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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筼窻集二

钦定四库全书筼集卷一宋陈耆卿撰论【上】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19 段

曽子论悟道者以真见,体道者以真力。力之至而见不与之俱是,有四肢而无目也。见之至而力为之惫,是有目而无四肢也。虽然,人以目为见,而不能见乎目之所不见;人以四肢为力,而不能力乎四肢之所不力。夫是以必贵于真见,而且贵于真力也。夫真力养于百年者也,真见发于一朝者也。岂惟一朝,虽一嘘吸之间可也。岂惟百年,虽与天地相终始可也。世人知悟道之难,而不知体道之不易,以其所谓得于一嘘吸者为妙,而于天地相终始之説则闷闷焉。夫是以崇见而黜力,力之不胜而见亦锢矣。忠恕者,曽子之真见也。▯毅者,曽子之真力也。夫曽子以一唯而代万夫之賸説,则其见亦卓矣。何惧乎学之不竟,而徒致其力哉!吁,此曽子之所以为善学,而独得乎圣人之髓者也。曽子尝曰:「尊其所闻,则髙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忠恕者,曽子之所知,而▯毅者所以行之也。▯毅之不足,力之不至,则虽以曽子能无忧乎?故曰:「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死而后已者,不死则不已也。」非所谓与天地相终始者欤?盖天下之大而难致者,莫如仁;而其近且易入者,莫如孝。曽子以孝行仁者也,所谓本立而道生者也。于是求之,可以为近矣。而犹曰逺焉,犹曰死而后已焉,则学之不如曽子者,其可以己乎?见之未及乎曽子者,其可以己乎?呜呼!使箦而未易,吾知其犹未已矣;使手足而未啓,吾知其犹未已矣。箦已易矣,手足已啓矣,从而已之,无愧也。虽然,曽子可已也,曽子之道不可以己也。后曽子者能为曽子之孝,则曽子常在目矣;能为曽子之▯毅,则曽子亦常在目矣。圣门诸子之末流,皆未免有▯,而惟曽子独无▯,得不以真见真力也哉?或曰:以曽子之力较之顔子,则何如?曰:「既竭吾才」,则顔子亦尝用力矣。然顔子之力施之未有见之初,曽子之力则持之,既有见之后也。是故未见卓尔,则顔子之力可施;既见卓尔,则顔子之力不可施。非不可施也,施之之至而将造于不施之地也。若曽子,则无时而不施矣。其所以然,则以见之未及顔子故也。此所以操之执之,期于死而无斁欤?曽子始终用力者也,顔子始用力者也,孔子不假力者也。学者未能如孔,则学顔可也;未能如顔,则学曽可也。

朋党论昔读鲁论至君子小人和同周比之际,未尝不太息也。和近于同,然和有安辑之意焉;同则迎合而已尔。周近于比,然周有普徧之意焉;比则阿党而已尔。果若是,易有比有同人,何也?曰:圣人非恶于同与比也,恶其茍也。夫均为同与比,而所以为同与比者不齐焉。是故同于门则无咎,同于郊则无悔,而同于宗则吝。比自内则正吉,外比之亦正吉,而比之无首则防。然则同与比未可尽黜也。世或因鲁论之语而尽黜之,系易非孔子乎?昔九官相逊而至于四岳,荐鲧则弗成;三千臣惟一心而至于周公与召公则不悦。天下不以四岳为同且比,亦不以召公为不能同且比。夫以岳比鲧诚不可也,以召公比周公何不可者?而莫之比,何也?至后世而朋党之事起,小则亡身,而甚则亡其国。其所谓同与比者,非复杂乎?大易之所许而已,纯乎鲁论之所嫉矣。无望其为周公召公,而视四岳之与鲧,又大有迳庭矣。吾不知曰同、曰比、曰朋党,是三者其果异邪?抑名异而实相近邪?由后世观之,朋党非矣;而前辈又曰:「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但当去小人之伪朋,用君子之真朋。」此又何也?日者抗疏之臣悯士大夫心术议论之偏,而预为吾国之虑,亟闻宸扆求风厉一新之,且曰:「仇隙既开,将成党与。」至哉斯言,盖欲折木于萌芽而障隄于防滴也。然吾有疑焉:所恶于党与者,谓其各务立异以求胜也。然事难茍异,亦难茍同。今将絶其立异之私,则必流为茍同之习。异则一是一非,犹有择焉;同则无是无非,愈难执焉。夫至理如圆镜,其不明者有以翳之也。去其翳则明矣。然则所以为至理之翳者,非私乎?但絶其私而毋较其异同,庶几与古圣贤之言合矣。

译曾子论 领悟道的人凭借真实的见识,践行道的人凭借真实的力量。力量达到极点而见识不能与之相应,就像有四肢却没有眼睛;见识达到极点而力量被它弄得疲惫,就像有眼睛却没有四肢。虽然如此,世人把眼睛看作见识,却不能看见眼睛所看不见的东西;把四肢看作力量,却不能使力量达到四肢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一定要重视真实的见识,也一定要重视真实的力量。真实的力量,是百年涵养出来的;真实的见识,却可以在一朝突然产生。哪里只是一朝,哪怕一呼一吸之间也可以产生;哪里只限于百年,哪怕同天地一样长久也可以。世人知道领悟道很难,却不知道践行道也不容易,因为把一呼一吸之间得到的领悟看作高妙,而对于同天地终始的说法却茫然不解。因此他们崇尚见识而贬低力量,力量不能胜任,见识也就受到禁锢了。忠恕,是曾子的真实见识;弘毅,是曾子的真实力量。曾子用一个“唯”字代替众人多余的言说,可见他的见识也很卓越。又何必害怕学业不能完成,而只是努力用力呢?唉!这就是曾子善于学习、独自得到圣人精髓的地方。曾子曾说:“尊重所听闻的道理,见识就会高明;实行所知道的道理,德业就会光大。” 忠恕是曾子所知道的道,弘毅是用来实行它的力量。弘毅不足、力量达不到,即使是曾子,难道能没有忧虑吗?所以说:“把实行仁作为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死后才停止,就是不死便不停止。”这不就是所谓同天地终始吗?天下广大而最难达到的,没有比仁更难的;而最切近、最容易入手的,没有比孝更容易的。曾子以孝来实行仁,就是所谓根基建立起来,道就由此产生。由此求取仁,可以说是近便了;然而他还说遥远,还说直到死才停止,那么学习不如曾子的人,难道可以停止吗?见识没有达到曾子境界的人,难道可以停止吗?唉!假使席子还没有换掉,我知道他仍然不会停止;假使手脚还没有收敛,我知道他仍然不会停止。席子已经换掉了,手脚也已经收敛了,这才随之停止,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虽然如此,曾子本人可以停止,曾子的道却不可以停止。后世的人能够实行曾子的孝,曾子就常常在眼前;能够实行曾子的弘毅,曾子也常常在眼前。圣门弟子后来的流派,都不免有弊病,唯独曾子没有弊病,难道不是因为他兼有真实的见识和真实的力量吗?有人问:拿曾子的力量同颜子的力量相比,怎么样?回答说:“既然已经竭尽我的才能”,那么颜子也曾经用过力量。然而颜子的力量施加在尚未见到卓越境界之初,曾子的力量则是在已经有所见之后继续保持它。因此,在还没有见到卓越境界时,可以施用颜子的力量;已经见到卓越境界后,颜子的力量就不必施用了。并不是不能施用,而是施用到了极点,将要进入不必施用的境地。至于曾子,则无时无刻不在施用力量。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的见识还没有达到颜子的境界。这就是他操持、坚持,直到死也不厌倦的原因吗?曾子是始终用力的人,颜子是开始时用力的人,孔子是不借助力量的人。学习的人还不能达到孔子那样,学习颜子就可以;还不能达到颜子那样,学习曾子就可以。朋党论 从前读《鲁论》到君子、小人关于“和”“同”“周”“比”的地方,我没有一次不长叹的。“和”接近于“同”,但“和”有安定调和的意味;“同”不过是迎合罢了。“周”接近于“比”,但“周”有普遍周全的意味;“比”不过是结党偏私罢了。如果确实如此,《易》中有“比卦”和“同人卦”,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并不厌恶“同”和“比”,厌恶的是它们的苟且。虽然同样叫作“同”和“比”,但形成“同”和“比”的原因却不相同。因此,同人于门则没有灾祸,同人于郊则没有悔恨,同人于宗族则有吝惜;比卦从内部亲比则正而吉祥,从外部亲比也正而吉祥,但比卦没有首领则有凶险。这样看来,“同”和“比”不能一概贬斥。世人有时因为《鲁论》的话而把它们全部贬斥,这样岂不是把《易》和孔子也牵连进去了吗?从前九位官员互相谦让,最后推举到四岳,推荐鲧却没有成功;三千臣子只有一条心,但到了周公和召公之间却有不和。天下人不认为四岳是苟同结党,也不认为召公不能同人结交。因为把四岳同鲧相比确实不可以,把召公同周公相比为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没有人把他们相比,为什么?到了后世,朋党之事兴起,小则使人丧身,大则使国家灭亡。这里所谓的同与比,难道不是完全相反了吗?原本是《易》所认可的,竟纯粹成了《鲁论》所憎恶的。不要指望他们成为周公、召公;即使把四岳同鲧相比,也已经有很大的区别了。我不知道所谓“同”、所谓“比”、所谓“朋党”,这三者果真不同吗?还是名称不同而实际相近呢?从后世看来,朋党当然不对;可是前辈又说:“小人没有朋党,只有君子才有朋党。只应当除去小人的假朋党,任用君子的真朋党。”这又是为什么呢?近来上疏抗言的大臣,怜悯士大夫心术和议论的偏颇,预先替我国忧虑,急忙把这些情况报告给皇帝,请求整饬风气、厉行改革,而且说:“仇隙一旦形成,就将成为党与。”这话说得极其正确,大概是想在树木萌芽时便折断它,在堤防出现水滴时便加以堵塞。然而我对此有疑问:所厌恶的党与,是说他们各自务求树立异论来争胜。但事情很难苟且求异,也很难苟且求同。如今将要断绝树立异论的私心,就必然流于苟同的习惯。意见不同,至少有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还可以有所选择;意见相同,则无所谓对错,反而更难以把握。至高的道理像圆镜一样,它不明亮,是因为有东西遮蔽它;除去遮蔽物就明亮了。那么,成为至理遮蔽物的,不正是私心吗?只须断绝私心,不要计较意见的异同,或许就能同古代圣贤的话相合了。

张耳陈余论君子重信义而轻利害。利害非可轻也。盖以信义为重,则必以利害为轻。事君处友,同此道耳。耳余之起,首从陈王。既从陈王,则终其身可也。未几,怨其不大用,已遂导武臣以自王于赵。则耳为丞相,余为大将军矣。自是而后,甘心于赵王可也。邯郸之变,借曰无所措手,亦何爱一死,不以致臣节于王哉?乃以一时之计,侥幸免祸,复相赵歇。其相赵歇,犹夫武臣也,犹夫陈胜也。利之所在,虽一日而十易其主,不以为怪,岂但三乎?观二人初相结时,号刎颈交;自钜鹿之后,则若与之不共戴天矣。赵王,余之君也;耳,余之同列也。钜鹿之围,燕、齐、楚之救兵至焉,余独髙卧而不恤,可乎?借使力弱而死于兵,亦当然者。士君子之行事,固不计成败也。此隙一开,更相仇恶,余一解印绶耳,遂从而收之耳。一为常山王,余遂结田荣以袭之;余一为代王,耳遂辅汉以击死之。大抵一迫于利害,无所不至。畴昔刎颈之言,能复记否?韩退之志柳子厚墓云:“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戱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视,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忍背负,真若可信。一但临小利害,仅如毛髪许,反眼若不相识,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吁,其耳余之谓欤?虽然,泜水之斩耳,诚薄义;究其源流,则亦余有以先之。二子又不为无辨。

韩信论鸷鸟百,不如一鹗。髙帝诸将,固多,其所与取天下者,实一韩信耳。大才不可小使,汉之连敖都尉,与楚之郎中,相去几何哉?此萧何之荐韩信,非大将不止,而信之见用于汉,非大将不就也。大凡料事在识,处事在谋。信之识,见于登坛与帝荅问之时,而其谋见于请兵三万人之日。夫信甞事羽,事羽非不欲佐羽也,顾羽非可佐者耳。其言匹夫勇、妇人仁、怙威背约等事,及髙帝所以寛仁得人心之大略,真如老吏鞫囚,彼曲此直,较然如日,不待垓下之战而胜负已判矣。此信之所以舍楚归汉也。从信之策,定三秦矣。自髙帝彭城置酒之骄,而其事几败,盖是时欣、翳已降楚,而齐、赵、魏亦皆与楚和矣。非信发兵与帝破楚京索,而以身下诸国,亦曰殆哉。夫荥阳、京索,乃汉与羽相持之地,而诸国之下,专借信力。前辈谓韩信将兵,惜不与项羽一战,不知信以不战战羽,而帝以不用用信。夫欲防大木,不先去其枝叶,则根本亦未易摇。楚者根本,诸国者枝叶也。故信专为帝,一意下诸国,以孤羽之援,而帝独与羽相持于荥阳、成臯,以扼羽之冲,然后羽可图。盖非信无以下诸国,有信而不使之下诸国,帝虽与羽相持,其气索矣。是信之所以有功于帝者,正在于不与羽战,见得有区画处,未可以为疑也。然按《史记》帝纪,垓下之战,信未尝不与其云:「淮隂侯将三十万,皇帝在后,淮隂先合,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隂侯复乗之,大败垓下。」则信之在战,明矣。其所以在战不利者,非必诚不利也。信之兵用竒、疑兵,下魏、拔帜、下赵、水嚢、下齐之类是也。其所谓不利者,安知其不阳败隂诱,而因以权破之哉?是信未尝不与羽战也。夫前此不与之战,而今与之战,何也?曰:已下诸国也。诸国未下,则一力于诸国,而未暇及楚;诸国既下,则可以并力于楚矣。要。皆有深意也。虽然,信之智能谋天下,而不能谋身,又何欤?帝之取天下,虽不可一日无信,亦不能一日不疑。信惟其不可一日无,故不能一日不疑也。人谓帝之疑信,始于齐王之封,而终于固陵之防。以予观之,奚特此时哉?自其请兵三万,筹防了了,帝见其处天下事若几上肉,心虽喜之,亦甚畏之矣。一下魏代,即收其精兵诣荥阳,惟恐其兵之多,此一疑也。下赵燕,则晨自称汉使,即其卧夺之印符,惟恐其权之固耳,此二疑也。至于请为假王,而继以真王之命,则其疑遂成;至于固陵不防,则其疑遂深。前二事,帝犹能制信;后二事,则帝不能制信,而反为信所制。封齐割地之时,帝之心已勃勃乎不可遏矣,特势未可耳。故项羽一死,即夺齐而与之;楚变告一上,即夺楚而侯之淮隂。盖将以奔走之、驰逐之,使不得一日无事以嬉。当是时,帝既疑信,而信亦不堪其困,虽欲不反,不可得也;虽欲不诛,亦不可得也。呜呼!信不反帝于羣雄角逐之时,而反帝于天下既定之日,壮辟蒯通,老从陈豨,固可罪,亦可哀矣。向使帝也稍録旧恩,略锄新忿,推诚而复王之,未至有末年无聊之举也。盖惟疑之甚,故去之亟。信不去,帝不得髙枕而卧,嘻,其甚哉!

钦定四库全书筼窓集巻二宋陈耆卿撰论【下】

译张耳、陈余论 君子重视信义而轻视利害。利害并不是可以轻视的,只是因为把信义看得重要,就一定会把利害看得轻。侍奉君主、交往朋友,都遵循同一个道理。张耳、陈余起兵,最初跟随陈王。既然跟随了陈王,本来可以终身跟随他。没过多久,他们怨恨陈王没有重用自己,便诱导武臣在赵地自立为王。于是张耳做了丞相,陈余做了大将军。从此以后,他们本来可以安心侍奉赵王。邯郸发生变乱时,即使说他们无从下手,又何必吝惜一死,不用死来向赵王尽臣节呢?他们却只为一时的计策,侥幸免除祸患,后来又去辅佐赵歇。辅佐赵歇,同辅佐武臣一样,同辅佐陈胜一样。只要利害所在,即使一天之内换十个主人也不觉得奇怪,哪里只是三次呢?看他们二人当初结交时,号称刎颈之交;自从钜鹿之战以后,却好像同对方有不共戴天之仇。赵王是陈余的君主,张耳是陈余的同僚。钜鹿被围时,燕、齐、楚的救兵已经到来,陈余却独自高卧而不加救援,这可以吗?即使力量弱小而死于战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士君子做事,本来就不计较成败。这道裂隙一旦打开,双方便更加互相仇恨;陈余只是一解下印绶,张耳就随即把他收捕。陈余一度做常山王,便联合田荣来袭击张耳。陈余一度做代王,张耳便辅佐汉王攻打并杀死他。大抵一旦被利害所迫,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过去刎颈相交的话,还能再记得吗?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中说:“平日里在乡里互相爱慕,饮酒吃饭、游玩嬉戏时互相追逐,强作笑语、互相谦下,握着手袒露肺腑相看,指着天日流泪发誓同生共死,不忍心背叛辜负,真像是可以信赖的人。一旦面临一点小小的利害,只有像毛发那么微小,便翻脸如同不认识对方,反而把他挤下去还要加以石块,都是这样。”唉,这说的不就是张耳、陈余吗?虽然如此,在泜水斩杀张耳,确实是陈余薄情寡义;但追究事情的源流,也有陈余先做出导致这种结果的事情。二人又都不是毫无可辨析之处。韩信论 一百只猛禽,也不如一只鹗鸟。高帝的将领固然很多,但真正同他取得天下的,实际上只有一个韩信。大才能不能用小事来使役,汉朝的连敖、都尉,同楚国的郎中相比,差别有多大呢?这就是萧何推荐韩信时,认为非大将不可;韩信被汉王任用,也非大将之职便不能成就。大体说来,判断事情在于见识,处理事情在于谋略。韩信的见识,表现在登坛拜将和回答高帝问话时;他的谋略,则表现在请求三万兵马的那一天。韩信曾经侍奉项羽,他并不是不想辅助项羽,只是项羽不是可以辅佐的人。他所说项羽只是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倚仗威势而背弃约定等事情,以及高帝凭借宽仁取得人心的大略,真像老练的狱吏审问囚犯,谁曲谁直,像太阳一样清楚,不等到垓下之战,胜负就已经判定了。这就是韩信舍弃楚国归附汉王的原因。汉王听从韩信的计策,平定了三秦。自从高帝在彭城置酒而骄傲自满之后,形势几乎败坏;因为当时韩信、英布已经降楚,齐、赵、魏也都同楚讲和了。如果不是韩信发兵同高帝攻破楚军于京、索,并亲自使诸国归服,那就危险了。荥阳、京索,是汉王和项羽相持的地方;而诸国的降服,完全依靠韩信的力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人〕 前辈说韩信统率军队,可惜没有同项羽交战一次,却不知道韩信是用不交战的方式来战胜项羽,而高帝则是通过不亲自使用韩信来使用韩信。想要拔掉大树,如果不先除去它的枝叶,根本也不容易动摇。楚国是根本,诸国是枝叶。所以韩信专心替高帝平定诸国,以孤立项羽的援军;高帝则独自同项羽相持于荥阳、成皋,扼住项羽的要冲,然后才可以图谋项羽。大概没有韩信,就不能平定诸国;有了韩信却不让他平定诸国,高帝即使同项羽相持,自己的气势也会衰竭。这就是韩信对高帝有功之处,正在于没有同项羽交战;可见其中有周密的谋划,不能据此怀疑他。然而考察《史记·高帝本纪》,垓下之战韩信未尝没有参战,书中说:“淮阴侯统率三十万人,皇帝在后;淮阴侯先交战,不利,退却;孔将军、费将军放开楚兵,也不利;淮阴侯再次乘势进攻,大败楚军于垓下。”那么韩信参与战事,明白无疑。他在战事中所说的不利,未必真是不利。韩信用奇兵和疑兵,攻下魏国、拔取赵军旗帜、攻下赵国、以水囊渡河、攻下齐国,都是这种情况。他所谓不利,怎么知道不是假装败退、暗中诱敌,因而用权谋攻破敌军呢?所以韩信并不是没有同项羽交战。此前不和项羽交战,如今却交战,为什么?回答说:因为诸国已经平定。诸国没有平定时,只能专心对付诸国,没有时间顾及楚国;诸国已经平定后,就可以合并力量对付楚国了。总之,其中都有深意。虽然如此,韩信有智慧和谋略来谋划天下,却不能为自己谋划,又是为什么呢?高帝取得天下,虽然一天也不能没有韩信,却也一天不能不怀疑韩信。正因为韩信一天也不能没有,所以高帝一天也不能不怀疑。有人说,高帝对韩信的怀疑开始于封他为齐王,结束于固陵不赴约。在我看来,难道只是从这些时候才开始吗?从韩信请求三万兵马、筹划天下事情清楚明白之时起,高帝看见他处理天下事就像切割案板上的肉一样,心里虽然喜欢,也非常畏惧他了。韩信攻下魏、代之后,高帝立即收取他的精兵,带到荥阳,只怕他的兵力太多,这是第一次怀疑。韩信攻下赵、燕之后,高帝早晨自称汉使,趁韩信睡卧时夺取他的印符,只怕他的权力牢固,这是第二次怀疑。至于韩信请求暂时封王,后来高帝改命封他为真王,这种怀疑于是成为事实;到了固陵不赴约,这种怀疑就更加深重。前两件事,高帝还能够控制韩信;后两件事,高帝不能控制韩信,反而被韩信控制。封齐王、割地的时候,高帝的心已经蓬勃激荡而不可遏制,只是形势还不允许罢了。所以项羽一死,高帝立即夺取齐地给韩信;楚国叛变的消息一上报,又夺去楚地,把韩信封为淮阴侯。大概是想让韩信奔走劳碌、驰逐不停,使他一天也没有闲暇安逸。当时高帝既然已经怀疑韩信,韩信也不能忍受这种困迫;他即使想不反,也做不到,即使想不被诛杀,也做不到。唉!韩信没有在群雄争夺天下时反叛高帝,却在天下已经平定时反叛;他壮年时拒绝蒯通,晚年又跟随陈豨,固然可以获罪,也实在令人悲哀。假使高帝稍微记取旧日的恩情,略微消除新近的愤怒,以诚心待他而重新封他为王,就不至于有晚年的无聊举动了。大概正因为怀疑得太深,所以才急于除掉他。韩信不被除掉,高帝就不能高枕而卧;唉,怀疑竟严重到了这种地步!钦定《四库全书》《筼窻集》卷二 宋陈耆卿撰 论【下】

郦食其论论天下之事,易;识天下之势,难。陈留、敖仓,地要粟多。盖汉初▯切之处,不先据此,则本散而易溃。郦食其力为帝言之。就二者论,则陈留为小,而敖仓为大。入陈留,所以谋秦;据敖仓,所以谋楚。秦易破,故陈留之入不旋踵而至;覇上,楚难摇,故敖仓之守必至于屡嵗而不决焉。然当是时,楚兵甚强,汉势尚弱。汉之得以制楚,而楚之犹有所忌于汉者,敖仓之力也。不然,则楚固得以气喝力恐,直捣其虚矣。其后彭城之败,韩信既收兵来防,则亟筑甬道属河,以取敖仓粟。成▯之挑战,大司马咎、长史欣一自刭,则复取成▯军。广武取敖仓食,是知敖仓,汉之命。一日无敖仓,则一日无汉。髙帝智不及此,食其实有以发之下齐之防,尤为雄伟。其剖判楚汉曲直理,亦甚眀。宜田广之俛首顺聴,然不免使韩信之袭齐而至于受烹者,眀于谋汉,闇于谋已也。夫信于是时,虏魏豹,下赵、代,斩陈余,降燕王,威灵所加,易于破竹。所未下者,独齐尔。盖以其国大势强,谨之重之,而未容轻发也。食其一旦以片语下之。已之所踌躇而不足者,人乃神速而有余。则信亦无以取重于汉,虽欲不袭齐,盖不可得。食其亦惟知己之辩,可以折齐,而不知信之诈足以卖已,是以就烹。呜呼!先下齐者,食其也;后袭齐者,信也。使食其之言未入,则齐之备固未懈,而信之兵固未可向发。踪指示者烹,而因人成事者王。事之有幸不幸,如此哉!然则食其固可念,而信亦可耻甚矣。

译郦食其论 评论天下的事情容易,认识天下的形势困难。陈留、敖仓,地势重要而粮食众多。大概这是汉初最紧要的地方;如果不先占据这里,根本就会分散而容易溃败。郦食其努力向高帝说明了这一点。就这两处来说,陈留较小,而敖仓较大。进入陈留,是为了谋取秦国;占据敖仓,是为了谋取楚国。秦国容易攻破,所以进入陈留后很快便可取得;霸上之后,楚国难以动摇,所以守住敖仓必然要经历多年而不能决胜。然而当时楚军很强,汉军势力还弱。汉军能够控制楚军,而楚军仍有所忌惮于汉军,靠的就是敖仓的力量。否则,楚军本可凭借气势威吓、武力恐吓,直接攻打汉军的空虚之处。后来彭城战败,韩信收拢军队前来会合,便赶紧修筑甬道连接黄河,以取得敖仓的粮食。成皋的挑战、大司马咎和长史欣自杀之后,又夺取了成皋的军队。在广武取得敖仓的粮食,这就知道敖仓是汉的命脉。一天没有敖仓,汉就一天不能存在。高帝的智慧没有达到这一点,实际上是郦食其启发他去攻下齐国的谋略,尤其雄伟。他剖析楚汉双方的是非曲直,也十分明白。难怪田广低头听从;然而他不免使韩信袭击齐国,最终遭到烹杀,这是因为他明于谋划汉王,却暗于为自己谋划。当时韩信俘虏魏豹,攻下赵、代,斩杀陈余,使燕王投降,威势所到之处如同破竹一般容易。没有攻下的,只有齐国。大概因为齐国国势广大强盛,所以谨慎重视,不容轻率发动进攻。郦食其一旦凭几句话使齐国投降。韩信曾经犹豫不决而力量不足,郦食其却迅速成功、绰绰有余。这样韩信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在汉王面前取得重要地位的了;即使想不袭击齐国,大概也不可能。郦食其只知道自己的辩才可以折服齐国,却不知道韩信的诈术足以出卖自己,因此走向烹杀。唉!先使齐国投降的是郦食其,后来袭击齐国的是韩信。假使郦食其的话没有传入齐国,齐国的防备本来不会松懈,韩信的军队也本来不可能立即发动攻击。指示道路、传递消息的人被烹杀,借助他人成事的人却做了王。这件事情的幸运与不幸,竟然如此吗?这样说来,郦食其固然值得同情,而韩信也实在可耻。

陈平周勃王陵论诛诸吕事,是王陵者,非平勃;是平勃者,复非王陵。要皆一偏之见。大凡人才,固要相济。髙帝遗命,必欲以平助陵,而又以平制勃。则平勃之不可无陵,犹陵之不可无平勃也。夫明大义,当有正论;定大难,当有沉几。诸吕之王,髙后未敢専决,而以问三子,其心犹有所忌也。使三子者括囊隂拱,无一语畧攻其非,则是吕后忌三子,而三子乃以无可忌示之。一决藩篱,封王者,岂特四人而已?故陵奋不顾身以争之。髙皇帝之神灵皦如天日,而吕后则窃者之夜行尔。陵死不恨,夺之相何足道哉?然陵之术可用于陵,而不可尽用于平勃。夫樊哙之憾,吕嬃之譛,吕氏磨牙于平勃久矣,特未有以发尔。若又效王陵之争,则以旧郄杂新忿,宁免于诛?纵不显于此事诛,岂不能旁摭他故以诛之邪?夫二子诛不辞也,为汉惜也。或谓举事计是非,不计成败。使王陵以死争,平勃复以死争,吕氏一日尸三子于朝,三子虽死,而大义固已立,天下之义士将四面并起而亡吕氏矣。不知夫能死非难,处死实难。三子非不能死也,顾其时未可尔。盖君子之死,有以有益于国而死;有以智力已竭,无可奈何而死。诸吕虽王,犹有可图;汉氏虽危,犹有可续。未画一计,未施一术,而俛首以死,是适以激变稔祸尔。安在其为能死哉?借使吕后未诛三子而姑夺之权,今日陵谢病免,眀日平谢病免,又眀日勃谢病免,一人去位,则以吕氏一人居之,囘环四顾,尽在掌握,汉之事去矣。且陵争诸吕之后,退处十年,自杜门不朝请之外,有何巧哉?若二子效之,又可知矣。然则王陵未可非,而平勃亦未为不是也。平勃虽均为诛诸吕,而勃又与平不同。平性狡诈,故多避祸求全;勃性刚直,故多犯难不顾。文帝钱谷之问,平对,勃不对。王陵背约之问,平对,勃不对。对者未优,不对者未劣也。盖平未当难时,善于自解,有急则委之他人。勃未当难时,辩不如平,有急则自任甚确。辩不如平者,少文也;自任甚确者,重厚也。故诛诸吕时,平尝安徐,勃尝急迫。平不入北军,而勃入北军,使北军有变,则勃先及矣。平不谕谒者,而勃谕谒者,若不受,则勃先及矣。平専以难者遗勃,而自处以易。后来相位之逊,虽欲不逊,亦不可得也。勃知已之位在平上者,以功大尔,岂知所以犯帝之忌而取捕逮之辱者,亦以此哉?然勃亦有以自取之也。逺权退势,出于防则善;出于君上之迫促,则已非矣。陈丞相卒,上复用勃为相,亦以资歴功劳无以易勃故尔。要亦有不得已焉者也。十余月而遣归,则本心见矣。夫为丞相,不自抽身而待其君之遣,则已可哂矣。为勃之计,惟有深藏逺蹈,而被甲以见守尉,果何为者邪?借使汉家欲戮一退休之相,甲胡足以御之?然则勃非能反者,特不学而愚尔。使文帝谅其愚,则自可以保其不反。逮治之事,何待薄太后提絮诘责而后止哉?故尝谓文帝平生寛厚,惟诛薄昭、逮周勃二事最忍。然就二者较之,薄昭罪已着,则诛之犹有说;周勃反未眀,则治之无名。世谓文帝能保全周勃,而宣帝不能保全霍光,以是为优劣。不知诸霍之炎,真有危汉之理;以勃之重厚无能,而又已谢事就国,气象衰落,自危不暇,而何暇危汉?使帝无捕治一事,是真保全勃矣。既捕治之,则何保全之有哉?惜也,以帝之寛厚,而犹少恩若是也。

樊哙论汉初勇士无如哙。哙之勇无大于持盾入楚营及排闼入禁中之事。战伐不足道也。然持盾事足以脱帝之难而重帝之信。排闼事虽足以解帝之惑而亦足以招帝之疑。譬如家有悍仆,以之御侮,他人则可。若主有过,直入其帷而谏之,纵曰朴忠,其主亦已畏之矣。髙帝笑而起,其中以为如何哉?此固疾时之譛所由入也。然则帝之欲杀哙,其豪壮强直自可忌尔。

卢绾论人主之报旧恩,当厚以赐予,不当假以封爵。绾之与帝,不过曰生同日,居同里,及壮而学书,相爱尔,初非有运筹帷幄之助攻,城野战之勇也。以信、越之徒勳绩如许,仅得一王封,而犹闗钥隄防若冦盗。绾独何为而王?绾王,则凡帝布衣之交,其可王者多矣。白马之盟曰:「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夫不可以无功而侯,况可以无功王乎?髙祖善于律后人,而不善于律其身。异时四吕之王,安知其不以是借口也?

译陈平、周勃、王陵论 诛杀诸吕这件事,说王陵是正确的,不是陈平、周勃;说陈平、周勃是正确的,又不是王陵。总之都是各执一端。大体说来,人才本来就需要互相补助。高帝遗命一定要让陈平帮助王陵,又要让陈平制约周勃。这样,陈平、周勃不能没有王陵,就像王陵不能没有陈平、周勃一样。辨明大义,应当有正直的言论;平定大难,应当有深沉的谋略。吕氏诸人被封王,高后不敢独自决定,而拿来询问三人,她心里仍有所顾忌。假使三人束手缄默,没有一句话稍微攻击这种做法的错误,那就是吕后忌惮三人,而三人却以毫无可忌惮之处显示给她。一旦冲破藩篱,能够封王的哪里只是四个人呢?所以王陵奋不顾身地争辩。高皇帝的神灵如同日月一样明亮,而吕后却像窃贼在黑夜里行走。王陵即使死也不遗憾,丢掉丞相之位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然而王陵的办法可以用于王陵自己,却不能完全用于陈平、周勃。樊哙的怨恨、吕嬃的谗言,吕氏早已对陈平、周勃咬牙切齿,只是还没有机会发作罢了。如果他们又仿效王陵争辩,旧日的嫌隙加上新近的愤怒,难道能免于诛杀吗?即使不因这件事公开诛杀他们,难道不能从旁边搜取别的罪名来诛杀他们吗?这两个人被诛杀并不值得惋惜,只是替汉朝感到可惜。有人说,发动事情、谋划是非,应当只计较道义,不计较成败。假使王陵以死相争,陈平、周勃也以死相争,吕氏一天之内把三人的尸体陈列在朝廷上,三人虽然死了,但大义已经确立,天下的义士将从四面一起起来消灭吕氏。不知道能够去死并不难,处置死生才实在困难。三人不是不能死,只是当时还不可以死。大概君子的死,有的是因为死了对国家有益;有的是因为智慧和力量已经用尽,实在无可奈何才死。吕氏虽然已经封王,仍然有可以图谋的地方;汉朝虽然危险,仍然可以延续。还没有谋划一条计策、施行一种办法,便低头去死,这只会激发变乱、酿成祸患罢了,哪里能说是善于死呢?假使吕后没有诛杀三人,只是姑且夺去他们的权力,今天王陵以病辞职,明天陈平以病辞职,后天周勃以病辞职;一人离开职位,便由吕氏的一人来占据,四面回顾,权力全在掌握之中,汉朝的事情就不可挽回了。况且王陵争论诸吕之后,退居十年,除了闭门不朝、不请见之外,有什么巧妙办法呢?如果陈平、周勃也仿效他,后果也可以知道了。这样说来,王陵不能说是不对,陈平、周勃也不能说是不对。陈平、周勃虽然同样参与诛杀诸吕,但周勃又同陈平不同。陈平性情狡诈,所以多半躲避祸患、求得保全。周勃性情刚直,所以多半冒犯艰难而不顾自身。文帝询问钱粮之事,陈平回答,周勃不回答;询问王陵背约之事,陈平回答,周勃不回答。回答的人未必更高明,不回答的人也未必更低劣。大概陈平在没有遇到危难时,善于为自己解脱;一有紧急情况就把责任推给别人。周勃在没有遇到危难时,辩说不如陈平;一有紧急情况却能确实自己担当。辩说不如陈平,是因为文辞较少;自己担当很确实,是因为性情厚重。所以诛杀诸吕时,陈平常常从容,周勃常常急迫。陈平不进入北军,而周勃进入北军;如果北军发生变故,周勃就会先遭祸。陈平不向谒者说明情况,而周勃向谒者说明情况;如果谒者不接受,周勃也会先遭祸。陈平专门把困难的事情留给周勃,自己则处在容易的位置。后来丞相职位的谦让,即使周勃想不谦让,也不可能了。周勃知道自己的地位在陈平之上,是因为功劳大;哪里知道他之所以触犯皇帝的忌讳、遭受逮捕的羞辱,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呢?不过周勃也有自取其祸的地方。远离权力、退避势位,如果出于预先防备,那是好的;如果出于君主的逼迫催促,就已经不对了。陈丞相死后,皇上又任用周勃为丞相,也是因为资历、功劳没有人可以替代周勃罢了,总之也是不得已。十多个月后便把他遣归封国,这才显露出皇帝的本心。做丞相,却不主动抽身退下,等着君主遣退,已经很可笑了。替周勃谋划,只有深深隐藏、远远退避,却穿着铠甲去见守尉,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假使汉家想杀一个已经退休的丞相,铠甲怎么足以抵御呢?这样看来,周勃不是能够反叛,只是没有学问而愚笨罢了。假使文帝能够体谅他的愚笨,自然可以保全他不反叛。逮捕审治周勃的事情,何必等到薄太后提着棉絮加以责问后才停止呢?所以我曾经说,文帝一生宽厚,只有诛杀薄昭、逮捕周勃两件事最为残忍。但把这两件事相比较,薄昭的罪行已经明显,诛杀他还说得过去;周勃的反叛却没有明证,治罪便没有名目。世人说文帝能够保全周勃,而宣帝不能保全霍光,以此判断二人的优劣。不知道诸霍权势炽盛,确实有危害汉朝的道理;周勃厚重而无能,又已经辞职回到封国,气势形象衰落,连自我保全都来不及,哪里有空闲危害汉朝?假使文帝没有逮捕审治这一件事,才是真正保全周勃。既然已经逮捕审治他,又哪里谈得上保全呢?可惜啊,以文帝的宽厚,尚且少恩到了这种地步。樊哙论 汉初的勇士没有比得上樊哙的。樊哙的勇敢,没有比手持盾牌闯入楚营和推门进入禁宫这两件事更突出的了。战场上的功劳反而不值得一提。可是手持盾牌闯营的事情足以使高帝脱离危难,也足以加重高帝对他的信任;推门闯入禁中的事情虽然足以消除高帝的疑惑,却也足以招来高帝的怀疑。譬如家中有强悍的仆人,用他来抵御外来的侮辱,别人还可以接受;如果主人有过错,他径直进入主人的帷帐劝谏,即使说他质朴忠诚,主人也已经害怕他了。高帝笑着起身,内心对此会怎么想呢?这固然就是周勃、陈平等人进谗的缘由。这样看来,高帝想杀樊哙,是因为他的豪壮强直本身就足以令人忌惮。卢绾论 君主报答旧日恩情,应当厚加赏赐,不应当借此授予封爵。卢绾同高帝的关系,不过是出生在同一天、居住在同一个乡里,长大后又一起学习文字,彼此相爱罢了;起初并没有运筹帷幄的辅助,也没有攻城野战的勇功。像韩信、英布这些人,功勋如此之大,也只得到一个王爵封号,而且高帝还把关隘和钥匙严加防备,像防备盗贼一样。卢绾独独凭什么封王呢?卢绾封王,那么高帝所有平民时代的朋友,能够封王的就多了。白马之盟说:“不是刘氏不得封王,不是有功不得封侯。”没有功劳尚且不可以封侯,何况可以无功封王吗?高祖善于用法令约束后世,却不善于用法令约束自己。后来四个吕氏都被封王,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借此作为借口呢?

周亚夫申屠嘉论读《周亚夫传》,见文帝所以重将之权;读《申屠嘉传》,见文帝所以重相之权。将相之尊,次天子。将相不重,则天子亦轻。此投防忌器之说也。夫以堂堂天子之尊,一入军门,而使之按辔徐行,无异臣仆。宠一私昵,谁敢与君抗?而摧拉困挫,濒于死而后释之。人皆以为二子之难,盖不知文帝之所以为难尔。有文帝,则足以容二子;无文帝,则二子虽欲为二子而不能。夫文帝非不能自尊而卑将相也,顾其所以尊将相者,乃所以尊已也。《易》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夫惟其谦,故有尊而光之理;惟其卑,故有不可逾之理。世谓文帝之治尚寛,不知其振举朝纲,尊强国体,精采凛然,销奸褫恶,盖有合于干徳之刚,而非懈怠纵弛以为寛者也。景帝见识不眀,故疑心一开,大臣不得展手伸足。文帝任亚夫,则景帝杀亚夫;文帝任嘉,则景帝亦杀嘉。二子在文帝时如在天池,在景帝时如在樊罟,非二子前后相反时使然也。景帝之待二子诚失矣,而二子亦有以致之。大凡气强无学,虑直少谋,未必不为身患。宰相职业,以格心为主,不以矫激亢讦为功。以景帝之忌刻,二子无以化导融液之,而与力争于事为之末,则亦宜其扞格而不终也。况夫取箸之傲,未免以私情而亏公礼;悔不先斩错之说,又未免以小忿而忘大敬。呜呼!已伸者难屈,已亢者难下。景帝之不能容,亦文帝之能容有以致之耳。盖惟二子得容于文帝,而遂以其事文帝者事景帝,其气益张,不可收敛,则其死宜矣。观此,不独见文景二君体貎大臣之轻重,而亚夫、嘉之相业可以夷考矣。

译周亚夫、申屠嘉论 读《周亚夫传》,可以看出文帝怎样重视将领的权力;读《申屠嘉传》,可以看出文帝怎样重视丞相的权力。将领和丞相的尊贵,仅次于天子。将相不受重视,天子也会显得轻微。这就是投鼠忌器的道理。凭堂堂天子的尊贵,一进入军营,却让他按住缰绳慢慢行走,同臣仆没有区别;宠爱一个亲近的人,谁敢同君主抗争?然而文帝使他们遭受打击困辱,几乎濒临死亡才释放他们。人人都认为这是周亚夫、申屠嘉二人的艰难处境,却不知道这正是文帝自身的难处。有文帝在,才足以容纳这两个人;没有文帝,这两个人即使想成为这样的两个人也做不到。文帝并不是不能抬高自己、压低将相,只是他之所以尊重将相,正是为了尊重自己。《易》说:“谦逊却能保持尊贵而光明,处于卑下却不可逾越。”正因为谦逊,所以有尊贵而光明的道理;正因为处于卑下,所以有不可逾越的道理。世人说文帝的治理崇尚宽厚,却不知道他振举朝廷纲纪、尊重强盛国体,精神气魄凛然,销除奸邪、剥夺恶人的势力,实在合于乾卦刚健的德性,并不是把懈怠放纵当作宽厚。景帝见识不明,所以一旦疑心产生,大臣便不能舒展手脚。文帝任用周亚夫,景帝却杀了周亚夫。文帝任用周亚夫和袁盎时,景帝也杀了晁错。这两个人在文帝时如同处在天池,在景帝时却如同陷入樊篱,并不是他们前后性情相反造成的。景帝对待他们二人确实有失当之处,但他们二人也有导致这种结局的原因。大凡气势强而缺乏学问,思虑直率而少有谋略,未必不会成为自身的祸患。宰相的职责,以端正君心为主,不应把偏激抗争、攻讦他人当作功劳。凭景帝的猜忌刻薄,二人不能用教化引导、融通调和的办法对待他,却在事情末节上同他力争,那么他们与景帝互相抵牾而不能善终,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他们取取筷子时的傲慢,未免因私人感情而损害公共礼法;后悔没有先杀晁错的说法,又未免因小小的愤怒而忘却大义和尊敬。唉!已经伸张的很难再弯曲,已经高亢的很难再降下。景帝不能容纳他们,也是由于文帝能够容纳他们造成的。因为二人只是在文帝那里得到容纳,便把侍奉文帝的方式用来侍奉景帝,气势更加张扬,无法收敛,所以他们的死也是应当的。由此看来,不仅可以看出文帝、景帝两位君主对待大臣的轻重态度,也可以考察周亚夫、晁错作为宰相的功业了。

刘向论刘向学术未醇,而心事甚正。其学见于事宣帝,其心见于事元成。夫神僊黄金,乃秦皇汉武之所以乱亡者。向以通逹能文,应名儒俊材之选。召见之初,疑有正论禆益,而所献者《淮南鸿寳》《秘书》及邹衍重道延命方而已。名儒俊才,果如是乎?推是以徃,则所谓讲论五经者,亦糠粃土苴尔。虽然,不遇疾风,无以知劲草;不遇恭显王鳯,无以知刘向。汉家宗室固多,其朴实为汉者,特一向尔。惜乎其无沉几深略也?何者?去小人之法,不在浅躁。方望之堪向等同心辅政,其力强,其年富,可以有为矣。是时恭显所以疑数子者,亦未甚也。使有沉几深略以图之,未必无成。柰何未白语泄,先受下狱免官之祸。其啓恭显之疑一也。后上感悟,赐望之爵闗内侯,而徴堪向,欲以为谏大夫。事体方有可囘之渐,正宜缓以待之。奈何使外亲上变事,复以此败。其啓恭显之疑二也。二疑之余,更相仇敌。向等之忿恭显日力,而恭显之防向等日深。观向之所以攻恭显者,専以灾异;而恭显之所以攻堪猛者,亦以灾异。地动殆为恭显,此向攻恭显之言也。以夏寒日青无光,为堪猛用事之咎。此恭攻堪猛之言也。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指正人为邪。正不胜邪,则向等不能害恭显,而反为恭显所害。望之死于狱,则失一援矣。堪死于瘖,则失二援矣。盖望之堪尚存,向犹得扳连以成事。望之堪既死,则向虽独抱忠肠,伥伥然何所依哉?探本穷源,则实向等始焉之轻发,有以召之也。或曰:向之攻王鳯,非有所谓语泄之过与外亲上变事之非也,胡为向之计终不行,而鳯之奸终不去?曰不然,恭显虽擅权,未至如王氏之盛,而向之攻王氏,又无望之堪猛之助也。恭显之奸本亦可去,向不能审其所以去。王鳯之奸既难于去,向亦终不可得而去。此理之必然者也。大抵去奸之事。出于上则易,出于下则难。以元成之蔽于恭显,王鳯如彼其极。向等欲以口伐代斧钺,难哉!鳯之用事,既甚于恭显,而成帝之孱弱,复甚于元帝。熟复向传?观元帝因地震感悟,下诏赐望之爵闗内侯,徴堪、向欲以为谏大夫。是犹能侯望之而徴堪、向也。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堪为光禄勲。堪弟子猛,光禄大夫给事中,大见信任。是犹能擢堪、猛而大信任之也。因杨兴、诸葛丰之言,左迁堪、猛。暨庙灾日蚀,乃召诸前言日变在堪、猛者责问。是犹能察诸臣之非而责问之也。责问之后,徴堪诣行在所,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领尚书事。猛复为大中大夫给事中。是犹能▯徴而以为光禄大夫、大中大夫也。特帝知之之心,不胜于恭显谗之之口,遂以不终。至于成帝则异是矣。向奏《洪范五行传论》则曰:「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鳯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其上谏《延陵防》则曰:「上甚感向言而不能从其计。」其奏《新序》《说苑》及上防陈法戒则曰:「上虽不尽用,然内嘉其言,常嗟叹之。」至于上封事极言王氏则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夫曰「休」者,其真情;曰「思」者,其矫辞也。纵帝能思与不思,一尔。呜呼!唐徳宗不以卢杞为奸邪,而以姜公辅为卖直,徳宗之愚惑未足责也。成帝知恭显之为専擅而恶之矣,知向等之为精忠而喜之矣,乃龌龊牵制,略不得一引手,何哉?譬如家有幼主,而强奴悍婢操窃其权,主固知其受制,有至亲良友告以驱除之说,亦已觉其言之善,而乃因循茍且,不能早为之计,其不终敝于强奴悍婢之手者,几希。

刘歆论歆向之异同,有二:有谈经之异同,有用心之异同。夫専门名家,正是汉儒之癖。歆向虽父子,其不肯相袭,亦眀矣。一以谷梁,一以左氏,其觧春秋之辞虽异,其欲眀春秋之意,亦岂得异哉?奈何向以春秋排王氏,歆乃以春秋附王氏?向所上封事,指陈春秋灾异及于弑君亡国之语,是知簒逆之为大罪矣。而歆独辅莽以簒逆,岂左氏教之耶?大凡乱臣贼子之作于世,非重有所倚毗,则事不成。故必有茍贱无耻之士,羽而翼之,教之以黼藻太平,兴建礼乐,涂天下之耳目,而簧鼓其视聴,乃克有济。盖所谓孔光、张禹之徒,皆是也。终之者刘歆焉,其罪可胜诛哉?故尝谓焚六艺者,不在秦始皇,而在汉末之数子。秦始皇焚之而不亡,汉末数子用之而亡。

译论刘向 刘向的学术还不够醇正,但他的心术和志行非常端正。他的学术表现在侍奉宣帝时,他的心志表现在侍奉元帝、成帝时。所谓神仙、黄金,正是秦始皇、汉武帝因此而扰乱国家、走向灭亡的东西。刘向凭借通达的才识和善于写作,入选名儒俊才。起初被召见时,人们以为他会提出正论以资助朝政,然而他所进献的只是《淮南鸿宝》《秘书》以及邹衍的重道延命之方而已。所谓名儒俊才,难道果真如此吗?由此推想,那么所谓讲论五经,也不过是糠秕土渣罢了。虽然如此,不遇到疾风,便无法知道草木中有劲草;不遇到恭显、王凤,也无法知道刘向。汉朝宗室固然很多,其中朴实忠于汉室的,特别只有刘向一人。可惜他没有深沉的机谋和长远的策略。为什么呢?铲除小人的方法,不在于浅薄急躁。正当萧望之、周堪与刘向等人同心辅政时,他们力量强、年纪盛,可以有所作为。当时恭显对这些人的猜疑,也还不算严重。假使他们有深沉的机谋和长远的策略来谋划此事,未必不会成功。可惜没有把话说清楚,言语便泄露出去,先遭受下狱、免官的祸患。这是引起恭显猜疑的第一件事。后来皇帝有所觉悟,赐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又征召周堪、刘向,想任命他们为谏大夫。事情的形势正有可以挽回的趋势,本来正应当暂缓处理来等待时机。为什么又让外戚上书告发变乱之事,因而再次失败呢?这是引起恭显猜疑的第二件事。两次猜疑之后,双方更加互相仇视。刘向等人对恭显的愤恨日益增强,恭显对刘向等人的防备也日益加深。看刘向用来攻击恭显的理由,专门是灾异;而恭显用来攻击周堪、刘向的理由,也同样是灾异。发生地震,几乎是恭显造成的,这是刘向攻击恭显的话;夏天寒冷、太阳青暗无光,说是周堪、张猛当权造成的罪过,这是恭显攻击周堪、张猛的话。正人指斥邪人为邪人,邪人却指斥正人为邪人。正道不能胜过邪道,于是刘向等人不能伤害恭显,反而被恭显所害。萧望之死于狱中,刘向便失去一个援助;周堪因哑病而死,便又失去第二个援助。萧望之、周堪还活着时,刘向还可以借助他们相互牵连来成就事业;等到他们都死了,刘向虽然独自怀抱忠心,却茫然无所依靠了。追究根本,实际上是刘向等人开始时轻率发言,给自己招来了祸患。有人说,刘向攻击王凤,并不是因为所谓言语泄露或外戚上书告变的过错,那么为什么刘向的谋划最终不能实行,而王凤的奸邪始终不能除掉呢?回答说:不是这样。恭显虽然专擅权力,还没有达到王氏那样的盛大;而且刘向攻击王氏,又没有萧望之、周堪、张猛那样的助力。恭显的奸邪本来还可以除掉,只是刘向不能审察应当怎样除掉他们。王凤的奸邪既然难以除掉,刘向最终也就无法除掉他。这是必然的道理。大体说来,铲除奸邪的事由上面发动就容易,由下面发动就困难。元帝、成帝被恭显蒙蔽到这种程度,王凤又专权到这种极点,刘向等人想用言语讨伐来代替斧钺刑罚,太难了!王凤当权后,比恭显更加严重,而成帝的懦弱,又比元帝更甚。仔细反复阅读《刘向传》就会看到:元帝因地震而有所觉悟,下诏赐萧望之关内侯爵位,征召周堪、刘向,想任命他们为谏大夫。这说明他还能够封萧望之为侯,征召周堪、刘向。萧望之自杀后,天子非常哀悼悔恨,于是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任光禄大夫、给事中,受到极大的信任。这说明他还能够提拔周堪、张猛,并且极其信任他们。后来因为杨兴、诸葛丰的话,贬降周堪、张猛。等到宗庙发生火灾、出现日食,才召来先前说日变是周堪、张猛造成的人加以责问。这说明他还能够察知群臣的错误并责问他们。责问之后,征召周堪到行在,授任光禄大夫,秩禄中二千石,兼领尚书事务;张猛又任大中大夫、给事中。这说明他还能够再次征召他们,任命周堪为光禄大夫、张猛为大中大夫。只是成帝明白真相的心意,敌不过恭显进谗言的嘴,事情终于没有成功。到了成帝时,情况却不同。刘向进奏《洪范五行传论》,其中说:天子心里知道刘向忠诚精纯,所以替王凤兄弟写下这篇论。可是成帝最终仍不能夺去王氏的权力。他上奏《延陵防》时说:皇上非常感动于刘向的话,却不能采纳他的计策。他进献《新序》《说苑》以及上奏防备、陈述法戒时说:皇上虽然没有全部采用,但内心赞赏他的话,常常为之叹息。至于他上密封奏章极力陈说王氏之事,成帝说:你暂且停下吧,我将再想想。所谓停下,是他的真实心意;所谓再想想,却是他的虚饰之辞。无论皇帝想还是不想,结果都是一样的。唉!唐德宗不把卢杞看作奸邪,反而把姜公辅看作沽名直谏之人,德宗的愚昧迷惑还不足以责怪。成帝明知恭显专擅权力而厌恶他们,也明知刘向等人精诚忠贞而喜爱他们,却拘谨牵制,几乎连伸手援助一下都做不到,这是为什么呢?譬如一家有幼主,强悍的奴仆婢女把持并窃取了他的权力,主人固然知道自己受制,有至亲良友告诉他驱逐这些人的办法,他也已经觉得这话很好,却因循苟且,不能早作打算,那么他不终于败坏在强奴悍婢手中,几乎是不可能的。论刘歆 刘歆与刘向的异同有两方面:一是谈论经学的异同,二是用心和志行的异同。专守一家学说、以名家自居,正是汉代儒生的弊病。刘歆、刘向虽然是父子,但他们不肯相互承袭,也很明显。一个以《谷梁传》为宗,一个以《左传》为宗;他们解释《春秋》的文辞虽然不同,但想阐明《春秋》的旨意,难道会不同吗?为什么刘向用《春秋》排斥王氏,刘歆却用《春秋》依附王氏呢?刘向所上的密封奏章,指陈《春秋》所载灾异以及弑君亡国之事,说明他知道篡逆是大罪。刘歆却独自辅佐王莽实行篡逆,难道是《左传》教他这样做的吗?大凡乱臣贼子在世上作乱,如果没有重大的依凭和支持,事情就不能成功。所以必定有苟且卑贱、毫无羞耻的人为他们羽翼,教他们粉饰太平、兴建礼乐,蒙蔽天下人的耳目,蛊惑天下人的视听,这样才能取得成功。所谓孔光、张禹一类人,都是这样。最后成就此事的是刘歆,他的罪过难道还杀不尽吗?所以我曾说,焚毁六艺的,不在秦始皇,而在汉末那几个人。秦始皇焚毁六艺,汉朝并没有因此灭亡;汉末那几个人利用六艺,却使汉朝灭亡。

吴王濞论养恶如养痈疽,养之而不治,则将至于不可治。逮其不可治,而欲以刃去之,未有不溃裂为身害者。吴王濞之恶,自髙帝而已萌,至文帝而已成,至景帝而已固。当是时,谋所以去之,当有深沉审重之术,岂容遽以刃为哉?鼂错号曰智囊,其愚极矣。夫髙帝善知人,其临终告吕后,区处参、陵、平、勃辈如神,医料疾,半语不爽。濞有反相,宜不劳于目击矣。以之告濞,而又戒以毋反者,盖将逞已之眀特,而惊摧濞志也。然是语一出,濞知帝之疑已矣。知帝疑已,濞亦安得而不自疑乎?观帝告以天下同姓一家,而吴太子之死,濞即曰:“天下一家,死长安即▯长安。”则拊背之言,濞已横在胷中,一旦有郄,则激为此论尔。文帝之时,固当阳厚其礼,而隂为之所,乃自赐几、赐杖之外,寂无闻焉。夫几杖之赐,谓文帝善优容,则可谓文帝善措置,则不可。何者?是时濞已有邪谋,帝不审图之,而徒曰尚恩,纵能释其谋于一时,乌能释其谋于异日?盖恩濞者,适所以误濞,而误濞者,适所以自误也。至景帝时,欲一举而去之,则不可矣。夫非七国之强不可去也,所以去之者,非其道也。夫忧七国之变,岂特鼂错哉?在文帝时,贾谊固已忧之矣。其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患诸侯之强且大也,故欲割地定制,分齐、楚、赵、燕、梁为若干国,而广封诸王之子孙。其地众而子孙少者,则空其国以待其子弟之生,天子无所利焉。”至于欲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使之禁吴、楚;割淮阳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而使之扞齐、赵。计虑周防,徃徃切中,不若错之直且疎也。其后帝思谊言,复分齐为六,分淮南为三,以至七国反时,吴、楚、赵与四齐王举兵西乡,而梁王扞之,卒破七国。谊之智有以使之也。使错能深思熟虑如贾谊之防,则七国之反亦岂若是亟哉?虽然,错之罪不在。于削吴而在于削胶西、楚、赵。夫胶西、楚、赵,初未有反谋之可言也。未有反谋而削之,错之意,固欲因胶西、楚、赵以令吴,而明削地之出于公尔。不知胶西、楚、赵之削,既有以离胶西、楚、赵之心,而濞又得挟之以号召诸国。诸国之从濞,宜也。盖濞不连诸国,濞亦不能以自反。濞之欲反,久矣,顾无援且无名耳。今既得胶西、楚、赵之削以为名,则可以激怒诸国。诸国既皆畏削,则亦不得不皆为濞之援。名著援强,遂为汉忧。幸城守有梁,而主兵有周亚夫,不然殆矣。错一死,胡足道哉!

钦定四库全书

筼窓集巻三      宋 陈耆卿 撰序

论孟纪防序天下不知凡几书也?而能尽天下之书者,则莫若《论孟论孟非能尽天下之书也,能尽天下之书之理也。夫诵说有限,而理无穷。独不见夫万斛之泉乎?汲者愈众,而来者愈不已也。学者之从事于斯也,茍不以身体之,以日用推之,而徒耳剽目掠,唇商齿防,欲以明理,理不明而反晦。譬之逺道,闻其逺者,未必真知逺也;至于足履之,则知逺矣。又譬之美味,闻其美者,未必真知美也;至以口试之,则知美矣。学者读圣贤之言,而无体验发明之益,则身自身,书自书,纵千万言,祗益为赘,其何以修已治人,放之四海而凖也?予少读《论孟未知其所以读;逮长,知所以读,而未得其趣。忧患后,屏居杜门,乃始深玩而精索之。其初也,懵懵然;其后也,汩汩然;又其后也,洋洋然。盖所谓以身体之,以日用推之之验也。大而天地山河,细而一饮一食,无不徃复省察,动静思维。故其熟也,颇觉身与书非二物。目之在书也,书之味固不加多;其不在书也,书之味亦不加少。坐焉,书也;立焉,书也。凢百语黙,作止,无非书也。呜呼!予之从事于斯也,久矣。其得于心者,本不可以言语传也;而或不免于言,亦姑以志吾见之所至而已。乃録而藏于巾箧,命曰《纪防》。俟予见或日进,防或日开,将删续而是正之。非敢以是为至当不可易之说也。或曰:《论孟之说,自魏晋以来,枝分蔓错,亦浩汗已。迄于我朝诸老先生,然后论定。由今视之,至矣尽矣。子之譊譊,果有以甚异乎诸老先生之说耶?曰:予非有甚异乎诸老先生之说也。然取足于诸老先生之说,而中无得焉,予亦不为也。订于诸老先生之说,以防其归,反于吾之心,以求其实,如斯而已矣。程子曰:「解经不同处,无害,只大体贵相似耳。」此诸老先生所以教也。敬以是谢子之问。嘉定辛未仲冬望日,天台陈耆卿序。

译论吴王刘濞 蓄养恶疾,就像蓄养痈疽;蓄养它而不医治,最终会发展到无法医治的地步。等到无法医治时,想用刀割除,没有不溃裂而伤害自身的。吴王刘濞的恶行,从高帝时就已经萌芽,到文帝时已经形成,到景帝时已经牢固。当时谋划除掉他,应当有深沉、审慎、周密的办法,哪里容得仓促地用刀呢?晁错号称智囊,实在愚蠢到了极点。高帝善于识人,临终告诫吕后时,安排萧何、曹参、陈平、周勃等人,神妙如神医诊断病情,半句话也没有错。刘濞显露出反叛的迹象,高帝本来不必等亲眼看见才知道。高帝把这话告诉刘濞,又告诫他不要反叛,大概是要显示自己的明察特异,震慑摧毁刘濞的反叛意志。然而这话一说出来,刘濞便知道皇帝已经怀疑自己了。既然知道皇帝怀疑自己,刘濞又怎么能不怀疑自己呢?高帝告诉他天下同姓是一家,而吴太子死后,刘濞立即说:天下是一家人,死在长安就葬在长安。可见高帝拍着他的背安抚他的话,已经横亘在刘濞心中,一旦出现嫌隙,便激发成了这番话。文帝时,本来应当表面上厚待他,暗中谋划除掉他;可是除了赐几案、赐手杖之外,什么也没有听说。赐给几案和手杖,说文帝善于优容,可以;说文帝善于安排处置,却不可以。为什么呢?当时刘濞已经有了邪恶的谋划,文帝不仔细谋划对付他,只说要崇尚恩德;即使暂时能够使他的谋划停止,怎么能使他日后也停止呢?文帝施恩于刘濞,恰恰因此误了刘濞;而误了刘濞,也恰恰误了自己。到了景帝时,想一下子除掉他,就不可能了。并不是七国势力强大到无法除掉,而是除掉他们的方法不对。担忧七国之变的,难道只有晁错吗?文帝时,贾谊早已对此忧虑。他说:想使天下安定,没有比多封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担心诸侯势力强大,所以想割地定制,把齐、楚、赵、燕、梁分为若干国,广泛分封诸王的子孙。对于土地多而子孙少的诸侯国,就空出土地等待他们的子弟出生,天子并没有从中谋取利益。至于想把淮南的土地拿来增加淮阳,使它能够制约吴、楚;割取淮阳的二三座城和东郡来增加梁国,使它能够抵挡齐、赵,贾谊的谋划周密防备,往往切中要害,不像晁错那样直率而疏略。后来文帝想起贾谊的话,又把齐分为六国,把淮南分为三国;直到七国反叛时,吴、楚、赵和四个齐王起兵向西进攻,梁王抵挡他们,最终击破了七国。贾谊的智慧足以使局势如此安排。假使晁错能够像贾谊那样深思熟虑地防备,七国的反叛难道会这样迅速发生吗?虽然如此,晁错的罪过不在削弱吴国,而在削弱胶西、楚、赵三国。胶西、楚、赵起初根本没有可以说的反叛谋划;在他们没有反叛谋划时便削地,晁错的本意固然是想借胶西、楚、赵来命令吴国,并表明削地是出于公义。却不知道削弱胶西、楚、赵,已经足以离间三国之心,而刘濞又能够借此号召各国。各国跟随刘濞,也是理所当然的。刘濞如果不能联合各国,自己也不能发动反叛。刘濞想反叛已经很久了,只是没有援助,也没有名义。如今既然得到削弱胶西、楚、赵作为名义,就可以激怒各国;各国既然都害怕被削地,也就不得不都成为刘濞的援助。名义显著,援助强大,于是成为汉朝的忧患。幸好守城有梁国,统率军队有周亚夫,否则就危险了。晁错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钦定《四库全书》《筼窗集》卷三,宋陈耆卿撰序 《论孟纪疑》序 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书,而能够穷尽天下书籍的,没有什么比得上《论语》《孟子》。这里说的并不是《论语》《孟子》能够穷尽天下书籍,而是能够穷尽天下书籍所包含的道理。诵读讲说是有限的,道理却是无穷的。难道没有看见那万斛之泉吗?汲取的人越多,泉水涌来得越不停。求学的人从事于此,如果不亲身实践,用日常生活去推求,却只凭耳朵听取、眼睛掠过,口头商量、牙齿议论,想要明白道理,那么道理不但不能明白,反而会更加晦暗。譬如遥远的道路,听说它遥远的人,未必真正知道它遥远;等到亲自用脚走过,才知道它遥远。又譬如美味,听说它美味的人,未必真正知道它美味;等到亲口尝试,才知道它美味。读圣贤之言而没有体验、发明的收获,那么自身只是自身,书只是书,即使有千言万语,也只会徒增累赘,凭什么修养自己、治理他人,并把道理施行于四海而成为准则呢?我年轻时读《论语》《孟子》,不知道应该怎样读;等到长大,知道怎样读了,却还没有得到其中的意趣。经历忧患之后,我闭门独居,才开始深入玩味、精心探索。起初懵懵懂懂,后来思绪涌流,再后来心境开阔舒畅。这大概就是所谓亲身实践、用日常生活推求的验证。大的方面,从天地山河,到细小的一饮一食,无不反复省察,动时思考,静时思索。所以等到熟习之后,我很觉得自身和书并不是两样东西。眼睛在书上时,书的意味固然没有增加;眼睛不在书上时,书的意味也没有减少。坐着,是书;站着,也是书。所有言语和沉默、行动和停止,没有一件不是书。唉!我从事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心中所得,本来不能用言语传达;有时不得不说,也只是姑且记录我认识所达到的程度罢了。于是把它记录下来,收藏在巾箱中,命名为《纪疑》。等到我的见识日益进步、疑问日益得到开启,将再删削、续补并订正它。这不敢说是最正确、不可更改的学说。有人说:《论语》《孟子》的解释,自魏晋以来枝蔓纷杂,也已经浩繁无边。到了本朝诸位老先生,才把它们论定。现在看来,已经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了。你的这些纷纷议论,果真比诸位老先生的学说高明很多吗?我说:我并不是比诸位老先生的学说高明很多。然而,如果只满足于诸位老先生的说法,而内心没有真正的所得,我也不会这样做。我以诸位老先生的说法为依据,考订它们的归宿,再反求于自己的内心,以探求其中的真实,不过如此罢了。程子说:解释经书时意见不同,没有妨害;只是大体上贵在彼此相近。这就是诸位老先生教导人的道理。我谨以此回答并感谢您的询问。嘉定辛未仲冬望日,天台陈耆卿作序。

论孟纪防后序予既作《论孟纪防》序,尚惧学者求之泛滥,而未识夫大旨也,又从而推明之。大旨谓何?仁义是也。《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使仁义常明,则孔孟之言不必行矣。孔子罕言仁,而孟子兼言义,夫岂茍以为异?亦各有攸当耳。仁者,天地生物之心也。天地以仁为生物之心,而人亦得之以为心,所谓五常之本,大而无所不包者也。惟其大而无所不包也,故人罕能之,而孔子亦罕言之。观当时学者之问,咸有轻夫仁之心矣,而孔子未尝轻予也。问仲弓,则曰:“不知其仁。”问由、求、赤,则曰:“不知其仁。”问子文、文子,则曰:“未知焉得仁。”极而至于顔子之好学,亦止曰:“三月不违仁而已。”呜呼!使当时学者知圣人不轻予之意,孜孜焉,矻矻焉,去人欲而还天理,则仁之道可以厯阶升堂,而驯入于阃奥。是罕言者,所以深言之也。虽然,孔子未言仁之为何物也。自孟子以仁为人心,而仁之道明。夫明仁之道者,孟子也;泄仁之蕴者,亦孟子也。且何独言仁?并与义而言之矣。孔子不言义,以仁而包义也;孟子兼言义,以义而证仁也。孟子既言夫孔子之所罕言,而又言夫孔子之所不言,岂其得已哉?盖以时人不知义故也。告子,孟子之高弟,而犹以义为外,非惟不知义,且不知仁故孟子兼言之,七篇之中多正义之说也。义之说明,仁之说亦明矣。呜呼!学者其可不求《论孟》之大旨乎?知“仁”之一言,则足以悟《论语》之书;知“义”之一言,则足以悟《孟子》之书;又知仁可以该义,而义可以证仁,则可以兼悟《论孟》之书。若夫举一而废一,通于此而不通于彼,奚其悟?学者详之。腊月朔日后序。

送商羲仲倅延平序仕之门有品级,初掇第得簿若尉,已乃调丞若郡曺,嵗防六,受五大官荐,乃克改秩。秩改,注邑法也;邑满得贰郡,亦法也。俗重内,徃徃以受邑为不得已,既又以贰郡为耻。贤而获于上者不问,反是则亦縻日引月,声哀当路,求所谓院若辖者。噫!院若辖非尊也,贰郡非卑也。栖栖然以一出入为喜戚,奚其隘惜乎!无以商君之事告者。初,君之官定海也,有声,贤而获于上矣,咸谓合在朝廷,伸眉吐气。君若不以为意,其所调则劒浦之治中也。自当时之惑者,不以为疎则以为激,不知君之心如行云流水,遇物而不必于遇,吾知行吾志而已。内与外且无有焉,有所谓喜戚者哉?君无喜戚,而于劒浦之喜戚,则大人谓千里权在守,守行贰助之,则徃徃以不急视贰。是大不然,夫使千里之民得安于民者,守也;使守不得恣于守者,贰也。贰不治,则守恣;守恣则民病。何谓不急?虽然,彼有颉颃作气,相敌不相下者,诚不恣其守矣。然不恣守而自恣,则所以病民益甚。二者不同,则皆君之罪人也。吾闻廉于立位者,必能举其职。君之行,吾知劒浦之民辟易改视,而千里之内薫如也。乃探其意而为歌曰:「劒浦之水兮深幽,君之爱兮与水争流。劒浦之山兮嶪岌,君之节兮与山角立。于君为屈,于我为伸,尚其歌之以诏后之人。」

送应太丞赴阙序贵溪应先生以淳熈丁未唱第,嘉定辛未登朝,繇棘丞丐外,厯郡守,常平使者陞转漕,辞不拜,改刺处州。有问处州之政者,皆曰:「先生有恢恢之才,而宅以谦;有棱棱之威,而陶以和;有了了之智,而载以黙。」凝香宴坐,未尝疾声躁色也,而千里之人皆亲爱而师畏之。古所谓儒者政真其人欤?和气川融,岁以稔告,逺近稚耋免纵理入口之相非,饱于稼饱先生之仁义也。方将用借寇故事,请于庙朝,然满且召矣。或谓先生三十二年之科名,八年之班缀,久于外,以部使者屈治郡,今再入已囘翔矣,而未知造物意也。浮花艳卉无旬日长,而钜栢之亭亭参天不改,非雪霜畔常有阳春邪?久于外者惠吾民也,以部使者屈治郡者,辞尊居卑之义也。逾满而后召者,不轻夺赤子之乳也。召之赞奉常者,有兴礼乐致太平之具,而以为之兆也。耆卿下邑勾稽吏尔,朴拙根性,先生覆翼之,吹送之,煦我以道徳鞭我以文辞,恩独厚。念虽束缚千兔未白此悃,矧一幅剡藤哉?观唐人送李正字,皆以诗以序者,独韩退之序意厚也。然观退之诸序,有祝体,有规体,今将为规乎?尚何规?盍亦不以规而以祝乎?秋浸疎梧,月酣新桂,祖帐溢衢,饯觞浮空。一祝曰:「寒燠未齐,宜戸牖泰和,寿斯文脉。」再祝曰:「上方礼罗鸿硕,九鼎宗社,诏尔父老。」先生去是邦非忘之也,起而渐泽八荒,则一州固在其中矣。三祝曰:「牛马走尚伏泥涂,望先生今在何许?异时邂逅,毋相忘。」一祝为先生也,再祝为父老也,三祝自为也。酒三行而祝辞备古体也。嘉定戊寅八月望,门人天台陈耆卿序。

译《论孟纪疑》后序 我已经写了《论孟纪疑》的序言,仍然担心求学者涉猎过于泛滥而不能认识它的大旨,于是又进一步加以阐明。大旨是什么呢?就是仁义。《易经》说:立人之道,叫作仁和义。假使仁义始终明白,孔子、孟子的话也就不必流传施行了。孔子很少谈仁,孟子兼谈义,难道是故意要显得不同吗?也只是各自有所针对罢了。仁,是天地生养万物的心。天地以仁作为生养万物的本心,人也得到它,把它作为自己的本心;这就是所谓五常的根本,是广大而无所不包的东西。正因为它广大而无所不包,所以人很少能够做到,孔子也很少谈它。看当时求学者的提问,都有轻视仁的心,而孔子从未轻易把仁授予他们。有人问仲弓,孔子说不知道他是否仁;问子路、冉有、公西华,孔子说不知道他们是否仁;问子文、令尹文子,孔子说还不知道,怎么能说是仁呢?即使到了颜回好学,孔子也只说他能三个月不违背仁而已。唉!假使当时的求学者知道圣人不轻易把仁授予人的意义,勤勉不懈地去除人的欲望、恢复天理,那么仁的道路就可以逐级登堂入室,渐渐进入深奥境界。孔子少谈仁,正是为了深刻地谈它。虽然如此,孔子没有说明仁究竟是什么。自孟子把仁说成人心,仁的道理才明白起来。阐明仁的道理的是孟子,揭示仁的内蕴的也是孟子。况且他为什么只谈仁呢?还把义和仁并列起来谈。孔子不说义,是因为仁已经包含了义;孟子兼说义,是用义来证明仁。孟子既谈孔子少谈的仁,又谈孔子没有说的义,难道是不得已吗?大概是因为当时的人不懂义。告子是孟子的高足,却还把义看作外在之物;他不但不懂义,也不懂仁,所以孟子兼而谈之,《孟子》七篇中有许多阐明义的论说。义的道理明白了,仁的道理也就明白了。唉!求学者难道可以不探求《论语》《孟子》的大旨吗?懂得仁这一个字,就足以领会《论语》;懂得义这一个字,就足以领会《孟子》;又懂得仁可以包括义、义可以证明仁,就可以同时领会《论语》《孟子》。如果只举其一而废弃其一,通晓这一部却不通晓另一部,怎么能说是领悟了呢?求学者应当仔细体会。腊月朔日后序。《送商羲仲倅延平序》做官的道路有品级:起初考中后,任主簿或县尉;后来调任县丞或郡曹;任满六年,得到五位大官推荐,才可以改换品秩。品秩改变以后,按法令注授县令;任满县令,又依法可以任郡守的副职。世俗看重京官,往往把任县令看作不得已,后来又把任郡守副职看作可耻。贤能而得到上级赏识的人不这样说,反过来的人便拖延日月,向当权者哀诉,求取所谓院官或辖官。唉!院官、辖官并不尊贵,郡守副职也不卑贱。忙忙碌碌地把一次升降任免当作喜怒哀乐,见识为什么这样狭窄呢?我不能用商君的事情来劝告您。当初,您任定海县官时有声望,贤能而得到上级赏识,大家都说您应当留在朝廷,扬眉吐气。您却不把这当回事,所调任的是剑浦治中。当时那些迷惑的人,不是认为您疏远朝廷,就是认为您过于激烈,却不知道您的心如行云流水,遇到外物而不必拘泥于外物,我只知道实行自己的志向罢了。内任、外任对您都没有区别,又哪里会有所谓喜怒哀乐呢?您自己没有喜怒,而对剑浦的得失,大人们说:千里之地的权力在郡守,郡守行使权力时,有副职协助,往往把副职看作不重要。这是大错特错的。使千里之内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是郡守;使郡守不能任意专断的,是副职。副职不理政,郡守就会专断;郡守专断,百姓就会受害。什么叫不重要呢?即使副职与郡守彼此抗衡、逞强争胜,不肯向对方低头,确实可以使郡守不能专断;然而副职不让郡守专断,自己却专断,那么使百姓受害反而更严重。二者都不对,也都使您成为罪人。我听说,廉正地据守职位的人,一定能够履行职责。您的到任,我知道剑浦的百姓都畏惧退避、改变看法,千里之内也会受到熏陶。于是我探察您的心意,作歌说:剑浦的水啊,深邃幽远;您的仁爱啊,与水一同争相流淌。剑浦的山啊,高峻险拔;您的操守啊,与山峰相对挺立。对您来说是屈居,对我来说却是伸展;愿人们还唱这首歌,把它告诫给后来的人。《送应太丞赴阙序》贵溪应先生在淳熙丁未年参加殿试唱名,嘉定辛未年入朝任职。他由棘寺丞请求外任,历任郡守、常平使者,升任转运使时辞谢不接受,改任处州刺史。有人询问处州的政绩,都说:先生有恢宏宽广的才干,却以谦逊来涵养;有棱棱然的威严,却以和气来调和;有明白通达的智慧,却用沉默来承载。凝香堂中整日安坐,从未有过急促的声音和躁动的神色,但千里之内的百姓都亲近他、爱戴他,又敬畏他、把他当老师。古人所谓的儒者之政,真正就是这样的人吧?和气像河流融汇,年年都报告丰收;远近的老幼免于流离、饥饿和互相非难,吃饱的是庄稼,也是在应先生的仁义中得到饱足。正准备援引借寇的旧例,请求朝廷留任他,然而任期已经届满,朝廷也将召他回去了。有人说先生三十二年的科举功名、八年的班次资历,长期在外,又因部使者委屈自己治理郡县,如今再次入朝,已经要飞翔腾达了,却不知道造物主的意思。浮花艳卉没有十天半月的长久,而高大的柏树亭亭耸立、直插云天,历经雪霜仍不改变,难道不是因为其中常有阳春吗?长期在外任职,是因为施惠于我们的百姓;以部使者身份屈居治理郡县,是辞去尊位而居卑位的义举;任满之后才召回,是不轻易夺取百姓的乳养。召他回朝辅佐太常,是因为他具有兴礼乐、致太平的才能,并把这看作太平将至的征兆。我陈耆卿不过是下邑负责勾稽的属吏,天性朴拙,先生却庇护我、提携我,用道德温暖我,用文章鞭策我,恩情格外深厚。想来即使捆起一千只兔子也不足以表明我的诚意,何况只是一幅剡藤纸呢?看唐人送李正字,都是既作诗又作序,唯独韩退之的序意旨深厚。然而看韩退之的各种序,有的属于祝颂体,有的属于规劝体;如今我要写规劝吗?还规劝什么呢?不如不作规劝而作祝颂吧。秋意渐深,梧桐稀疏;新桂在月光下香气浓郁;祖饯的帐幕挤满街道,送别的酒杯仿佛浮在空中。第一祝说:寒暑还没有完全调和,愿门户内外安泰和顺,长久护持斯文的文脉。第二祝说:皇上正在以礼招纳贤才,国家社稷如九鼎稳固,愿诏命传达到父老之中。先生离开本州,并不是忘记这里;等到您起身普施恩泽于八荒之地,那么一州百姓自然也在其中。第三祝说:我这牛马般奔走的人还伏在泥涂中,不知先生如今身在何处;将来偶然相逢,请不要忘记我。第一祝是为先生,第二祝是为父老,第三祝是为我自己。酒过三巡,祝辞也按照古礼完备了。嘉定戊寅八月望日,门人天台陈耆卿作序。

送罗明仲序予曩歳业于乡校,里中子多从之游,课其尤得罗生。罗生文而好修,气醇且恬逈矣,其不类里中子也,爱之甚。生亦乐于亲余,两载来予多病,他稍辞去,生独徃来如故。予以为久要之谊,在生无惑。一日来谂曰:「表叔父商公倅劒浦,将挟与俱。某有亲在,不乐于逺,而又念夫此行之弗得辞也,先生意何如?」应之曰:「予生平好逰,每欲效司马子长之周览天下,挹竒撮爽以砻吾胷,家无伯仲尼焉,而未获遂也。劒浦千里道尔,生曷为不去?且吾闻之人之所恶于逺游者,为其荡也,其荡以其泛焉而失所依也。依商公则得其所依矣,是必能饮生以和,陶生以灵,而使之磊磊也。生曷为不去?虽然,生去宜也,予亦有望于生焉。凢学之道,患在于小有得而自功,自功之患,非徒不足以语大也,亦非所以固夫小也。今以生为未有得,是为诬生;以生为大有得,恐生之走而避也。然则自功之患,生虽未必有,是余不得不虑及是。继自今立志不实,不收,不逺,不休,庶几乎学增而趣新,以是而目劔浦之山川风物,其所得必大。生勉哉!」予与生别,迹虽南北,而心则同堂若也,谨勿忘予之言。

送王抑之序四明王君抑之,少以能赋贡礼部,白发始入官,再转而丞吾邑。其笔端横放,泉逬矢激,牒诉未烛首尾,已娓娓数百言,人甚壮之。意其功名未艾也。逾年政成,忽有所不乐,赓陶潜诗,请于郡解印绶去。去之日,士大夫左右顾,欲苛留之,卒噤无术而止。然君之去,甚非得已也。君自念身儒生,不能敲击振撼,朘膏血以媒宠,姑欲用平平策,书下下考,庶不媿父老云尔。防歳大祲,力役之征没于吏蠧者久已,不治而蠲阁之令且下。旦暮弄朱墨,虽手痍足冰,无以塞责。君谓技止此尔,欲强徴之民则不忍,欲傲视上官之期防则不敢。不惟不敢,将有罪以故遂行。嗟乎!世见以特科入仕者,徃徃竞狎易之,谓其茍禄活妻子尔。君身可老,志不可屈,且祸未及,褰裳而逃之。彼悠悠风尘,无君之年而朶頥不休者,当为之愧死矣。古人云:「可以止则止」,君非可以止者邪?又云:「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君非不得其职者邪?抑余闻君固老矣,而且有母在,纵不为妻子地,奈何乎庭闱?曰:「仕以行道,巻道而安于家,虽啜菽饮水,乐也。枉道而不安于官,虽日用三牲,不乐也。」即其子之所以养,知其母之所以教,尚庶几乎?鱼轩载涂,试为余读此序,余亦噤无术以留君者也。

送叶孟我之官宁国序嘉定改元,夏五月,乡先生叶公孟我出为宣之宁国主簿。是行也,邦之大夫乐而贺之,走独以为叹,宣言曰:“邦人知公耶?公问学如禹治水,攷制度如周公画井田,制赋落笔为文章如庖丁奏刀而匠石操斧,少已负声望,入太学,名流异待之。当是时,谓万里可立,致命不随时,汩汩以老。诸凢友公研席者,或已为公相,师公方册者,多已为卿大夫。公独栖迟故山,仅仅妻子养,寒月半帘,清风一榻,萧然吊影。居人之所不堪,是坐何尤哉?”宁国小邑也,主簿卑官也。吾方以为公吊,奚其贺?虽然,吾为公平心而言之,公亦为我平心而聴之。天靳才,哲人乐富贵,二者之难兼,自古固然。盖亦造物之神机,所以瞑▯一世者,必不得已而去。曰:“宁去富贵,富贵无闻者多矣。而至于哲人,虽饿且死,名犹日月也。”然则将奈何?邑小则便闲,官卑则逺谤。琴高之山,谢眺之亭,前迹徃事,岂无怪怪竒竒?为公献者邪?勾稽暇览而歌之,其声与天籁相宫商而不杂,则其视一主簿秩,已为浼已。无论其大,诗云:“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况三歳别乎?”此则予之所以悲。

译《送罗明仲序》我早年在乡校求学,乡里的许多年轻人都跟随我游学,其中考察他们最为出色的,得到了罗生。罗生文雅而喜好修养,气质醇厚而安静高远,与乡里的其他年轻人大不相同,我非常喜爱他。罗生也乐于亲近我;两年来我多病,其他人稍稍告辞离去,只有他仍像从前一样往来。我认为长久交往的情谊,在罗生那里是没有疑问的。一天他来告诉我说:我的表叔商公任剑浦副职,将带我一同前往。我有亲人在这里,不喜欢远游,但又想到这次出行不能推辞,先生认为怎么样?我回答说:我平生喜欢游历,常想仿效司马子长周游天下,吸取奇异、收集清爽来磨砺胸襟,只是家中没有像伯仲尼那样的人替我主持家事,所以未能实现。剑浦不过是千里之遥,您为什么不去呢?况且我听说人们厌恶远游,是因为远游会使人放荡;放荡是由于漂泊而失去依靠。依靠商公,就有了依靠之处;他一定能够用平和之气陶冶您,用灵秀之气陶铸您,使您变得磊落开阔。您为什么不去呢?虽然如此,您离去是适宜的,我对您也有期望。凡是求学的道路,忧患在于稍有所得便自以为有功;自以为有功的弊病,不仅不足以谈论大的学问,也不能巩固已有的小得。如今若说您毫无所得,这是欺骗您;若说您已经有了很大的所得,又恐怕您会逃走躲避。这样看来,自以为有功的弊病,您虽然未必已经有了,我却不能不考虑到这一点。从今以后,立志要真实坚定,不收缩,不疏远,不停息,这样或许能够使学问增长、志趣更新。凭此去观察剑浦的山川风物,您的所得一定会很大。您努力吧!我和您分别,踪迹虽然一南一北,心却如同仍在同堂一样,请千万不要忘记我的话。《送王抑之序》四明王君抑之,年轻时凭借擅长作赋被贡送礼部,到了白发之年才开始入仕,两次升迁后任我县县丞。他笔端纵横奔放,文思如泉喷涌、如箭激射;公文诉状的来龙去脉还没有看完,他已经娓娓道出数百句话,人们都非常赞叹他。大家料想他的功名还没有到尽头。过了一年,政务办成,他忽然有些不快乐,续作陶潜的诗,向上级请求交还印绶离去。他离任那天,士大夫们左右环顾,想苛留他,最终却默然无计,只得作罢。然而王君离去,实在并非出于自己的愿望。王君想到自己是儒生,不能敲击振动、搜刮百姓膏血来求取宠幸,只想采用平平常常的办法,考核列为下下等,或许可以不愧对父老罢了。连年遭遇大灾荒,徭役赋税长期被胥吏蠹虫侵吞,未能治理,减免搁置的命令即将下达。早晚都在摆弄朱笔墨砚,即使手上生疮、脚被冻僵,也无法塞责。王君认为自己的才能只能做到这里;想强行征取百姓,他不忍心;想傲然对待上官规定的期限,他又不敢。不只是因为不敢,还将因此获罪,所以便离去了。唉!世人看见通过特科入仕的人,往往争相轻慢他们,说他们不过是苟且求禄、养活妻儿罢了。王君身体可以衰老,志向却不能屈服;而且祸患还没有临头,便提起衣裳逃走了。那些在悠悠风尘中,年纪比不上王君,却不停流涎求取富贵的人,应当为此惭愧而死了。古人说:可以停止时就停止。王君难道不是到了可以停止的时候吗?又说:有官职守责的人,如果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务就应离去。王君难道不是不能履行自己的职务吗?不过我听说王君本来已经老了,而且母亲还在;即使不为妻儿考虑,又怎么能不考虑家庭和母亲呢?王君说:做官是为了实行道义;收起道义而安居家中,即使喝豆羹吃清水,也觉得快乐;违背道义而在官位上不得安心,即使每天享用三牲,也不快乐。就凭他的儿子所能奉养的程度,来了解他母亲的教诲,或许还可以吧?马车已经载着他走上道路,请替我读一读这篇序文;我也只能默然无计,无法挽留王君了。《送叶孟我之官宁国序》嘉定改元的夏五月,乡里的先生叶公孟我出任宣州宁国县主簿。这次出行,本州的大夫们都高兴地祝贺他,唯独我认为可叹,公开说道:本州人了解叶公吗?叶公研究学问如同禹治理洪水,考察制度如同周公规划井田,制定赋税、落笔成文如同庖丁挥刀、匠石操斧,年轻时就已经享有声望,进入太学后,名流都以特殊礼遇对待他。当时人们以为他可以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能把使命贯彻到底,却没有随着时势浮沉,日复一日地老去。那些曾与叶公同席研习的朋友,有的已经成为宰相;曾向叶公学习经籍的,多已成为卿大夫。唯独叶公迟滞在故乡,只勉强供养妻子儿女;寒月照着半帘,清风吹过一榻,孤寂地面对自己的身影。住在别人无法忍受的处境中,这究竟有什么罪过呢?宁国是小县,主簿是卑微的官职。我正要为叶公哀叹,又为什么要祝贺他呢?虽然如此,我为叶公平心而论,叶公也请平心听我说。上天吝惜才华,贤哲之人享有富贵,这两者难以兼得,自古以来本来如此。这也许是造物主神妙的安排,为了使一世人暂时闭眼,实在不得已而取舍。应当说:宁可舍弃富贵;没有声名的富贵人多得很,而贤哲之人即使饥饿而死,名声仍如日月长存。那么将怎么办呢?县邑小,事务就便利而清闲;官职卑微,就远离毁谤。琴高山、谢朓亭,以及前人的遗迹往事,难道没有奇异非凡之处,可以献给叶公吗?在处理文书的空闲时间游览并歌咏,使歌声与天籁相互应和而不混杂,那么他看待一个主簿的品秩,已经觉得卑污了。更不用说其他方面了。《诗经》说:一天不见,就如同隔了三个月;何况分别三年呢?这正是我悲伤的原因。

代送学子之婺女序宋有天下,徳厚而泽遐施,于金枝繁畅,滋殖非徒富贵之,且稔于教,以故诵诗读书,与韦布之士敌。盛莫盛于台黄岩,其别有二,曰江北,曰西桥。其父兄类以道徳性命之学名家,子弟油油翼翼,奉家学惟谨,诵读之劳,又有非韦布所及者。余非独庆诸赵之昌,又以见圣朝之化,训本支者长也。独自恨寡陋,生乎其里而不接其人,私窃以为愧。戊辰春,杜门家食,忽有以书币来者,乃江北赵招余以馆也。余欣然从之,入其塾,乃得亲承其父兄,而熟交其子弟。所见过所闻,通之于子弟行为最长,颖悟絶人,余所爱重也。与之处,相得驩甚,不数月,侍其父官婺女,且来告别。余因语之曰:「人之学,不惟其地,惟其志。今夫为人子弟而不遇贤父兄,可叹也。子父兄贤矣,遇贤父兄而已,无美质可至于学,可叹也。子之质美而可至于学矣,夫有贤父兄,又有美质可至于学,能充其志焉,则何向不成?婺女多师友徃而叅之,必有以啓发。子用是率仲及季鞭策于久大,则为不虚其美质者也,不愧其贤父兄者也,不负余之所爱重者也。」修涂犯暑,愿加防。

送伯父归余杭序歳在己酉,伯父有临安之役,耆卿年甫十二,未知别味何若也。三十年间,耆卿以试如临安,得见者三焉。伯父亦以事归台,得见者四焉。初见时,伯父年未老,齿发方盛,而神完气泽,不以羇旅形于色。其后年向老矣,而齿发不衰。又其后齿发少衰,而独其神气炯炯自若也。以故一见则一喜,喜定复悲。念吾先君已不生,此其同产兄弟也。行年七十有四矣,不得与之同堂合席,而使飘泊于异乡,吾何顔以上松楸邪?然伯父去台之久也,客于彼之安也,谓吾手经足纬,习贯如乡里也。吾身馆焉,吾子赘焉,吾孙育焉,吾魂梦实依焉。是故每一来归,徃徃不数旬而返,有留止者,伯父拒弗聴也。呜呼,其别日多而防日少如此,人生非金石,可不重为浩叹哉!今耆卿试吏青田,距临安千里而遥,伯父蠒足至曰:“吾来良苦。”吾内之死十二年矣,吾营营衣食而已,葬未有铭,而且无其资,吾将犇告于世之有力而好义者,汝其筹之。耆卿曰:“噫,此小子责也,敢以累伯父?”因念伯父平生竒迈,其稍满足时,弃千金犹敝屣,遇穷且困,一介不屑也。临安天子行都,贵人林立,伯父未尝托足,而曰:“使吾曵长裾而生,不若服短褐而死。”其介如此。今乃迫于其内之葬,而役役逺游,非有大不得已者而夺其情邪?耆卿既为之铭,而力薄不足以助,书而声之当路。又念磊砢之士,何世无之?伯父此行,当必有如范郭故事者,追送之余,恨身囚朱墨,不得随鹢首以迈。傥侥幸满秩,尚思迎奉华颠,归老帢帻峯之下也。嘉定丁丑重五前一日,侄耆卿序。

赠画墨竹叶汉卿序此君自王子猷,即可脍炙百世,长子孙于岩穴者,月累歳积,人既饫其真,则又欲图其假以自近。汉卿其杰也。汉卿衣鹑衣,杯酒外懒不收束,疑与竹反而,旦旦摹画之,抑其中偶有合邪?俾之试所习,初不经意,已乃竒态横发,瞥眼百尺,风披雨洒,如在潇湘,其可以传无疑也。余尝论世间绘事宜得天然竒趣,若叶叶而较,节节而数,殆类刻楮,愈肖愈非,知是说者可以慨然矣。世见萧协律文与可残根坠箨,则起恨不同时之叹,至吾汉卿醉墨淋漓,纵横满屋,或不知寳爱之,可怪也哉。

赠刘神童序童子科所以罗天才之早慧者,谓宜朝隽异而夕富贵也。刘君得此二十有三年,犹在短褐,虽舌本九经,声出金石,不足以易一饱,况富贵邪?吁,此命也!然人视刘君,可以谓之命;刘君自视,则不可谓之命。归故里,访旧编,浚之使益深,鞭之使益逺,毋使人夸其早慧而不见其晩成,此之谓自立。君勉哉!若以为归之具未治,当必有动心者。

送徐山序徐君山来自永嘉,示予诸公诗。诗言其谈五星甚美,问之,则予黄岩人也。不遇之同里,而遇之异乡,予亦陋矣。君徴予诗,防予冗谩,笔此纸,未知重防在何处。贵者之难逢,未若贤者之不易值也。触热万里,眼光挟电,或有贤而贵者,其告我也哉。

送朱生序曩歳评吾乡术士,其精者曰朱君。朱君起书生,徃来皆里社之俊,故其名奕奕在人上,不以其貌废也。尝过余道祸福,极欵洽,余喜为赋诗。自是十年不相闻。去歳窃末科,他术士纷来贺,又弗觌君面,意其颉颃不屈,否则讳其功而厚自匿也。然闻其贫甚,自放于相如涤器之侧,心甚怜之。抑岂徒能言人之命而独遗其身邪?春雨相过,理旧话,若一梦。其憔悴朴讷犹故,且曰有子矣。视君之子之命,果有立,则君之命未为不过也。因书此语,俾刻诸家塾。

译《代送学子之婺女序》宋朝拥有天下,德泽深厚而广远施行;皇族子孙繁盛兴旺,滋生繁衍,不只是富贵,也受到教化熏陶,因此诵诗读书,能够与平民士人相抗衡。最兴盛的地方莫过于台州黄岩,其中又分为两处,叫作江北、西桥。那里的父兄大多凭借道德性命之学成为名家,子弟们温和恭敬,恭谨奉行家学;他们读书用功,又有许多地方超过平民士人。我不只是庆贺赵氏一族的昌盛,也由此看见圣朝的教化,知道教训皇族支系的事业长久。只是我自己遗憾浅陋,生长在他们乡里却没有接近他们,私下认为这是我的惭愧。戊辰年春天,我闭门在家谋食,忽然有人带着书信和礼物来,原来是江北赵氏请我到家中授馆。我欣然答应,进入他们的学塾,于是得以亲自承受他们父兄的教诲,熟悉地交往他们的子弟。我所见到的超过我所听说的,其中赵氏子弟的行为最为出色,聪颖悟性超出常人,是我所喜爱、看重的。我和他相处,彼此非常投合;没过几个月,他要侍奉父亲到婺女任职,便来向我告别。我于是对他说:人的学习,不只取决于所处的地方,更取决于志向。如今做子弟的如果遇不到贤明的父兄,是可叹的;你的父兄贤明,已经遇到了贤明的父兄,却没有美好的资质而能够达到学问,也是可叹的。你的资质美好,已经可以达到学问;既有贤明的父兄,又有美好的资质可以达到学问,若还能充实自己的志向,那么向哪个方向不能成功呢?婺女有许多老师和朋友,你到了那里去拜访他们,一定会有所启发。你若因此率领兄长和弟弟,长期鞭策自己,追求长远的成就,就不会辜负自己的美好资质,不会有愧于贤明的父兄,也不会辜负我对你的喜爱和看重。旅途漫长,又正值暑天,愿你多加保重。《送伯父归余杭序》己酉年,伯父有临安之行,那时我陈耆卿刚满十二岁,还不知道离别的滋味是什么。三十年间,我因参加考试到临安,得以见伯父有三次;伯父也因办事回到台州,得以相见有四次。第一次见面时,伯父还没有老,牙齿头发正盛,精神充足、气色润泽,一点也没有把羁旅之苦表现在脸上。后来年近衰老,牙齿头发却没有衰败;再后来牙齿头发稍有衰败,唯独他的精神气色仍炯炯如常。因此每见一次便高兴一次,高兴平定后又重新悲伤。想到我的先父已经去世,而伯父是他的同胞兄弟。伯父已经七十四岁,我却不能和他同堂共席,反而让他漂泊在异乡,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祖先的坟墓呢?然而伯父离开台州已经很久,在那里客居也很安适,说我亲手经营、双脚奔走,已经习惯得如同乡里。他把自己安顿在那里,我的儿子也寄居在那里,我的孙子在那里成长,我的魂梦实际上也依附在那里。因此他每次回来,往往不到几十天就返回;有想留下来停住的,伯父也拒绝不听。唉!我们的分别日子竟然这样多,相聚日子这样少;人生不是金石,怎么能不为此重重叹息呢?如今我在青田试任吏职,距离临安远达千里,伯父跋涉而来,说:我这次来得实在辛苦。我的内人去世已经十二年了,我忙忙碌碌不过是为了衣食而已,葬后还没有墓志铭,也没有写铭文的资金。我将要奔走告诉世上有力量而又好行义的人,请你筹划这件事。陈耆卿说:唉,这是小侄的责任,怎么敢因此劳累伯父?于是想到伯父平生奇特豪迈,稍微宽裕时,丢弃千金也像丢弃破鞋;遇到穷困时,即使一文钱也不肯轻视。临安是天子的行都,贵人林立,伯父却从未在那里求取依托,而说:让我拖着长衣襟求生,不如穿着短褐而死。他的操守就是这样坚定。如今却因为内人的葬事而被迫奔走远游,若不是有极大的不得已,难道不是夺去了他的本心吗?我已经替他写了墓志铭,只是力量微薄,不能帮助他,于是写下来声告当权者。又想到,磊落刚正的人,哪个时代没有呢?伯父此行,一定会有像范、郭故事中那样的人来帮助他。我在追送之后,只恨自己被朱墨公文拘束,不能随着船头一同远行。倘若有幸任满,我还想迎接供奉伯父的华发,使他回到帢帻峰下养老。嘉定丁丑重五前一日,侄陈耆卿作序。《赠画墨竹叶汉卿序》竹子这种君子,自王子猷以来,便足以让百世传诵,使子孙在山岩洞穴间长久谈论;岁月累积,人们既已饱览真实的竹子,便又想把它的画像绘出,以便常常亲近。叶汉卿是其中的杰出者。叶汉卿穿着破旧衣服,除了一杯酒外懒于收拾整理,似乎与竹子的品格相反;然而他每天都临摹画竹,难道是内心偶然与竹子相合吗?让他试试平日所学,起初并不经意,后来奇异的姿态纵横迸发,转眼间便画出百尺高竹,风吹叶披、雨水洒落,仿佛置身潇湘之间;他的画能够流传后世,是毫无疑问的。我曾经评论世间的绘画,应当得到天然的奇趣;如果一叶一叶地比较,一节一节地计算,几乎像刻楮一般,越求形似反而越不像。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可以为之感慨。世人看见萧协律、文与可所画的残根坠箨,便生出遗憾不能同时代相遇的叹息;至于我们叶汉卿醉后挥墨淋漓,纵横满屋,有人却不知道珍爱,岂不是奇怪吗?《赠刘神童序》童子科是用来搜罗早年聪慧的天才的,本来认为他们早晨成为杰出人才,晚上就能享有富贵。刘君取得童子科资格已经二十三年了,却仍然穿着粗布短衣;即使他背诵九经,声音铿锵如金石,也不足以换来一顿饱饭,更何况富贵呢?唉,这大概是命运吧!然而别人看刘君,可以说这是命;刘君自己看自己,却不能说是命。回到故乡,访求旧日的编籍,使学问更加深厚;鞭策自己,使志向更加远大,不要让人只夸奖你的早慧,却看不见你晚年成就,这就叫自立。您努力吧!如果认为归乡所需的资费还没有准备好,一定会有使您动心的人。《送徐山序》徐君山来自永嘉,给我看诸位名公的诗作。诗中说他谈论五星非常精妙。我询问此事,才知道他是黄岩人。我没有在同乡遇到他,却在异乡遇到他,我也太浅陋了。徐君征求我的诗,还希望我不要写得冗长轻慢,于是我写在这张纸上,不知道哪里才算重要。尊贵之人难以遇见,还不如贤能之人不容易相逢。您冒着暑热跋涉万里,目光如电;如果那里有贤能而尊贵的人,请替我告诉他吧。《送朱生序》往年评论我乡里的术士,其中精通者要数朱君。朱君出身书生,往来者都是乡里的俊杰,所以他的名声显赫,居于众人之上,并不因相貌而被轻视。他曾经路过我这里,谈论祸福,情意极为亲密融洽,我高兴地为他作诗。从此十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去年我侥幸考中末科,其他术士纷纷前来祝贺,却又没有见到朱君,猜想他大概是抗衡不屈,否则就是忌讳谈自己的功业而深深隐藏起来。然而听说他非常贫困,竟放任自己处在司马相如洗涤酒器的境地,我心中十分怜悯他。难道他只是能够谈论别人的命运,却偏偏遗漏了自己的命运吗?春雨时他来访,我们叙说旧日的话,恍如一场梦。他的憔悴、朴实和木讷仍和从前一样,而且说已经有了儿子。我查看他儿子的命运,如果果真能够有所成就,那么朱君的命运也不能算太差。于是写下这些话,让人刻在他家的学塾中。

重赠陈良夫序余曩为陈君作序,序百余言,言其术之騐于余者尔,其騐于人者未之悉也。试吏青田,君扁舟徃还,尤熟。叩其术,精于前者更十倍。水心先生复次,对卢子高,叶季重预荐陈漫翁得近禄,应魏二太守拜罢,何元枢薨,杜晦之死,余弟良卿丧耦,皆明指日月不差。他若此甚众,书其显显以告知者。呜呼!术士东西南北取人厌多矣,余于君不惟不厌,且日益敬爱之。离则愁,合则喜。以余之寡合与君之不茍合,而其合如许,此未易与俗人言也。庚辰二月上澣,再书于筼窓。

赠周生序周生自言有母耋甚,倚其术以活。其营营四方,菽水外无他愿也。术士满天下,罕有知此论者。昔严君平卜筮成都,与人子言依于孝。周生岂徒言而已,其允蹈之者欤?陈耆卿

赠三衢叶生序日者以金、木、水、火、土牵率附防,订人之吉凶死生,其中者十无二三,世率惑之。告以富且贵则喜,贫且贱则悲。由是日者揣顔色,进软熟语,姑以攫利而止。世虽知其难信,复不能不信,问者常騈肩也。夫富贵贫贱,固有命,然君子罕言焉。今夫仁义礼智,得非天所以命人者邪?修其身,仁义礼智无歉焉,贫且贱不耻也;不修其身,仁义礼智缺焉,富且贵滥也。人不逺耻而师滥,以故闻命之不善则变乎色,其身之不善则安焉。吾固知其惑也。今天下耻不富贵者何限?叶君茍徒以富贵悦之,是诳也。继自今稍放于仁义礼智则几矣。君其行。

隘轩先生文集序于时,隘轩年八十一,而《五经始论。后三年五月,孙若水始袖畀予。又二月,始完领他述。盖予郡补官需之明年也。初,若水来,予问尊翁寿几何?饮食起居若何?娱老以何?若水谓:“年及耄,匙饭不满掬,观书每薄夜半,倦剧引▯。天未鸡朗,吟《五经论》一过,曙即起。外是无旁娱。”嗣予得论,读之绵深婉澹,文有汉风,内宿圣贤气象。《易》《诗》《书》尤逈透,佚前辈非真见到者不到也。若水又谓:“论既成,他述随以板板二年印帙甫三一,自畀一大田。”今一先生,我祖于此讱矣。予观经论数千言,十不集中一。隘轩自叙独此介介,他述冷莫挂语,疑不彼重,或不精。及层掀统,玩意弗痕,句无镂古腴天。况大略如江潭未波,而渊然之神固在。知非不重不精,而精重有大彼者,圣人书敬斋绪也。既大之冝不老不着,不人不畀讱着,则讱畀矣。《论》如许,他述可征也。隘轩车氏,名似庆,表石卿敬斋。其先人大田,其友人王徳父之里。端平丙申三月朔,筼窓陈耆卿序。

赤城志序图牒之传,尚矣。今地逾万里,县不登万户,亦必有成书焉。矧以台为名邦,且称辅郡,绵涉千岁,更数百守,而阙亡以绍难之欤?抑因陋袭简,不暇问欤?有守四人,尝厪其力于斯矣。如尤公袤、唐公仲友、李公兼类,鞅掌不克就。最后黄公防,以命余偕陈维等纂集焉。防黄去,匆匆仅就,未备也。束其藳十年矣。更乆则非惟不备,而并与仅就者失之。今青社齐公硕始至,欲迄就,未暇逾年,报政遂复以命余。于是郡博士姜君容总▯之,邑大夫蔡君范以下分订之。又再属陈维及林表民等采益之。既具,余为谂沿革,诘异同,剂巨纎,权雅俗,凡意所未解者,恃故老;故老所不能言者,恃碑刻;碑刻所不能判者,恃载籍;载籍之内有漫漶不白者,则断之以理,而折之于人情。事立之,凡巻授之引微,以存教化,识典章,非直为纪事设也。如是者半载而书成。嗟夫,同是州也,非可成于今也?或曰有时尔。昔欧阳公论学,慨述吏道,以为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谓之不急。夫岂惟学哉?语以图牒,非不急之尤者邪?然而莫奥于图牒,莫渫于簿书。有司之所不急,固君子所急也。今公之为政也,剖丛涤烦,烛幽洞隐,于有司所急者诚井井矣,而于君子所急者尤惓惓焉。用能以半载之间,纫千岁之阙,増十年之未备,洗数百守之因袭,成四人之厪。嗟夫,此岂以其时哉?书成者时也,所以成者公之志也。其志立,则时赴之矣。无其志而曰需其时者,吾未之闻也。岂惟一图牒为然,天下事皆然。

钦定四库全书

筼▯集巻四      宋 陈耆卿 撰记

译《重赠陈良夫序》我从前替陈君作序,序文一百多字,只说了他的术数在我身上应验的情况,至于在别人身上应验的事,我还没有完全知道。他到青田任职时,我乘小船往来,和他交往尤其熟悉。问起他的术数,才知道比从前精确了十倍。水心先生后来又推算卢子高,叶季重预先推荐陈漫翁得以接近禄位,应魏二太守任满离职,何元枢去世,杜晦之死亡,以及我弟弟良卿丧偶等事,都明确指出了日期,毫无差错。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我把其中显著明显的写下来,告诉知者。唉!术士在东西南北奔走取信于人,令人厌烦的太多了;我对陈君不但不厌烦,反而一天比一天敬重喜爱他。分别时便忧愁,会合时便欢喜。以我少有合得来的人、而陈君又不肯苟且与人相合的性情,我们却能如此投契,这不是容易同俗人说的事。庚辰年二月上旬,再写于筼窓。赠给周生的序 周生说自己有母亲,年老得很,依靠他的术数来维持生活。他奔走经营于四方,除了能让母亲有粗茶淡饭之外,没有别的愿望。天下术士很多,很少有人懂得这个道理。从前严君平在成都为人卜筮,和人家的儿子谈话,总是归结到孝道上。周生难道只是说说而已,是真能实行它的人吗?陈耆卿。赠给三衢叶生的序 占日者把金、木、水、火、土牵强附会地联系起来,判定人的吉凶、生死,其中说中的十个人里没有两三个,世人却大都被它迷惑。告诉人将来富贵,人就高兴;告诉人将来贫贱,人就悲伤。因此,占日者察看人的脸色,顺着说些柔软圆熟的话,姑且以此攫取利益而已。世人虽然知道这种话难以相信,却又不能不信,所以来询问的人常常肩挨着肩。富贵贫贱本来有命,但君子很少谈论这些。仁义礼智,难道不是上天赋予人的禀性吗?修养自身,仁义礼智没有亏缺,即使贫穷低贱也不感到羞耻;不修养自身,仁义礼智有所缺失,即使富贵也只是放纵。人不远离羞耻,却以放纵为师,所以听到命运说得不好就变脸色,而自身行为不好却安然处之。我当然知道这是被迷惑了。如今天下以不富贵为耻的人有多少?叶君如果只用富贵来使他们高兴,就是欺骗。从今以后,稍微把他们引向仁义礼智,就差不多了。你去做吧。《隘轩先生文集》序 当时,隘轩已经八十一岁,而《五经始论》……三年后的五月,孙若水才把它藏在袖中送给我。又过了两个月,才完成并领来其他著述。这大概是我郡补任官职所需的第二年。起初若水来时,我问他:‘令尊高寿多少?饮食起居怎样?靠什么娱乐养老?’若水说:‘年纪已到耄耋,吃一匙饭还不满一捧;读书常常直到半夜,疲倦极了才引枕而睡。天还没亮到鸡鸣的时候,便吟诵《五经论》一遍,天亮就起床。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娱乐。’后来我得到这篇论,读来深厚绵密、婉转淡泊,文章有汉代风格,内含圣贤的气象。《易》《诗》《书》尤其透彻高远,若非真正见到前辈境界,不能达到这种程度。若水又说:‘《论》写成以后,其他著述随即付梓,印了两年,书帙才不过三份,自己送给一位大田人。’如今这位先生,在我祖父那里就已经难以说清了。我看经论几千字,十篇中还不到一篇。隘轩亲自作的序只有这一篇,其他著述冷落少有人问,似乎他并不看重,或者并不精美。等到层层揭开来读,玩味其中的意旨,毫无雕琢古朴之痕,每一句都没有刻意模拟古人而自有天然丰厚。何况其大略如江潭尚未起波,而深沉的神韵本来就在其中。由此可知,并非不看重或不精美,而是精美、重要的地方还有更大的所在,那就是圣人之书以及敬斋的绪论。既然把它看得重大,就应当不因年老、不因不显、不因无人、不因无人赠送而使它沉没;既然重视它,就应当把它刊布出来。《论》既然如此,其他著述也可以由此征验。隘轩姓车,名似庆,表字石卿,号敬斋。他的祖先居于大田,是他的友人王德父的乡里。端平丙申三月初一,筼窓陈耆卿作序。《赤城志》序 图籍文书的流传,已经很久了。如今土地超过万里,县邑人口还不到万户,也一定有成书的地方。何况台州是著名的大郡,又称辅郡,延续经历了千年,换过几百位郡守,难道却缺少、散亡到无法续成吗?还是因为因陋就简、沿袭旧制,没有工夫过问呢?历任郡守中有四人,曾经为这件事尽过力。像尤公袤、唐公仲友、李公兼等,都忙碌不堪,不能完成。最后黄公防把这件事交给我,和陈维等人一同纂集。黄公离去后,匆忙间仅仅编成,仍不完备。把稿本束放起来已经十年了。再拖久了,不但不会完备,连已经完成的部分也会失去。如今青社齐公硕刚到任,想把它完成,却不到一年便来不及办理政务,于是又把这件事交给我。于是由郡博士姜君容总领校订,县大夫蔡君范以下分工订正;又两次委托陈维、林表民等人采集补充。书稿具备以后,我为它考察沿革,查问异同,调剂详略,权衡雅俗。凡是意旨不能理解的,依靠当地故老;故老不能说清的,依靠碑刻;碑刻不能判定的,依靠典籍;典籍中有漫漶不清的,就用道理来裁断,再参照人情加以取舍。各种事迹都立有条目,各卷都加以叙引和说明,目的在保存教化、认识典章,并不只是为了记事而设。像这样做了半年,书才完成。唉,同样是这个州,难道不能在今天完成吗?有人说,只是时机到了而已。从前欧阳公论学,感慨于官吏之道,认为官府文书所不负责的事,便说是不急之务。难道只有学习如此吗?说到图籍文书,岂不是尤其被视为不急之务吗?然而没有什么比图籍文书更深奥,也没有什么比官府文书更浅显。官府认为不急的事,本来正是君子所急切的。如今齐公治理政务,剖析纷杂、清除烦琐、照见幽隐,对于官府所急的事务确实处理得井然有序;而对于君子所急的事情,更是特别用心。因此才能在半年之间补缀千年的缺漏,增加十年来未完备的部分,洗去几百任郡守的因循,完成四个人曾经努力的事业。唉,这难道只是因为时机到了吗?书得以完成,是时机;使它完成的,是齐公的志向。他的志向一旦确立,时机便会随之而来。没有志向却说要等待时机,我从未听说过。难道只有一部图籍如此,天下的事情全都是这样。钦定《四库全书》。《筼窓集》卷四,宋陈耆卿撰写的记文。

思爱庵记思爱庵在北山滕侯庙左十步。台之人感怀侯德,故立庙;既庙,复庵其旁。者,侯德无穷,而感且怀之者转不已也。侯以郡下末曹抗海内钜冦,事具《守台录》及朱文公语录中,世已传,故弗着。间尝论:自古有冦难,冦未至先恐,皆是也。其上冦至不恐,急则遁;又其上冦至不恐,急不遁,继以死。夫继以死,岂不难哉?侯则不继以死,继以生。侯生,而一城之老穉皆得生。百余年间,涵孕孶育,婆娑嬉游,以织以耕,以仕以学,不知者自谓太平,幸民坦腹卧歌;而知者流涕也。知则思,思之而不得见,则愿见其家人如侯在。乃命侯孙仲宜迎赵夫人于武阳,夫人庵居。侯庙食官斥废田半顷,俾仲宜主祠事。仲宜死,子昖主之。田嵗凶,庵且日圮。昖泣曰:“若是则非台人之所以命我也。”防秋中熟,乃以田之入供修费,先庙后庵,讫功征记于予。予惟侯天与血诚,视戡难解险如饮食,功成而逊赏,浓薄不计。庵与庙有无,何足道哉?台人念忠,昖知孝,故眷眷于庵与庙,而庵与庙得不废。虽然,庵与庙,台人责也;而乃以累昖,昖蔬水仅给,又齧之于匠石,将奈何?爱根则防枝,继自今庵与庙圮当修,田不足当附益,予以田之逸,而后责以庵与庙之劳。庵与庙当益不废。侯死不可作,使侯世世主侯祠不絶,即所谓感怀侯徳不已者也。予记曩年陪庙祭,尊簠横陈,箫皷撼木末。祭罢胙饮庵中,而常恨庵小不足容也。今既新是庵,春猿秋鹤喜动顔色,士大夫将云阗雾塞,酾酒张乐以咏歌侯之德之赐。夫必念其为台人之责,而毋以累昖,其殆庶几乎?嘉定十三年七月日记。

寄庵记金华邵大猷有髙世趣,取晋人语牓其居曰《寄庵》,求记于余,至六七不厌。问之则老且至,世念益薄,吾将虚舟吾心,逆旅吾身,蘧庐吾家,以尽吾年而忘吾忧。此寄庵之所以命也。余应之曰:今之人蝇营蚁鬬,认物为已,击搏咿嚘之死弗休。闻子之言,得无瘳乎?虽然未足以尽其槩也。晋人之语多旷荡而少根,然其言曰「如寄」,未尝以为真寄也。泛观两间,其荣华赫燿者能几人耶?其初谓若泰山也,转盼之间为抹电,为逝川,为空虚,为尘埃。向所倚借者剥落销铄,不留一发。「寄」之説匪虚也。虽然若此者,其形也。形不可恃,所恃者理也。理无穷,形有尽。是故以为真寄,则虽千嵗犹旦暮也,虽天地亦寄也。以为非寄,则一室之细,有君臣,有父子,有仁义礼乐,毫厘差千里谬也。是以君子矻矻若思,孜孜若持,目未瞑,心已疲。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此以理不以形也。有笑于侧者曰:「异哉子之言!」晋人不如。嘉定甲戌仲冬朔,天台陈耆卿记。

青田县尉题名记青田县官舍,令依山,丞蔽其前,主簿翼其右,皆近市,惟尉临溪浒。山空水癯,欸乃之歌与橹声交于枕上。或值风雨晦明之变,星斗出没,烟霭吞吐,态度万千。过者羡其清,而居者不觉也。然月廪而缗三十,▯卒五十有二,大半消散,存者无所得食,则旁缘符檄,走乡井以閧以攫,明冒禁网,不恤为尉者噤莫之问,但兀处空舍。舍又低老摧蚀,凛凛欲压。坐未定,闻梁楹剥剥声。余记昔为寮其间,每谒入则庭无椅,子断椽败柱间供薪爨,盖无论官舍,虽齐民之居不若焉。夫以其地如彼之清,而其居卑辱如此,地之辱其人邪?人之辱其地邪?钱塘朱起祖始至,议改筑,余疑其诞,不两月竞传尉舍就胜吾庐矣。盖不糜公财,不借民力,划然天设,焕然霞涌。人既洞心骇目,而晶采注射,可使山青水緑之益助其胜。若风雨晦明之变,横奋捷起,益清絶可爱也。余以诞疑君,君非诞,余实不灵。余以是知论事论人不可拘绳墨。夫总一尉舍尔,均是人尔,或不能有其有,或无而能有其有,不同如此。而或者欲比而同之,是使贤愚齐遁,而苦窳并休。既乃罪其俗曰难治,难治是犹混荃犹于一室,而反咎其不芳,岂理也哉?君既新其居,复掇前人次第砻之石,求题名记。夫列姓氏,标嵗月,平视善恶,隂存劝惩,此其意固非浅浅。要之一石之镌,视官舍之筑难易盖不类。余故用序载变体后其易,先其难。嘉定十三年九月日,从事郎新庆元府府学敎授陈耆卿记。

译《思爱庵记》思爱庵在北山滕侯庙左边十步远的地方。台州人感念滕侯的功德,所以建立了庙;建庙以后,又在旁边建了庵。这样做,是因为滕侯的功德无穷,而感念怀想他的人也接连不断。滕侯以郡中地位低微的属官,抗击天下的大盗,事情见于《守台录》和朱文公语录中,世人已经传知,所以不再记述。我曾经谈论过:自古以来遇到盗寇灾难,盗寇尚未到来便先恐惧,这只是一般人。较高一等的,盗寇来了并不恐惧,危急时便逃走;更高一等的,盗寇来了并不恐惧,危急时也不逃,最终以死相继。最终以死相继,难道不难吗?滕侯却不是以死相继,而是以生相继。滕侯活着,于是一城的老幼都得以生存。一百多年间,人民涵养繁衍,安闲游乐,有的织布,有的耕种,有的做官,有的求学,不知情的人自以为天下太平,庆幸自己成为安乐之民,坦腹而卧、放声歌唱;而知情的人却流泪。既然知道,便会思念;思念而不能见到滕侯,就希望见到他的家人,好像滕侯仍在一样。于是命滕侯的孙子仲宜到武阳迎接赵夫人,赵夫人在庵中居住。滕侯享受祭祀的官府拨出废田半顷,让仲宜主持祠祀。仲宜死后,由他的儿子昖主持。田地年成不好,庵也一天比一天坍塌。昖哭着说:‘如果这样下去,就不是台州人把我托付为滕侯后人所期望的了。’秋防期间年成稍好,便用田地的收入供给修缮费用,先修庙后修庵,工程完毕后向我索取记文。我想滕侯天性具有赤诚之心,把平定灾难、解除险患看得如同饮食一样自然,功成之后又推辞赏赐,从不计较厚薄。庵与庙的有无,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台州人思念忠诚,昖懂得孝道,所以对庵和庙一直挂念,庵和庙才没有废弃。虽然如此,庵和庙是台州人的责任,却反而把负担累及昖;昖只能以蔬菜清水勉强供给,又要从工匠和石料上设法筹措,这将怎么办呢?爱护根本,就应当防护枝叶。从今以后,庵和庙坍塌了就应修缮,田产不够就应增补;我先让田产收入有余,然后再要求昖承担修缮庵庙的劳苦。这样,庵和庙应当更加不会废弃。滕侯死了不能复生,如果能使滕侯的后代世世代代主持滕侯祠,祭祀不断,就是所谓感念怀想滕侯永不停止了。我记得从前陪同祭祀时,尊、簠等祭器横陈,箫声鼓声震动树梢。祭祀完毕,在庵中饮用祭肉,常常遗憾庵太小,不能容纳众人。如今这座庵已经重修,春日的猿、秋日的鹤都仿佛喜形于色,士大夫将云集而来,像云满、雾塞一样,斟酒奏乐,歌咏滕侯的功德和恩赐。如果一定能想到这是台州人的责任,而不要把它累及昖,那大概就差不多了吧?嘉定十三年七月某日记。《寄庵记》金华邵大猷有超出世俗的情趣,取晋人的话题写在居所匾额上,称作《寄庵》,多次请求我为它作记,到了六七次也不厌烦。我问他,他说:‘我年老将至,对世俗的念头越来越淡薄;我将把心当作空船,把身体当作旅舍,把家当作草庐,以此度过余年而忘却忧愁。’这就是命名为寄庵的原因。我答应他说:如今的人像苍蝇一样营求、像蚂蚁一样争斗,把外物认作自己,为了击打争夺而发出呻吟,直到死也不停。听了你的话,难道可以得到疗救吗?不过,这还不足以说明它的全部意义。晋人的话多半旷达放纵而少有根基,然而他们说‘如同寄居’,并没有把人生看作真正的寄居。放眼天地之间,能永远享有荣华显耀的有几个人呢?起初以为像泰山一样稳固,转眼之间却变成闪电、流水、空虚和尘埃。原先所依靠凭借的东西剥落消磨,连一丝也留不下来。‘寄居’的说法并不是虚妄的。不过,这说的是形体。形体不可依赖,所能依赖的是理。理无穷尽,形体有终点。因此,如果认为一切都是真正的寄居,那么即使千年也如同早晚之间,即使天地也只是寄居之所;如果认为并非寄居,那么即使一间小屋中,也有君臣、父子、仁义礼乐,丝毫差错就会造成千里谬误。因此君子勤勉不懈,仿佛一直在思考;孜孜不倦,仿佛一直在持守,眼睛还没有闭上,心已经疲惫。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这是从理上说,不是从形体上说。旁边有人笑着说:‘你的话奇怪啊!’晋人比不上你。嘉定甲戌年仲冬初一,天台陈耆卿记。《青田县尉题名记》青田县的官舍,县令的居所依傍山,县丞的居所挡在前面,主簿的居所像翅膀一样位于右边,都靠近市场,只有县尉的居所在溪水岸边。山林空寂,水流清瘦,欸乃歌声和摇橹声交织着传到枕边。有时遇到风雨、昏暗、晴明的变化,星斗时隐时现,烟霭吞吐聚散,姿态万千。路过的人羡慕它清幽,居住的人却并不觉得。然而县尉每月的廪禄和三十缗钱,隶属士卒五十二人,大半已经散失,留下的人又没有饭吃,于是便依靠符檄,奔走乡里,喧闹抢夺,公然触犯禁令,不顾县尉闭口不问,只是孤零零地待在空屋里。房屋又低矮、陈旧、破损、剥蚀,颤颤巍巍像要压下来。刚坐下不久,就听见梁柱剥剥作响。我记得过去曾在这里任同僚,每次进去拜见,庭院里连一把椅子也没有;断椽破柱只能拿来烧火,大概不只是官舍如此,即使平民的住宅也不至于这样。地处既然如此清幽,居所却卑陋羞辱到这种地步,究竟是地方使人受辱,还是人使地方受辱呢?钱塘朱起祖刚到任时,议论改建县尉官舍,我怀疑他是在说大话;不到两个月,竟然传遍了,说县尉官舍建成后胜过我的居所。大概没有浪费公家的钱财,也没有借用百姓的劳力,房屋像天然设置一般整齐,像彩霞涌起一样光彩。人们既感到震动惊异,晶莹的光彩又映照四方,连青山碧水也仿佛更加增添了它的胜景。至于风雨昏明的变化,景色横生而迅速变幻,更加清幽绝美、令人喜爱。我因为认为你说大话而怀疑你,原来你并不说大话,实在是我不明智。由此我知道,议论事情、议论人物,不能拘泥于固定的尺度。总不过是一所县尉官舍,居住的也都是人;有的人不能拥有自己本来拥有的东西,有的人原本没有却能使自己拥有它,差别竟如此之大。可是有人却想把它们比较后视为相同,这就会使贤与愚一同被掩没,使粗劣与美好一并被废弃。到了最后又责怪当地风俗难以治理,这就像把荃草和臭草混在一间屋子里,却反过来责怪屋子不香,难道合乎道理吗?朱君既然新建了居所,又拾取前人按次序刻磨成的石头,来请求我作题名记。排列姓名,标明年月,平等地展示善恶,暗中保存劝善惩恶的意义,这个用意本来就不浅。总的说来,在一块石头上刻字,与建造官舍的难易大不相同。因此我把经过次序写在后面,把容易的放在后面,把困难的放在前面。嘉定十三年九月某日,从事郎、新庆元府府学教授陈耆卿记。

处州平政桥记刳木为舟,防水险也;架木为桥,防舟险也。人有千嵗之思,人无百年之夀。风雨之波,涛之桥,虽人力成,不能以人力无败也。虽然,果尽人力,则其成也坚好,其败也迟,是又在人力不在桥矣。处州桥始端拱,凡几兴坏,事班班见于石。大理丞应公元衮易镇之明年,乃议修桥。桥完未匝月,水怒,桥基廪廪。越三日,水再怒,桥坏,乃议重建。桥起仲夏,迄孟秋,公无一息不在桥也。昔之为是役者,参伍新旧,华多于质,崇目前之喜,弛意外之忧。公独撤故材,受成规,下令曰:「吾官满即去,桥宜终修。」众闻奔走,僝工闳壮加倍,偃若龙卧,蜷若虹饮。郭内外人憧憧徃来,又若纵步席上,散影涧中,峦麓迎前而鱼鰕出没其左右,一一皆竒观也。岂曰利涉也哉?民倍逸,公倍劳矣。力倍劳,财倍费矣。众曰:「今天子以俭为寳,侯国景随,公之治不轻,以锱铢自怡悦也,而独重费于桥,俭于已,不俭于民也。」又曰:「郡防剏于天禧,屋老岌欲仆,坐于上而麾指吏民,宜不当徐徐也。然桥成然后及防事,谓之何哉?急于民,不急于己也。夫视民之无桥以渡,甚于己之无宫室以处,若是者可观政矣。」观之未既也,公之政以恺悌为堂,屋以安静为舆,梁千里之内皆夏屋通衢也。此岂待土木哉?待土木者,桥与防二事耳,人之所知也。其所不知,当求诸此记之外。嘉定十一年二月既朢,迪功郎处州府青田县主簿陈耆卿记。

习斋记愈材叔以唯名斋请记于予。予曰:「甚矣,子之慕曽子也。慕曽子则可,遽欲为曽子之唯,则不可。」因更曰:「习习,亦曽子语也。夫口耳之学,圣贤贱之。然未有不由口耳而能心诣者也。有闻则有传,有传则有习,有习则有悟。唯者,悟之极也。而起于习。未习而学唯,犹未歩而学走,蹶且殆矣。」夫曽子之所谓习者,莫得闻矣。吾为子遐想而言之:「溜能穿石,一暴不胜十寒,是非学之説也。学之理在是也。有断有续,虽智不足,无久无初;虽拙有余,子而有志于斯,则当吐呑乎理义之渊,耕锄乎忠信之囿。得于耳,习于心;得于心,习于事。得于旦暮,习于嵗月。不独对圣贤之书而习,虽起居饮食亦习也。不独对父兄而习,虽对臧获语亦习也。」习熟则理顺,理顺则心明,豁然大通,八荒在牖。其视圣人之言,雪消冰泮,何假问难?人谓曽子一唯,超出学者畦迳,不知其自习中来也。子诵鲁论二十篇,其首语云何?

畏斋记畏斋者,钱沆少初读书之室也。少初读书,自《论语》始,得三畏之説,欲终身焉,且以名其斋。名斋匪难也,求无愧此名,难哉!夫畏,入德之戸也。人无所畏,则何事不可为?三畏,畏之大者也。其中又有大者焉。大莫大于天命。天命,天所赋之正理也。天以是理赋人,人以得是理而为人。一息不存,则障其天,阏其性。名虽为人,而实无以逺于禽兽。故君子畏之。且天理不在逺,四端五常之道,其大者也。缕而计之,则一语黙必有天,一动作必有天。知其为天,则人欲无时而得肆矣。不知其为天,则人欲无时而不肆矣。故人知有轰然之雷霆,而不知其有隠然者焉。隠然者理,而轰然者特形声尔。夫小人之无忌惮者,虽雷霆未必畏也。知畏者,虽无雷霆亦畏也。《大学》之道,贵于谨独。独者,人所不知而已所独知之地也。然则少初之畏,不必衣冠佩玉,坐此斋然后见。一出焉,一入焉,藏修而游息焉,澄其心,君静其志,帅避欲如避仇,去邪如去囚。是心常若天之临乎其前,而旋乎其侧,则语黙动作咸有轨度。积之而久,则清明在躬,左右逢原,泮奂优游,无入而不自得。盖天理本非强人之物,所谓畏者,亦非终于焦劳惴缩而已也。少初,公台子,脱畧富贵,而欲从事于斯,可谓有志也已。能充其志,则圣贤可以驯致;不然,则不免为乡人。少初勉之。

译《处州平政桥记》剖开木头做船,是为了防备涉水的危险;架木头做桥,是为了防备乘船的危险。人有千年的忧思,却没有百年的寿命。风雨中的波浪、涛水中的桥,即使依靠人力建成,也不能靠人力使它永不毁坏。不过,如果确实尽到人力,那么建成时就会坚固美好,毁坏时也会较迟;这样说来,成败又在于人力,而不在于桥本身了。处州的桥始建于端拱年间,几经兴废,事情清清楚楚地刻在石上。大理丞应公元衮调任此地的第二年,才商议修桥。桥修好还不到一个月,水势暴怒,桥基摇摇欲坠。过了三天,水势再次暴涨,桥便毁坏了,于是又商议重建。桥从仲夏动工,到孟秋完工,应公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桥工。过去主持这项工程的人,掺杂新旧材料,华饰多于质朴,只顾眼前的喜悦,放松了对意外忧患的考虑。应公独自拆除旧材料,遵循成规,下令说:‘我任期一满就要离开,这座桥应当彻底修好。’众人听说后奔走效力,工料和工程规模加倍扩大,桥伏着像龙卧地,弯曲着像虹饮水。城内外人来人往,又像在席面上阔步而行,影子散落在涧水中;山峦和山麓迎面而来,鱼虾在桥旁出没,一一都是奇妙景观。难道只是说便利通行吗?百姓更加安逸,应公却更加劳苦;劳力增加一倍,费用也增加一倍。众人说:‘如今天子把节俭看作珍宝,诸侯国也随之效法。您的治理非同小可,却不以微小钱财自我满足,反而单独在桥上多费钱财;对自己节俭,对百姓却不节俭。’ 又说:‘郡里的防城始建于天禧年间,房屋已经老旧,危险得几乎要倒塌;坐在上面指挥吏民,本来不应慢慢办理。然而桥修成以后才着手修防城,这又该怎么说呢?这是把百姓的急事放在前面,而不把自己的急事放在前面。他看待百姓没有桥可渡,比自己没有宫室居住还要严重;像这样的人,才可以从中看到他的政绩。’还没有把这些完全说尽,应公的政绩以和乐宽厚为厅堂,以安静为车舆,千里之内的桥梁都像宽大的房屋和通达的道路。这难道是等待土木工程才有的吗?需要土木工程的,只是桥和防城两件事,这是人们所知道的;至于人们不知道的,应当到这篇记文以外去寻求。嘉定十一年二月既望,迪功郎、处州府青田县主簿陈耆卿记。《习斋记》愈材叔因为以‘唯’为名的书斋,请我作记。我说:‘你仰慕曾子,真是太深了。仰慕曾子可以,仓促地想要成为曾子那样一听即悟的“唯”,却不可以。’于是改说:‘“习”也是曾子说过的话。只从口头和耳朵获得的学问,圣贤是鄙视的。然而没有经过口耳,也没有能够在内心达到的。听到便有传授,有传授便有学习,有学习便有领悟。“唯”是领悟的极致,而它起源于学习。还没有学习就想学会“唯”,就像还没有走路便想学跑步,必然跌倒而且危险。’曾子所谓的“习”,我们已经无法听到了。我替你远远地想象并说一说:‘细流能够穿透石头,一日暴晒也抵不过十日寒冷,这不是学习的说法,却是学习的道理。学习有间断也有连续,虽然聪明不足,却不能没有长久的坚持;虽然笨拙有余,却不能没有开始。你如果有志于此,就应当在理义的深渊中吐纳,在忠信的园圃里耕耘锄治。耳朵得到的,要在心里反复习得;心里得到的,要在事情上反复实践。早晚得到的,要在岁月中反复坚持。不只是面对圣贤之书时学习,即使日常起居饮食也要学习;不只是面对父兄时学习,即使面对奴仆说话也要学习。’学习纯熟,理就顺畅;理顺畅,心就明白;豁然贯通,八方天地都在窗前。再看圣人的言语,就像冰雪消融,还需要什么问难呢?人们说曾子一声‘唯’,超出了求学者通常的路径,却不知道它是从学习中来的。你诵读《鲁论》二十篇,它开头说的是什么?《畏斋记》畏斋,是钱沆少初读书的房间。少初读书从《论语》开始,领会了‘三畏’的道理,想终身奉行,便用它给书斋命名。给书斋命名并不难,求做到无愧于这个名称,却很难。畏,是进入德行之门。人如果没有敬畏,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三畏,是敬畏中最重要的。其中又有最重要的。没有比天命更大的了。天命,就是上天赋予人的正理。上天用这种理赋予人,人因为得到这种理才成为人。片刻之间不能保存这种理,就会遮蔽天命、阻塞本性。名义上虽是人,实际上却没有什么不同于禽兽,所以君子敬畏它。况且天理并不在遥远之处,仁义礼智四端和五常之道,就是其中重要的。细细推究,每一句话、一声沉默都必有天理,每一个动作都必有天理。知道它是天理,那么人的欲望就没有片刻能够放纵;不知道它是天理,那么人的欲望就没有片刻不放纵。因此人们知道有轰然作响的雷霆,却不知道还有潜藏无声的雷霆。潜藏无声的是理,轰然作响的不过是形和声。小人无所顾忌,即使雷霆也未必害怕;知道敬畏的人,即使没有雷霆也会敬畏。《大学》的道理,贵在谨慎独处。所谓独处,就是别人不知道而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那么,少初的敬畏,并不一定要穿戴衣冠、佩玉,坐在这间书斋里才看得出来。他一出一入,在这里潜心修习、游息休憩,澄清自己的心,使志意安静,把躲避欲望当作躲避仇敌,把除去邪念当作除去囚犯。心中常常好像上天就在面前俯临、又环绕在身旁,那么说话、沉默、行动都各有法度。长期积累下去,清明之气便存于自身,左右都能遇到根源,舒展自在、从容优游,无论做什么都能自得。天理本来不是强加给人的东西,所谓敬畏,也不只是终身焦虑劳苦、恐惧退缩而已。少初是公台的儿子,能摆脱对富贵的留恋,想在这方面下功夫,可以说是有志向了。如果能充实这个志向,圣贤的境界可以逐渐达到;否则就免不了成为普通乡人。少初,你要努力。

浩斋记天地之间,千变万化,得失成败,是非荣辱,如鱼鳞,如猬毛,相摩相激,不知其息。卒然遇之,则足以使人喜,使人悲,使人疑愕而惊悸。有能壁立不动,而髙视物表者,兹不谓之气乎?气之所在,不三事而贵,不九鼎而富,不松柏而夀,不花卉而荣。盖惟已大,物小而天下莫之能入也。然是气也,不可以强索,不可以伪假。强索者枵,伪假者败。故莫若求其所以气。夫气,非能求之为难,乃得其所求之为难。人莫不有是浩然者也,而或至于苶然、愦然者,求之于外而非内也。求之于外而非内,则必至于客搏主,子贼母,终日求其浩然而不能浩然也。夫有义理之气,有血气之气。义理之气,不怒而威;血气之气,怒而不威。怒而不威者,气益纵益小;不怒而威者,气益平益大。今欲求其所以大,毋欲速,毋搏虚,主敬以为根,立义以为的,羮墙焉,参衡焉,日周流乎是理之中,而罔敢逾越。迨其久也,完粹纯熟,正大髙明,如养桐梓,日化月长,而植者不知,则所谓浩然者于是乎在。夫然后可以达,可以穷,可以乐,可以忧,可以防誉,可以谗毁。盖物之戈防相向者千万,而我不二,物胜我邪?我胜物邪?郡博士姚君以浩名斋,而征记于予。予役役酬世,未知操存之诀,自谋不暇,而胡能有益于博士?姑诵所闻,求发药云尔。以博士之气,而又求其所以气,行于天下,其为浩也,孰御?

植松记木之无芬香艳美而无益于人之观者,莫松若也。然有三异焉:其心可以独立,其色可以受变,其气干可以延年。是则木之可以益乎人之观者,其有过于松乎?嗟乎!世以芬香艳美取人者多矣,予于观松得观人之法焉。辛未春,得二本于圃人,植诸堂下。予谨记且颂曰:「伊松之心,匪铁而坚。一日独夫,千年比干。伊松之色,可霜可雪。汲黯立朝,耸栗在列。伊松之干,终古弗畔。夷齐卧山,呼之不返。」夫松之有是三者,初不假乎藻饰之功。人之不能然者,宁不有愧于此松?

拙养斋记宁川土厚俗厐,士大夫淬礼义而厉名节。其民贫者力穑,富者勤啬而不争。予家郡城相望,不通屦。每见吾乡邢子崇道其贤,主人胡君不离口。其言曰:“是所谓勤啬不争者也。”家故以赀雄,守其身若处女,昏嫁毕,辟其庐之东曰“拙养”,以终此生焉。拙养者,胡君所以自名,而胡君非拙者也。胡君少业儒,出入文史,亦欲以一二行世。既不售,谋休形息影之所,而曰:“吾惟恐不拙也。”愿子记之。予曰:“子不见夫天地之动物乎?凡所谓巧者要多拙者也。当其盛也,所谓奋爪距以角者,几于振撼隂阳,冲突日月。已而童子操一戈,得唾洟而笑脔之,反不若友泽之鼋鼍,囚山之麋鹿,悠然得此生也。”予闻“拙养”之事,问所养云何?斋之前后,其所有云何?则曰:“松以养吾心,竹以养吾节,花以养吾性情,山水以养吾仁知。夫是五物者,人知其五物而已,或能有之,而未必能有其有也。君顾敛之于躬,不以为防观,而以为践修之则,虽举今天下之巧者为君谋,无以易此。又果拙邪?”吾闻君所居乡,士未有显者。君能鞭其子,孜孜问学,择师而敎之,欲以是起其家,洗其乡之羞。果若是,君愈非拙者。子崇之敎其子,不徒文艺,当使德成行尊,规摹前哲,俾其乡沐浴于善,是谓知本。科第利禄抑末也。入其塾,请书濓溪拙赋以代提耳,毋多谈。嘉定乙亥良月既朢,临海陈耆卿记。

暗室记陈子之居卑且隘,其东有塾,方丈洁而幽,完而不华。陈子爱之,乃朝夕于斯焉。然牖外则垣,垣外则涂,涂去垣咫尺,垣与牖亦如之。故局塞黭蔽,不足以照日。因遂牓曰「暗室」。客有过而笑者曰:「陋哉子乎!小人有居,必依髙明,子独为暗之托邪?」陈子曰:「不然。夫暗之名一,而予与子之见不同。如子所见,暗可忽也;如予所见,暗可畏也。《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记》曰:「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夫屋漏之愧,未流于里巷;不睹不闻之非慝,未白于人之耳目,而古人忧之。正以易矫者明,而难克者暗也。暗之祸人,亦巧矣。君子居暗而惧,小人居暗而肆。予之于此室也,不学肆而学惧也。果学惧,则无恶于暗。是故愈暗则愈惧,愈惧则愈思,愈思则愈修。以是闭门而讼过,深居而味道,焚香而友古人。万有一获,则暗之功也。子乃以为可忽也哉?」虽然,室无明暗,明暗在心。心之明邪?室暗不暗?心之暗邪?室明不明?此又一説。子其择之。客退,陈子次答问语书于壁,以为之记。

表

译《浩斋记》天地之间千变万化,得失成败,是非荣辱,像鱼鳞、像猬毛一样彼此摩擦激荡,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息。突然遭遇这些事情,足以使人欢喜,使人悲伤,使人疑惑惊愕而心惊胆战。若有人能够像墙壁一样挺立不动,从高处俯视万物之外,这难道不叫作气吗?气存在的地方,不必三公的地位便尊贵,不必九鼎的财富便富有,不必松柏便长寿,不必花卉便荣耀。大概只要自己的气势广大,外物就都显得细小,天下没有什么能侵入它。然而这种气不能强行索取,也不能虚假冒充。强行索取的,内里空虚;虚假冒充的,必然失败。因此不如探求形成这种气的根本。气并不是难在求取,而是难在得到所求的根本。人没有不具有这种浩然之气的,但有的人却变得萎靡、昏乱,是因为向外求而不向内求。向外求而不向内求,就一定会变成客人攻击主人、儿子伤害母亲,整天寻求浩然之气却终究不能浩然。气有义理之气,也有血气之气。义理之气,不发怒也有威严;血气之气,发怒却没有威严。发怒而没有威严的,越放纵,气越小;不发怒却有威严的,气越平和,气越广大。如今想求得使气广大之道,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凭空用力,以主敬为根本,以立义为目标;面对羹墙都能想到圣贤,参与衡量万事,日日在这种理中周流,不敢越出一步。等到日久之后,气质完整精粹、纯正成熟,正大而高明,就像培育桐树梓树,天天变化、月月成长,而栽种它的人自己却察觉不到;这时所谓浩然之气才真正存在。这样以后,才能处于显达时不失其道,处于困穷时不改其志,可以快乐,可以忧愁,可以抵御赞誉,也可以抵御谗毁。外物彼此攻伐、相向而来的事物有千千万万,而我始终不变;究竟是外物胜过我,还是我胜过外物呢?郡博士姚君以‘浩’为斋名,来向我索取记文。我忙忙碌碌应酬世事,尚且不知道操持存养的诀窍,连自我谋划都顾不上,哪里能对博士有所帮助?姑且诵说我所听闻的道理,求的是为你启发、作一点药石之助罢了。凭博士的气质,再探求养成浩然之气的根本,施行于天下,他的浩然之气还有谁能抵挡呢?《植松记》树木中没有芬芳艳丽、对人的观赏又没有益处的,没有比松树更明显的了。然而松树有三种不同寻常之处:它的内心可以独立自持,它的颜色可以经受变化,它的气干可以延年益寿。这样说来,树木中能够有益于人的观赏的,难道有超过松树的吗?唉,世上以芬芳艳丽来取悦人的事物太多了,我从观赏松树中得到观察人的方法。辛未年春天,我从种圃人那里得到两棵松树,栽在堂下。我谨作记并赞颂道:‘松树的内心,不是铁却坚硬。一日成为独立不屈的人,千年也可比作比干。松树的颜色,可以经受霜,也可以经受雪。汲黯立于朝廷,群臣都耸立战栗。松树的枝干,永远不偏离正道。伯夷、叔齐卧于首阳山,即使呼唤他们也不肯回来。’松树具有这三种品质,起初并不借助外在文饰的功夫。人不能这样,难道不应该对这两棵松树感到惭愧吗?《拙养斋记》宁川土地肥厚,风俗淳朴,士大夫磨炼礼义,砥砺名节。百姓贫穷的努力耕作,富有的勤俭节约而不争斗。我家和郡城相望,却连鞋都没有互相往来的机会。每次听见同乡邢子崇称赞他的贤德,主人胡君总是说个不停。他说:‘这就是所说的勤俭节约而不争的人。’胡家本来以财富雄厚著称,但他守身如处女,婚嫁完成后,在住宅东边开辟一处居所,题名‘拙养’,想在这里终了此生。所谓拙养,是胡君给自己取的名号,但胡君并不是拙笨的人。胡君年轻时学习儒业,出入文史之间,也想凭一两件事在世上留下名声。后来没有得到施展,便谋求一个收敛形迹、安息身心的地方,并说:‘我只怕自己不够拙。’希望我为它作记。我说:‘你没有看见天地间的动物吗?凡是被称为机巧的,大多都以笨拙而告终。当它们强盛时,所谓伸爪张距、以角相斗的,几乎震撼阴阳、冲撞日月;后来一个童子拿着一支戈,就能捕获它们,得到唾液鼻涕还笑着把它们切碎,反而不如沼泽中的鼋鼍、山中的麋鹿,悠然自在地享有这一生。’我听说“拙养”的事情,问他所养的是什么,书斋前后有什么东西,他说:‘用松树来涵养我的内心,用竹子来涵养我的气节,用花来涵养我的性情,用山水来涵养我的仁爱和智慧。’ 这五种东西,人们只知道它们是五种东西;有的人也许能拥有它们,却未必能真正发挥它们的作用。你却把它们收摄于自身,不把它们当作供人观赏的外物,而把它们当作实践修养的准则;即使把今天天下所有机巧的人召来替你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这样还果真是拙吗?’我听说你所居住的乡里,没有士人显达。你能够鞭策自己的儿子,孜孜不倦地追求学问,选择老师来教育他,想凭此振兴家族,洗刷乡里的羞耻。如果果真如此,你就更加不是拙笨的人。子崇教育儿子,不应只教文艺,而应使他德行成就、品行尊贵,取法前代贤哲,使乡里沐浴于善行之中,这才叫知道根本。科举功名和利禄反而是末节。请进入你的学塾,替我写下濂溪的《拙赋》,来代替我提醒你,不必多说。嘉定乙亥年良月既望,临海陈耆卿记。《暗室记》陈子的居所低矮而狭窄,东边有一间学塾,一丈见方,洁净而幽静,完整而不华丽。陈子喜爱它,于是早晚都在这里。可是窗外就是墙,墙外就是道路,道路离墙只有咫尺,墙离窗也一样近。因此房屋局促闭塞、昏暗遮蔽,不足以照见阳光。于是就题名为‘暗室’。有客人经过而笑他说:‘你的居所真简陋啊!小人居住的地方也一定要依傍高明之处,你却偏偏寄托于黑暗吗?’陈子说:‘不是这样。暗这个名称只有一个,但我和你的看法不同。按照你的看法,黑暗可以忽略;按照我的看法,黑暗值得畏惧。《诗经》说:‘看看你在自己的屋里,也不要在屋漏处感到惭愧。’《礼记》说:‘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谨慎戒惧,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恐惧警惕。’在屋漏处感到惭愧,还没有流传到街巷;在不被看见、不被听见处的邪恶,还没有暴露在人们的耳目中,而古人却为此忧虑。正因为光明之处容易矫正,黑暗之处却难以克服。黑暗给人的祸害,也很巧妙。君子处在黑暗中会恐惧,小人处在黑暗中会放纵。我对待这间屋子,不学习放纵,而学习恐惧。如果果真学会恐惧,就不会把黑暗当作祸患。因此越黑暗就越恐惧,越恐惧就越思考,越思考就越修养自己。凭此闭门反省过错,深居而体味道理,焚香而以古人为友。’ 如果万一有所收获,那就是黑暗所给予的功效。你竟然认为它可以忽略吗?’不过,房间本身没有所谓明暗,明暗在人的心里。心明,房间就不暗;心暗,房间明也不明。这又是一种说法。你自己选择吧。客人离去后,陈子把这段问答写在墙上,作为这篇记。表

瑞庆节贺表良月就盈,四海纪虹流之瑞;后天难老,千官歌虎拜之篇。雷动驩声,春囘和气。恭惟皇帝陛下,体周抑畏,躬禹俭勤。无思无为,化自隆于吹万;如天如地,德早贯于函三。故修龄与日以长存,虽巧厯穷年而莫尽。臣驰神枢北,占象弧南,奉万嵗之玉巵,遥想鹓行之隔上。千秋之金鉴,庸伸鼇抃之恭。

代谢赐厯日表课自清台见太史候占之宻命于小国识圣王抚御之公捧读方新遵行惟旧窃以自古在昔治厯明时略于农稷之官详于羲和之职盖推验微有不审则劝相无适而宜于赫我王亶明此道恭惟皇帝陛下化隆吹万德妙函三先天而奉天内既严于心法底日不失日外尤饬于官常爰及成书以惠率土臣承流无状拜赐知荣视七十二候之分敢曰虚文而止尽三百六旬之内愿为实德之宣

代慰太皇太后上僊表母德载坤,方衍重闱之庆;僊游宾汉,防缠当宁之悲。逺在露濡,咸知雨泣。恭惟大行尊号殿下,补天俪美,应地凝祥。元功马邓之先,淑德莘涂之上。力扶干健,诒厥孙谋;妙廸离明,防其祖武。方梦月介,崇髙之祉,乃乘云追汗漫之游。皇帝陛下,德与天齐,道同日致。归尊长乐,举头合过于千龄;称庆未央,转瞩仅开于八秩。永言摧割,曷究形容。臣阻唁大庭,猥縻小垒。爱敬而加,百姓深知孝治之隆;兢业而有,万几愿撙哀情之过。疏奏请罪健讼疏【按《厯代名臣奏议》此下三疏皆寜宗时耆卿为青田主簿奏】臣闻民俗之不媺,非一端也。而健讼之祸,为大夫州县所以平天下之不平者也。民有不得其平而求于州县,州县不能平之,则于台于省。盖其情之不获已,谁得而忿疾之哉?然观今日州县之讼,未必皆不得其平者也。良民以讼为耻,顽民以讼为喜。夫以讼为耻,借有不得其平,非至惨烈,有茹苦不言者矣。不幸而至于讼,有未几而中辍者矣。顽民幸其然也,故常以彊笼弱,以富撼贫。既侵夺之,惧其直于官也,则先粉泽其辞,以自媒于讼。故今天下之不直者多为词主,而直者起应之尔。夫其乐竞好争,如嗜饮食,而又能髙赀以啗胥吏,彊辞以瞽官曹。未及书判,则已欲预持其长短,而曰不胜不止矣。所较者不数缗,而其求胜之心,虽竭产不靳。稍不如意,则凿空越诉,不遗余力。故官吏闻风畏之,徃徃含容黒白,而天下多不决之讼。由是喜讼者日炽矣。喜讼者日炽,则天下之不得其平者日广矣。夫告讦者有法,自刑者有法,不干己者有法,告上而不以实者亦有法。今未必尽行也,是以奸民勇无所忌,而风俗益媮。臣愚乞降睿防,申谕省部台郡,凡民讼小大,其已经剖断得实,而辄枝蔓诬诉者,各以其罪罪之,毋俾幸免。彼知喜讼之为无益也,则相率而归于无讼。恶草去,则良苗殖,此自然之理。臣不胜惓惓。奏请急水利疏臣闻水在地中,犹人之有血脉,一日壅塞,必有受其病者。故水利一事,忧民者多疚心焉。或曰:「去嵗泛溢之灾,绳连郡国,败屋杀稼,所在相望,见其害,未见其利也。」虽然,天灾流行,国家代有,于泛滥则见其害,于旱暵则见其利。因泛滥而不为旱暵备,殆因噎废食尔。夫稼,民之命也;水,稼之命也。春夏之交,丁壮猬集,至有争涓滴以殒其躯者。东浙田多依山,而本郡盖其一也。岩谷峣埆,渠塘鲜少,故灌溉之事不可一日废。夫水,疏之则流,堙之则竭。其疏之也,必有源;其堙之也,必有故。彼细民之所争者,涓滴尔;殴死者止一身尔。彊宗右族,疆畎盈野,每每奄潴泽以自丰,而不顾他人之瘠,其所杀,寜有算哉?十雨五风,未见其害也;猝有旱魃,▯坼立见,富者之苖自若,而贫者委地矣。上之人乃始皇皇于祷祈,逮其无年,则又皇皇于赈防,亦已晩矣。故今州县之间,多以水利为不急之务。夫既以为不急之务,则徃日之已塞者愈塞,而未塞者亦塞矣。近日之方浚者不浚,而未浚者无时可浚矣。为计不蚤,欲罪嵗得乎?臣愚欲乞播告外台,遴选官吏,徧行根括,其芜没不治,或为大姓所雄据者,极力疏导,俾还其初。至于陂泽未成而可经营,沾丐者亦必广为濬凿,以苏焦槁,毋苛扰,毋具文。脱遇嵗旱,民有倚赖,纵不能转歉为丰,而利泽亦过半矣。奏请正簿书疏臣闻之孟轲曰:「行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盖良法也。不幸而经界法坏,则所信者簿书尔。并簿书而不足信,则何所取信哉?」且有田则有赋役,此常理也。田有多寡,则赋役有重轻,亦常理也。今之世,乃有田愈多而赋役反轻者,有无田而赋役反重者,此弊在在有之,而本郡尤甚。姑以青田一县言之,自徃嵗巨浸之后,片纸散逸,而纵横变化在吏之掌握而已。税之厚薄,当视其物力;物力之髙下,当视其产。今田顷畆初不见于簿,而物力之贯陌独载之簿。若是,则其源既失矣。过割用物力簿,起催用二税簿,二者所当相闗,而今初不相知。嵗遇攒造,不过以徃年陈籍沿袭抄转而已。陞降出没,既莫能详,乡胥里豪始得株连奸伪,以为牢不可破之计。故有一户而化为数十户者,有本无寸产而为富室承抱立户者,有虚为名籍以避敷敛,稍久而成干没者。

译《瑞庆节贺表》良月将近圆满,四海都记载虹流的祥瑞;上天之后难以衰老,百官歌唱虎拜的篇章。欢庆的声音如雷震动,和暖的气息像春天回归。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体行周遍而又谦抑敬畏,亲自遵守禹的节俭勤劳。无思无为,教化从吹拂万物而自然隆盛;像天像地,恩德早已贯通天地人三才。因此长寿和太阳一样长存,即使巧妙推算历法直到终年,也不能穷尽。臣的精神飞驰到北方的枢极,向南方的弧星占验天象,捧着祝皇上万岁的玉杯,遥想百官排班而隔在天子之上。愿以千秋不变的明鉴,姑且伸展鳌鱼舞动般的恭敬。代为答谢赐予历日的表 历法由清台考核,才显现太史观察天象、密切推测天意的使命;小国由此知道圣王抚育治理天下的公正。臣捧读新颁历书,遵行的仍是旧制。臣私下认为,自古以来治理历法、彰明时令,大概对农稷之官规定简略,而对羲和之职规定详细;因为推求验证如果有一点不审慎,那么劝农助耕便没有合宜的时机。光明伟大的我王,确实明白这个道理。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教化像吹拂万物一样隆盛,恩德的妙用贯通天地人三才;先于天时而奉行天道,内在已经严守心法;使太阳运行不失其时,外在尤其整饬官府常法。于是编成历书,来惠及天下。臣承受恩流而才能浅薄,拜受恩赐,知道这是荣耀。面对七十二候的分配,岂敢说只是虚文而已;在三百六十日之内,愿意使实际的德泽得到宣扬。代为慰问太皇太后升仙的表 太皇太后的母德承载大地,正要延续重重宫闱的庆福;如今仙游而成为汉天之宾,悲痛却缠绕着当朝皇帝。即使远隔天涯,沾着露水,也都知道悲泣如雨。恭敬地思念大行尊号殿下,补天的功业与女娲相匹,顺应大地而凝聚祥瑞。宏大的功业在马太后、邓太后之前,淑美的德行在莘氏、涂氏之上。竭力扶助皇帝刚健之德,把祖先的谋略留给后代;巧妙地引导皇帝如日初升般的光明,使其继承祖先的功业。正当梦见明月降临、将获崇高福祉之时,却乘云追随漫无边际的仙游。皇帝陛下的德行与上天齐同,道理和太阳一样光明。归尊于长乐宫,抬头看去,寿数将超过千岁;在未央宫称庆,转眼之间却只开启了八十岁的寿限。长久想起这种摧伤割裂般的悲痛,哪里能说尽它的形容。臣被阻隔,不能到大庭慰问,卑微地羁留在小小营垒。愿陛下加倍爱敬,百姓深知孝治的隆盛;又愿陛下谨慎勤勉,万机政务都能节制哀情,不至于过度。疏 《奏请惩治好争讼者疏》【按:《历代名臣奏议》说,这以下三篇奏疏,都是宁宗时陈耆卿任青田主簿时所奏。】臣听说民间风俗不好,不止一个方面;其中好争讼的祸害最大,因为大夫、州县正是用来平定天下不平之事的。百姓有不能得到公平的,便向州县申诉;州县不能替他平正,便向台、向省申诉。这本来是情势所迫,谁能因此怨恨厌恶他们呢?然而看今天州县的诉讼,未必都是确实没有得到公平。善良百姓以打官司为耻,顽劣百姓却以打官司为乐。以打官司为耻的人,即使确实没有得到公平,若不是到了极其惨烈的地步,也有人忍受苦楚而不说;不幸到了必须诉讼的地步,也有人没有多久便中止了。顽民正庆幸这一点,所以常常以强凌弱,以富压贫。侵夺了别人以后,又害怕对方到官府申诉,便先粉饰自己的言辞,以便在诉讼中自我表现。因此如今天下不占理的人多半成为首先起诉的一方,而占理的人只能起来应诉。他们喜欢争胜、爱好争斗,如同嗜好饮食;又能拿出很多钱来诱使胥吏,用强硬言辞来蒙蔽官府。还没有等到官府书判,就已经想预先掌握胜负,说不胜诉就不罢休。所争的不过几缗钱,但求胜的心,即使耗尽家产也不吝惜。稍不如意,就凭空捏造理由越级申诉,不遗余力。因此官吏听到这种风气便害怕,往往对黑白是非一概容忍,天下于是有许多不能判决的诉讼。因此喜欢诉讼的人一天比一天炽盛,天下不能得到公平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增多。告发他人有法律规定,自己诉讼也有法律规定,与己无关而告发也有法律规定,向上级告发而不据实陈述同样有法律规定。如今未必都严格执行,所以奸民更加勇敢,毫无顾忌,风俗也更加苟且偷薄。臣愚昧,请求颁下圣旨,申令省、部、台、郡:凡百姓的诉讼,无论大小,已经审理判决并查明事实,却又任意枝蔓、诬告申诉的,各按其罪治罪,不要让他们侥幸逃脱。他们知道喜欢诉讼没有好处,就会相继归于不诉讼。恶草除去,良苗自然滋长,这是自然的道理。臣不胜恳切。《奏请急办水利疏》臣听说水在土地之中,就像人有血脉一样,一天堵塞,必定有人因此受病。所以水利一事,忧虑百姓的人多半为之焦心。有人说:‘去年泛滥的灾害,牵连各郡各国,房屋倒塌、庄稼毁坏,处处相望,只看见它的害处,没有看见它的好处。’即使如此,天灾流行,历代国家都有;水泛滥时看见的是它的害处,干旱时看见的是它的好处。因为泛滥便不为干旱作准备,近于因噎废食。庄稼是百姓的生命,水是庄稼的生命。春夏交替之时,壮丁聚集,甚至有人为争夺一点水滴而丧命。东浙的田地多依傍山地,本郡正是其中之一。山岩沟谷高峻险恶,沟渠池塘很少,所以灌溉的事情一天也不能废弃。水,疏通它就流动,堵塞它就枯竭;疏通它必定有源头,堵塞它也必定有缘故。小民所争的不过涓滴之水,因斗殴而死的也不过一人。可是强宗大族占据着纵横田畎,常常把水泽全部蓄积起来使自己田地丰足,不顾别人田地贫瘠,他们所害死的人,难道还能计算吗?即使风调雨顺,也未必看出水利的害处;一旦突然发生旱灾,土地立刻龟裂,富人的禾苗安然无恙,穷人的禾苗却倒在地上。上面的人这才慌忙祈祷,等到歉收,又慌忙赈济,也已经晚了。所以如今州县之间,多把水利看作不急迫的事务。既然认为它不急迫,从前已经堵塞的就更加堵塞,原来没有堵塞的也会堵塞;近来正应当疏浚的不能疏浚,尚未疏浚的也不知何时才能疏浚。谋划得不早,难道还想责怪年成不好吗?臣愚昧,想请求把命令发布给外台,选拔官吏,普遍巡行查考;凡荒芜淹没而无人治理的,或者被大姓强行占据的,都要尽力疏通引导,使它恢复原状。至于尚未形成的陂塘水泽,只要可以经营,也一定要广泛开挖疏浚,以救济枯焦的土地;不要苛扰百姓,不要只做成空文。万一遇到旱年,百姓还有所依靠,即使不能把歉收变成丰收,得到的水利好处也超过一半了。《奏请整治簿书疏》臣听孟轲说:‘实行仁政,一定要从划分田界开始。划分田界,本来是良法。不幸田界法废坏了,那么所能信赖的只有簿书;如果连簿书也不足以信赖,那还凭什么取得信任呢?’况且有田地就有赋税劳役,这是常理;田地有多少,赋税劳役就有轻重,也是常理。如今世上却有田越多而赋役反而越轻的,有没有田而赋役反而越重的,这种弊病到处都有,而本郡尤其严重。姑且以青田一县来说,自从往年发生大水之后,片纸簿籍散失,田地的纵横变化只掌握在吏员手中。税赋的厚薄应当看财力,财力的高下应当看产业。如今田地的顷亩根本不见于簿册,财力的贯陌却单独记在簿册上。这样一来,根源已经丧失了。过割使用物力簿,催征使用二税簿,这两者本应相互关联,如今却完全互不相知。每年遇到编造簿籍,不过沿袭抄录前年的旧册而已。田产的升降、转移、隐没,既不能详细查明,乡胥和里豪便得以制造株连和奸伪,作为牢不可破的计策。因此有一户变成几十户的,有本来没有一寸产业却被富室承认、抱入而立户的,有虚列姓名在名籍中以逃避摊派,稍久便形成侵吞隐没的。

但见逃絶之家日多,租税之额日减,上下叹愁而莫知其▯之所自。邑令之有意者,思欲厘正之,然细民吐气,而大姓则忿然不怿矣。官本治民,而今制于民,触类而长之,又岂独一青田也哉?三嵗一推排,此常式也。今或至十年而不讲,是使民之患苦无时歇也。然则簿书何自而正乎?臣愚欲乞睿防,行下诸路,戒饬所在官吏,申严推排之法,其出入规避者重置典宪。每嵗攒造,必选一邑佐之清强者,躬督其事,既成则并旧籍上之郡。郡复委僚属研覈之,有诉不平或得其实,官吏俱从收坐。庶几赋役均壹,牒讼稀简,吏称职而民安业,诚非小补。劄子代上请乞输钱劄子臣窃惟今日科敛之法,大概极矣。而极之中,又有轻重焉。夫粟帛者,民之所有也;钱者,民之所无也。民合输粟与帛,而官俾之输钱,固已非矣。至有名曰上供银钱,而其祸酷于二税者,此不可不知也。闽之郡八,其最甚者曰泉。臣因巡行入境,见其土薄濒海,民多艰食,而永春、德化、安溪三邑,介处穷谷,怵廹尤甚。正赋窘无以办,况其他乎?稽诸故常,每嵗台、信、建昌、邵武四郡,总纳上供银两一万五千六百,盖为本州衣缣之助。蠲半之后,惟广信仅仅取足,三郡则否。自乾道至开禧,已积逋十五万疋,为钱七十五万缗。前此守臣虽闻于朝,然止及三州逋欠之弊,未及本州科敛之弊也。祖例产钱一缗以上,合输银钱,无官民之分也。其后祝圣道塲及逃絶戸得免,免者犹未众也。其后一命以上咸得免,而免者始众矣。又其后士凡荐于天府而籍于太学者,咸得免,而免者愈众矣。免者愈众,则科者愈寡。故以官户、士户合科之赋,而并于贫弱之家。赀不满百例行科配,厥价微踊,每两科至二千八百。正钱之外,有头钱,有代钞发纳钱,有纲脚、暗脚等钱。民无所措,则有沦落,有犇迸,有咨怨号呼而已。夫一指有伤,则通体不乐。三州之民,民也;泉之民,亦民也。彼不知输,而此代受,其害得无忧乎?开禧初年,有防严趣逐郡照元拟色目应副矣,而积压如旧。为今之计,非得朝廷主盟,以三州银额拨囘,俾之认纳,而本州衣缣自行措置,弊无由革。纵未能然,亦当为七邑下户痛絶前扰,而均之有品秩者之家。赀不满贯而科及额外,而科者必罚无赦,断在必行,毋挂墙壁,则逺民可以息肩矣。臣不胜惓惓。代上请用人听言劄子臣闻天下非大敝极坏之足忧,而小康之可惧。孟轲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又曰:“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傲,是自求祸也。”夫同一闲暇尔,圣主乘之则自修,庸主乘之则自肆。果自肆也,虽大治且不保,况小康哉?臣仰惟皇帝陛下兢业勤俭,配古帝王,践阼二十有三年,而更化且七年矣。曩时权奸内蚀,据我干断,今无之;曩时僣叛外讧,挠我坤维,今无之;曩时冦盗起于南,芟锄不息,今无之;曩时戎狄乱于北,挐结不解,今无之。人孰不曰此闲暇时也?陛下亦尝思之乎?昔之于敌也,惟忧其不亡;而今也,反忧其亡。忧其不亡者,恐其盛而与吾角也;忧其亡者,恐其余息忽尽,而有崛起者之为吾邻也。然则外若闲暇,而中有隠忧之势焉。及是时而自肆,可乎?臣之所以告陛下者,非止曰搜兵选将、髙城深池以为备御策也。自治一语,今为书生常谈,而自古圣贤未有能舍,是以跻于理者。要其大较,曰用人听言而已。用人如资耳目股肱,听言如通脉络。脉络壅底,则股肱耳目有作而不随之。势自更化以来,求言凡几,进言凡几?去嵗小大廷绅,慷慨激烈,争言时政,或以为指斥太过。臣曰:“未害也。”惟圣主为能受尽言,言之是可为国家福,言之非可为国家贺。贺者非贺其言之已甚,贺其言之虽甚,而上之人能来之且容之也。虽然,其甚者宜容也,其切且当者,不当止于能容。或谓陛下不酌可否,概而容之,圣度虽寛,物望未惬。夫亦于羣臣奏对之间,择其稍可行者,次第施设,以收士大夫之心,可也。至若用人一事,陛下与二三大臣权衡于上,诞开公道,痛絶私谒。有德者用之,有才者亦用之,正与翕受敷施同一轨辙。而上之意向难测,下之体认易偏。用一精明之吏,则有以苛察迎之者矣;用一刚强之吏,则有以峻刻迎之者。矣,用一能理财之吏,则有以聚敛迎之者矣。见影疑形,见叶疑根。上未必有是,而下不以为无是,此又公朝所宜察也。臣愚,欲望陛下更与二三大臣筹度,仍降睿防,布告中外,俾知所以招徕谠直、奬用忠厚之意。庶几上而朝廷,下而郡国,莫不晓然向方,以惟上之听。脉络既通,耳目股肱既运,元气既固,敌人盖客邪耳。惟陛下亟图之。代上请研覈郡县兵劄子

译只看见逃亡、绝户的人家一天比一天多,租税数额一天比一天减少,上下都叹息忧愁,却不知道弊病的根源在哪里。有心治理的县令想要整顿纠正,但小民可以吐气,大姓却愤怒不满。官府本来是治理百姓的,如今反而受制于百姓;由此类推,又哪里只是一个青田呢?三年一次推排,这是常规。如今有的甚至十年也不办理,就是使百姓的忧患痛苦没有停止的时候。那么簿书从哪里能够得到整治呢?臣愚昧,请求颁下圣旨,传令各路,告诫约束所在官吏,申明并严格推排之法;凡有出入、规避的,重重依典章治罪。每年编造簿籍,必须选一名清廉强干的县佐亲自督办,完成后连同旧籍一并呈送郡府。郡府再委托僚属详细审核;如有申诉不平,或者查出实际情况,官吏都一并治罪。这样或许可以使赋役均一,文书诉讼减少,官吏称职,百姓安居乐业,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劄子 代为上奏请求缴纳钱币的劄子 臣私下认为,今天征收赋税的办法,大体上已经到了极点。而在极重之中,又有轻重不同。粮食和丝帛,是百姓拥有的;钱,是百姓所没有的。百姓本应缴纳粮食和丝帛,官府却让他们缴纳钱,这本来就不合理。至于名为上供银钱的征收,其祸害比二税还要惨重,这是不能不知的。福建有八个郡,其中最严重的叫泉州。臣因巡行进入该地,看见那里土地贫瘠、濒临海边,百姓大多艰难度日;永春、德化、安溪三县处在偏僻穷困的山谷中,困迫尤其严重。连正赋都窘迫得无法办纳,何况其他赋税呢?考察旧例,每年台州、信州、建昌、邵武四郡,总共缴纳上供银一万五千六百两,大概是作为本州购置衣帛的补助。减免一半之后,只有广信勉强能够缴足,其他三郡则不能。从乾道到开禧,已经积欠十五万匹,折合钱七十五万缗。在这以前,守臣虽曾把情况报告朝廷,但只涉及三州拖欠的弊病,没有涉及本州征敛的弊病。祖宗旧例规定,产业钱一缗以上的,都应缴纳银钱,不分官户、民户。后来祝圣道场以及逃亡、绝户可以免除,免除的还不多;再后来,一命以上的官员都得以免除,免除的人这才多了。再说后来,凡是士人被推荐到天府并登记入太学的,全都可以免除这种负担,得到免除的人越来越多了。免除的人越多,承担当科的人就越少。因此把官户、士户合并征收的赋税,转而集中到贫弱人家。财产不满百的,照例摊派科配;这种税的价格稍有上涨,每两科征至二千八百文。正税钱以外,还有头钱、代钞发纳钱、纲脚钱、暗脚钱等。百姓无从应付,于是有的沦落,有的逃散,有的只是咨嗟怨恨、号哭呼喊罢了。一根手指受伤,整个身体就不得安乐。三州的百姓是百姓,泉州的百姓也是百姓。他们不知道缴纳,而由这里代为承受,这种祸害难道能不令人忧虑吗?开禧初年,曾有防严催促各郡按照原定名目办理供给,但积压仍和从前一样。如今的办法,除非得到朝廷主持盟约,把三州应缴的银额拨回去,使他们承认缴纳,而本州的衣缣自行设法办理,否则弊病无法革除。即使不能这样,也应当为七邑的下户彻底消除过去的扰害,并把负担均摊到有品秩的人家。财产不满一贯却被摊派到额外项目的,凡负责摊派的人必定严惩不赦,决意实行,不要只是挂在墙壁上,那么远方百姓就可以歇一歇肩膀了。臣不胜恳切忧虑。代替皇上请求任用人才、听取言论的札子 臣听说,天下并不是到了大弊极坏的时候才值得忧虑,反而是小有安定的时候更值得警惧。孟轲说:“国家有闲暇,趁这个时候明确政令刑法,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又说:“如今国家有闲暇,趁这个时候纵情享乐、懒惰傲慢,这是自己招来祸患。”同样是有闲暇,圣明的君主利用它来自我修治,平庸的君主利用它来放纵自己。如果果真放纵自己,即使天下大治也不能保全,何况只是小康呢?臣仰想皇帝陛下兢兢业业、勤俭自持,可以与古代帝王相配;登基二十三年,变更旧政也将近七年了。从前权奸在内部侵蚀,掌握我们的决断,如今没有了;从前僭越叛乱在外部交相骚扰,扰乱我们的疆域,如今没有了;从前盗寇在南方兴起,不断剿除,如今没有了;从前戎狄在北方作乱,纠结不解,如今没有了。人谁不说这是有闲暇的时候?陛下也曾思考过这些吗?从前面对敌人,只忧虑它不灭亡;如今反而忧虑它灭亡。忧虑它不灭亡,是怕它强盛起来同我们争斗;忧虑它灭亡,是怕它残余的气息忽然断绝,而有崛起者成为我们的邻国。这样看来,外表似乎安闲,内心却有隐藏的忧患。趁这个时候放纵自己,可以吗?臣向陛下进言,并不只是说搜求兵士、选拔将领、修筑高城、挖深城池来作为防御之策。“自治”这一句话,如今成了书生的常谈,但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谁能够舍弃它,因此才能达到治道。概括地说,不过是任用人才、听取言论罢了。任用人才,好比资助耳目和股肱;听取言论,好比疏通经脉络脉。经脉络脉堵塞,股肱耳目即使有所作为,也不能随之运转。自从变更旧政以来,求取言论有多少次,进献言论有多少次?去年大小廷臣慷慨激烈,争相谈论时政,有人认为指斥得太过。臣说:“没有关系。”只有圣明的君主能够接受尽情直言;言论正确,可以成为国家的福气;言论错误,也可以成为国家值得庆贺的事。所谓庆贺,并不是庆贺言论已经过分,而是庆贺言论虽然过分,但在上位的人能够招致它、容纳它。不过,过分的言论应当容纳,至于切实而恰当的言论,却不应只停留在能够容纳。有人说,陛下不斟酌可否,一概容纳,圣人的气度虽宽大,众人的期望却未能满足。其实只要在群臣奏对之间,选择那些稍微可以实行的,依次施行,用来收拢士大夫之心,就可以了。至于任用人才这一件事,陛下与二三位大臣在上面权衡,广开公正之道,痛切断绝私下请托。有德行的任用,有才能的也任用,正与“翕受敷施”同一轨道。可是上面的意向难以揣测,下面的人体会起来容易偏颇。任用一个精明的官吏,就有人用苛刻明察来迎合他;任用一个刚强的官吏,就有人用严峻刻薄来迎合他;任用一个善于理财的官吏,就有人用聚敛财货来迎合他。看见影子就怀疑形体,看见叶子就怀疑根。上面未必真有这种意思,下面却不认为上面没有这种意思,这也是朝廷应当察知的。臣愚昧,希望陛下再与二三位大臣筹划斟酌,并降下圣明的防范之令,向朝廷内外公布,使人知道招致正直敢言之士、奖用忠厚之人的意旨。这样或许上至朝廷、下至郡国,没有不明白方向、专心听从皇上的。经脉络脉既已畅通,耳目股肱既已运转,元气既已稳固,敌人也不过是外来的邪气罢了。惟愿陛下赶快谋划这件事。代替皇上请求考察核实郡县军队的札子

臣闻有郡县之兵,有边陲之兵。边陲之兵,可急而不可缓者也。郡县之兵,似缓而实急者也。厥今郡县之兵,其数不为少矣,养之之费不为不殷矣。若是者,欲其衞民以固吾圉也。虽然,岂惟是哉?脱有缓急,则未免以其所以固吾圉者而施之备塞,是郡县之兵即边陲之兵也。臣昨以庸驽按兵浙东,足迹囘环,粗访底里,大率以养兵为困,不以练兵为急。老者合汰也,今惧其汰而先鬻诸人,岂论其人之可兵邪?物故者合去其籍也,今不去其籍而改刺其子弟,岂论其子弟之可兵邪?补之不度其材,敎之果有其法,犹之可也。今敎之果何如哉?夫所谓路钤之按阅者,嵗一及境而已,虽目覩其畧,而不能心知其详也。其勇其怯,其工其拙,要在讲之以豫而持之以久,否则虚名而已矣。以一射言之,甲能而乙不能,人所知也。至射则不能者或中,而能者或不中,盖其私相替易以诳主兵者之观听,甚可罪也。幸而察之,固无害;不察则能者不赏,而不能者赏矣。触类而观,其他固可想也。盖兵有敢死之气,而后有必生之理。平居肄习,既同儿戱,猝有调发,则闻金鼓而栗,对妻孥而泣,而曰「我将就死者也」。夫既自以为就死,则安望其却敌而生邪?夫古人之兵,有所谓以一当百者,贵精不贵多也。今若是,虽多无益。臣愚欲乞圣慈,严饬诸郡,每于补刺之际,研覈惟谨,以痛扫曩时之弊。至于简阅一事,兵官详督其目,守臣亲提其纲。兵之勤惰,兵官得以赏罚之;兵官之勤惰,守臣得以赏罚之。其有才艺精好者,优加旌别,嵗上其名于宻院,本路钤总,且时出不意以防摘按视之,务使人人自奋,出爪距以扞国,以之长城江淮,清风河洛,无不可者。惟陛下留神。

钦定四库全书

筼窻集卷五      宋 陈耆卿 撰书

上水心先生书十月五日,迪功郎处州青田县主簿陈耆卿谨斋沐裁书,再拜献于崇福待制侍郎先生阁下。耆卿闻道之在人,犹日月之在天,有晦有明,而未始有泯灭也。何也?晦明者,日月之光也;人能以光见日月也,而不能以光尽日月也。故晦与明,百千万变,不能损益乎日月之一毫。道之有晦明,非道也,亦道之光也。庸人之于道,犹行者之于日月也。行者一息不见日月,则瞽其目矣;庸人一日不见道,则瞽其心矣。《诗》《书》《易》《春秋》,孔子发源之书也。其所谓仁,昉于《易》之元;其所谓诚,昉于《易》之无妄;其所谓造端乎夫妇,昉于《诗》之二南;其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昉于《书》之《尧典》;其所谓羞桓文而黜管晏,昉于《春秋》之尊王。经,种子也。四书,艺之以为谷者也;经,麯蘖也;四书,酿之以为醪者也。茹谷而思种子之功,酌醪而思麯蘖之美,此所以为善饮食者也。今六合之士,伥伥然其无所之者,指先生之门以为户牖,拾先生之咳唾以为八珍大飨也。耆卿起山林中,不敢自絶于斯道,窃闚先生之学,千载一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赖以勿替。嘘吸太极,轇轕三光,驾风鞭霆,斡干转坤。闻所著述有曰《习学记言》者,天下学子争师诵之,期与古圣贤同一不朽,而耆卿则未也。今日之来,惟提耳以告焉。

译臣听说有郡县的军队,有边疆的军队。边疆军队,是可以急迫办理而不可缓慢的;郡县军队,表面上缓慢而实际上紧急。如今郡县军队的数量并不少,供养它们的费用也不能说不丰厚。这样做,是想让它们保卫百姓、巩固我们的边防。可是,难道只是这样吗?一旦有缓急,就免不了把原本用来巩固边防的郡县军队派去守备边塞,这样郡县军队也就是边疆军队。臣前些时候以庸劣之才考察浙东军队,往来各处,大略探访底细,大体上是把供养军队视为困难,却不把训练军队看作紧急。年老的人本应淘汰,如今却怕被淘汰,先把他们卖给别人,哪里还管这个人是否适合当兵?死去的人本应从军籍中除名,如今不除军籍,却改为登记他的子弟,哪里还管他的子弟是否适合当兵?补充兵员时不衡量资质,教练时果真有方法,那还可以说得过去。如今训练究竟怎样呢?所谓路钤的按阅,不过是一年到辖境来一次罢了;即使亲眼看见大概情况,也不能心里详知细节。他们勇敢还是怯懦,技艺精良还是笨拙,关键在于预先训练并长期坚持;否则只是虚名罢了。以射箭为例,甲能射而乙不能,这是人所共知的。到了实际射箭时,却有不能射的人偶尔射中,而能射的人反而偶尔不中,大概是他们私下互相替换,来欺骗掌管军务者的观察和听闻,实在很应当治罪。幸而察觉出来,固然没有害处;如果没有察觉,就会出现能者不得赏而不能者反得赏。由此类推,其他情形也可以想见。军队必须先有敢于死战的气概,然后才有必能生存的道理。平时操练已经同儿戏一样,突然有调发命令,就听见金鼓声而战栗,面对妻子儿女而哭泣,说:“我将要去送死了。”既然自己认为是去送死,又怎能指望他击退敌人而生还呢?古人的军队,有所谓以一人抵挡百人的,重视精锐而不重视数量。如今如果这样,即使人数多也没有用。臣愚昧,请求圣上慈悲,严厉告诫各郡,每逢补充登记士兵时,务必谨慎考察核实,以彻底清除从前的弊病。至于简选阅试这件事,兵官详细督察具体事项,守臣亲自掌握大纲。士兵勤惰,兵官可以赏罚;兵官勤惰,守臣可以赏罚。对于有才艺而精良优秀的,优先加以表彰区别,每年把姓名上报密院、本路钤总,并且时时出其不意地防备摘按视察,务必使人人自我奋发,伸出爪牙来捍卫国家。用他们来作为长城,守卫江淮、澄清风气于河洛,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惟愿陛下留意。钦定四库全书 《筼窻集》卷五 宋陈耆卿撰 书 给水心先生的信 十月五日,迪功郎、处州青田县主簿陈耆卿恭敬斋戒沐浴后写信,拜了两拜,奉献给崇福待制侍郎先生阁下。耆卿听说道存在于人身上,就像日月存在于天空,有昏暗有明亮,却从来没有消灭。为什么呢?昏暗和明亮,是日月的光;人能够凭借光看见日月,却不能凭借光穷尽日月。因此昏暗和明亮千变万化,也不能损益日月一丝一毫。道有昏暗和明亮,并不是道本身如此,而只是道所发出的光如此。平庸的人对于道,就像行路的人对于日月。行路的人一刻看不见日月,眼睛就像瞎了一样;平庸的人一天看不见道,心就像瞎了一样。《诗》《书》《易》《春秋》,是孔子发掘源头的经典。他所说的仁,源自《易》的“元”;所说的诚,源自《易》的“无妄”;所说的“造端乎夫妇”,源自《诗》的《二南》;所说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源自《书》的《尧典》;所说的以桓公、文公为羞而贬斥管仲、晏婴,源自《春秋》的尊王。经书是种子。四书,是培植种子以获得谷物;经书是曲蘖,四书,是用曲蘖酿成醪酒。吃谷物时想到种子的功劳,饮醪酒时想到曲蘖的美好,这才是善于饮食的人。如今四海之内的士人,茫然不知往哪里去,把先生的门下指作门户,把先生的咳嗽唾沫拾来当作八珍大飨。耆卿从山林中出来,不敢自绝于这条道,私下窥见先生的学问,觉得千年难逢的机会如同一朝出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依赖它而不至于断绝。吐纳太极,交织三光,驾驭风雷,转动乾坤。我听说您所著的书有一部叫《习学记言》,天下学子争相拜师诵读,希望同古代圣贤一样永垂不朽;但耆卿还没有做到。今天来此,只是想提起您的耳朵把这话告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