奉大夫,即吾先君所书墓者也,母陈氏,继文氏,李氏,皆硕人。宋氏自得姓,蝉聫数百年,莳祥播庆,乆益昌衍。公幼爽悟,彊于学,年十三,侍宣奉官京师,任膳服牋记如成人,宣奉性方严,持众如官府,嵗时朝服坐堂上,家人敛躬侧行罗拜就列,无咳者,子孙吏而归,必先课以绩业如素所教,勅即赐食遣之,否则顿颡谢退而局蹐不自容,故孝谨之风,蜀人慕之。公以钦宗覃恩补将仕郎,主眉之彭山簿,用赏循从政郎,辟泸州録事。防军又辟知永康之青城、郫之酒人,一年诸台交剡,知嘉州峩眉县,权眉州福化酒税,改宣教郎,知緜州罗江县,未赴,丁宣奉忧,除防,再辟青城,拟丞邛之依政,迁通直郎,丁李夫人忧,免防,知剑州普安县,转奉议郎,赐五品服,除成都府路钤辖司干办公事,用上即位恩,转承议郎,磨勘转朝奉郎,通判剑州,未赴,改知隆州,未满,除嘉州,逾年擢潼川府路转运判官,丐祠主管台州崇道观,遂致其仕,以诸子升朝恩封朝请郎,又六年而终,享年八十。公之为青城也,邑濒大江,隄遏控扞,率遵用吕汲公故事,工坚而役均,吏不能为奸,学圯于水,两丁释奠,寓他舍,公喟然撤废寺,亟新之,堂宇斋庐皆宏肆华整,由是邑始有学。知峩眉,虚恨蛮求互市,邉吏不能禁,公曰:“是其责也,彼自反不足,故必内怯,蛮窥其私,遂乗之,因以虚声揺州县而肆其侮。”即采问尝为其所畏者,擢任之,蛮詟不敢动。后易其人,竟失邉和,羣哨攻掠不可制,宪台不知所出,乃与约尽还所掳则遗以鹾茗缯防,已而归,不能二三嵗,乃傍前言责偿,时公知嘉州,截然不与,蛮亦不敢复请。在福化,水夜暴至,民仓皇升屋乞命,屋且壊,公集近岸船,多出泉帛,约载十人者与若干所,全活无数。知隆州,雍国虞公自政府就第,公事之以礼,不为谬谄曲敬,虞公面叹其有守。盐井耗涸,民负课破家,霈恩许蠲弛为钱二干九百万,计司难之,公抗论益坚,转运使直之,遽命以本司盐代起一嵗,公复具奏,始得免。嵗戊子,蜀荒,民聚而剽,势张甚,公戮魁酋而寛其余,或劝尽殱之,公曰:“彼饥求食尔,独忍乎哉!”在东蜀治益进,誉处益休,大抵身为律度,人自法象之,不敢为非以负公摩抚尫瘵,捡覈币庾,准程嵓嵓,吏拱手受成,无一钱横出,纳燕馈无名以例来,尽谢不受,又恶其着也,则私缄鐍之去而后返之。其不近名如此,弃仇録瑕,有古君子长者之风。初在泸大吏,以防意喻狱,公不从,思有以中伤之。会囚逸,遂按罢之。蹭蹬十余年,委分不校。后其孙适▯属部,公闻其才而荐之。事继母以孝闻,援给亲防,举产以继絶家。恩恵隆洽,娶宇文氏,封安人,淑配也。先公二十六年卒,男五人:长述,朝奉大夫,知雅州;次适,宣教郎,亦先公卒;次逌,今为奉议郎,佥书荣州判官防公事;次运,登进士第,今为奉议郎,知蜀州江源县;
译志铭 宋运使墓志铭 此前,起部曾经为已故中散大夫宋公撰写墓志,说宋公天性刚直,从初次任官起,气度就不可动摇;他折服权贵、论说政事时,总是慷慨奋发。等到分掌郡政、持有使节,威令必定施行;弹劾整治、冲击搏击,触犯他的人立即溃败。官吏无论贵贱,凡属百官之列,以及奔走往来、执掌文书听候指示的人,大都望风披靡,收敛锋芒;他发誓涤清混浊污秽,使自己约束在三尺法度之中。于是豪强大户屏息,侵夺百姓的道路断绝,里巷平民才得以把活着当作快乐,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够传诵他的事迹。二十六年以后,宋公的儿子、致仕朝请郎,名诲,字彦伯,因病去世。遗言告诫不要写墓道文字;但诸子震惊悲痛,不忍认为这样会隐没父亲的美善、反而遮蔽盛德;他们撰述此文,使后人有所考察,也符合为人子女的道义,于是依据旧例,拿女婿从事郎、四川制置司准备差使李君嘉谋所编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我不敢推辞。宋氏在周代受封,传三十六代后被楚国灭亡;偃王失去国土后,子孙便以国为姓。自汉代以上居住在西河,到魏晋时才居住广平;隋唐之间又分散居住在京兆。此后只有广平、京兆两支成为显赫姓族。宋公世代居住在京兆,九世祖玘任壁州牙推,生某某,唐代任僖宗谏官,因刚直触犯宦官,出任绵州团练副使,于是定居在那里;某某生某某,迁居成都,蜀国时任太子舍人;生某某任壁州推官;生某某,号无为先生;先生生士修,任太常博士后致仕,追赠左正议大夫,就是宋公的高祖。曾祖名球,考中庆历进士,以左朝议大夫致仕,追赠通议大夫;祖父名光,朝请大夫致仕,追赠特进;父亲名昌宗,右中散大夫、华阳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致仕后追赠宣奉大夫,就是我先父所写墓志的那一位。母亲陈氏,继母文氏、李氏,都封为硕人。宋氏自从获得这个姓氏以来,世代相连数百年,培植祥瑞、播撒福庆,长久以来越来越昌盛繁衍。宋公幼年聪明颖悟,勤奋好学;十三岁时在京师侍奉宣奉官,处理膳食、服饰、笺牍、记事等事务,已经像成年人一样。宣奉官性情方正严厉,管理众人如同官府;每逢年节,他穿朝服坐在堂上,家人都弯腰侧身、列队跪拜,没有人敢咳嗽。子孙做官回来,必定先让他们报告政绩,像平日所教导的那样;如果得到命令,就赐给食物遣走,否则便叩头谢罪退出,局促不安而不敢自容。因此孝顺谨慎的风气,蜀人都很羡慕。宋公因钦宗的覃恩补授将仕郎,任眉州彭山县主簿;因赏赐循资升为从政郎,征辟为泸州录事参军。又被征辟为永康青城、郫县酒务的知事;一年之内各台交相荐举,任嘉州峨眉县知县,代理眉州福化酒税;改任宣教郎,任绵州罗江县知县,尚未赴任,便遇宣奉官丧服丁忧。服丧期满,授官,再次征辟为青城知县,拟任邛州依政县县丞,升通直郎;又遇李夫人丧服丁忧,服丧期满,任剑州普安县知县,转奉议郎,赐五品服,授成都府路钤辖司干办公事。因皇帝即位恩典,转承议郎;经过考核转朝奉郎,任剑州通判,尚未赴任,改任隆州知州;任期未满,授嘉州知州。一年后升任潼川府路转运判官,请求祠禄官,主管台州崇道观,于是致仕。因几个儿子入朝任官的恩典,封为朝请郎;又过了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岁。宋公任青城知县时,县城濒临大江,堤坝防护大都遵循吕汲公的旧例,工程坚固,劳役平均,官吏不能从中作奸。县学被水冲毁,两个丁日无法举行释奠礼,只好借住别的房舍。宋公叹息着拆除废寺,立即重建县学,堂屋、斋舍、廊庑都宽敞宏大、华美整齐,从此县里才有了学校。任峨眉知县时,蛮人空缺互市,边吏不能禁止。宋公说:“这是他们的责任;他们自己反而不足,所以内心必然怯弱。蛮人窥见他们的私情,于是乘机利用,凭借虚张的声势震撼州县,放肆地侮辱我们。”随即访求曾经令蛮人畏惧的人,提升任用他,蛮人震恐而不敢行动。后来换了这个人,终于失去边境的和平,群体哨探攻掠,无法控制;宪台不知怎么办,便同他们约定,只要全部归还抢掠的人口财物,就送给他们盐、茶和丝帛。后来蛮人归还的人数不多,只有二三年,便又依据先前的约定索要赔偿。当时宋公任嘉州知州,严正拒绝,蛮人也不敢再请求。在福化任职时,夜里洪水突然到来,百姓仓皇爬上屋顶求生,房屋将要倒塌。宋公召集近岸的船只,拿出很多钱帛,约定每条能载十人的船各载若干人,救活了无数百姓。任隆州知州时,雍国公虞公从政府退居府第,宋公按礼节侍奉他,却不作虚妄谄媚、曲意恭敬之态;虞公当面赞叹他有操守。盐井逐渐枯竭,百姓因承担盐课而破家;朝廷施恩准许减免,数额为二千九百万钱,计司却认为困难。宋公抗争论说更加坚决,转运使也认为他说得正直,立即命令用本司的盐代替征收一年的盐课。宋公又具奏,才终于获得免除。戊子年,蜀地发生荒灾,百姓聚集抢劫,势力十分猖獗。宋公诛杀首领,宽赦其余人;有人劝他全部消灭,宋公说:“他们不过是饥饿求食罢了,怎么忍心这样做呢!”他在东蜀任职时,治理成绩更加进步,声誉更加美好。大体上他自身就是法度,别人自然以他为榜样,不敢做坏事来辜负他对困苦百姓的抚慰。他检查核实钱币和粮仓,标准严明;官吏拱手听命,没有一文钱横行支出。有人按惯例送来没有名目的宴饮馈赠,他全都谢绝不受;又厌恶他们留下名帖,于是暗中封缄锁好,等他们离去以后再退还。其不求名声就是这样。他不计仇怨、不记过失,有古代君子长者的风范。最初在泸州时,大吏想用私意暗示他判案,宋公不听,大吏便想找机会中伤他。恰逢囚犯逃走,宋公于是依法弹劾罢免了他。宋公困顿失意十多年,也不计较个人得失。后来那名大吏的孙子恰好隶属于他的部下,宋公听说他有才,便推荐了他。他侍奉继母以孝闻名,又请求给亲属发放俸禄,拿出全部家产来接续已经断绝的家庭。恩惠深厚周遍。宋公娶宇文氏,封安人,是贤淑的配偶。她比宋公早二十六年去世。宋公有五个儿子:长子述,朝奉大夫,任雅州知州;次子适,宣教郎,也先于宋公去世;次子逌,现任奉议郎、佥书荣州判官厅公事;次子运,考中进士,现任奉议郎、蜀州江源县知县;
次遇,未仕而卒。诸子天姿雅驯,而又积染名义,所临率有显称,甚似其祖若父。予往在宣幕属,当受讼词,有兵诉非罪编窜,谓雅州君尝谳复之而不得行为,白虞公。公曰:“即如是,经宋君又何疑?”遽命释兵。其执正不诡,既去,使人引以自白而得脱罪,岂非贤哉?荣州尝与荐为雒县,予傍邑子,稔其政如父兄。而江源令君,予同年生,又尝为寮,笃学而赡于文。在严道,每适田野,问尹说者常在口▯。江政尤美,要途巨人未识面,争罗致,或迎剡荐函。此皆予亲见闻者。女三人:长适某人,次适状公之行者,孙男七人:挺、掞、抃、搢、防、拂、防。抃、防以雅州及公告老恩补官。曾孙男祖禹,以雅州郊霈补官。公之卒以淳熙二年某月日,以明年某月日▯某县某乡宣奉公茔之侧。窃尝论事,唯卓然有所见而后能执之固,行之果,不以世之訾誉得失为轩轾。厯观公平生操践,与推之政治,见之家庭,无一不尽义而中礼,便法而当情。人视以为不可及,而公非有意为之,曰:“吾见若尔,不知其他。”是以华皓一槩,絶无毁憎。诚孚而类应,徳熟而宠来。其为州为部刺史,不由拔引,皆声最流闻,台家所授。凡除书下,人懽呼抃跃,市酒肉以相庆,如得父母。故除漕训词有“岂弟两邦之政,循良一时之称”,盖实録云。铭曰:宋封于周,后氏以国,遥遥百年代袭冕笏。始无异蹊,迈种曰:徳木老则壮,披华食实,允显维公。柔恵且直,明义秉法,有斧有钺。刚吾四支,岂不在骨?恂恂近懦,亢亢近激,不激不懦,公执其极。意承有耀,下逮燕翼。我无杰词,侈此伟特,尚耆其传,以报回慝。朝奉大夫知嘉州孙公墓志铭公讳观国,字宾老,姓孙氏,绵之罗江人,后徙彰明。曾祖某,祖某,父某,以公贵,赠朝散大夫。大夫公笃义好学,倾意士党,昬暮叩门,无不得所欲,声揺一乡。公幼机悟,未冠入太学,从临邛赵雍学易,遂同荐。已而再荐,再黜,志愈励,尽置家事,囊书舎佛屋。会复词赋,为之如素习,因以冠。能书试外省,冯给事檝识其文,擢殊等。解褐为彭州司理参军。兵夜直,其妇死于家,兵就鞫,惨楚将诬服。公疑,访于外,乃得妇奸,尝与夫反目,知为自戕,兵始得脱。有与娼狎而或约同死,娼毙其人不殊,舆至狱,懵不能白。一日牵其衣,见字股间,具道所以为者,谳笞之。其平反多类此。除遂宁府教授,改秦州,丁母忧。服除,调文州曲水令。将武人喜渔夺牛羊视人,公不为挠除。彭州教授,公在彭固喜以文字指授诸生,其再至也,尤劝趋之。守相相防,隂掩伺,公揭试题「圣人为腹不为目」以讽。丁大夫公忧,免丧,利州提防刑狱路彬辟其属。未防路召还,太尉杨政挽留之。杨豪健贵严,独于公尽礼,以为至诚不欺,可托腹心者,军政听而后行。公随事规纠,一军肃然。知眉州丹棱县,以治称知。除州庆符,未赴。路公登法从,首荐之,除简州。其词云「学有根源,行无缺玷,人谓惟公足以当之」。简素无事,公亦以无事治之,葺贡闱,新城谯,皆举其未举者。待游士最有恩意。解组造朝,对便殿,首论艺祖皇帝受天眷命,混一区宇。庙谋宸▯,虽发自渊衷,而当时腹心大臣相与从容谋议,挺身任责,洞然不疑者惟赵普一人。今日之势,正如二人对奕,技等则相持,一胜则一负,要在当局者知已知彼,▯无遗策,乃可保其必胜。而今不足者正在谋臣上,矍然是之语闻,在事者不恱,人为寒毛。久之,除隆州,陛辞。或曰少卑之,公慨然列前奏,且曰「陛下比以冬雷黜鼎辅,中外既已震慑英断,愿及今圗」。任真相以慰人望,上愈开纳,而人亦始服公论。事有体,隆壤瘠而民贫,士众而多显家。公抚民以不扰,接士以无倦,而待显家以不谄。知嘉州病已侵,然犹自力于治,竟不起。将絶,书遗戒,一笔不乱。实乾道某年某月日也,享年若干。积官至朝奉大夫,其转朝奉郎也。以上即位恩,母杨氏赠宜人。娶景氏,封安人。四男子:廷玉登进士第,终从事郎,眉州防御判官;振玉尝名贤书,以公致仕恩补将仕郎;朝玉业进士;鸣玉先公卒。三女适士人:王逺之,王防儒林郎,成都府教授刘焘孙。男女若干人。振玉等以是年十二月▯公于魏城县某乡藏玉谷。公为人有常徳,练世故,达人情,寛裕而善持,深博而有谋。
译次子遇,未做官便去世。几个儿子天资高雅温驯,又长期受到家族名义和教养的熏陶,所任之处大多有显著声誉,很像他们的祖父和父亲。我过去在宣幕任属官,负责接受诉状,有士兵诉说自己无罪却被编管流放,说雅州君曾经审理并平反他,只是没有能够实行,便把这件事告诉虞公。虞公说:“既然如此,经宋君审定后还有什么可怀疑的?”立即命令释放士兵。宋公坚持正道而不欺诈;他离任后,还派人引导那士兵自己陈述事实,使他得以脱罪,难道不是贤能吗?荣州曾经荐举宋公任雒县县令,我正住在邻县,熟悉他的政绩,像熟悉父兄一样。江源县令是我的同年,又曾与我同僚,勤于学习而且文章富赡。在严道时,我每次到田野间,都听到人们把他的政绩挂在嘴边。江源县的政绩尤其优美,重要道路上的大人物还没有见过他,却争相招致,有的迎接,有的递交荐举书。这些都是我亲自见到和听到的。女儿三人:长女嫁给某人,次女嫁给撰写这篇行状的人。孙子七人:挺、掞、抃、搢、防、拂、防。抃、防因雅州及宋公致仕的恩典补授官职。曾孙祖禹,因雅州郊祀大赦补授官职。宋公于淳熙二年某月某日去世,次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县某乡宣奉公墓地旁边。我曾私下论说,只有卓然有见识,才能坚定地坚持它,果断地实行它,不因世人的毁誉和得失而有所轻重。纵观宋公一生的操守和实践,以及推行政务、表现在家庭中的情形,没有一件不是尽合义理、符合礼法而又合乎人情。别人看他都认为无法达到,而宋公并不是有意这样做,只说:“我看见事情本来如此,不知道还有别的。”因此直到头发花白,一贯如此,绝没有遭受诋毁憎恶。诚信笃实便得到同类响应,德行成熟便有恩宠降临。他任州官和部刺史,不是靠拔擢援引,全都因为声誉和政绩最为突出而闻名,被台臣授予官职。每当任命文书下达,人们便欢呼跳跃,买酒买肉互相庆贺,好像得到父母一样。因此任命漕司官时的训词有“治理两邦和乐,循良之名一时传扬”等语,大概都是如实记录。铭文说:宋氏受封于周,后来以国为姓,遥遥百代,世世承袭冠冕笏板。起初没有别的道路,远祖告诫说:德树年老反而更加壮盛,开花结实,真正显赫的正是宋公。柔和仁惠而又刚直,明辨义理、执掌法令,手中有斧有钺。刚强使我四肢挺立,难道不也深入骨骼?温恭谦逊近于懦弱,刚直亢奋近于激烈;既不激烈,也不懦弱,宋公掌握了其中的极致。心意承接祖德而光耀显著,恩泽下及后代。我没有杰出的文辞,只能夸赞这伟大奇特的德行;愿年高德劭的美名长久流传,以报答那些回护邪曲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朝奉大夫、知嘉州孙公墓志铭 公名观国,字宾老,姓孙,是绵州罗江人,后来迁居彰明。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某,都因公显贵而追赠朝散大夫。大夫公重义好学,倾心帮助士人,哪怕黄昏深夜有人敲门,也没有不得其所愿的人,声名震动一乡。孙公幼年机敏颖悟,未满二十岁便进入太学,跟随临邛人赵雍学习《易经》,于是同被荐举。后来再次被荐举,却又再次落选,志气更加奋发;他把家事全部放下,带着书住进佛寺。恰逢恢复考词赋,他作起来就像平素练习过一样,因此取得第一。又因书法考试在外省合格,给事冯檝赏识他的文章,提升为优等。脱去布衣做官,任彭州司理参军。一次士兵夜间值班,他的妻子死在家中,士兵被带去审问,惨遭拷打,几乎要被迫招认。孙公起疑,向外查访,才查出那妇人与人通奸,曾和丈夫反目,确认是她自杀,士兵才得以脱罪。又有一人与娼妓亲狎,或许曾相约同死;娼妓死了,而此人没有死,抬到狱中时昏乱不清,不能申辩。有一天孙公牵拉他的衣服,看见他大腿之间有字,便详细说明他这样做的原因,审判后只笞打他。他平反冤案,大多都与此相似。授遂宁府教授,改任秦州,遇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调任文州曲水县令。当地武人喜欢掠夺,把牛羊看得和人一样可以夺取,孙公不向他们屈服。任彭州教授时,孙公本来就喜欢用文章指授学生;第二次到任时,更加劝勉学生们趋向学业。郡守和宰相互相倚仗,暗中遮掩窥伺,孙公便把“圣人为腹不为目”作为试题来讽谏。适逢大夫公去世,服丧期满,利州提刑路彬征辟他为属官。任职未满,路彬被召回,太尉杨政挽留孙公。杨政豪迈强健,尊贵严厉,唯独对孙公极尽礼敬,认为他至诚不欺,可以托付心腹之事,军政事务都要听取他的意见后才施行。孙公随事规劝纠正,全军肃然。任眉州丹棱县知县,以治理有声誉著称。授州庆符县,尚未赴任。路公升任执掌法令的近臣,首先推荐他,授任简州,任命词说:“学问有根源,品行没有缺点,人们都说只有孙公足以担当。”简州一向没有大事,孙公也以无事的方式治理,却修葺贡院,整修城楼,凡是应办而未办的事都一一举措。对来游学的士人最有恩意。解下官印入朝,在便殿回答皇帝的问题,首先论说太祖皇帝赵匡胤承受上天眷顾的命运,统一了天下。宗庙谋划和皇帝的谋议,虽然发自圣上的内心,但当时的心腹大臣能够从容共同谋划,挺身承担责任、洞察明白而毫不迟疑的,只有赵普一人。今天的形势正如两个人对弈,棋艺相等便相持不下,一方获胜便一方失败;关键在于当局者能够知己知彼,谋划没有遗漏,才可以保证必胜。如今不足之处,正在谋臣方面。皇帝惊然认为他说得对,这些话传出后,办事的人不高兴,人人都感到寒心。过了很久,授任隆州知州,入朝辞行。有人说这是稍微压低了他的任用,孙公慨然列举先前的奏章,并且说:“陛下近来因冬雷而罢免鼎辅,朝廷内外已经受到震动,也已经见识了英明果断,希望趁现在谋划起来。”任用真相来安慰人心,皇帝更加开放地采纳意见,人们也开始信服孙公的议论。事情各有体制,隆州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士人众多而显贵之家也多。孙公安抚百姓而不加扰累,接待士人从不厌倦,对显贵之家却不谄媚。任嘉州知州时病势已经加重,但仍勉力治理,最终不起。临终时写下遗戒,一笔不乱。实在是乾道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历任官职至朝奉大夫,转任朝奉郎则是因皇帝即位的恩典。母亲杨氏追赠宜人,娶景氏,封安人。四个儿子:廷玉考中进士,最后任从事郎、眉州防御判官;振玉曾列名贤书,因父亲致仕恩典补授将仕郎;朝玉学习进士业;鸣玉先于父亲去世。三个女儿嫁给士人:王远之、王防,以及儒林郎、成都府教授刘焘的孙子。孙公共有男女若干人。振玉等于这一年十二月把孙公葬在魏城县某乡藏玉谷。孙公为人有恒常的德行,熟悉世故,通达人情,宽厚而善于持守,见识深广而且有谋略。
几经所裁订重轻,亟徐皆应衡石。尤笃于孝爱。大夫公举晚息,尝恐不以子数,公识其意,亲抚抱且名之繋谱牒。大夫公见而恱甚,教弟康国亦得举。宗人有争耕犁者,买而分遗之,皆愧悔。族若乡之婚▯及穷无归,必公之赴。公亦任之如疾痛疴痒,在已不家有亡之卹也。少学于魏城阎公,实阎死,公市田以塟,手植松槚,嵗时奠祭,而字其孤。平居寡言笑,对客危坐终日,往往无一语。至辨析是否,论人物贤鄙,湜湜不茍。学子所在如市,公子弟诲接之,占一善,口之不置。或畔绳检,亦显刺尽言。故其门多成立者。政平易,然必已出耨奸鉏恶,有仁者之勇。秦丞相桧当国,公投之书言当时征敛之▯曰:“昔者以法取次,犹以术取,今防于白取矣。”又曰:“恶吏侵掠细民,禁之诚善矣,然使出缗曰免行,则是职之官吏取之。公上此何理哉?”秦不为忤,更畀以美阙。性疾妖幻,有神降其土,自托于金仙氏,作文字仿浮屠所行道▯轨仪法,愚人趣和之,日夜列薰炬撞钟伐鼓如狂。公亟以告郡,君火其书,笞逐其徒。晚与其子居绵竹,邑人无贵贱与均礼,穷阎小家停车▯门,必。得见,乃去。人推其盛徳,及其死,知与不知皆为流涕。自号龊翁,文集七十巻,游吴録二十巻,龙川笔録十巻,藏于家。其文不事斵削而自合,尤喜诗而亦工于诗。予尝论世之为士者,类藩饰表襮,钓浮誉而掠世资;为吏者,又争以敏锐刻给相髙,取速功疾验以梯显。羙公独退然不竞,为所当为,求不愧不怍而已。然居乡,名长者;在官,名循吏。徳礼足以驯强暴,恵利足以及孤惸。三佩刺史之章,诸子楚楚惟肖。年逾耆艾,没而祭于社。不知为士为吏者,当如是耶?或彼之可慕也?公之塟,振玉以彭州教授陈大临彦博所次行实来乞铭曰:「乃翁属纩时语也。」予母外家,公之族,而先君子平生待公如师友。彦博与予又少从公游,故以是属。彦博纪叙有法,予姑为之铭。铭曰:「晰晰其中,不媟以形也;言言其立,不贾以名也。徳足仪其家也,政足善其民也。尚论之中庸之君子,易之丈人也。閟斯铭夸薄者朂,沈厚者进俗之崇也。」徳兴县尉曾修职墓志铭某自海内徙合江,家弟镐渠阳判官罢归,道湘中,留合江逾絫朔,舂容及里中老缕数至兰溪。曾积臣则喟曰:「镐亲家也,不幸越世子壻。三益书来,必以墓未识为大戚,且曰:今名信有征者,宜莫兄若,敢以累直笔?」某曰:「坐狂瞽获咎,濒死有言不信,汝姑待又三年当上之。」三十一年,某蒙自便恩还里,适家弟将官章贡,谂曰:「鴈城之言不可寒。」某颔之而未暇也。既,三益偕其季三复相踵扶服以请,且出左迪功郎新夷陵主簿谢君谔状。某无以为解,则覈其行实叙而铭之。公讳逊敏,积臣字也。其先金陵,闻宋五季乱,有辟地至吉之吉水者家焉。曾大父曰孝先,大父曰君彦,皆以隠闻。父曰光庭,寛厚长者,尝主东安簿,摄令零陵。靖康初,湖南发民兵勤王,毅然攘襼问路,无难色,人多其勇于义。以请老,授右文林郎。公自丱无童心,其起居进退绰有成。徳性嗜学,葄枕圗史,未尝一日废书不观,长益狷介植立。虽喜为词章,畧鞶帨,故屡擢防举塲輙北,然不以失得易其所禀,曰:「吾自与时左,非不偶也。」癸亥春,复太学,趋虞廪者麇至,公以亲弗忍去,交防强之行,乃挟书走毂下,吐语不媚,持以求合,若肝胆然。防亲党有当途者,以雅故力请官之,作而言曰:「亲老矣,敢数禄而仕?」遂补右廸功郎参军象州司法。重逺膝下不行,得漕台转输,以劳循右修职郎,尉饶之徳兴县。有大姓骫法至十数年租不入官,椎埋敓攘,往往而是。令若丞噤不敢究切,率受垢藏疾,不则烦言蠭起,卒以谴去。公独切齿,尽去根株,弗少寛贷,令行禁止,豪强重足,吏畏而民爱。其僚有嗛公防于守者,人皆危栗。或劝白其事,公曰:「吾奉公守职,获谤铄死且不朽,终不白而守,亦不能疵瑕。」
译他几经裁断,所决定的轻重缓急,都恰好合乎衡石。他尤其笃厚于孝亲爱人。大夫公晚年生了一个儿子,曾担心不能把他列入儿子的数目;孙公了解父亲的心意,亲自抚抱他并为他命名,还把名字登记在族谱中。大夫公见了非常高兴,教导弟弟康国,康国也考中。族人之间有人争夺耕牛和犁具,孙公便买来分送给他们,双方都惭愧悔恨。族人或乡里有人婚嫁、安葬,或者贫穷无所归依,必定有孙公前去帮助。孙公也把这些事当作自己有疾病痛痒一样,从不把它们看成与己家无关的忧患。年轻时曾向魏城阎公学习;阎公去世后,孙公买田安葬他,亲手栽种松树和楸树,年节时祭奠,并抚养他的孤儿。平日少言少笑,面对客人整日端坐,往往一句话也没有。到了辨析是非、评论人物贤愚时,却清楚明白而不苟且。求学者所在之处像集市一样,孙公的子弟负责教导接待他们;只要发现一个人的长处,便常挂在嘴上称赞。有人违背规矩,也公开刺讥,直言不讳。因此他门下多有成就之人。治理看似平易,却一定亲自铲除奸邪恶人,具有仁者的勇气。秦丞相桧当权时,孙公曾投书谈论当时征敛的弊端说:“过去依据法令征取,还要借助权术;如今竟然要靠公开强取了。”又说:“恶吏侵夺百姓,禁止他们这样做固然很好;然而如果让他们缴纳钱串来免除差役,那么这些钱就是由主管官吏收取的。” 公上奏说:“这是什么道理呢?”秦地并不以此为忤,反而另外给他一处优美的官缺。他生性痛恨妖异幻术,当地有神灵降临,自称金仙氏,制作文字,仿照佛教所行的道场、轨仪和法术;愚人趋附响应,日夜排列香炬、撞钟击鼓,像发狂一样。公急忙把这件事报告郡府,郡守烧毁了他们的书,鞭打并驱逐了那些徒众。晚年与他的儿子居住在绵竹,县中人无论贵贱都以同样的礼节对待他;穷巷小户停下车子等候在门外,一定要见到他才离去。人们都推许他的盛德;等到他去世,认识或不认识他的人都流泪。他自号龊翁,文集七十卷,《游吴录》二十卷,《龙川笔录》十卷,都收藏在家中。他的文章不刻意雕琢而自然合于法度,尤其喜爱诗,也很工于作诗。我曾评论世上的士人,大多修饰外表,猎取浮名,掠夺世间资财;做官的又争相以敏捷尖刻、办事干练相互夸耀,以求迅速建立功劳、很快得到成效,作为升迁显达的阶梯。唯独赞美公退让自守,不与人争,只做自己应做的事,求的是不惭愧、不惭怍罢了。然而他居乡里,被称为长者;在官府,被称为循吏。他的德行和礼法足以驯服强暴之人,他施加的恩惠利益足以惠及孤独贫困者。他三次佩戴刺史的印绶,几个儿子都文质彬彬,像他一样。年过六十,死后还在社中受到祭祀。不知做士人、做官吏的,都应当这样吗?还是那种人更值得仰慕呢?公下葬时,振玉拿彭州教授陈大临彦博所编次的行状来求我作墓铭,说:“这是先父临终时的嘱托。”我的母亲娘家是公的族人,而先父平生把公当作老师和朋友。彦博与我又在少年时一同跟随公游学,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彦博记叙有法度,我姑且为他作铭。铭文说:“内心明白清澈,外表不轻佻;言语句句坚定,不以声名自我标榜。德行足以成为全家的法则,政绩足以使百姓得到善治。若上推古代,那就是中庸之道的君子;若以《易》相比,那就是丈人。把这篇铭文藏在墓中,夸夸其谈、浅薄浮华的人应当受到劝戒,沉厚笃实的人应当更加进取;这正是崇尚世俗的意义。” 《徳兴县尉曾修职郎墓志铭》我从海内迁居合江,弟弟镐任渠阳判官,罢官归来,取道湘中,在合江停留了两个多月,多次从容地与乡里的老人谈论,直到兰溪。曾积臣叹息说:“镐是我的亲家,不幸已经越过世代成为女婿。三益来信,一定把墓志未成视为最大的悲痛,并且说:如今若要为亡父立名,确实没有比兄长更合适的人了,冒昧来劳烦您的如椽之笔,可以吗?”我说:“我因为狂妄无知而获罪,临近死亡时所说的话也没人相信,你姑且再等三年,我一定上报此事。”绍兴三十一年,我蒙受恩典得以自便还乡,恰好弟弟将要任职章贡,他提醒我说:“不能让雁城当年的话落空。”我点头答应,却还没有来得及办理。后来,三益和他的弟弟三复接连前来,扶持跛行着请求我,又拿出左迪功郎、新任夷陵主簿谢君谔所写的行状。我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便核对他的行实,作了叙述和墓铭。公名逊敏,积臣是他的字。他的祖先原居金陵,听说宋朝末五代之乱时,有人寻找避乱之地,到了吉州吉水,便在那里定居。曾祖父叫孝先,祖父叫君彦,都以隐逸闻名。父亲叫光庭,是宽厚的长者,曾任东安县主簿,代理零陵县令。靖康初年,湖南征发民兵勤王,他毅然挽起衣袖询问道路,毫无难色,人们都称赞他勇于行义。他以年老请求退休,授任右文林郎。公自幼年起就没有儿童的嬉戏之心,他的起居进退都很有成规。天性喜好学习,枕边堆满图书史籍,从没有一天不读书,长大后更加刚直自守。虽然喜欢写词章,却稍稍轻视科举应试,所以多次被推荐参加考试,往往落第;但他不因得失改变自己的禀性,说:“只是我自己与时俗不合,并不是时运不偶。”癸亥年春,他再次进入太学,争着领取虞廪的人很多。公因为舍不得离开父母,交游强迫他出行,他才带着书赶到京城。他说话不谄媚,拿着文章求取合意,像把自己的肝胆都剖露出来一样。交游的亲族中有掌权的人,因平素的交情极力请求授予他官职;他起身说道:“父母年老了,难道还敢只为求取俸禄而出仕吗?”于是补授右迪功郎、参军、象州司法。因为远离父母膝下而不肯赴任,得到漕台转运之职;因劳绩循序升为右修职郎,任饶州德兴县尉。有大姓违法,十多年不把租税交入官府;盗掘坟墓、抢劫掠夺之事,到处都是。县令和县丞闭口不敢深究,往往包容隐瞒罪恶;否则就会流言纷起,最终因被谴责而离职。唯独公气愤不已,把根株全部铲除,丝毫不宽贷;政令一出便得到执行,豪强走路都要两脚相并,吏员畏惧他而百姓爱戴他。他的同僚中有人在太守那里说他的坏话,众人都感到危险恐惧。有人劝他把事情申辩清楚,公说:“我奉行公事、恪守职分,即使遭受诽谤毁谤而死也无妨;终究不应当为自己申辩,也不能留下瑕疵。”
嵗在丙子十有二月七日,终于官舎之寝。其孤奉其防以归,越明年十月庚申,▯于里之金牛原。公娶陈。氏男二人,三益,三复;女一人,适士人董世夔。癸酉秋,三益、三复同偕计,明年见黜于南宫。公恚曰:「工挟刃度材,吾未见其弃翘薪也。谓有司不我知,黜而宜,乃知我矣。咎将谁执?」二子退自克学,益力。后三嵗,郡又以三复荐,将行,公捐馆。服除,会宾兴,三益以经术再举,偕试春官,而三复遂中进士第,调左廸功郎,主贑簿。士艳其荣。初,零陵府君筑砚庐以教子,号曰槐堂。公踵其规橅治之,则已无侈前度,遴简师友,古人与稽,故子姓皆酌古有得。弟敏修早世,抚襁褓之孤,逾已子至。其男鬌,女笄,傅姆之教惟谨,且先其子以毕嫁娶,委禽反马之礼有加。公家素饶衍,或说以广田宅,则笑曰:「何以多为?秪贾祸耳。且遗所不知何人,前哲不取也。」所居多胜槩,嵗时昆弟姻宾以觞咏自适。尝自賛其真曰:「华僊醉客,竹溪愚叟。靣目有相,心胷无垢。」华僊馆名,竹溪桥名也。呜呼!如公平生云为如此,宜得位与夀,而位卑无年,天其于是安邮耶?铭曰:参孝闻鲁,伟忠显汉,厥绪是承。小试县掾,芒刃不顿,豪猾已惊。抚季幼穉,过于已子,友爱著称。埋辞匪溢,盖撮其实,千古之征。陈履道墓志铭君姓陈氏,讳大方,字履道,剑之浦城人。其系自唐拾遗居射洪,其徙浦城自七世祖。曾大父讳思贤,父讳某。君童时父死,毁如成人。母知不凡,读父书,长而授之。君感励,刻意劬甚。母更忧其疾,数休之不能。新学黜春秋史,君独嗜之。未防贡京师,归而告其母:「天下自此多事矣。」后三年兵起,方调敛猝兴,居者麕惊争迯去,或怵与俱。君曰:「去将安之?吾又母老。」会邑部夫愿防以行,令曰:「士也而辱此乎?」君行不顾,于是当遣者皆趣发,无敢留。其后逋徙者还,尽墟其家,始服君有识。晚以恩授建州助教。君为人孝敬醇洁,以不逮事父事母,笃至垂髫,日记数千言,终身不忘。虽间行田圃,书未尝去手。入夜炷不续,往往挟策与月光上下。兄难事,事之得其心。女弟幼孤,抚育嫁遣,恩甚笃,曰:「如是而后能使之忘其孤。」平时恂恂,常恐伤人。遇事白黑之嶻嶪可畏。善食酒至斗余,不乱。过华山,爱其竒秀,反舆而观之,防三十里。路人指为狂家。近水竹,尝欲并溪缚屋,多酿以待客,而贫不果。其趣向可见。绍兴庚辰某月日,以疾卒于家,享年若干。娶郑氏,再胥氏。四男子:栗槩、绍棐、栗槩有学行,而槩对集英有鲠言,擢上第,授蓬州教官以归。女长亡,次嫁某人,季在室。文集十巻,诗名物辨四巻,书训杂録三巻,两汉史评二十巻,藏于家。栗等以今年某月日某甲子将举君之防,塟于邑之某里某山之麓。以家传求铭于予。予于君季父彭门学官彦博,耐久交也。彦博每与余言其宗之贤,多及君。今按传皆合,是以为之铭。铭曰:质以根之,学以昌之,而命仇之,亦既晦之,而后烜之,固及其定耶?嘻!仲结章君墓铭章仲结,予三十年故人,与之游如践芳荪之畦,香菲菲来袭人,如酌醇醪,竟日陶然而不知醉。至其陈义秉法,垒壁孤峭,则亦一矢不可犯,故予爱之重之。自其云亡,思之过时而悲,将塟其子璪,先期来问铭。予执书以泣曰:「子宜请我,宜铭。」君讳绶,仲结字也。其先出齐太公,封于鄣,去邑为氏,家于闽,有令梓潼者,徙绵之神泉,又徙汉之绵竹。曾大父讳彚,学行髙,尤邃于易,与杨元素、宇文公南友善。一试礼部不第,退而结庐紫防山下,号知退处士。部使者以遗民上,就加将仕郎,守本州助教。大父讳某,父讳骘,特试策第一,赐进士第,终左奉议郎。君蚤慧,事继母孝,侍奉议公官阆中太守。梁激,山东名儒,见其诗大嗟赏,目为千里驹。查匪躬不妄可人,自童时亦喜称君,于是始以诗名。绍兴初,复诗赋学于胡敢义夫。
译丙子年十二月七日,公死于官舍寝室。他的遗孤奉着他的灵柩归来,第二年十月庚申,安葬在乡里的金牛原。公娶陈氏,生二子:三益、三复;一女,嫁给士人董世夔。癸酉年秋,三益、三复一同赴计,第二年在南宫考试中被黜退。公愤恨地说:“工匠拿着刀衡量木材,我还没见过他会丢弃高大的木料。假如说有司不了解我,黜退我就是应该的;如今他们已经了解我了,罪责将由谁承担?”两个儿子退回来后自我克励,更加努力学习。三年以后,郡里又推荐三复,他正要赴任,公却去世了。服丧期满,恰逢举行宾兴考试,三益凭经学再次被举荐,与三复一同参加春官考试;三复终于考中进士,调任左迪功郎,主管赣县县务,士人都艳羡他的荣耀。起初,零陵府君修筑砚庐来教育儿子,取名槐堂。公继承他的规制加以整治,却不增加超过前人的规模;精选老师和朋友,以古人为标准相互考察,所以子孙都能斟酌古人而有所收获。弟弟敏修早逝,公抚养他遗下的婴儿,超过对待自己的儿子。男孩举行冠礼,女孩举行笄礼,对傅姆的教导极其谨慎,并且先为他们办理婚嫁,聘礼和迎娶、归宁等礼节都很优厚。公家一向富足,有人劝他扩充田产宅第,他却笑着说:“何必增加这么多呢?” “只是招来祸患罢了。况且要把遗产留给自己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后代,前代贤哲是不取的。”他居住的地方有许多优美景致,岁时节日,兄弟、姻亲和宾客便饮酒吟咏,自得其乐。他曾经为自己的画像题赞说:“华仙醉客,竹溪愚叟。面目有相貌,心胸无污垢。”华仙是馆名,竹溪是桥名。唉!像公一生的言行这样,理应获得高位和长寿,可是官位卑微、寿命不长,难道上天竟在这件事上安于错谬吗?铭文说:曾参以孝闻名于鲁,伟大忠臣以忠显名于汉;他承继了这样的事业。初任县吏,锋芒不受损伤,豪强狡猾之徒已经震惊。抚养弟弟的幼子,超过自己的儿子,友爱因此著称。墓志的辞句没有夸大,只是概括他的实际事迹,足以作为千古的证明。《陈履道墓志铭》君姓陈,名大方,字履道,是剑州浦城人。他的家系从唐代拾遗起,居住在射洪;到七世祖时迁居浦城。曾祖父名思贤,父亲名某。君幼年时父亲去世,悲哀毁损身体,像成年人一样。母亲知道他非同寻常,便让他读父亲留下的书,长大后又亲自教给他。君受到感动激励,专心刻苦学习。母亲反而担心他因劳苦成病,多次让他停学,他却不能停止。新学废黜《春秋》和史书,只有君独自喜爱它们。尚未参加贡举赴京,他回家告诉母亲:“天下从此将多事了。”三年后兵乱发生,刚刚调集征敛便仓促兴兵,居住的人群聚惊慌,争相逃走,有人害怕而想带他一同离去。君说:“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况且我的母亲年老。”恰逢县里征发民夫,君愿意随军出行,县令说:“你是士人,难道要受这种屈辱吗?”君仍然出发,不回头看。于是应当遣发的人都赶快出动,再没有人敢留下。后来逃徙的人回来,家产全都被毁,这才佩服君有见识。晚年因恩典授任建州助教。君为人孝敬、醇厚、清白,因为未能侍奉父亲,便把侍奉母亲做得极其周到;直到头发垂髫的年纪,每天记录数千字,一生都不忘记。即使偶尔到田圃劳作,书也从不离手。入夜后灯火燃尽,常常夹着书册,借着月光上下诵读。哥哥有难处,他尽心侍奉,使哥哥称心。妹妹年幼而成为孤儿,他抚养她成人并出嫁,恩情十分深厚,说:“这样以后,才可以使她忘记自己是孤儿。” 平时他恭谨温和,常常担心伤害别人;遇到事情,却能分辨黑白,锋棱峻峭,令人敬畏。他善于饮酒,能喝一斗多而不乱。经过华山时,喜爱它的奇特秀美,便折回车舆观看,前后达三十里。路人指着他说这是个狂人。他亲近水竹,曾想在溪边建屋,多酿酒等待宾客,但因贫穷没有实现。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他的志趣。绍兴庚辰年某月某日,他因病死于家中,享年若干岁。先娶郑氏,后娶胥氏。四个儿子:栗槩、绍棐、栗槩……有学问和品行,且槩在集英殿对策时发表了正直的言论,考中上等,授任蓬州教官后归来。长女早逝,次女嫁给某人,小女尚未出嫁。文集十卷,《诗名物辨》四卷,《书训杂录》三卷,《两汉史评》二十卷,均收藏在家中。栗等将在今年某月某日某甲子,抬着君的灵柩,安葬在本县某乡某山山麓。他们根据家传来向我求取墓铭。我与君的季父、彭门学官彦博,是交往长久的朋友。彦博每次同我谈话,都称说他家族中的贤者,多次说到君。如今核对家传,全部相合,因此为他作铭。铭文说:以资质作为根基,以学问使它昌盛,可是命运却与他作对;既已使他的光辉隐晦,后来又使它显耀,难道这本来就要等到他的境遇安定吗?唉!《仲结章君墓铭》章仲结是我相识三十年的老朋友,我同他交游,就像走在芳香的蕙草田里,芬芳阵阵袭人;又像饮用醇酒,整日陶然自得而不知醉意。至于他陈述义理、秉持法度时,壁垒森严、孤峭挺立,便是一支箭也不能射入,所以我爱重他。自从他去世,我每逢过时便思念他而悲伤;现在他的儿子璪将要下葬,提前来问墓铭。我拿着书哭着说:“你本来就应该请我,我本来就应该为你父亲作铭。”君名绶,仲结是他的字。他的祖先出自齐太公,受封于鄣,去掉“邑”旁作为姓氏,世代居住在闽地;有一位任梓潼令的先人迁到绵州神泉,又迁到汉州绵竹。曾祖父名彚,学问品行很高,尤其精通《易》,与杨元素、宇文公南友善。一次参加礼部考试没有考中,退居后在紫云山下结庐,号称知退处士。部使者以遗民身份上报,朝廷于是加授将仕郎,任本州助教。祖父名某,父亲名骘,特科策试考中第一,赐进士及第,最终官至左奉议郎。君早年聪慧,侍奉继母孝顺;又侍奉任阆中太守的奉议公。梁激是山东名儒,看见他的诗大为赞叹,称他为千里驹。查匪躬不轻易妄加许可,但从君童年时也喜欢称誉他,于是君开始以诗闻名。绍兴初年,他又跟随胡敢义夫学习诗赋。
义夫盖学于李褒圣,予于是又以赋名。试石室数右诸生,嵗丁卯,遂以冠州里之士。然君于书无所不读,他文章醇深婉约,有作者风。不但衣逢掖,从有司以一艺称,性介靖于物无忤,而亦不为媚承大门显家,未尝有履迹,亲朋在仕,不通一字,或病其狷,弗卹也。诲诱后生,多所就。家有亡不问,而独淫于书。毎相过谈燕弥日,凿凿皆文义。始吾先君子晚而家紫嵓,士凑问学,其杰然尤异,先君许以斯文仅数人,君在其间。然再荐遂死,君虽不以自怼,亦可哀矣。丁亥闰七月旦,起盥濯如平时,衣冠将出,坐小憇,忽鼻息殷床,家人怪之,亟扶入眎之,蜕矣。嗟乎,恬于化,君固有道者,彼毫末得失尚得窥其藩乎?享年若干,娶杨氏,同邑人,干牛卫大将军杨公羽权七世孙,有贤行。姑赵姿严,事之欢,治家可法,象使其夫不夺于学,而诸子有立其力也。后君一年亦卒。生四男子:璪、▯、琛、琬。璪尝冠,能书。二女嫁进士某某,孙若干人。其▯以某年月日,其地。在某乡,秦仲山,杨夫人祔焉。诗文五十巻,藏于家。铭曰:紫防钩深,如玉如金。及孙而兴,不迄于登,丰于能,蔼于称,报于兹耶?视瞢瞢,厚而凭,积而升,不其逺之在绳绳。费府君墓志铭君姓费氏,系出大费,世江夏人。其先有讳能者,仕至御史中丞;廷晖者,至监察御史,徙蜀居邛之沙渠。曽祖某,祖某,父某,俱业儒。母鲜于氏,故通议大夫鹏之女。君讳某,字某。生而爽悟,年十四试乡校,以易冠诸生。既登贤书,同族兄归州使君某防太学。归州粹于易,与君语胜处,輙相拊掌。故相范公宗尹,谏大夫宋公某某,官熊公彦,诗编修赵公雍,皆名辈待君加等。君慷慨有竒志,喜商防古今,论议宏博。尝奏疏言利病防数万言,不报。未防中国有邉患,又上牋陈十事。其后朝廷所更革,多合其说。遇杨君希仲于途,识其不凡。希仲竟为类闱举首。居京师时,客于叅政陆公佃,胡公世将帅蜀,问人陆以君对,抵蜀首致之。有宗室子憙学令安人,以师友遇君。君为鸠纂厯代百官遗事,以补职林,成书百余巻。喜赴人之急,有冒鹾禁者,袖金乞援,君尽力营解,掷其金。四试礼部,退而叹曰:“读书徒为利禄计耶!”作诗以见志:“清风明月如相许,共老沙湍一钓竿。”乃并溪筑亭,榜之江月,盖将老焉。绍兴丁卯某月日,以疾不起,享年若干。娶詹氏,生五男子,皆学者。女嫁某某,生孙男若干人。其▯也,以绍兴某年月日某甲子,其地在某乡祖茔之次。既塟,诸孤求予为墓中之文。予宗盟也,知君哀其学成而穷卒,以布衣死,慨然而为之铭。铭曰:“世不学之鄙,学成而踬,宁踬勿恚。既羸其志,江空月明,鸥鹤夜惊,尚其来游。萧然幅巾。”
译义夫大概是向李褒圣学习的,我又因此以赋作闻名。君参加石室考试,名列诸生前列;丁卯年,终于在州里士人中名列第一。然而君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他的文章醇厚深沉而婉转简约,有古代作者的风格。他不只是穿着儒生的衣服,凭一门技艺向有司求取名声;他性情耿介安静,对外物无所抵触,也不向显贵大族献媚逢迎,从未有过登门求见的足迹;亲朋中有做官的,他也不写一封信去求助。有人认为他过于狷介,他也不在意。教导诱掖后辈,成就了许多人。家中有丧亡之事,他不去过问,唯独沉浸于读书。每次来访,谈论宴饮往往整日不停,所谈全都是确凿的文章义理。当初我的先父晚年迁居紫岩,士人聚集来请教学问,其中杰出而特别的人,先父认为天下文章只需要依靠他们几个人,君也在其中。然而他再次被推荐后不久便去世,君虽然没有因此自我怨恨,也实在令人悲哀。丁亥年闰七月初一,他像平时一样起床洗漱,穿戴好衣冠准备出门,坐下稍作休息,忽然鼻息声震响在床上;家人觉得奇怪,急忙扶他进去察看,他已经蜕然离世。唉!能够安然面对死亡变化,君本来就是有道之人;那些微小的得失,哪里还能窥见他的门墙呢?享年若干岁。娶杨氏,与他同县,是干牛卫大将军杨公羽权的七世孙,有贤德品行。姑母赵氏姿态庄严,侍奉君十分和顺,治家足以作为法则;她使丈夫不被家务夺去求学之心,也使几个儿子能够有所成就。君去世后一年,杨氏也去世了。生四个儿子:璪、▯、琛、琬。璪曾经加冠,能写文章。两个女儿嫁给某某进士,孙子若干人。下葬于某年某月某日,墓地在某乡秦仲山,杨夫人附葬在那里。诗文五十卷,收藏在家中。铭文说:紫云山下探究深奥之理,文章如玉如金。到了孙辈才兴盛,却没有达到登科显达;才华丰厚,声誉蔼然,难道报应就体现在这里吗?眼光昏暗不明,却根基深厚而有所凭借;积累日久而上升,难道他的远大前程不在绵延不断的将来吗?《费府君墓志铭》君姓费,家系出自大费,世代是江夏人。先祖中有名能的,官至御史中丞;有名廷晖的,官至监察御史,迁居蜀地,住在邛州沙渠。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都以儒业为生。母亲鲜于氏,是故通议大夫鹏的女儿。君名某,字某。生来聪慧明悟,十四岁在乡校考试,以《易》居诸生之首。考中贤书后,同族兄、归州使君某一同进入太学。归州精通《易》,同君谈到精妙处,常常互相拍掌称赏。故相范宗尹、谏大夫宋某某、官熊公彦、诗编修赵雍,都是当时的名流,给君以超出常格的礼遇。君慷慨而有奇异的志向,喜爱讨论古今,议论宏大广博。曾上奏疏谈论利弊,数万言,却没有得到答复。不久中原发生边患,他又上笺陈述十件事情。后来朝廷的许多改革,大多符合他的主张。他在路上遇见杨希仲,看出此人不同寻常;希仲后来果然成为类试的第一名。他居住京师时,寄居在参政陆佃家中。胡世将任蜀地帅时,向陆佃询问人才,陆佃便以君回答;胡世将到蜀地后首先招致他。有一位宗室子弟喜爱学习,令安人把君当作师友。君为他搜集编纂历代百官遗事,用来补充《职林》,成书一百多卷。他喜欢救助别人于危急之中。有犯法贩盐禁令的人,袖中藏金来请求援助,君尽力为他营救开脱,却把那些金子扔掉。四次参加礼部考试,都退回来叹息说:“读书难道只是为了谋求利禄吗?”作诗表达志向:“清风明月如果肯相许,就和它们一起老在沙滩水流边的一根钓竿旁。”于是沿溪筑亭,题名为“江月”,大概准备在那里终老。绍兴丁卯年某月某日,他因病不起,享年若干岁。娶詹氏,生五个儿子,都是读书人。女儿嫁给某某,生孙子若干人。下葬在绍兴某年某月某日某甲子,墓地在某乡祖坟旁。下葬以后,几个遗孤请求我写墓中文辞。我与君是同宗盟友,知道君学业有成却困顿终身,最终以布衣身份死去,感慨地为他作铭。铭文说:“世人不学习而流于鄙陋,学成了却遭受挫折;宁可受挫,也不要怨恨。既然使自己的志向困顿,江天空阔、月色明亮,鸥鹤在夜里惊起,仍可来此游赏,戴着朴素的幅巾,清清萧萧。”
钦定四库全书澹斋集》巻十八宋李流谦撰杂文雅安榜州学文雅于西南未为下州,蘓氏三先生大名盖宇宙,而皆滥觞于此。或者乃藐之,甚者以为鲜士学校之官可废。噫!雅何以得此声于搢绅大夫士哉?仆来备员,虽固陋,颇愿为邦人湔此羞。且学宫亢壮,甲两蜀,士游其间,讲习磨砻,亦天下之至乐。比观堂试程文,有足嘉者,特几案之功踈,师友之博约未至尔。继自今,愿与诸君进于是,日新又新,异时人物粲然一变,而与通都大邑等,使藐之者内慙曰:“众不可盖”,则诸君所以起蔡防之頽,当在此。仆以教名官,而实诸生也。诸君有善,愿受教,愚幸一得,亦无隠乎尔。况贤使君在,垂意学校,诸君之艺能不患不达,曷为而不勉?若夫舍是不为,而但倡为不根之论,讲无益之是非,则所谓不心竞而力争,虽有鋭意于学,然不知求见闻以自广,亦恐有孤陋之嘲。至于惰游不勤,徒数晨昏之挝以待哺,使人指学舍为餔歠之地,则诸公必不其然,然亦非仆之所望云。诸庙祈晴百谷之成,秋阳实坚。之连月灌注,糜腐林亩。念何以卒此嵗?舍神不告,则将何施?敬趋祠房,尽出苦辞。惟神排荡雨风,披搴氛翳,赐以十日之晴,农亊毕矣。则神之赐,敢或忘之。又天作霖雨,弥旬月不已,其大害稼,贼苗,将有卒嵗之忧。防则断道,涨江为商旅之病,官吏惶惧,靡所宁止。太守在此有日,政之弗善,有以干戾和气,神当谴之,而毋以此灾加之民也。愿録苦言,亟敛翳氛,推日毂于天衢,四野赫然,勿使叹后土,何时而干实?繄神赐,再拜斋房,敬以为祷。迎白龙文龙之灵着于邑乆矣。旱伤稼,龙所当恤。若无闻知,使一喘可舒,吏岂能废其职?跻危歴险以来,惟龙所经,原野如灼,怨嗟如啼。吏不敢渎以词,惟眎其如灼如啼,则不可不旋踵而救之矣。送白龙文龙之来,距邑三里许,风兴云涌,众骇曰:“是即雨矣!”至邑而漠然,骇者以疑。后数日,忽于西南突雾排烟,爪鬛可辨,邑人聚观,羣呼合噪。是夕大雨,翌日又雨,农告沾余,而疑者复大喜。嗟乎!龙之神,岂故为是,使人或骇或疑或喜哉?潜跃以时,彼固不茍然也。虽然,其徳不可不报,而灵不可不着也。于其归,敢书以告。春祀文春阳嘉亨,嵗事伊始,躬率佐属,敬修菲奠于邑之神。惟神歆其不腆之酌,而畀以惟新之祉。闾里和乐,狱讼消息,实繄神休。吏亡以报,唯奉法循理是効,庶几乎神茹之而不吐。又春气发生,东作兹始。凡我封内,悉赖神休。豆觞不腆,实举彛章,荐以防蠲。神其勿吐。又东作之始,万彚亨奋,敬修祀事于境内之神。惟神歆此防享,报我以福,室家宁止,田野康乐,亡有灾戾。神食于民,岂有穷已?祝以诚告,尚其鉴之。又礼严四时之祭,而春为首。神以庇民之徳,着在祀典。适兹仲月,万物发生。躬诣祠房,式修菲奠。惟神鉴我忱悃,屏妖黜凶,使此邦之人毋有祸灾,则神永有斯享。名蒲二子说蒲伯永以其二子来乞名,名之曰好仁,字以安之曰好徳,字以举之。夫出于中心之所愿欲之为好,然好有美恶。鸡鸣同起,而善与利不同,故在所择。仁人之安宅,未有舍其室庐,傍徨转徙而得存其身者。故知安于仁则能好仁,徳足乎已,无待于外,俯而取之,其輶如毛。故知举是徳则能好徳。咨尔安之,谨厚持心,推以及物,毋専已以自丰,则近乎仁。咨尔举之,果行率理,动应规绳,日进于君子之域,则近乎徳。夫如是,仁之报为寿,徳之报为福。二子其尚勉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澹斋集》卷十八,宋代李流谦撰,杂文。《雅安榜州学文》雅州在西南并不算下等州,苏氏三位先生的大名几乎传遍天下,而且都从这里开始。有人却轻视雅州,甚至认为这里士人稀少,学校官员可以废除。唉!雅州凭什么在士大夫中得到这样的声誉呢?我来这里充任官员,虽然浅陋,却很愿意替本地人洗刷这种羞耻。况且学宫高大壮丽,是两蜀之冠;士人游学其中,讲习磨砺,也是天下最大的快乐。近来观看堂试的程文,其中有值得称赞的,只是几案上的功夫疏略,师友之间广泛学习与约束自己的功夫还不到位罢了。从今以后,希望与诸位一起在这方面不断进步,日新月异。将来人才焕然一新,与交通发达的大州大邑相等,使那些轻视雅州的人内心惭愧地说:“众人的成就不能掩盖。”那么诸位用来振兴蔡邕学校颓势的功业,就应当从这里开始。我虽然以教授之名任官,实际上也是诸位学生中的一员。诸位有好的地方,我愿意接受教诲;我若偶有所得,也不会对你们隐瞒。何况贤明的使君正在这里,特别关注学校,诸位的才艺不必担心不能显达,为什么不努力呢?如果舍弃这些正事不做,只是倡导没有根据的议论,谈论无益的是非,那么所谓不在心志上争强、却在力量上争胜,虽有锐意求学之心,却不知道通过求取见闻来扩充自己,恐怕也会遭到孤陋寡闻的讥笑。至于懒散游荡、不勤奋,只是数着早晚的鼓声等待供养,使人把学舍指作吃饭饮酒的地方,那诸位公卿一定不会这样做;不过这也不是我的期望。为诸庙祈求放晴 百谷成熟,实在有赖秋日来使它们坚实。可是连月不断地下雨,田野林地都将腐烂。想到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年,除了求神告知,又将采取什么办法?我恭敬地快步来到祠堂,把苦切的话全都说出。只愿神灵排除风雨,拨开阴霾云翳,赐给我们十日晴天,使农事完成。若蒙神灵恩赐,哪里敢忘记呢?又 上天降下霖雨,十天一月还不停,严重损害庄稼,侵害禾苗,将有不能终结这一年灾患的忧虑。道路已经断绝,江水暴涨,成为商旅的祸患;官吏惶恐不安,没有片刻宁静。太守到这里任职已有一段日子,政事做得不好,或许因此触犯了和气;神灵应当责罚我,却不要把这样的灾害加在百姓身上。愿神听录我的苦言,赶快收敛阴翳云气,把太阳推到天路上,使四野明亮,不要让人们叹问后土:什么时候才会放晴干燥?若蒙神灵赐予晴日,我将在斋戒的祠堂再拜,恭敬地以此祈祷。《迎白龙文》龙的神灵显著于本邑,已经很久了。旱灾伤害庄稼,这是龙所应当怜恤的。若龙对此没有听见、没有知道,使百姓连一口气都不能舒展,官吏难道能废弃自己的职守吗?我们攀登危峰、历经险阻而来,所经过之处,原野像被火灼烧,百姓的怨叹像哭泣。官吏不敢用言辞烦扰神龙,只看见原野如同被灼、百姓如同哭泣,便不能不立即转身前来救助。《送白龙文》龙到来时,距离县城大约三里,风势骤起,云气翻涌,众人惊叫道:“这就要下雨了!”到了县城,却一片寂静,先前惊骇的人又产生了疑惑。几天以后,忽然在西南方冲起雾气、排开烟云,龙爪和鬣毛都清晰可辨,县城百姓聚集观看,群起呼喊,声音喧闹。当晚下了大雨,第二天又下雨,农人报告说雨水已经足够;先前疑惑的人又非常欢喜。唉!龙的神灵,难道是故意这样,使人一会儿惊骇、一会儿疑惑、一会儿欢喜吗?它潜藏或跃动都合乎时令,本来就不会轻率妄为。虽然如此,它的恩德不能不报答,它的灵异不能不彰显。趁它归去之时,谨书写此文来告知它。《春祀文》春日阳气和美,年中的农事由此开始。我亲自率领属官,恭敬地在本邑神祇前备办菲薄的祭品。只愿神灵享用这不丰厚的酒食,赐给我们万象更新的福祉。乡里和谐欢乐,狱讼减少平息,实在都是仰赖神灵的福佑。官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有奉行法令、遵循事理来尽力效法,或许可以使神灵咽下这些祭品而不吐出来。又 春气发生,春耕从此开始。凡在我的辖境之内,都依赖神灵的福佑。酒食虽然菲薄,实在是依照常礼举行祭祀,用清洁的祭品献上。愿神灵不要把它吐出。又 春耕开始,万物生长奋发。我恭敬地在境内神灵前修治祭祀之礼。只愿神灵享用这些祭品,回报我们以福,使家室安宁,田野康乐,没有灾祸。神灵从百姓那里享用祭祀,难道会有穷尽吗?我以诚心祝告,希望神灵鉴察。又 礼制严格规定四时祭祀,而春祭排在首位。神灵以庇护百姓的德行,著录于祭祀典章。正逢仲春之月,万物发生,我亲自到祠堂,恭敬地修治菲薄的祭品。只愿神灵鉴察我的诚意,屏除妖邪、黜退凶灾,使本邦百姓不要遭受祸害,那么神灵就永远享有这样的祭祀。《给蒲家两个孩子取名说》蒲伯永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请我取名,我给他们取名为好仁,给以安定的字叫好德,给以勉励的字叫好德。所谓出自内心愿望的就是“好”,但所好有美有恶。鸡鸣时一同起床,善与利却并不相同,所以在于选择。仁是仁人安居的宅舍,从来没有舍弃自己的房舍,彷徨迁徙而还能保全自身的。因此,知道安居于仁,就能喜好仁。德行充足于自身,不必等待外物,从低处俯身就能取得,轻得像毛一样。因此,知道举起这种德行,就能喜好德。安啊,你要谨慎厚重地持守内心,将这种心推及万物,不要只顾自己而使自己充足,这就接近仁了。举啊,你要果断实行、遵循事理,行动符合规矩法度,每天进步到君子的境界,这就接近德了。像这样,仁的报应是长寿,德的报应是福气。你们两个还要勉励自己。
书马俌蟠舟赋后右马俌徳骏蟠舟赋。其文要眇幽竒,如藏山隠海之灵物,沉沙栖陆之玮寳。卒然见者,神▯精揺,而不能名,然心识其非世俗之常玩。予始得而读之,如坠洞穴,▯行深入,逶迤翳晦,不见径蹊。欲前而若阻之,欲旋而若挽之。逮穷其力而彻焉,则豁然琳琅之都,而璇玉之馆也。噫,斯可谓天下之竒文。因之以窥其胷懐本趣,则徳骏固亦天下之竒士。余尝告之:「文至于蜕其骨,毕矣。然蜕而不留,孑立孤峙,矫乎而莫与隣,则人有自崖之叹。或者却辔反辕,纾光遗采,使人得彷佛君于罗縠之间,而可乎?」徳骏曰:「予犹未免遇灵物玮寳而不能名,堕洞穴而不得出者。」遂相与一笑。得《通鉴》一,纲目一,发明管见各一,欢忭而书。文章虽有义理,茍无纲纪条贯,终不免错杂厖乱,读之使人厌倦茫昧,卒不见夫正道大路之归向,京师都防之止泊。何谓纲纪条贯?《易》《诗》《书》《春秋》是也。失圣经不刋之防,错杂厖乱者,自司马迁始,后世踵讹习陋,莫之能改。司马温公复《春秋》编年之法,井井贯贯,正羣史之纲纪,削羣史之冗长,统之有宗,防之有元,不重出,不互见,不参,不紊,提纲挈领,而众目襟幅昭布森列,一代之始终治乱安危,一君之得失美恶,羣臣之邪正是非,民俗风化之醇疵厚薄。巻帙既终,不必互相参考,厯厯有章。《麟经》之后,无出此书之右者。朱晦翁借菑畬之成功,已精而求其益精,大纲而细目之,直示褒贬,议论醇粹,实事增广,浮辞浄尽,谨严简洁。求其义则善无妄,与恶无滥诛;阅其文则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又《通鉴》之氷清也欤?河北以不得是书为恨,今嵗并得二本,自兹秋凉,当与《通鉴》对读,玩味二先生去取不同之防,又得《纲目发明》《读史管见》以殿后。虽驽钝不前,不能如密国公之二十五通,亦当三数而止。祭陈左相文自赤伏中天,克奠龟鼎。主如宣光,实哲实圣。谁其翊之?冦邓魏邴,殊庸显勲,相望挺挺,有奕其光,莫嫓厥盛。惟公具道全粹,成徳备顺。浩为河江,屹为岳镇。遗大投艰,躬履独任。旁观栗栗,谈笑以定。孰如我公?掩逺絶近,敌彊而骄,勦弃乃命,大举入边。有盟不信,投鞭断流,气无坚陈。公震叠之,不缺一刃。倒戈内溃,彪兕股振,瑶图曼延。父尧子舜,握玺授受,穹旋壤运,实大典礼。孰賛其朕?扶日在天,公目不瞬。皇徳感神,敌悔祸衅。我有人焉,弭防敛横,奉盘乞盟。若兵在颈,毒雾妖氛,一洒浄尽。公尸其成,四方日靖。惟此骏功,丛委叠并。有万笔舌,曷穷叹咏?匪国方昌,匪命方永。公盍为生?帝心予忖,谓耆其年,山立朝廷,身为律度,以绳以凖。神物不戒,祸出漏顷。方对枫宸,俄委夕槿,怛焉。帝衷有涕,屡殒頽山压梁。匪公不幸,公实仙去。上下倒景,维邦及民,罹此防闵。某白头湮埋,簿书衮衮,坏蚁穴蚓,孰汲孰引?公有大造,起仆擢偾,遂攀寻丈,仅自尺寸。知我者鲍恩等,天性未效铢报,遽承讳问。莫抚其疾,莫眎其殡,慙负已知,胷填悲愤。一觞往奠,縻此符印。万里神徂,或遇溟涬,薄辞告哀,尚其鉴听。祭二叔父文呜呼!痛哉!吾门鲜佑,积罹防殃。伯姊及姑,连嵗殒亡。泪未洗睫,痛犹割肠。叔又继之,根株益僵。四海甚广,生物茫茫。非我骨肉,胡越相望。自先君子,跨箕髙翔。诸孤▯然,叔为巨防。祝以耆艾,白发髙堂,犹父之存。奉几荐觞,虽此莫谐。何辜彼苍?唯叔平生,愿实谨详:不谄不曲,不迎不将。裕亦弗泰,窘亦弗伤。唯有直心,金浑玉刚。言行于家,徳齿于乡。以敬以宗,愧者汗芒。薄疢何厉?投隙披猖。数殚不支,非汝之强。讣来及门,惊疑欲狂。审知不诬,肾胃如戕。反袂以思,年非不长。爱之欲生,虽夀犹殇。一官系匏,去留徬徨。有解绂者,适还梓桑。天固遣之,往奠厥丧。一恸几絶,孰收其滂?尚其享之,肴馨酒香。祭十姑文吾父兄弟三人,季为吾姑。姑刚严不可犯,诚敬不欺,先君友之意笃,情纯。吾家先世不年至叔祖佛性禅师,始七十有五。先君七十有二,而姑齐之,不可言短矣。万化俱尽,逹者以为常,而某有不能置者。姑嫁吾舅舅家,燠姑方壮时,动作举如意。及舅不幸,生事稍落,姑已不赖,犹二子之足恃也。嵗戊寅,其季子死,一女嫁沈氏,沈亦死。姑抚亡予之子,而念亡壻之女,悲忧亡聊。某兄弟过其家,輙苦口寛譬。姑若少寛,未几兄弟俱官于外。某在洋川,某在灵泉,某在临邛,相距各数百里。姑病不得问,死不得哭吊,衔痛负卹,殒裂而已。呜呼,所为不能置者,其不在兹欤?虽然,一觞之奠,将致其不能置者,而姑尚能享之否?搏膺一恸,泪血俱殒。附録行状 李益谦撰
译《书马俌德骏〈蟠舟赋〉后》以上是马俌德骏的《蟠舟赋》。这篇文章精微幽深而奇特,好像藏在山中、隐在海里的神异之物,又像沉在沙中、栖息陆地的珍奇宝物。突然看见它的人,精神震动、心神摇荡,虽然不能说出它是什么,却能意识到它不是世俗寻常的玩物。我刚开始读它,就像坠入洞穴,摸黑深入;道路曲折幽暗,看不见路径。想前进,仿佛有什么阻挡;想回转,仿佛又有什么牵挽。等到竭尽力气终于穿透它时,便豁然来到琳琅满目的都城,进入璇玉构成的宫馆。唉,这可以说是天下的奇文了。由此窥见他的胸怀和本旨,那么德骏本来也是天下的奇士。我曾告诉他说:“文章写到脱去旧骨、完全蜕变的境界,就算完成了。然而蜕变之后一点不留,孤独挺立,卓然无所相邻,人们便会产生站在悬崖边上的感叹。或许可以退回缰绳、转回车辕,稍稍收敛光芒、留下文采,使人能够在罗縠般的文辞之间约略看见您,这样可以吗?”德骏说:“我还没有摆脱遇见神异之物、珍奇宝物却不能叫出名称,坠入洞穴却不能出来的境地。”于是我们相视一笑。得到《通鉴》一部、《纲目》一部、《发明管见》各一部,欢喜庆幸地写下这些话。文章虽然有义理,如果没有纲领、条理和贯串,最终免不了错杂庞乱;读起来使人厌倦而茫然昏昧,最终看不见正道大路的归向,也看不见京师都会的停泊处。什么叫纲纪条贯?就是《易》《诗》《书》《春秋》。失去圣经不可磨灭的法则而变得错杂庞乱,是从司马迁开始的;后世接连承袭错误和陋习,没有人能够改变。司马温公恢复《春秋》编年体的法则,条理井然、贯串有序,端正群史的纲纪,删去群史的冗长;统摄有宗旨,叙述有根源,不重复出现,不互相参见,不交错混杂,不紊乱失序。提挈纲领,而众多细目像衣襟和幅边一样清楚排列:一代的始终、治乱、安危,一个君主的得失、美恶,群臣的邪正、是非,民俗风化的醇厚与瑕疵、厚重与浅薄,都历历分明。全书卷帙读完,不必互相参照,也都各有条理。《麟经》以后,没有哪部书能超过它。朱晦翁借鉴治田耕作取得成功的办法,已经精细了还要求更加精细,将大纲分出细目,直截了当地表明褒贬,议论醇厚精粹,事实有所增广,浮泛辞藻全部洗净,谨严简洁。探求其中的义理,善行没有妄加褒奖,恶行也没有滥加诛责;阅读它的文章,内容丰富却没有多余,一句话虽简约却没有遗漏,一种辞意也不失其完整。《通鉴》又是多么清澈明白啊!河北一向因没有这部书而引以为恨,今年同时得到两部,从今秋凉之后,应当与《通鉴》对照阅读,玩味两位先生取舍不同的地方;又得到《纲目发明》和《读史管见》作为最后的补充。虽然我愚钝迟缓,不能像密国公那样读二十五遍,也应当读上三遍、五遍才停止。《祭陈左相文》自从赤伏之祥应验于中天,终于安定了龟鼎所象征的天下。君主如同宣光,既明哲又圣贤。是谁辅佐他呢?寇、邓、魏、邴诸公,以特殊功劳显扬勋业,前后相继,挺然卓立,光彩盛美,没有谁能比得上他们。唯独公具备完整纯粹的大道,成就的德行完备而顺乎天理。胸襟浩大如河江,身躯屹立如岳镇。国家遗留重大任务、交付艰难局面,公亲自承担、独力任职。旁观者战栗不安,公却谈笑之间便把事情安定下来。谁能比得上我公?敌人轻视远方、隔绝近邻,强大而骄横;他们丢弃盟约,大举进犯边疆。有盟约却不守信,投鞭足以断流,气势之中没有坚不可摧的阵势。公震慑并重创他们,不损失一件兵器;敌军倒戈,内部溃败,虎豹般的勇士股战震动,王朝的祥瑞图谶绵延不绝。父亲尧、儿子舜,执掌玉玺相互授受;天旋地转,国家更替,实在是重大的典礼。谁来赞助完成这件事?公扶持太阳高悬天空,目光毫不转瞬。皇帝的德行感动神灵,敌人悔恨自己制造祸端。我国有公这样的人,止息兵乱、收敛横暴,捧着盘器请求结盟。仿佛兵刃已经架在脖颈上,毒雾妖氛一下全被荡涤干净。公亲自完成这件功业,四方日益安定。这样的卓绝功勋,层层堆积、接连并举;即使有千万支笔、千万张口,又哪里能穷尽对它的赞叹歌咏?国家正当昌盛,国运正当长久,公为什么竟不能活下去?皇帝心中思量,认为公应当享有高寿,像山一样挺立于朝廷,亲身成为法律制度,作为绳墨和准则。神灵之物没有受到警戒,灾祸却从片刻疏漏中产生。刚刚还在面对枫宸,转眼之间却忽然凋落,如晚上的木槿花,令人悲痛。皇帝内心含泪,悲痛之情屡次如山崩梁压。不是公遭遇不幸,实在是公已经升仙而去。上下颠倒、日月失色,国家和百姓都遭受这样的忧患。某年老昏沉,埋头于繁多文书,像坏蚁穴、蚯蚓洞一样卑微,谁来汲引我、提拔我?公对我有大恩,使我从困顿中被起用、从失败中被提拔,于是我攀登到寻丈高处,仅仅自觉达到尺寸之地。知道我的只有鲍恩等人,我本来还没能以微薄的报答回报天性般的知遇,却突然接到您的讣告。我没有能够抚慰您的病痛,没有能够看视您的灵柩,惭愧和负疚已使我知晓自己的过失,胸中充满悲愤。如今以一杯酒前往祭奠,却被官府的符印职守牵绊。即使相隔万里,您的神魂或许已经进入溟涬,我仍以浅薄辞章告慰哀思,愿您鉴察并听闻。《祭二叔父文》唉!悲痛啊!我们家门缺少福佑,接连遭受灾祸。伯姊和姑母,连续几年相继去世。眼泪还没有擦干,悲痛仍像割裂肝肠。二叔又接着去世,家族根基更加僵萎。四海如此广大,生灵如此茫茫;若不是骨肉至亲,便彼此如吴越相望。自从先父乘箕星高飞而去,几个孤儿惶惶然无所依靠,叔父便成了我们巨大的屏障。本来盼望您长寿,白发高堂,如同父亲还在一样;捧着几案、进献酒觞,却再也无法实现。上天为何这样无辜地降祸?至于叔父一生,我愿意真实谨慎地详述:不谄媚,不歪曲,不迎合,也不虚饰。富裕时不骄纵,困窘时也不忧伤;只有一颗正直的心,像金石浑厚、玉石刚坚。言语和行为在家中流传,德行和年长在乡里著称。以恭敬之心对待宗族,使惭愧的人汗流满面。小小的疾病为什么会如此严重?只是被疾病乘隙侵袭,肆意猖獗。气数耗尽而不能支撑,并不是您的体魄不强。讣告来到门前时,我惊疑得几乎发狂;确定消息并非虚假,便如同肾胃被摧伤。反复拭泪回想,您的年寿并不是不长;爱您而希望您复生,即使享寿,也仍像夭折。一官如同系住的匏瓜,使我在去留之间徘徊。正好有人解除官职,我便回到故乡。上天本来就遣我前去祭奠您的丧事。一场大恸几乎气绝,谁来收拢我奔涌的眼泪?愿您享用这些祭品,菜肴芳香,酒味醇美。《祭十姑文》我的父亲兄弟三人,最小的一位就是我的姑母。姑母刚强严厉,不可冒犯,诚实恭敬而不欺骗;先父与她友爱深厚,情意纯真。我们家先世活到叔祖佛性禅师,才七十五岁。先父七十二岁,而姑母与他相等,也不能说寿命短了。万物的变化终究归于消尽,通达的人认为这是常理,可是我却有不能放下的悲痛。姑母嫁到我的舅舅家时,舅母正当壮年,行动举止都称心如意。等到舅舅不幸去世,家境渐渐衰落,姑母已经不能依靠自己,但仍有两个儿子可以依靠。戊寅年,她的小儿子去世;一个女儿嫁给沈氏,沈氏也去世了。姑母抚养亡儿留下的孩子,又惦念亡女婿留下的女儿,悲忧得无以自解。我们兄弟到她家时,总是苦口婆心地宽慰劝解。姑母稍稍宽心后不久,我们兄弟都在外地任官。我在洋川,一人在灵泉,一人在临邛,相距各有数百里。姑母生病,不能前去问候;她去世,也不能哭着前往吊丧,只能含着悲痛、背负忧伤,心肝破裂罢了。唉!我之所以不能放下悲痛,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即使如此,这一杯祭酒将要寄托我不能放下的哀痛,不知道姑母还能享用它吗?我捶胸大哭,眼泪和血泪一同流尽。附录 《行状》,李益谦撰。
弟讳流谦,字无变,姓李氏。其先,汉州徳阳县人。曽祖唐臻,不仕。曽祖妣杨氏。祖景闻,累赠朝议大夫。祖妣秦氏,累赠太恭人。父良臣,故任朝请大夫,累赠宣奉大夫。妣任氏,累赠淑人。奕世名徳,皎然兹得以畧。弟幼敏悟絶人,不好弄。九嵗从外傅,羣弟子中辈行髙者狎其少,以长凌之。弟盛气觥觥,不肯少下,长者竟莫能屈。嵗丁已,先君拥召莭而南,弟时年十五,以序送别,反覆四五百言,其末援祁奚举午之事。先君官册府防学士辈,因语及之,学士辈皆欲观焉,出以示之,悉诧曰:“李氏有子哉!”尝梦至一处,榜曰“玉溪”,居之者自云唐王孙贺郎,而与之语。既寤,以文记之。传録者杂然,中外皆知其不凡。自是文日益进,尤酷嗜诗,尽取唐以来迄今名辈之作,采其句之杰伟者,类而集之,名《诗林摘竒》。观者皆叹其刻意于诗如此。三嵎喻公迪圣,以文豪一世,重许可。先君取弟所作摘句一二以尝之,喻公愕然曰:“此殆唐人之作。”审之一再,语如初。应之曰:“乃小子戱言也。”喻公惘然若有失。由是诗名益振,视一时举子之文为不足道,漫不加意。先君勗之曰:“此士所繇进之路,独奈何不之乡耶?盍俛习之。”弟受教唯谨,未几所作皆合程。屡试诸乡不利。先君尝赐之诗曰:“士耻无名字,吾儿早振声。”卒章曰:“勿贻麟楦诮,千古愧公卿。”所期者又岂但科第而已哉?先君捐馆遗言:“弟若擢第,休致之泽,因以畀叔之子。”既免丧,愈益淬敛,要以仰偿先志。举又不利,人皆为之恨惜。卒以防补将仕郎,调成都府灵泉县尉。试漕台荐名,以类闱亲嫌,试别所奏名当之。官廷对不果,秩满调雅州教授。雅先君旧治也,士无老少卒讙趋之。防元枢虞公宣抚全蜀,招致之幕下,其所以宻賛婉画为多。典刑旁郡县以狱上者,多所▯反,人推其恕。通前任资考闗陞从政郎。雅州秩满以资考将改宣教郎,新制例当作邑,雅不欲也。亲防勉譬之曰:「子秘其所蔵,久而不发,岂吾防所望哉?上国之光,盍往观焉!发其所蔵,俾吴儿知之。此而不遇,退未晚也。」弟然之。眀年至吴,名称籍甚。亲防在要津者,皆力引于朝,除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宗室子孙,洒然以得师为惬。休沐则杜门却扫,非其时不见达官贵人。面既久,诸公交口荐誉之,而心已倦。游力丐补外,朝士皆惜其去,力挽之不可,相视叹息。以实厯磨勘,循奉议郎,除通判潼川府。朝受命,夕问途,浩歌而西。所过厯名迹胜境,率赋咏以自娱。次峡中,赋百韵,极其胜致。将至家,予逆之于南门之外,劳万里之归,叙三嵗之别。握手一笑,寻风雨之▯,不觉年余。以贫而出,弟送之郊,分防惘然。久之,书来以病告,日几其愈也?未几以讣闻。方食,上不能举匕箸。哀哉痛哉!而谓弟止于斯乎?弟享年五十四,娶钱氏,封孺人。子防榘,女孙一人。文若干巻,长短句若干巻,题跋若干巻,讲义若干巻,杂篇若干巻,皆自删类,命防榘手编之,标为《澹斋集》,盖将永厯世之传也。防榘卜以某年某月某日葬绵竹仁贤乡某里。予少拙鲁,视弟非所及,每同立侍旁,激昻慷慨论说谈笑,先君为之解顔。予窃愧之。中年以后,于释典尤所笃意。先君少尝许修八菩萨仪,晚年始克成。弟披阅寳蔵,防绎本末,商防比次,久晦之典,一朝焕然,其力也。尝谓弟之于予,虽曰兄弟,其实徳友也。少相好,长相推期,以白首相始终,乃先弃我而去。予束于官守,病不得致其问,死不得视其敛,手足之痛,追何及矣!惟是平生懿徳景行,有不可掩者,讵容没而不书?其孤欲乞铭于当世立言之君子,以为不朽之传,所图未即遂,葬有日矣。予先掇其出处大畧,着于状,庶几四方来观者有所考焉。
译弟弟名流谦,字无变,姓李。他的祖先是汉州德阳县人。曾祖父唐臻,没有出仕。曾祖母杨氏。祖父景闻,屡次追赠朝议大夫。祖母秦氏,屡次追赠太恭人。父亲良臣,曾任朝请大夫,屡次追赠宣奉大夫。母亲任氏,屡次追赠淑人。几代都有声名和德行,这里只能大略记述。弟弟幼年聪敏过人,不喜欢嬉戏。九岁跟随外傅学习,同学中年长的孩子因轻视他的年幼,常常亲近戏弄、以年长欺凌他。弟弟意气盛大,不肯稍稍低头,年长的孩子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丁巳年,先父奉召持节南行,弟弟当时十五岁,按照次序写文送别,反复有四五百言,结尾援引祁奚举荐午的故事。先父当时任职册府,和学士们谈话时说到这件事,学士们都想看看,先父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全都惊叹道:“李家竟有这样的孩子!”他曾梦见到一个地方,榜上写着“玉溪”,居住的人自称是唐王孙贺郎,便同他交谈。醒来以后,将这件事写成文章。传抄记录的人纷纷传述,朝廷内外都知道他不同寻常。从此他的文章日益进步,尤其酷爱诗歌,把唐代以来直到当今名家的作品全部搜取出来,选取其中杰出的诗句分类编集,名为《诗林摘奇》。看见的人都感叹他这样用心于诗歌。三嵎喻公迪圣以文章称雄一世,极其看重人才。先父取弟弟《诗林摘奇》中的一两句来试探他,喻公惊讶地说:“这大概是唐人的作品。”仔细核看了一两遍,仍然这样说。先父回答说:“这只是小儿的戏言罢了。”喻公怅然若有所失。由此弟弟的诗名更加振作起来,把当时举子的文章看得不值一提,漫不经心,不再用意。先父勉励他说:“这是士人由此进身的道路,你为什么偏偏不向这里努力呢?何不低头学习它?”弟弟恭敬地接受教诲,不久所作文章都符合程式。多次参加乡试都没有成功。先父曾作诗赐给他:“士人以没有名声为耻,我的儿子早早便振扬声名。”诗的结尾说:“不要留下麟楦的讥讽,使公卿在千古之后感到惭愧。”先父所期望的难道只是科举及第吗?先父去世时留下遗言:“弟弟如果考中,便把休致的恩泽转给叔父的儿子。”服丧期满后,他更加磨炼收敛自己,务必要仰承报答先父的志愿。再次应举仍未成功,众人都为他遗憾惋惜。最终因恩典补授将仕郎,调任成都府灵泉县尉。参加漕台考试而被荐名,因为类闱考试有亲属避嫌,便在别处参加考试,取得奏名资格。原本应当参加廷对,却没有实现;任期届满后调任雅州教授。雅州是先父过去治理过的地方,士人无论老少,最终都欢呼着前来归附。虞公作为枢密使,任宣抚使统领全蜀时,把他招到幕府中,他在秘密辅佐、筹划委婉谋略方面贡献很多。各郡县把刑狱案件上报时,他多次为之辨析改判,人们都推重他的宽恕。连同前任的资历考核,升为从政郎。雅州任期届满,按资历考核将要改授宣教郎;按照新制度,例应出任县令,但弟弟不愿意。亲友勉励劝解他说:“你珍藏着自己的才学,长久而不施展,难道是我辈所希望的吗?到上国去显耀光彩,何不前往一看?把你所藏的才学发挥出来,让吴地人知道。若在那里仍不被赏识,退回来也不晚。”弟弟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年到了吴地,声名十分显赫。亲友中在要津任职的,都极力向朝廷推荐他,于是授任诸王宫大小学教授。宗室子孙都很高兴能够得到这样的老师。休假时便闭门谢客,不在适当时候不见达官贵人。任职日久,各位公卿交口称誉他,但他心里已经厌倦。多次请求调任外地,朝廷官员都惋惜他离去,极力挽留也不能成功,只能相互叹息。根据实际履历磨勘,循序升为奉议郎,授任潼川府通判。早晨接受任命,晚上便询问道路,放声高歌向西而去。经过各地的名胜古迹和优美景境,大多作诗赋来自我娱乐。行至峡中,作百韵诗,极尽描写胜景的妙处。将要到家时,我在南门外迎接他,为他远行归来致劳,并叙说三年分别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我们握手一笑,不久便谈起风雨中的往事,不知不觉过了一年多。后来我因贫困出外,弟弟到郊外为我送行,分别时惘然不舍。过了很久,他来信说自己生病了;我天天盼望着,几乎以为他就要痊愈。没过多久,便传来讣告。我正在吃饭,悲痛得连匙箸都举不起来。哀痛啊!难道弟弟的生命竟止于此吗?弟弟享年五十四岁,娶钱氏,封孺人。儿子防榘,女孙一人。文集若干卷,长短句若干卷,题跋若干卷,讲义若干卷,杂篇若干卷,都是他自己删订分类的,命防榘亲手编定,题名为《澹斋集》,大概是要使它永远流传后世。我少时愚拙鲁钝,自知比不上弟弟;每次与他一同站在先父身旁,他意气激昂、慷慨地议论谈笑,先父便为之开颜。我私下感到惭愧。中年以后,我尤其专心于佛典。先父年轻时曾经允许修撰《八菩萨仪》,晚年才得以完成。弟弟披阅佛教藏经,考辨源流本末,商订编次,使久已晦暗的典籍一朝焕然,这都是他的力量。他曾对我说,对于我来说,虽说我们是兄弟,实际上却是以德相交的朋友。年轻时彼此友好,长大后彼此推许期待,直到白头仍始终如一;没想到他竟先离弃我而去。我被官职束缚,生病时不能前去问候,死后也不能亲自看视入殓,手足之情造成的悲痛,再追悔也来不及了!只是他一生的美德和光明正大的品行,有不能遮掩的地方,怎么能让它随着死亡湮没而不记录呢?他的遗孤想请当世立言的君子作铭,以作为不朽的传记;但这愿望尚未立即实现,安葬的日期已经确定。我先把他的出仕和退处的大略,写在行状中,希望四方来观看的人能够有所考察。
跋澹斋集后先君少知名,大父赋诗,赐三子至先君。云:「士苦无名字,吾儿早振声。」大父蜀大老,重许可,此诗一出,于是家人姻防知有先君矣。大父守三池,一日喻公迪圣相过,燕闲论文,因取先君所为数诗示之,因问公:「谁之作?」公曰:「殆晚唐诸人之作。」既而大父笑曰:「此小子某戯言也。」公为失色久之。此言既出,于是蜀人又知有先君矣。后以诸公荐引,游东南,摄职宫庠,杜门以文字为乐,不一见贵人。面既得请补外,前丞相王公淮见先君所为文,赏叹不已,乃曲留先君,而先君归意已决,眀日遂去。国朝中名胜,知与不知皆为叹息,于是吴楚间亦知有先君矣。重念先君平日致大名如此,所厯止此,可为一叹。平生所为文章,尝自诠次及百余巻,先君赖此名为不朽。计家素贫,无力刋而广之,既男防榘泣血手自覆校,诚为精审,仅得八十九巻。婿张君极甫痛念及此,乃率学生坤谦同力为之。今幸巳成编,荐之家庙,不特贻我子孙之蔵永永,不坠先君之名亦与之无穷矣。嘉定甲戌书云,前一日男防榘百拜谨书。
译《跋〈澹斋集〉后》先父年轻时便有声名,祖父作诗,赠给三个儿子,诗句到了先父那里,说:“士人苦于没有名声,我的儿子早早振扬声名。”祖父是蜀地的大名宿,十分看重人才;这首诗一写出,于是家人和姻亲都知道有先父这个人了。祖父镇守三池时,一天喻公迪圣来访,闲暇宴饮中谈论文章;祖父便取出先父所作的几首诗给他看,又问喻公:“这是谁作的?”喻公说:“大概是晚唐诸人的作品。”随后祖父笑着说:“这是小儿某人的戏作罢了。”喻公听后很久都变了脸色。这句话传出以后,蜀人又知道有先父了。后来经诸公推荐引荐,先父游历东南,代理宫学、州学职务,闭门以文章为乐,不曾拜见一位贵人。任期已满并获准请求调任外地时,前丞相王淮看见先父所作文章,赞赏叹服不已,于是设法挽留;然而先父归乡的心意已经决定,第二天便离去了。国朝中的名士,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先父的,都为此叹息;从此吴楚之间也知道有先父了。反复思量先父平日就是这样取得大名的,可是他所经历的也只到这里,实在令人叹息。他一生所作文章,曾亲自编次到一百多卷;先父依靠这些声名得以不朽。考虑到家中一向贫困,无力刊刻广为流传,后来儿子防榘哭泣着亲手反复校订,确实精密审慎,最终只得到八十九卷。女婿张君极甫痛惜地想到这件事,于是率领学生坤谦共同出力刊刻。如今幸而已经编成,进献到家庙中;这不只是把它永远留给我的子孙收藏,也使先父的声名与它一同无穷无尽、不致坠失。嘉定甲戌年记。前一日,儿子防榘百拜谨慎地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