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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筼窻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筼窻集十巻     别集类三【宋】

【臣】等谨案筼窻集十巻,宋陈耆卿撰。耆卿有赤城志,已着録。考呉子良荆溪林下偶谈云:叶适汲引后进,以文字之传未有所属,晩得耆卿,即倾倒付嘱之时,士论犹未厌。适举东坡太息一篇为证,谓他日终当论定。其后才十数年,世上文字日益衰落,而耆卿卓然为学者所宗。又云:耆卿四六,理趣深而光焰长,以文人之笔藻立儒者之典刑,合欧蘓王为一家,适深叹赏之。核以适所作耆卿集序称许甚至,知子良所言为不诬。谢铎赤城新志亦称其文疆塲甚寛,而歩武甚的。惟车若水为耆卿弟子所着脚气集,则曰:予登筼窻先生门,方逾弱冠,荆溪呉名辅【案名辅即是子良之字】先从筼窻已登科,相与作为新様古文,每一篇出,交相谀佞,以为文章有格,归呈先祖,乃不悦,私意谓先祖八十有余,必是老拙,晓不得文字,顾首顾尾,有间有架,且造语俊爽,皆与老拙不合也。既而先祖与筼窻皆即世,吾始思六经不如此,韩文不如此,欧蘓不如此,始知其非云云。其持论独异。今观其集,虽当南渡后文体衰败之余,未能尽除积习,然其纵横驰骤而一归之于法度,实有灏气行乎其间,非啴缓之音所可比,宜其与适代兴矣。读书附志载所着筼窻初集三十巻,续集三十八巻。宋史艺文志、马端临经籍考已不着録,世亦久无传本。今从永乐大典中采掇荟粹,共得文一百三十一篇,诗三十八篇,词四篇。中如林下偶谈所称代谢希孟上钱相啓,防中鸿諡议之类,均已亡缺,盖所存仅十之一二矣。谨厘正讹舛,録为十巻,俾不终就湮没。其叶适、呉子良序跋及耆卿自序,仍録置前后,庻有以攷见其大畧焉。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序

建安中,徐、陈、应、刘争饰词藻,见称于时。识者谓两京余泽,由七子尚存。自后文体变落,虽工愈下,虽丽益靡,古风不复者,几数百年。元祐初,黄、秦、晁、张各擅毫墨,待价而显。许之者以为古人大文,頼数君复见。及夫纷纭于绍述,埋没于播迁,异等不越宏词髙第,仅止科举。前代遗文,风流冺絶,又百有余年矣。文之废兴,与治消长,亦岂细故哉?建安、元祐,恍然再覩,盖未易以常情限也。若夫出竒吐颖,何地无材?近宗欧、曾、髙揖秦、汉,未脱摹拟之习,徒为陵肆之资。所知不深,自好已甚,欲周目前之用,固难矣。又安能及逺乎?君之于文,涉猎既多,培蕴亦厚,规制广而宻波澜浩而平,错综应防,纬经匀等。膏润枯笔之后,安徐窘步之末。若是则荐之庙郊,而王度美;藏之林薮,而幽愿惬矣。至于审其所从,不求强同;量其所与,毋为易得。趋舍一心之信否,臧百世之公,则何止于建安、元祐之文也?叶适序

  续集序

文有统绪,有气脉。统绪植于正,而绵延枝派旁出者,无与也。气脉培之厚,而盛大华藻外饰者,无与也。六籍尚矣,非直以文称而言文者,輙先焉。不曰统绪之端,气脉之元乎?自周以降,文莫盛于汉、唐、宋。汉之文,以贾、马倡,接之者更生、子云、孟坚,其徒也。唐之文,以韩、柳倡,接之者习之、持正,其徒也。宋东都之文,以欧、苏、曾倡,接之者旡咎、无己、文潜,其徒也。宋南渡之文,以吕、叶倡,接之者夀老,其徒也。夀老少壮时,逺叅洙泗,近探伊洛,沉涵渊微,恢拓广大,固已下视笔墨町畦矣。及夫满而出之,则波浩渺而涛起伏,麓秀欝而峯崚嶒,户管摄而枢运转,舆卫设而冠冕雍容。其竒也,非怪;其丽也,非靡;其宻也不乱,其疎也不防。其周旋乎贾、马、韩、桞、欧、苏、曾之间,疆埸甚寛,而步武甚的也。不幸吕公不及见,而叶公晩见之,惊诧起立,为序其所著《论孟纪蒙》若干巻,《筼窻初集》若干巻,以为学游谢而文晁、张也。至其独得于古圣贤者,中夜授,垂死嘱焉,而曰:“吾向以语吕公伯恭,今以语夀老,四十年矣。”叶公既没,《筼窻之文》遂岿然为世宗,盖其统绪正而气脉厚也。自元祐后,谈理者祖程,论文者宗苏,而理与文分为二。吕公病其然,思融防之。故吕公之文早葩而晚实,逮至叶公穷髙极深,精妙卓特,备天地之竒变,而只字半简无虚设者,夀老一见,亦奋跃防而追之,几及焉。然则所谓统绪正而气脉厚也,又岂直文而已?余十六从筼窻,二十四从叶公,公亦以嘱筼窻者嘱予也。惰不复进,毎遐想太息之故,于《筼窻初集》既以锓之海陵,而今复并其续集锓之豫章,使夫统绪气脉之传来者尚有考也。呉子良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提要 《筼窻集》十卷    别集类三【宋】臣等谨慎考察:《筼窻集》十卷,是宋代陈耆卿所撰。陈耆卿另有《赤城志》,已经著录。考察吴子良《荆溪林下偶谈》说:叶适提拔后进,因为自己的文章还没有找到可以传承的人,晚年得到陈耆卿,便倾心托付给他,但士人舆论仍未完全认可。叶适曾举苏轼《太息》一篇为证,说将来终究会有公论。后来不过十几年,世上的文章日益衰落,而陈耆卿卓然成为学者所尊奉的人。又说:陈耆卿的四六文,理趣深厚而光彩长久,以文人的笔墨辞藻建立儒者的典范,和欧阳修、苏轼、王安石合为一家,叶适深为叹赏。拿叶适所作《陈耆卿集序》中的极力称许来核对,可知吴子良所说并非虚妄。谢铎《赤城新志》也称赞他的文章境界十分广大,而步调法度又非常准确。只有车若水为陈耆卿弟子所作的《脚气集》说:我登门拜陈筼窻先生为师时,刚过二十岁;荆溪吴名辅【按:名辅就是子良的字】早先跟从筼窻,已经考中科举。我们一起创作新式古文,每写出一篇,便互相吹捧,认为文章很有格调,拿回去呈给先祖。先祖却不高兴,心里私下认为先祖已经八十多岁,一定是老朽昏拙,不懂文章;只会顾头顾尾,有间架有结构,而且造语俊逸爽利,都同老朽不相合。后来先祖和筼窻都相继去世,我才开始想到,六经不是这样的,韩愈的文章不是这样的,欧阳修、苏轼的文章也不是这样的,这才知道先前的看法错了,如此等等。他的议论独特。如今看这部集子,虽然处在南渡以后文风衰败的余波中,还不能完全革除积习,然而纵横驰骋而始终归于法度,确实有浩大的气势流行其中,不是舒缓平弱的声调所能相比的,难怪他能同叶适交相兴起。《读书附志》记载,所著有《筼窻初集》三十卷、《续集》三十八卷。《宋史·艺文志》和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已经不再著录,世上也很久没有传本。如今从《永乐大典》中采集汇合,共得到文章一百三十一篇、诗三十八篇、词四篇。其中像《林下偶谈》所称的代谢希孟上钱相启、 《防中鸿谥议》之类,都已经残缺失传,大概现存的只有原书的十分之一二。谨慎地厘正错误,编录为十卷,使它不至于最终湮没。叶适、吴子良的序跋以及陈耆卿的自序,仍然分别录置在前后,希望可以由此考见全书的大概。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序 建安年间,徐干、陈琳、应玚、刘桢争相修饰辞藻,在当时受到称誉。有见识的人说,两汉的遗风余泽,是因为建安七子还保存着。此后文体发生变化而衰落,即使工巧程度增加,境界却越来越低;即使辞采更加华美,也越来越浮靡。古风不再恢复,已经有几百年了。元祐初年,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各自在文章上擅长,等待时机而显露才华。称许他们的人认为,古人的宏大文章,凭借这几个人又重新出现了。到了绍述年间的纷乱和播迁流离,他们的才能没有超出宏词科的高等名次,只停留在科举方面。前代遗留下来的文章和风流韵致,又泯灭断绝一百多年了。文章的兴废同国家政治的治乱消长相应,这难道是小事吗?建安、元祐的文风,恍惚间又出现了,这大概不是可以用通常的情理来限制的。至于出奇制胜、吐露锋芒,什么地方没有人才?近来推尊欧阳修、曾巩,高高地揖让秦汉文章,却没有脱离摹拟的习气,只是成为放纵张狂的资本。见识不深而自我欣赏太过,想要满足眼前的实用,本来就很难;又怎么能达到长远呢?您的文章,涉猎既广,积蓄也深,规模广大而又严密,气势浩瀚而又平正,错综交织而合乎法度,经纬匀称。它能滋润枯槁的文笔,安定缓解困窘的步履。这样一来,把它荐于宗庙郊祀,王朝的法度就会显得美善;把它藏在山林,就能使隐逸的愿望得到满足。至于考察您所遵循的道路,不强求同人一致;衡量您所能给予的,不把它看作容易得到。进退取舍都以一颗心来判断是否真实,以百世公认的标准辨别善恶,那么您的文章哪里只是建安、元祐的文章而已呢?叶适序 《续集》序 文章有统绪,也有气脉。统绪建立在正道之上,并且绵延发展、分出旁支的文章,才算得上有统绪。气脉积蓄深厚,并且盛大华美、以外在辞藻修饰的文章,才算得上有气脉。六经的地位最高,它们不只是因为文辞著称,那些谈论文章的人也总是先推重六经。难道不是因为六经是统绪的开端、气脉的源头吗?自周代以来,文章没有比汉、唐、宋更盛的。汉代文章由贾谊、司马相如倡导,继承他们的是刘向、扬雄、班固等人。唐代文章由韩愈、柳宗元倡导,继承他们的是李习之、李翱等人。宋代东京的文章由欧阳修、苏轼、曾巩倡导,继承他们的是陈无咎、陈无己、张文潜等人。宋代南渡以后的文章由吕祖谦、叶适倡导,继承他们的是陈耆卿。陈耆卿年轻壮盛时,远则参究洙泗之学,近则探求伊洛之学,沉浸于深奥幽微之理,拓展出宏大广阔的境界,早已把文字技巧的藩篱看低了。等到内在积蓄充盈而发为文章,便如江海浩渺、波涛起伏,如山麓秀丽繁茂、山峰高峻险峭,如门户管钥相摄、枢纽运转,如车舆仪卫齐备、冠冕庄严雍容。他的奇特不是怪诞,他的华丽不是浮靡;他的严密并不紊乱,他的疏宕也不是松散。他在贾谊、司马相如、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之间周旋,境界十分广大,而步调法度又非常准确。不幸吕祖谦没有来得及见到他,而叶适晚年才见到他,惊讶得起身站立,为他的著作《论孟纪蒙》若干卷、《筼窻初集》若干卷作序,认为陈耆卿在学问上继承谢良佐,在文章上继承晁补之、张耒。至于他独自从古代圣贤那里领会到的道理,曾在半夜传授给我,又在临死前嘱托给我,说:“我从前把这些话告诉吕祖谦,如今又把这些话告诉陈耆卿,已经四十年了。”叶适去世后,《筼窻集》的文章终于巍然成为世人所宗奉的文章,大概是因为它的统绪正、气脉厚。元祐以后,谈论义理的人以程颐为宗祖,评论文章的人以苏轼为宗主,于是义理和文章分成了两件事。吕祖谦认为这样不对,想把二者融会贯通。因此吕祖谦的文章早年如花朵般华美,晚年则结出果实;到了叶适,便穷尽高远、探至深奥,精妙卓异,具备天地间的奇异变化,连一个字、半片竹简也没有虚设。陈耆卿一见到他,也奋发跃起,努力追赶,几乎能够赶上。那么,所谓统绪正而气脉厚,难道只是文章而已吗?我十六岁时跟从筼窻,二十四岁时跟从叶适,叶适也把他嘱托给筼窻的话嘱托给了我。我懒惰而不再进步,每当远远想起这些事便叹息,所以《筼窻初集》已经在海陵刊刻,如今又把他的续集在豫章刊刻,使统绪、气脉流传下来的情况还有可以考察的依据。吴子良序。

自序

予八九岁,学属文;十二,入乡校。先生长者,以其粗工举业,亟进之。他未知学也。已而杜门衔恤,去秋赋逺甚,始得肆其力于古今,如登昆仑,璆琳珩璜,烂目万状。欲与之敌,而应答不暇。于是知作文之难。诗咏性情,非有感触不作。他文虽强作,亦不多见。四六之浮,至于家臯防而人稷契,读之欲哕。予心病焉。防四五郡侯,连以牋翰为嘱,辞不获命,涉笔无休时,今数之不啻千百矣。予三十五,窃末第,人视之未为甚,暮然老态先白,卧病日十九。或谓予技痒,役其形而然。予思之,诚是也。独以畴昔劳瘁,不忍付之埃土,择其粗可予怀者,録藏之。今而后,当涵浸乎义理之学,词章之习,不惟不敢,亦不暇。姑志吾过,以谂来者。嘉定六年寒食节,陈耆卿序。

钦定四库全书筼▯集卷一宋陈耆卿撰论【上】

顔子论学贵实,心贵虚。不虚则不实矣。是故学者必有所不受,而后可以大受。鉴之明也。惟其不受尘也。惟其不受尘,故能受物之照。不然则既染于物,若之何受物哉?学者之从圣人,亦欲受斯道也。游处并合,非道不亲。请问辨説,非道不陈。探玩修为,非道不思不行。夫岂不欲受斯道,而卒又莫之受?何也?其中先有所受故也。夫子道之至也。顔子受道之至者也。夫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又曰:“于吾言无所不悦。”是顔子能受道矣。夫诸子之在圣门,其问圣人者比肩,其受教于圣人者比肩。非不简易明白也,而或疑或辨或愠或讥。故虽以圣人加意甄陶,毕力鼓铸,犹有未喻者焉。顔子独何为而终日不违?又何为而无所不悦耶?此非顔子之自异于诸子也。诸子之心不虚,而顔子之心虚也。夫心本至虚,而有欲则不虚。顔子之虚本于克。克则无欲,无欲则虚。虚则见天。故夫子以天授,顔子以天受。形神交映,骨脉俱融。宜其终日不违而无所不悦也。诸子非不欲悦,也不能也。顔子非有心于悦,也不期悦而自悦也。夫岂必言而后悦?未言之前固已悦矣。未言悦其道,既言悦其言。故顔子之于圣人,可以言而亦可以无言也。夫其所以至此者,皆自其心之虚者得之。不虚则方寸之内皆私欲也。吾困于私欲,不暇而何暇于道?嗟夫!私欲之难去乆矣。非必货财声色而后为私也。以善视之,以善为之,而不能不倚于偏,亦私而已矣。故为恶之私易见,而为善之私难知。孔门之中,不以穷逹累志者罕矣。由、求之徒,既不能不用贤;如闵子则又以不用为髙。惟顔子不然,用则行而舍则藏焉耳。夫必于行者私也,必于藏者亦私也。顔子之心无私,故不必于行而亦不必于藏。惟其不必于行而亦不必于藏,其藏也非隘,其行也非肆。此顔子所以几于夫子而闵子所以不若顔子也?夫其敛形抱影于陋巷之间,自乐,疑若无此世矣。为邦之问,何勤如焉?然则陋巷之间,未尝无髙宫广厦也。此顔子之所以几于天也。天下之以陋巷观顔子者多矣,不以陋巷观顔子者,顔子之徒也。

译自序 我八九岁时学习写文章;十二岁进入乡校。先生和长者认为我粗通科举文章,便急忙进用我。那时我还没有懂得学习。后来闭门守丧,离秋试的道路很远,才得以尽力钻研古今之学;这就像登上昆仑山,琳琅满目的美玉光彩夺目,千姿万态。我想同它们抗衡,却应接不暇。于是知道作文的艰难。诗歌是吟咏性情的,不受感触便不写。其他文章即使勉强写作,也不多见。四六文浮薄,至于把家皋夸作皋陶、把人稷契夸作稷契,读起来令人想呕吐。我心里以此为忧。后来应付四五位郡侯的请求,接连用书札嘱托我,我推辞却没有得到允许,只得不停动笔,没有休息的时候;如今计算起来,不下千百篇。我三十五岁时,侥幸考取末等,别人看我并不算太过分;但忽然显出老态,头发先白,而且卧病的日子十有九日。有人说我技艺发痒,是劳役形体才这样。我想了想,确实如此。只是想到从前的辛劳困顿,不忍让它们都化为尘土,于是选择其中粗略可合我心意的,记录收藏起来。从今以后,应当沉浸于义理之学;对于辞章的习气,不但不敢再从事,也没有时间再从事。姑且记下我的过错,告诫后来的人。嘉定六年寒食节,陈耆卿序。钦定《四库全书》《筼窻集》卷一 宋陈耆卿撰 论【上】颜子论 学习贵在真实,内心贵在虚静。不虚静就不能真实。因此学习的人必须有所不接受,然后才能有大的接受。明镜之所以明亮,正因为它不接受尘埃;正因为不接受尘埃,所以能够承受万物的光照。否则既然已经被外物污染,又怎么能承受外物的照耀呢?学习的人跟从圣人,也是想接受圣人的道。交游相处、并行相合,不合乎道的就不亲近;请教询问、辨析论说,不合乎道的就不陈述;探究玩味、修养实践,不合乎道的就不思考、不实行。难道他不是想接受这个道,最终却又不能接受吗?为什么呢?因为他的内心预先已经有所接受了。孔子的道达到了极点,颜子是接受道达到极点的人。孔子说:“我整天同颜回谈话,他从不违背我,像个愚笨的人。”又说:“对于我的话,没有一句不喜爱。”这说明颜子能够接受道。那些弟子处在圣人门下,向圣人请问的人彼此相接,接受圣人教诲的人也彼此相接。圣人的教诲并不是不简易明白,但他们有的怀疑,有的争辩,有的恼怒,有的讥讽。因此即使圣人特别用心陶冶他们,竭尽力量铸造他们,仍然有人不能领会。唯独颜子为什么整天不违背孔子?又为什么对孔子的话无不喜悦呢?这不是颜子自身有意区别于众弟子,而是众弟子的内心不虚静,颜子的内心虚静。人的内心本来极其虚静,但一有欲望就不再虚静。颜子的虚静根源于克制。能够克制,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内心就虚静。内心虚静,就能看见天理。因此孔子以天理传授,颜子以天理接受,形体和精神相互映照,骨骼和血脉都融会贯通。他整天不违背孔子、对孔子的话无不喜悦,是理所当然的。其他弟子不是不想喜悦,而是做不到;颜子不是有意追求喜悦,而是不期望喜悦却自然喜悦。难道一定要等到听见话以后才喜悦吗?在话还没有说出之前,他本来就已经喜悦了。未说话时,他喜悦的是道;说话以后,他喜悦的是话。因此颜子对圣人,可以有言语,也可以无须言语。他所以能够达到这种境界,都是从内心虚静中得到的。内心不虚静,那么方寸之内全是私欲。我被私欲困住,连应付私欲都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顾及道呢?唉!私欲难以去除,已经很久了。并不一定要贪恋财货、声色之后才叫私欲。用善的眼光看待事物,以善来做事,却不能不偏执于某一方面,也仍然是私欲。因此,作恶的私欲容易看见,行善的私欲却难以察觉。孔门之中,不因穷困或显达而使志向受到牵累的人很少。子路、冉有之类,既不能不求任用贤能;像闵子骞又把不被任用看作高尚。唯独颜子不是这样,被任用就实行道,被舍弃就隐居罢了。一定要实行,是私欲;一定要隐居,也是私欲。颜子的心没有私欲,所以不一定要实行,也不一定要隐居。正因为不一定要实行,也不一定要隐居,所以他的隐居不是狭隘,他的实行也不是放纵。这就是颜子接近孔子的原因,也是闵子骞不如颜子的原因吗?他收敛形体、怀抱身影,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自得其乐,似乎已经没有这个世间了。孔子问他治理国家的办法,为什么又那样勤勉呢?既然如此,那么在陋巷之中,未尝没有高大宫室和宽广厦屋。这就是颜子接近天道的地方。天下把陋巷当作颜子的人很多;不把陋巷当作颜子的人,才是颜子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