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本书译文中内嵌的原文不完整,故以断句原文为准,白话按可对应处挂出;部分段落无对照译文。
序一山塘绿水,酒地花天,烟月红桥,争船箫局。大江南北,述冶游者,无不哆口繁华,醉心佳丽矣。至于记金陵之琐事,听石州之新声。渡接青溪,居连白石。单舟叠舸,钗飞钏动之场;六柱重阑,簧暖笙清之会。盖其分腴江、孔,金粉犹多;拾沈齐、梁,风流未沫。固有孙棨、张泌之记载,敦颐、彦夔之撰著,所覙缕未及者。故联俊侣,洽欢悰,必以秦淮为最。乃自燕子桃花,徒传旧曲;帕盟盒会,久断前闻。甄综巳虚,妍华不发。水波黯黯,楮墨沉沉。几使澹心杂记一编,芬响莫嗣此捧花生画舫录所由昉也。嚼蕊吹叶,写翠传红。人聚大罗之天,书续小名之录。姝丽遇之操琯,姓字荣于镌苕。洵研北之绮怀,江东之艳纪矣。仆十载重来,难寻泥爪;三春小住,易感风花。每忆凉笛一枝,水厅宵露;明镫四角,浪桨秋风。扇影鬟丝,眉缭花而语结;脂奁镜槛,手携玉以魂销。如梦如尘,顿成前度。坐令坠欢难拾,单情不双。兴倦寻芳,又过辛夸花下;情殷感旧,朅来丁字帘前。粉白墙围,认依依之乘柳;油红窗掩,添寂寂之新菭。触批因之,何能己已。所幸天葩独秀,奇花初胎。晚出既多,后来居上。铢衣妆薄,不数绮纨;彩笔敷华,足空粉黛。题品冠于玉笈,契赏侠于璚情。差慰羁孤,不辞镂刻。殆又非斟酌桥边,茱萸湾畔,所得有此隽韵也。属为跋尾,永识倾心。此日墨池雪岭,声价有待于崔崖;翌时吹竹弹丝,陶写定邀夫温尉。
译序一 山塘的碧绿流水,饮酒游乐的场所,烟月映照的红桥,争相停泊的画船和奏箫之局。大江南北,凡是谈论冶游的人,无不赞叹繁华,陶醉于佳丽。至于记载金陵的琐事,聆听石州的新曲;渡口连接着青溪,居所毗连着白石。单舟和层叠的画舸,是簪钗飞动、玉镯摇曳的场所;重重栏杆之间,是笙簧温润、笙声清越的聚会。大概这里分取了南朝江、孔两家的丰腴,金粉之气仍然很多;拾取沈、齐、梁代的遗风,风流余韵还没有消散。本来已有孙棨、张泌的记载,周敦颐、黄彦夔的撰述,但其中细密描写仍有未及之处。所以结交俊雅伴侣、融洽欢乐情怀,必定以秦淮为最。如今从燕子、桃花开始,只是徒然传唱旧曲;帕盟、盒会,也早已断绝了前人的传闻。搜罗鉴别已经空虚,美丽华艳也没有焕发。水波黯淡,纸墨沉寂。几乎使我想把《澹心杂记》编成一册,只是芬芳声响无人承继;这就是捧花生《画舫录》创作的由来。咀嚼花蕊,吹拂花叶,描写翠色,传达红妆。使美人聚集于大罗天,使此书续写小名录。美丽女子遇到这部书便能操弄管弦,姓名也因刻写在书上而增荣。这确实是研北的绮丽情怀、江东的艳丽史纪啊。我十年后重新来到这里,难以寻觅旧日踪迹;在春日暂住三月,又容易为风花而感伤。每每忆起一枝凉笛,在水厅上空吹过夜露;四角明灯照耀,秋风中浪花拍打船桨。扇影摇曳,鬓发如丝,眉眼映着花色而话语凝结;脂粉匣和镜台之间,手中携着美玉,魂魄为之销散。一切如梦如尘,顿时成为过去。只让失坠的欢情难以拾回,单方面的情意终究不能成双。兴致疲倦时寻访芳踪,又经过辛夸花下;情意深厚而感怀旧事,又来到丁字帘前。粉白色的墙围着庭院,认出那依依的柳树;油红色的窗户遮掩着,又增添了寂静中新生的苔藓。触景感怀因而发作,哪里能够停止。所幸有天生奇葩独自秀出,奇花刚刚孕育。后来出现的既然很多,后来者反而居上。衣裳轻薄,妆饰淡雅,不必计较绫罗绮纨;彩笔铺陈华采,足以压倒脂粉妆饰。题评高居于玉笈之首,知音欣赏胜过奇情。多少可以慰藉羁旅孤独,便不惜加以雕镂刻写。大概又不是在斟酌桥边、茱萸湾畔所得到的那种隽永韵味。承蒙嘱托作跋,永远记下这番倾心之意。今日在墨池雪岭之间,声名价值有待崔崖来推重;来日吹竹奏丝,排遣情怀一定会邀温尉来相助。嘉庆丁丑年,日月会于龙■⑴之次,海昌杨文荪拜写序言。序二 七九刚刚卸去,十千也厌倦了买酒。旧日欢乐很少相通,接触高雅言论也少有剖析。于是我带着雁形书箱、鸡形酒缸,前往捧花生那里,一同参加探春结社,安排逐日的欢聚。捧花生惊讶地说:“是,是;不,不。您姑且放下这件事吧,我有病,不能这样做。”随即慢慢拿出他所撰述的《秦淮画舫录》托付给我,说:“这部书,您何不替我写篇序言呢?”我接受书稿并读完,说:“这难道是洪公的《小名录》吗?还是黄氏的《青楼集》吗?凡是记载美玉般英华之美的,必定要在连城之宝中表彰异彩;采摘桃李般浓艳之美的,也要使它在群花中延续芳香。当金钱会开始举行、华鬘般的美丽容貌展现时,看见君王便没有什么事不能登墙而望;送别客人,又何必嫌弃与他交错鞋履。翠被覆盖而来,眉目间的私语刚刚形成;报信送到金钗之处,纤细的手指微微露出。正值春光骀荡,遐远想象极尽回旋。这样的情怀哪里能忘,见面又怎会习惯。侦察秘密和奇闻杂事,趁着太乙星的余辉。这正是宋大夫借此来纵情遣词、陶令尹因而作赋的情形啊!何况秦淮承袭梁、陈旧日的艳丽,传播着燕、赵美人的芳名。在少年时期以华美绫罗自负,送郎君到花下;子夜敲响楼台,迎接你到桃树旁。倚靠木兰木的船桨,箫管声已经坐落在船的两头;叩响枇杷门,文采辞章又在众人口中传扬。难道没有金屋,想问是谁来储藏美人?也有琼浆玉液,只是想求取却不可得。于是到了在绮丽年华中伤惜花朵凋萎、在美好年岁里感叹落入粪土的境地。半幅红罗,连鸳鸯也织成结;一杯碧色美酒,连鸩毒也可以充当媒介。遮蔽了铅粉油脂的妖媚身姿,身体依傍在薝葡林中;盼望车马稀少,泪水洒满琵琶江上。既将零散材料整理成篇,又按次序编排成书。” 捧花生大喝一声,书成之后发出三声叹息。那么题名为《秦淮之画舫》,实际上就是觉岸上的慈航吗!” 捧花生笑着说:“好,您真是善于帮助我的人。来日到了玉台对簿之时,绛树归依佛门,还要等着请您作旁证呢。”我无话回答,便在书尾写下跋文,把书还给他。嘉庆仓龙三年,疆梧试灯后二日,同乡汪度拜撰。
嘉度丁丑,日月会于龙■⑴之次,海昌杨文荪拜序。
序二七九甫卸,十千倦沽。款古欢之罕通,接元言而寡析。乃挈雁椟,笼鸡缸,就捧花生联讨春之社,结排日之欢。生矍然曰:"唯唯,否否。子姑舍是,仆病未能焉。"徐出所述《秦淮画舫录》以相属,曰:"是编也,子盍为我弁之。"余受而卒业,曰:
"兹岂洪公小名录耶?抑岂黄氏青楼集耶?惟夫志瑶英之美者,必表异于连城;撷桃李之秾者,亦延芳于群卉。方其金钱会启,华鬘天开,窥臣则无事登墙,送客则何嫌交舄。.覆来翠被,眉语初成。报到金钗,指纤微露。际春光之骀宕,极遐想之回皇。怀岂能忘,见难曰惯。侦秘辛之杂事,趁太乙之余辉。斯则宋大夫因以逞词,陶令尹于焉作赋者矣!又况秦淮者,袭梁陈之旧艳,腾燕赵之芳誉。骄纨縠于丁年,送郎花底;敲楼台于子夜,迎汝桃边。倚木兰之楫,箫管既坐之两头;叩枇杷之门,藻翰复腾于众口。宁无金屋,问贮者之其谁?亦有琼浆,思乞之而未可。遂至伤萎华于绮岁,慨落溷于韶龄。半幅红罗,鸳真作结;一杯碧酿,鸩亦为媒。屏铅膏之旖旎,身依薝葡林中;盼车马之稀疏,泪满琵琶江上。既零星而整比,爰次第以编排。捧喝一声,书成三叹。然则命曰秦淮之画舫,实即觉岸之慈航乎!"生笑曰:"诺,子诚善我者也。翌日玉台对簿,绛树皈禅,其待援子为左证耳。"余无以应,为跋诸尾以归之。
嘉庆仓龙三次,疆梧试镫后二日,同里汪度拜撰。
序三七夕生属为捧花生《秦淮画舫录》弁言,仓卒未有以应也。延秋之夕,蕊君招集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鼓琴,相与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乐府,世艳称之。如侯生者,君以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却聘,不负侯生。生之出处,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则固非佳偶也。"蕊君颔之,复曰:"蘼芜以妹喜衣冠,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风尘弱质,见屏清流,愿蹈泖湖以终耳。'湘真感之,或不忍其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芜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横波侍宴,心识石翁,后亦卒为定山所误。坐让葛嫩孙郎,独标大节,弥可悲已。卿不见九畹之兰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蚁趋之而即败,所遇殊也。如卿净洗铅华,独耽翰墨,尘弃轩冕,屣视金银,驵侩下材,齿冷久矣。然而文人无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壮悔当日,主持风雅,名重党魁。已非涉猎词章,聊浪花月,号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节颓唐,负惭翠袖。何如杜书记,青楼薄幸,尚不至误彼婵媛也。仆也,古怀郁结,畴与为欢。未及中年,已伤哀乐。悉卿怀抱,旷世秀群。窃恐知巳晨星,前盟散雪。母骄钱树,郎冒璧人。弦绝阳春之音,金迷长夜之饮。而木石吴儿,且将以不入耳之言,来相劝勉,曰:'使卿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薰莸合器,臭味差池。鹣鲽同群,蹉跎不狎。语以古今,能无河汉哉?"蕊君沾巾拥髻,殆不胜情。余亦移灯就花,黯然罢酒。维时七夕生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请并记今夕之事。夫白门柳枝,青溪桃叶,辰楼顾曲,丁帘醉花,江南佳丽,由来尚巳。追至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黄土,此余曼翁《板桥杂记》之所由作也。今捧花生以承平之盛,为裙屐之游。跌宕湖山,甄综花叶。华灯替月,抽觞擪笛之天,画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里烟花,品艳柔乡,纡怀琼翰。曼翁杂记,自难专美于前。窃谓轻烟淡粉,间或有如蕊君其人者。两君试以斯文示之,并语以蘼芜、媚香往事,不知有感于蕊君之言,而为之结眉破粉否也?
译序三 七夕,捧花生请我为《秦淮画舫录》写序,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答应。延秋的夜晚,蕊君邀集众人到兰语楼,焚香读画,垂帘弹琴,彼此低回流连了很久。蕊君问我:“媚香已经逝去了,《桃花扇》乐府,世人都艳称它。像侯生这样的人,您认为是佳偶,还是怨偶?”我说:“媚香拒绝婚聘,没有辜负侯生。侯生的出处进退,有许多地方愧对媚香。因此当然不是佳偶。”蕊君点头,又说:“蘼芜穿着妹喜式的衣冠,被湘真拒绝。如果她发誓说:‘我这风尘中的柔弱女子,既然被清流屏弃,愿意跳入泖湖以终此生。’湘真受到感动,或许不忍心让她被虞山玷污吧?”我说:“这是蘼芜的不幸,也是湘真的不幸。横波陪侍宴席,心中认识石翁,后来终于又被定山误了。反而让葛嫩孙郎独自树立大节,更令人悲伤。您没有见过九畹的兰花吗?湘人佩带它,便越发芳香;群蚁趋近它,便立即败坏,所遇不同罢了。像您这样洗净铅华,独自沉醉于翰墨,抛弃尘世的车服冠冕,把金银看得如草鞋一般,像驵侩那样的下等才子,早就令人齿冷了。然而文人没有品行,也同样令人寒心。就像虞山、定山、壮悔当年主持风雅、名声重于党魁,并不是那些涉猎词章、姑且沉溺于花月、号称名士的人可以相比的。最终却到了晚节颓唐、辜负翠袖佳人的地步。哪里如杜书记,即使是青楼中的薄幸之人,还不至于误害那些美人。我呢,古人的情怀郁结在心,和谁来共同欢乐?还没有到中年,已经为悲欢哀乐而伤感。您胸中的情怀,全是举世少有的秀异。我私下担心知己如晨星般稀少,往日盟约如雪般消散。不要骄纵钱树,不要让郎君冒充玉人。阳春雅曲的弦声断绝,长夜饮酒而沉迷金色。可是木石般的吴地儿郎,还将用不入耳的话来劝勉您,说:‘即使您有身后的名声,也不如生前喝一杯酒。’唉,香草和臭草混在同一器皿中,气味彼此不合;鹣鲽般的伴侣同处一群,却蹉跎而不能亲近。把古今之事说给他们听,怎能不被视作河汉、毫无意义呢?”蕊君沾湿手巾,拥着发髻,几乎承受不住这番感情。我也移灯靠近花旁,黯然停止饮酒。当时七夕生催索序言十分急切,蕊君燃脂烛拂平纸张,请我把今晚的事情一并记下。白门的柳枝,青溪的桃叶,辰楼听顾曲,丁帘下醉花,江南佳丽,自来就为人所称道。追溯到故宫禾黍、旧苑沧桑,名士白头,美人化为黄土,这就是余曼翁创作《板桥杂记》的缘由。如今捧花生承接太平盛世,作裙屐之游。纵情于湖山之间,搜罗花叶之美。华灯代替明月,成为举杯吹笛的天地;画舫凌波而行,成为采拾翠色、安眠花香的场所。南朝的金粉,北里的烟花,品评艳丽柔乡,曲折抒写美人和佳人的文翰。曼翁的杂记,自然难以独占前代的美名。我私下认为,轻烟淡粉之间,偶尔也有像蕊君这样的人。两位先生不妨把这篇文章给她看,并把蘼芜、媚香的往事告诉她,不知她听了会不会有所感触,因而为此皱眉、拭去脂粉呢?钱唐阆玉生陈云楷在苏台兰语楼烛光下书写。自序 游览秦淮,必定要凭借画舫,在六朝时已经如此,如今更增加了华丽奢靡。玻璃灯、水晶杯,往来如织,照耀胜过白昼。两岸珠帘映入水中,彩绘栋梁高入云间。衣香、水香,凡是摇桨经过的人,无不眼花心醉。余曼翁的《板桥杂记》,完备记载了前朝的盛况,把雅游、丽品、轶事分为三类,而尤其着意于丽品。实在因为一代兴盛,有铭钟勒鼎、装饰朝廷以成就盛大教化的;也有秦歌楚舞、点缀山川郊野以昭示升平福祉的,像湘兰、小宛,以及如今的燕白门一辈,确实足以辉映书册,称誉传播于士大夫之间。《易经》说‘良人得其玉,小人得其粟’,不正是这样吗?从此仿效而编纂的,有《续板桥杂记》《水天馀话》《石城咏花录》《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赘笔》等书,搜罗南部的丰盛繁华,记述北里的妆饰风物,不下二十来种。我有幸生长在这个地方,亲眼见到佳丽,偶尔也买来漆板,叫来藤绷,回旋于江流中央,品评花朵,停泊柳岸。这是取法苏轼寓意的做法,也是庚肩吾式的近距离游赏。日子久了,见闻日益广博。我综合各位歌姬中明艳美好的,附上赠答诗词,分为《丽纪》和《微题》上下二卷。因成书于画舫游览之中,所以题名为《秦淮画舫录》。大体只是私下仿效曼翁的体例,而以丽品为主,雅游、轶事也因此交错其中。不必与前人完全相同,实际上也并非完全不同。有人说,这部书的写作未必就能超过群书。却不知道在它之前的作品并非不好,只是陈陈相因,没有必要再由我重复编录;在它之后的作品也不会少,绵延不断,可以等我继续编录。又有人怀疑评说金粉之事无益于风化,反而成为惑乱人心的淫靡之书,恐怕损害劝善惩恶的宗旨。我说:‘《烟花录》《教坊记》自隋唐以来,都是经史的辅助记载。区区这点撰述,又哪里值得一提?况且《葩经》没有删去桑间濮上的诗篇,阎浮世界也陈列采选的女子。风花水月之事,究竟又有什么伤害呢?’有人离去。于是写下这些作为序言。嘉庆游兆困敦年进瓜日,捧花生识。
钱唐阆玉生陈云楷书于苏台兰语楼烛下。
自序游秦淮者,必资画舫,在六朝时已然,今更益其华靡。颇黎之镫,水晶之琖,往来如织,照耀逾于白昼。两岸珠帘印水,画栋飞云。衣香水香,鼓棹而过者,罔不目迷心醉。余曼翁《板桥杂记》,备载前朝之盛,分雅游、丽品、轶事为三则,而于丽品尤为属意。良以一代之兴,有铭钟勒鼎者,黼黻庙堂,以成郅隆之化;即有秦歌楚舞者,点缀川野,以昭升平之休,如湘兰小宛,今燕白门辈,洵足辉映卷册,称播士夫。易曰"良人得其玉,小人得其粟",不其信欤?自是仿而纂辑者,有《续板桥杂记》、《水天馀话》、《石城咏花录》、《秦淮花略》、《青溪笑》、《青溪赘笔》各书,甄南部之丰昌,纪北里之妆橡,不下一二十种。余幸生长是邦,目睹佳丽,偶亦买漆版,唤藤绷,洄溯中流,评花泊柳。本苏子瞻之寓意,为庚肩吾之近游。日月既深,见闻滋广。综诸姬之皎皎者,附以投赠诗词,分纪丽、微题为上下二卷。因成于画舫之游,即题曰《秦淮画舫录》。盖窃仿曼翁之体,而以丽品为主,雅游轶事因以错综其间。不必于从同,实亦未尝不同已。或谓此录之作,未必遂空冀群。不知前乎此者非不佳,陈陈相因,无事余之重录也。后乎此者亦不少,绵绵不绝,容俟余之续录也。或又疑平章金粉,无裨风化,适为淫惑之书,虑损劝惩之旨。余曰:"《烟花录》、《教坊记》,隋唐以来,副载经史。区区撰述,何足以云?且葩经不芟桑濮,阎浮亦陈采女。风花水月,竟又奚伤哉?"或去。遂书以为叙。
嘉庆游兆困敦进瓜日捧花生识。
秦淮画舫录题词奉题秦淮画舫录 汪世泰(紫珊)
译《秦淮画舫录》题词 奉题《秦淮画舫录》 汪世泰(紫珊) 蚕眠般的小字写在乌丝栏上,水柔山温,又是一个时节。芳草恰好增添连年遗恨,夭桃仍然牵系去年相思。不妨亲自题咏花叶,这才相信菖蒲也容易使人离别。团扇和弓衣上图案绣遍,令人感叹女儿们痴情如此之多。秦淮曲折,蒋山苍翠;拥桨来游,正赶上傍晚的清凉。蝴蝶半生都以花为国,鸳鸯到处都把水当作家乡。是谁描摹出月下明妃的面容?又使多少人在筵席前为之肝肠寸断?珍重地品评题写,手持翠管;且凭借翻开书卷,呵斥王昌。惊艳的红花、疲倦的绿叶都如烟消散,谁来续写《板桥杂记》?在帕盒会中寻访北里,在管弦声里谈说南朝旧事。过去的絮语和结果随着水波哽咽,未尽的花愁只好借酒浇解。听说明珠满袖相携,不知何时才能真正盼到藏娇之处。传柑的佳会倏忽已过多年,带水盈盆,滞留在遥远天涯。缟紵之交劳烦远道传讯,苕华般的名字应当分别镌刻。青衫中流露不尽江湖感慨,红粉重新开启翰墨因缘。已经料定艳情将要消磨殆尽,又听见钗声在蛎墙边响起。任职白门之时,恰逢捧花生《秦淮画舫录》编成,触景批阅旧日欢情,感伤往事,不能默默无言,因此题写这首诗。汪瑚(海树) 值得把芳名依次编录,游踪又到哪里去问樊川?鸳鸯之局已经更换,春天还很短;莺燕之声沉寂,梦境早已迁移。笛声中的《竹枝》新艳奇异,渡头的桃叶却有旧日因缘。不是凭借能镂月裁云的巧手,怎么能一一重新打开色界的天空?《探春慢》 杨文荪(芸土) 南部的烟花,南朝的金粉,消沉了无数佳丽。碧色楼榭、华丽灯火,青溪上饰有花钿的笛子,新出的艳丽景象还有谁来记载?另有一番销魂的曲谱,看那一片墨痕都仿佛破碎。怎能教天上的飞琼、世间的人也都知道她们的名字?从此应当为情而死。尽情描写怨恨、摹写欢乐,流下多少清泪。衣裙鞋屐的香气令人迷醉,钗镯环佩的身影纷乱;领会其中这样的情味。把这些告诉美人伴侣,有缕缕梦魂难以寄托。好等着一同寻春评花,共同吟咏沉醉。读《秦淮画舫录》,感怀旧事抒发胸怀,题写六首律诗,自己也不知写得如此杂乱 方凝(子旒) 美人年少时学习吹箫,住处靠近青溪旧日的板桥。楼阁外乳莺在绿色春雨中啼叫,花边流水荡起红色潮波。春寒未退,还要添穿半臂;双颊酒晕未消。值得在闲情中学习周昉,把眉样图一一亲自描画。慢慢敲响美玉般的门,踏上绿茵;寻访芳踪,不要辜负艳阳明媚的时辰。千金之身价重新腾起新的声价,一曲歌中包含许多对旧人的感怀(秦淮有三十六首《心曲》)。面对客人疲倦时仿佛微醉,爱她在欢悦处微微嗔怒。不是用罗袖,终究也要用衣带,约束那亭亭袅袅的身姿。有客人倾尽钱囊,写下《迷香赋》;她玉雪般的丰姿,胸中满是锦绣文章。正好面对断霞浮动,举起大白酒杯;怎忍让明月追逐流动的黄色云彩。篆香的烟丝落到地上,帘子才卷起;烛影窥视着人,长夜还没有结束。不要在筵席上便断定我是薄情之人,使君终究不同于野外的鸳鸯。春风吹拂薇帐,梦中共同酣睡;分别之后的心情实在难以承受。衣领上的香痕要防备姐姐察觉,胸前的吉兆却误以为是宜男之征。白登山还没有回来,蒲梢马也未归;鬓边徒然留下杏子形的簪子。手里拿着美玉般的书册重新检阅,最令人销魂的地方还是江南。莲花出于青泥,鸟儿脱去臂缚;因为您,又重新拨动了一番愁绪。难道没有骏马可以寄托痴情?略微慰藉像浮萍随浪漂逐的忧愁。在荒凉的文杏馆吹笛,在寥落的木兰舟上采莲。自身已经年老,什么都值得怜念;不用听琵琶,眼泪已经流下。冰蚕纸连篇铺开,墨迹还未干;情天中的心事写得没有来由。篇首的名字适合美好地流传,映入眼中的风花景物足以构成大观。房屋里究竟收藏着谁家的金光灿烂?田地里又是谁种出了团圆美玉?传声给第一位新妆女子(倚云阁),也值得把苕华般的美名细细刊刻。奉题《秦淮画舫录》,用温飞卿《春江花月夜》词的原韵 裴鐄(竹臞) 欸乃一声,乌鸦群阵黑压压;秦淮的美梦迷失在温柔香国。十里珠帘环绕九曲溪,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年年风雅韵事层层积累,谱入美玉般的书册,仿佛墨龙起舞。只剩下柔情浸润秦淮水,到了秋天,处处长满芙蓉。画船上箫鼓声和灯火明灭,各家水榭都传出清亮歌声。另有令人销魂、助长情意的花朵,庭院旁的茉莉开得像雪。月影迟迟照在街道西边,兰桨刚刚停下,报晓的鸡便叫了。不要笑那些身处温柔乡的人,打开信札也会被脂粉香气迷住。情缘刚刚萌动,层层波纹便兴起;柳枝在春风里摇动着芳香的梦。不必用智慧之剑斩断情丝,笔墨追逐流云,而内心保持止水般平静。石朗(松亭) 零散的鸳鸯谱亲手编成,全凭翰墨来谈说因缘。花朵凋萎只是风前的小病果报,泥絮也一同参悟之后的禅理。捧出重重楼阁,花朵簇簇(先生所居之处名为捧花楼);寻访旧院,柳树娟娟。是谁把珊瑚笔管传授给你,使色界重新成为第几重天?严骏生(小秋) 六朝佳丽盛集于青溪,难得有才人来品评题写。碧色晕染、红花成团,描摹出艳丽姿态;芳名岂肯让给若耶西施?临水排列着三十六对鸳鸯,秋菊春兰各自占尽风光。正好借藤绷新制的画舫,看花依次驶向温柔乡。近年来惆怅而厌倦寻春,认出自己是红羊劫后的遗民。今天又被蝴蝶般的美人惊动,一部书仿佛使人卧游其中。风花掠过眼前,几经纷纷变迁;纸墨却长久留存不断的情意。料想群芳眉黛都将拜倒,争相向玉溪生索诗。裴锜(受堂) 渺茫的柔情寄托在水涯,妆楼高处聚集着云霞。香气熏染着秘笈《神仙录》,□夺重台上的姊妹花。翠袖美人争相邀请新的月旦品评,青衫文士细细谱写旧日风华。十年前曾参加金钱会,一曲歌唱罢,烛泪斜流。裴镛(迪君) 春潮带着香气上涨,环绕青溪;曲曲波光映入眼中,令人迷醉。金粉装饰的楼台构成花的世界,十分妆点,只等待您来题写。《集艳》曾经记载板桥,芳名和小字娇美得难以胜说。重新观看画舫编成的新录,依稀可见旧日六朝的风流。周铭鼎(梅生) 燕子桃花送走六朝,在玉箫声中惆怅而不寂寥。是谁增添了相思的泪水?全都化作秦淮早晚涨落的潮水。春梦如云,淡淡地将要流散;春情满载着木兰舟。山塘的烟柳、扬州的月色,哪里比得上那湖名叫作莫愁?(吴门、扬州都有画舫录。) 正逢天女捧花之时相遇,(您正以《捧花图》嘱我题词,)绮丽的情怀难以自持。翻出新的《板桥杂记》,家家女子都在乌丝栏上写作。谈承基(念堂) 冰玉般的箫管绵延不断,寄托着艳情;云中仙女暂被贬谪,下到瑶京。齐、梁的旧梦被啼莺打破,徐、庾的新词织成锦绣。远处山丘如画,匀出眉髻的影子;长淮流淌,传出管弦之声。姑且凭玉镜评论容貌,听取才人作月旦评。帘下的新妆换上绮罗,潮水涨落又能把愁情怎样?红巾暗暗拭去唐衢的眼泪,紫玉争相传唱傅寿的歌。倚着月色拨弄四弦,怜惜夜晚的寂静;渡江的双桨载满春意。这一册还留存着才子佳人的情缘记录,却不许它们随着逝去的波涛沉没在情感的尘埃中。《高阳台·长安寓斋读〈秦淮画舫录〉感题此解却寄》 蔡世松(友石)
眠蚕小字界乌丝,水软山温又一时。
芳草恰添连岁恨,夭桃还系去年思。
不妨花叶亲题咏,才信菖蒲易别离。
团扇弓衣图绣遍,感恩多少女儿痴。
秦淮曲曲蒋山苍,拥楫来游及晚凉。
蝴蝶半生花作国,鸳鸯是处水为乡。
谁摹月下明妃面,几断筵前刺史肠。
珍重品题持翠管,且凭开卷叱王昌。
惊红倦绿等烟消,杂记何人续板桥。
帕盒会中寻北里,管弦声里话南朝。
过来絮果随波咽,未了花愁仗酒浇。
听说明珠携满袖,几时真个盼藏娇。
传柑佳会倏经年,带水盈盆滞远天。
缟紵交亲劳远讯,苕华名字合分镌。
青衫不尽江湖感,红粉重开翰墨缘。
已分艳情销欲净,又听钗响蛎墙边。
勾当白门,适捧花生《秦淮画舫录》编成,触批旧欢,怊惆影事,未能脉脉,为题此章汪 瑚(海树)
值得香名次第编,游踪何处问樊川。
鸳鸯局换春犹小,莺燕声沈梦已迁。
笛里竹枝新艳异,渡头桃叶旧因缘。
不图镂月裁云手,一一重开色界天。
探春慢 杨文荪(芸土)
南部烟花,南朝金粉,销沈无限佳丽。碧榭华灯,青溪钿笛,新艳更谁堪纪。别样消魂谱,看一片墨痕都碎。恁教天上飞琼,人间也识名字。 从此合当情死。尽写怨摹欢,几多清泪。裙屐香迷,钏环影乱,领略者般情味。说与婵娟侣,有缕缕梦魂难寄。好待寻春评花,准共吟醉。
读《秦淮画舫录》,感旧抒怀,为题六律,不自知其拉杂也 方 凝(子旒)
丽人年少学吹箫,住近青溪旧板桥。
阁外乳莺啼绿雨,花边流水荡红潮。
添衣半臂春还冷,带晕双涡酒未消。
值得闲情学周昉,眉图一一为亲描。
缓扣琼扉踏绿茵,寻芳莫负艳阳辰。
千金骨重腾新价,一曲心多感旧人(秦淮方行三十六心曲)。
对客倦时疑薄醉,爱他欢处动微嗔。
不为罗袖终为带,约束亭亭袅袅身。
倾囊有客赋迷香,玉雪丰姿锦绣肠。
好对断霞浮大白,忍教明月逐流黄。
篆丝堕地帘才卷,烛影窥人夜未央。
莫便当筵悉薄幸,使君终异野鸳鸯。
春风薇帐梦同酣,别后心情太不堪。
领上香痕防阿姊,胸前佳兆误宜男。
白登未返蒲梢马,缘鬓空留杏子簪。
手把瑶编重检点,最销魂处是江南。
莲出青泥鸟脱韝,因君重拨一番愁。
岂无骏马驼痴感,稍慰浮萍逐浪忧。
擪笛荒凉文杏馆,采莲寥落木兰舟。
是身老大都堪念,不听琵琶已泪流。
冰茧连篇墨未干,情天心事写无端。
上头名字宜佳传,入眼风花足大观。
屋定贮成金灿烂,田谁种出玉团圞。
寄声第一新妆者(倚云阁),也值苕华细意刊。
奉题秦淮画舫录用温飞卿春江花月夜词原韵 裴 鐄(竹臞)
欸乃一声鸦阵黑,秦淮好梦迷香国。
十里珠帘九曲溪,色即是空空是色。
年年韵事积重重,谱入瑶编舞墨龙。
剩有柔情腻淮水,秋来处处长芙蓉。
画船箫鼓灯明灭,家家水榭清讴发。
消魂别有助情花,庭畔茉莉开似雪。
迟迟月影照街西,兰桨初停报晓鸡。
莫笑温柔乡里者,开缄也被粉香迷。
情缘初动层波起,柳摇芳梦春风里。
不须慧剑断情丝,笔逐行云心止水。
石 朗(松亭)
鸳谱零星手自编,都凭翰墨话因绿。
萎荂小症风前果,泥絮同参悟后禅。
捧出重楼花簇簇(先生所居曰捧花楼),寻来旧院柳娟娟。
是谁授与珊瑚管,色界翻新第几天。
严骏生(小秋)
六朝佳丽盛青溪,难得才人入品题。
晕碧团红橅艳态,香名肯让若耶西。
临流三十六鸳鸯,秋菊春兰各擅场。
好藉藤绷新画舫,看花取次到柔乡。
年来怊怅倦寻春,认取红羊劫后身。
今日又为惊蛱蝶,一编如作卧游人。
风花过眼几纷更,楮墨长留不断情。
料得蛾眉群拜倒,乞诗争绕玉溪生。
裴 锜(受堂)
渺渺柔情托水涯,妆楼高处簇云霞。
香薰秘笈神仙录,□夺重台姊妹花。
翠袖争邀新月旦,青衫细谱旧风华。
十年前与金钱会,一曲歌珠蜡泪斜。
裴 镛(迪君)
春潮香涨绕青溪,曲曲波光到眼迷。
金粉楼台花世界,十分妆点待君题。
集艳曾经记板桥,香名小字不胜娇。
重看画舫编新录,隐约风流旧六朝。
周铭鼎(梅生)
燕子桃花送六朝,玉箫声里怅无寥。
是谁添与相思泪,都化秦淮早晚潮。
春梦如云澹欲流,春情满载木兰舟。
山塘烟柳扬州月,何似湖名唤莫愁。(吴门扬州俱有画舫录)
相逢天女捧花时,(君方以捧花图属为题词)绮丽情怀不自持。
翻出板桥新杂记,家家红袖写鸟丝。
谈承基(念堂)
冰琯蝉绵托艳情,云华小谪下瑶京。
齐梁旧梦啼莺破,徐庚新词织锦成。
远阜画匀眉髻影,长淮流出管弦声。
漫凭玉镜论颜色,听取才人月旦评。
帘底新妆换绮罗,潮生潮落奈愁何。
红巾暗拭唐衢泪,紫玉争传傅寿歌。
倚月四弦怜夜寂,渡江双桨载春多。
一编留得鸳鸯牒,未许情尘委逝波。
高阳台·长安寓斋读秦淮画舫录感题此解却寄 蔡世松(友石)
叶底书云,蕊边研露,三千里外相思。鸳牒翻开,钱钱简简师师。香泥已分沾飞絮,又因君、遭损双眉。怅天涯、消瘦谁怜,消渴谁医。 斜阳望断糍团巷,剩几家燕子,玳瑁双栖。落尽殷红,等闲错过芳时(谓杨枝事)。连宵铃索风前护,便殷勤难返空枝。一丝丝、魂不禁销,情不禁痴。
译在树叶底下写信,在花蕊旁研墨润笔,寄托着三千里之外的相思。翻开鸳鸯情牍,钱钱、简简、师师的名字一一映入眼帘。香泥已经分沾在飞絮上,又因为你,使双眉再度受损。惆怅天涯,日渐消瘦有谁怜惜;患着消渴,又有谁来医治?斜阳下望尽糍团巷,只剩几户人家的燕子成双栖息在玳瑁梁间。殷红的花朵都已落尽,轻易地错过了芳春时节(指杨枝的事情)。连夜在风前守护着铃索,即使如此殷勤,也难以返回空寂的花枝。一丝一丝地,魂魄禁不住消散,感情也禁不住痴迷。吴国俊(紫瑛) 我旧日熟悉秦淮的道路,那是南都脂粉佳人的聚集之地。柳丝牵动着惜别的愁绪,笛声在斜阳中呜咽。月影和灯影交相掩映,衣上的香气混杂着水面的香气。请凭借您的斑竹管笔写出艳丽的篇章,细心地为此书评定品藻。蜀锦般的群芳簇拥着瑶台,众位佳人依次登场。佳人拥有倾国倾城的姿色,名士施展着凌云盖世的才华。画舫随着溪流转弯,隔着纱窗猜想对岸的情景。愿杜书记平安无事,打算和您一起买来春天。江安(练塘) 曲曲折折的溪流仿佛若耶溪,又从南部谈起那里的繁华。彩云散去之后,春风也远了;开出来的,是别有一番风韵的红花香花。浓绿的酒使人沉醉未醒,灯光与月影照耀着银色的屏风。怎么能忘记那十二瑶台的夜晚,贪看珠宫中的第一颗星星呢?(指去年与您宴饮、袖珠校书的事情) 是谁系柳题诗,显出这样的风流情态,恐怕叫人承受不起。一觉醒来,扬州的残梦已经消散;既使人疲累,又使人懊恼痴迷。崇一颖(云根) 我曾多次漫游秦淮,淡淡轻烟笼罩着施粉般的旧日名楼。柳树旁的画舫又招呼青雀船,花影之外又有谁来为白鸥作证盟誓?璧玉般的月亮下夜凉如水,人们争相倚靠栏杆;绣帘在春晓时半垂着帘钩。我不如您有描翠写红的手笔,只能尽力博取倾城佳人的感动,直到感情仍未停歇。写完《惊鸿赋》,亲手交叉着双手;闲来把醉后的墨汁洒在桃花上。尤其怜爱她刻在苕玉上的小字;都说她前世曾诵读《法华经》。她的慧业总使人想到电光石火;情感的天空应当等待女娲补天般的弥补。春风另有令人销魂的地方,门掩着,只有一树枇杷斜斜伸出。(指金倚云校书) 梅生来我的寓斋,拿出《秦淮画舫录》给我看,我于是随手写下四首绝句奉赠,并寄给捧花生。 邬鹤丹(雪舫) 纨扇、桃花以及燕子笺上的美人,倾城佳人与名士全都如烟一般。奇怪的是,他凭一管散发香气的生花妙笔,竟挽住了春风,使它延续二百年。夜夜都有新歌,如一串明珠;家家都绘制宫样的十眉图。红桥的烟月、阊门的柳色,比得上秦淮两岸的景致吗?没有。杨花像雪一样卷起飞尘,彩凤竟随乌鸦,更令人悲哀。白白耗费了青衫词客的眼泪,只为怜惜红粉佳人的美貌才华。秋日里,银灯照着画舫和板桥;我也曾经尽兴漫游。可惜没有遇到狂放的杜牧,只能停下酒杯,闲谈十年的愁绪。宁墀(玉舟) 金粉装饰的楼台沐浴在锦绣般的春色中,过江之后的一切终究都化成尘土。为何在小庚最伤心的地方,另有才子为美人作赋?肌肤像冰一样洁白,身姿如玉一般,完全抛开罗绮衣饰,含笑面对东风。这才知道绝代佳人那种销魂的品格,并不在脂痕粉晕之中。(指倚云阁主人) 寻访春色,随意趁着春天出行,却不许世人知道她的姓名。反倒奇怪,在旗亭风雪交加的夜晚,双鬓之间争相传唱着捧花生。金德恩(雨芗) 画中有崔徽般的容貌,酒樽前有张好般的歌声。我不如您记录南部风流,屈指一数,其中小名竟有这么多。杨柳的春色竟这样美(小环),芙蓉般的容貌艳丽得令人无可奈何(小如,小字蓉儿)。长桥东边的水面,曲曲折折地荡漾着多情的波浪。倪良耀(莲舫) 溪水闪耀,碧绿胜过油色;谁带着酒去寻找旧院的秋日?胜过板桥寒铁老人的作品,另辟生面来谈温柔之情。丁字帘前竞相嬉水,雪儿唱完,又轮到红儿。可怜北里的旧恨和南朝的遗恨,都交付给销魂绝妙的词章。人们手中的云笺被黑色墨汁染得冰冷,旧日游踪触动了方干般的惆怅(书中有许多亡友子固的题咏)。烟花之梦醒来,只留下鸿雁爪痕般的遗迹;多少次在灯前掩泪阅读。飞琼这样的名字列入瑶天仙籍,很容易就会让天下人传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想来在舞裙歌扇之中,会有人争相认出杜樊川。郑勉(墨泉) 十里桃花映着水面一片嫣红,板桥牵留着拂动柳丝的春风。烦请您挽留秦淮的流水,不要让它匆匆流向东方。梦中珠帘正要卷上帘钩,朦胧的烟月景色充满了难以承受的愁绪。幸好有中郎收藏的书籍作枕,才能在短榻和残灯旁卧游书中世界。马士图(菊村) 周昉传神的画笔,也应当胜不过小杜。绮丽的情怀萦绕着北里,清雅的兴致超过了南楼。扇子底下的桃花鲜艳,笔端描出的兰叶柔美。因相思而望着屋角,(袖珠姓金氏,是书中第一人),重新买一只小船吧。忆起曾载着秦淮美酒,伊人却在水的另一方。溪上的月亮明亮皎洁,鬓边却已经点点染上白霜。文章笔墨本来无价,温柔之乡确实存在。昨天打开阅读这部美好的书信,三天来奇异的芳香仍然萦绕不散。陶璋(少石) 泥金小帖缀在乌丝栏上,花榜上的香艳在这一时最为浓盛。博得蛾眉佳人低头拜谢,深藏在绛纱中的几枝美玉般的花朵。幻化出一幅秦淮的美好画图,梁上尘土纷纷落下,仿佛被歌声中的明珠溅起。分明是一部描写风流的鉴戒之书,其中有多少苦口婆心的劝诫,谁又看见了呢?《翠楼吟·在崇川官署收到〈秦淮画舫录〉,检阅一遍后感慨万端,姑且依照新曲调写词,恭敬酬答往日的情谊》欧阳炘(棣之) 旧院已经被云雾掩埋,长桥上月亮坠落;前次曾穿着吟诗的木屐来此小游。摊开锦轴般的珍贵书函,又惹起纷乱如织的愁绪。仿佛曾经相识,试问那些幼燕雏莺,离别已经有多少天了?谁来怜惜它们,落梅时风势紧急,恐怕会把它们吹散。编纂成书,轻轻点动霜毫;有沣兰低垂着绿色的花叶,江边芜草被红色水气沾湿。如今平安还在吗?把我的问候尽数寄给每一个人。怎能忍受这思念,等着划桨归来,再邀您一起寻找。双丸般的太阳运行迅速,转眼便成阴天,泪水悄悄滴落。《金缕曲》 侯云松(青甫) 万片鸳鸯瓦覆盖着成双成对的屋舍,蜂媒蝶使、莺哥燕姐都在其中。它们苦苦向情天祈求比翼双飞,最终却仍然鸾鸟孤单、天鹅寡居,换来千古累累的泪珠。这样一部《画舫录》勤于唤醒世人,使痴迷之徒拜伏下来宣讲般若。听那古寺里,晓钟敲响。寻春时曾把马轻轻系在章台,二十多年过去,鸿宾云散,也不再谈论风雅。今天重新翻阅这部金粉记录,无奈只能坐到香尽灯灭。胜过展开题名碑记来阅读,看尽多少人有云泥之别、沉浮升降。尘世间的事情,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陈文述(云伯) 沉迷于金粉、纸醉金迷的往事,感叹一切如同聚沙;哪里还能记得过去那场梦华?红色木板桥上有名士饮酒,青溪水榭旁是美人居住的家园。银筝翻奏旧日的《桃叶》曲谱,镶花笛吹唱新谱《李花》之声。翠色已冷,香气已消,不必惆怅;故宫的烟树间,乌鸦啼叫已经很久了。杜牧很容易就能悟到芳尘之事,更有元稹为《会真记》作赋。在鹦鹉楼台寻找短暂的梦境,在枇杷门巷为残春饯别。山色温润、水意柔和的地方并不多,月色满地、花香四溢时又有几个人在此?唱到方回那些令人断肠的句子,青衫和红袖各自都沾湿了手巾。在江南感受寂寥已有十年,新诗题遍了木兰桨。有广陵的明月、兰陵的美酒,也有画阁里的银灯和水阁中的箫声。北里的莺花景象仍然清晰可见,南朝的烟雨又潇潇落下。鬓发斑白,禅榻上的心情依旧;却不敢遇见别人,询问板桥旧事。《南部新书》最擅长记载这些风流故事,卢家少妇居住在郁金堂。乘着筝船在夜月下邀取清凉的月影,走过笛步,在秋花间凭吊冷落的香魂。《眉史》独自修订,惊动了蛱蝶;谁来诵读《心经》,为野鸳鸯忏悔?
吴国俊(紫瑛)
旧识秦淮路,南都粉黛场。
柳丝牵别绪,笛韵咽斜阳。
月影兼灯影,衣香杂水香。
凭君斑管艳,细意为平章。
蜀锦簇瑶台,群芳次第开。
佳人倾国色,名士掞天才。
画舫随溪转,纱棂隔岸猜。
平安杜书记,拟共买春来。
江 安(练塘)
曲曲溪流拟若耶,又从南部说繁华。
彩云散后春风远,开出红香别样花。
绿酒沈沈醉未醒,灯光月影灿银屏。
如何十二瑶台夜,贪看珠宫第一星。(谓客岁与君宴袖珠校书事)
是谁结柳索题诗,如此风情恐不支。
一晌扬州残梦觉,累人懊恼赚人痴。
崇一颖(云根)
几度秦淮汗漫游,轻烟澹粉旧名楼。
柳边舫又招青雀,花外盟谁证白鸥。
璧月夜凉争倚槛,绣帘春晓半垂钩。
输君写翠传红手,尽博倾城感未休。
赋罢惊鸿手自叉,闲将醉墨洒桃花。
剧怜小字镌苕玉,都解前身诵法华。
慧业镇教参电石,情天合待补笙娲。
春风别有销魂地,门掩枇杷一树斜。(谓金倚云校书)
梅生访我寓斋出示秦淮画舫录率拈四绝句奉柬捧花生 邬鹤丹(雪舫)
纨扇桃花燕子笺,倾城名士总如烟。
怪他一管生香笔,挽住春风二百年。
夜夜新歌一串珠,家家宫样十眉图。
红桥烟月阊门柳,抵得秦淮两岸无。
杨花如雪卷飞埃,彩凤随鸦更可哀。
费尔青衫词客泪,怜他红粉美人才。
银灯画舫板桥秋,我亦曾经汗漫游。
可惜不逢狂杜牧,停樽闲话十年愁。
宁 墀(玉舟)
金粉楼台锦绣春,过江事事总成尘。
如何小庚伤心处,别有才人赋美人。
冰作肌肤玉作丛,尽抛罗绮笑东风。
才知绝代销魂品,不在脂痕粉晕中。(谓倚云阁主人)
寻春取次趁春行,未许人间识姓名。
却怪旗亭风雪夜,双鬓争唱捧花生。
金德恩(雨芗)
画里崔徽景,尊前张好歌。
输君南部记,屈指小名多。
杨柳春如许(小环),芙蓉艳奈何(小如小字蓉儿)。
长桥东畔水,曲曲宕情波。
倪良耀(莲舫)
溪光滟滟碧于油,载酒谁寻旧院秋。
较胜板桥寒铁老,别开生面话温柔。
丁字帘前竞水嬉,雪儿歌罢又红儿。
可怜北里南朝恨,都付消魂绝妙词。
人手云笺黑渖寒,旧游枨触怅方干(录中多亡友子固题咏)。
烟花梦醒留鸿爪,几度镫前掩泪看。
飞琼名字隶瑶天,容易都教万口传。
料得舞裙歌扇底,有人争识杜樊川。
郑 勉(墨泉)
十里桃花照水红,板桥牵绊柳丝风。
烦君挽住秦淮水,莫遣匆匆便向东。
梦里珠帘欲上钩,模糊烟月不胜愁。
中郎幸有藏书枕,短榻残灯许卧游。
马士图(菊村)
周昉传神笔,应输小杜优。
绮怀萦北里,清兴迈南楼。
扇底桃花艳,毫端兰叶柔。
相思看屋角,(袖珠姓金氏,录中第一人也)重为买扁舟。
忆载秦淮酒,伊人水一方。
明明溪上月,点点鬓边霜。
翰墨原无价,温柔信有乡。
琅函昨开读,三日閟奇香。
陶 璋(少石)
泥金小帖缀乌丝,花榜香秾此一时。
博得蛾眉低首拜,绛纱深护几璚枝。
幻出秦淮好画图,梁尘簌簌溅歌珠。
分明一部风流鉴,多少婆心见也无。
翠楼吟·崇川官署,奉到《秦淮画舫录》,检读一过,触感百端,聊按新声,敬酬夙好欧阳炘(棣之)
旧院云埋,长桥月堕,前番小试吟屐。灵函摊锦轴,又惹起乱愁如织。似曾相识,问稚燕雏莺,别经几日。谁怜惜、落梅风紧,防他吹篴。 裒辑轻点霜毫,有沣兰绿亸,江芜红湿。平安今好在,尽寄语人人消息。可禁于邑,待打桨归来,邀君寻觅。双丸急、便成阴未,泪丝偷滴。
金缕曲 侯云松(青甫)
万片鸳鸯瓦,覆双双、蜂媒蝶使,莺哥燕姐。苦向情天求比翼,毕竟鸾单鹄寡。赚千古泪珠盈把。画舫一编勤唤醒,向痴虫膜拜宣般若。听古寺,晓钟打。 寻春嫩系章台马。廿馀年、鸿宾云散,罢谈风雅。今日重披金粉录,无那红娇绿冶。为坐到香消灯灺。胜展题名碑记读,判云泥多少升沉者。尘世事,孰真假。
陈文述(云伯)
金迷纸醉感抟沙,何处前尘记梦华。
红板画桥名士酒,青溪水榭美人家。
银筝旧谱翻桃叶,钿笛新声唱李花。
翠冷香消莫惆怅,故宫烟树久啼鸦。
牧之容易悟芳尘,更有微之赋会真。
鹦鹉楼台寻短梦,枇杷门巷饯残春。
山温水软无多地,月满花芳有几人。
唱到方回断肠句,青衫红袖各沾巾。
十载江南感寂寥,新诗题遍木兰桡。
广陵明月兰陵酒,画阁银镫水阁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