筼窻集卷五 宋 陈耆卿 撰书
答王君梦松书七月二十四日,天台陈耆卿顿首复书,秘省王君足下:曩辱惠顾,猝猝不及欵。继奉手墨,示以经史训説二编,勤甚厚甚。观足下之用心,大槩欲刋落葩蔓,而从事于本根之学。又惧其力不胜,从有志者问津焉。而耆卿非其人也。读甫半,病暍在告,故未得一一攷绎,以附见其愚。方怃然媿,而来书复在门矣。何足下访我之惓惓,而耆卿报之独徐徐邪?然此非本心也。义理之学至矣,或者求之愈高,故去之愈逺。要之,主宰在心,而其用散于天地人物,日用常行之间。逐于外而不反诸心者,非也。以为心最微妙,而一切障塞其外者,尤非也。止吾所止,物各付物,终日酧酢,而若未尝酧酢者焉。夫是之谓善用心。《大学》曰:“定而后能静。”《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足下之学,盖欲进此所谓“通天地,制事物而不遗”之语,亦诚有察。于是而曰:“初见其可守,久乃泊无一物。”则毋乃察之虽明,而疑之复甚欤?夫心固无一物也,而万物之所宗焉。物有一理,理具一心。古之人谓之心君,谓之心官。盖必有所摠摄于此,而非泊然荡然之谓也。人必有是心也,岂曰任其自为出入,而无所用吾力哉?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操则存,舍则亡。”操即守也。若曰无物可守,则操存之功何所措?特所谓守者,非曰守物,守此理尔。尧舜禹之执中是也。来书又曰:“不用力则纷扰而失其统,欲日夜用力则一毫无所加益。”味此四语,益见足下切问近思之意。然亦未察于“勿忘勿助长”之论而已。所谓用力者,岂是欲加益乎?此理哉!欲加益,则是欲助长也。助长之患胜于忘,太用力之▯甚于不用力。其要莫若主敬,敬立则守固矣。披阅旬日,姑据所问以对,更幸详之。不宣。耆卿顿首。
译答王梦松君书 七月二十四日,天台陈耆卿叩头复信,致秘省王君足下:前些日子承蒙您屈尊来访,仓促之间没能畅谈。后来收到您的亲笔信,见您把经史训说编成两篇给我看,实在勤勉而厚重。看您用心,大概是想删去浮华枝蔓,专心从事探求根本的学问;又担心自己的力量不够,于是向有志之士问路。然而耆卿并不是合适的人。我读了不到一半,就因中暑请假,因此没能逐一考订阐释,以附带说明我的愚见。正惘然惭愧时,您的来信又送到门上了。您访问我如此恳切,为什么耆卿回复却这样迟缓呢?这并不是我的本心。义理之学达到极致,有时求得越高,反而离它越远。总的说来,主宰在心,而它的作用散布在天地万物和日常行为之间。追逐外物而不返求于内心,是错误的;认为心最为玄妙,于是把一切都堵塞在外面,也尤其错误。安于我所应安之处,把各种事物交给各种事物去处理,整天与人应酬,却仿佛从来没有应酬过一样,这叫善于运用心。《大学》说:“安定之后才能静。”《易》说:“寂静而不动,一受到感应便能贯通。”您的学问,大概想推进到“通达天地,处理事物而没有遗漏”这句话的境界,确实很有省察。于是又说:“起初看见有可以守持的东西,时间久了才发现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这岂不是观察得虽然明白,却反而更加怀疑了吗?心本来确实没有一件固定的物体,但万物都以它为根本。事物各有一个道理,而道理都具备于一心。古人称它为心君,称它为心官。这里必定有统摄一切的东西,并不是空泊荡然的意思。人一定有这颗心,难道可以任凭它自行出入,而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吗?孟子说:“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心找回来罢了。”又说:“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消亡。”操持就是守持。如果说没有什么可以守持,那么操存的功夫又从哪里施行呢?只是所谓守持,并不是守持外物,而是守持这个道理罢了。尧、舜、禹所执守的中道就是这样。来信又说:“不用力就纷乱扰攘而失去统摄,想要日夜用力却一点也没有增加。”品味这四句话,更能看出您切实求问、贴近思考的用意。然而也只是还没有明白“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番论说罢了。所谓用力,难道是想给这个道理增加什么吗?想要增加,就是想要助长。助长的祸患胜过遗忘,用力过度的弊病超过不用力。其要点不如以主敬为先;敬意树立,守持就稳固了。我翻阅了十天,姑且根据您所问来回答,还望您详细思考。不再多说。耆卿叩头。
上楼内翰书月日,具位耆卿再拜献书,国史侍读内翰执事:某窃以文于天地间,为物最钜。放之则横八极,斥四海,充塞乎宇宙之外;啬之则入秋毫,卷一握,揜閟乎尘坱之内。抗之则翻沆瀣,披鸿蒙,引星辰而上也;抑之则洞山岳,达河汉,决土壤而下也。其清也,则澄波月明,寒松露滴,孤鹤唳空,惊鸿呌夕,乙乙冥冥,韵韶武而杂咸英也。其壮也,则崩涛裂山,狞飚折石,雷车响空,铁骑临敌,震震栗栗,絶甬道而赴赵壁也。其惨然而思也,则荒域悲风,空山暮景,逺客懐归,孤嫠吊影,戚戚凄凄,歌楚些而赋湘累也。其薰然而和也,则春来东郊,气回寒谷,发秀山川,敷荣草木,欣欣怿怿,登春台而歌寿域也。窅窅乎其深,而彰彰乎其明也;愔愔乎其古,而肃肃乎其泽也。倐幽而忽彰,骤钜而遽细,恍乎其不可名也。逺能见之,近晦能揭之,着泛乎其不可形也。是非文之体欤?论文之至,六经为至。经者,道之所寓也。故经以载道,文以饰经。文近则经弗传,经弗传而道即不存也。书之质,诗之变,易之动,礼之宜,乐之和,春秋之严,盖与天地均阖辟,与日月争光明,优优乎大哉!必如是而后为天下之至文也已。子思氏得之而中庸,孟轲氏得之而醇,屈原得之而幽,庄周得之而博。降是则有太史公之洁,贾生之明,相如之富,扬雄之雅,班固之典,韩愈之闳深,柳宗元之健,元结之约,李白之逸,杜甫之工,门庭轨辙不能一槩。某少小读书,猥欲以文词自命,毎一篇出,同流叹誉之,颇亦自以为不可及也。年来悔悟惩创,又自谓其可厌,返求之六经,又求之诸子。既久,爽然自失,知向之学乃时文之学,而非六经诸子之学也。更以六经诸子涵泳演绎,蚤夜不惫。既久,乃觉其胸中与曩者异,把笔行墨,稍洋洋然,视时文之学或自谓逺过之矣。然己以为然而人则不谓然,退之云小称。意则人小怪之,大称意则人大怪之。然则怪之者是欤?怪于人者是欤?以怪者为是,则称意不足道也;以怪于人者为是,则愈怪愈可贺也。有一时之毁誉,有千载之是非。君子常惧夫千载之非,不惧夫一时之毁。使可以耀生前而不可以垂死后,君子不由也。又况天下之文章,茍合乎古,必不合乎今;合乎今,必不合乎古。学者其求合于今乎?其求合于古乎?某佩执事之盛名四十年矣,恨未得一望颜色以快此生。去秋忽有以骩骳之文呈于堂下者,执事实爱赏之,以为近于古人之文。夫古人之文,人之弃也,而执事顾有取焉,将使世俗移其所以议某者而议执事。某之归感,宜何如哉?不逺千里,俯伏于门,盖欲畧叙此以祈一言之诲,庶或有所持循以几乎道。而执事私淑之名,善诱之功,亦昭灼于无穷,顾不韪欤?昔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退之嘉其志,作《师説》以贻之,故退之之名与泰山北斗等高。大某也,年逺过蟠,才不逮蟠,而志则蟠之志也。执事自许,宜不在退之下,执事其裁之。不宣,某再拜。
译给楼内翰的信 某日,具名陈耆卿拜了两拜,奉上书信给国史侍读内翰执事:我私下认为,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是事物中最宏大的。放展开来,可以横贯八方、排斥四海,充塞在宇宙之外;收敛起来,可以进入秋毫,卷在一掌之中,幽闭于尘埃之内。高举它,可以翻动沆瀣,劈开鸿蒙,引着星辰上升;压低它,可以穿透山岳,通达河汉,冲开土壤向下奔流。它清丽时,就像澄澈的波光、明亮的月色、寒松上的露珠、孤鹤在空中长鸣、惊鸿在暮色中啼叫,幽微深远,和谐韵律如《韶》《武》而又杂有《咸》《英》。它雄壮时,就像巨涛崩裂山岳、狂风折断岩石、雷车在空中轰响、铁骑逼临敌阵,震动战栗,冲断通道奔赴赵国营垒。它惨然沉思时,就像荒僻地域的悲风、空山的暮色、远客怀念归乡、孤寡之人对影凭吊,忧戚凄清,歌唱《楚些》而作赋悼念湘累。它温润和畅时,就像春天来到东郊,寒谷中阳气回转,山川萌发秀色,草木铺展荣华,欣喜和悦,登上春台歌唱太平长寿之域。它深邃幽远,却又明白显著;它深沉古朴,却又肃穆而有恩泽。忽而幽暗,忽而显明;突然宏大,随即细微,恍惚不可命名。远处能够看见它,近处在昏暗中又能揭示它;它显著流布,却又不可形状地呈现。这难道不是文章的体貌吗?谈论文章到了极致,六经就是最高境界。经书,是道所寄寓的地方。因此经书用来承载道,文章用来文饰经书。文章浅近,经书就不能流传;经书不能流传,道也就不存在了。《书》的质实、《诗》的变化、《易》的运动、《礼》的适宜、《乐》的和谐、《春秋》的严正,大概同天地的开合、同日月的光明相抗衡,广大优美,真是宏大啊!一定达到这样,才是天下至高的文章。子思得到它而作《中庸》,孟轲得到它而文辞醇厚,屈原得到它而幽深,庄周得到它而博大。再往下,有太史公的洁净、贾生的明晰、司马相如的富丽、扬雄的雅正、班固的典重、韩愈的宏阔深厚、柳宗元的刚健、元结的简约、李白的飘逸、杜甫的工巧,各自的门庭、轨辙不能一概而论。我年少读书,妄想凭文章辞藻自我标榜。每写出一篇,同道都赞叹称誉,我也颇以为自己无人能及。近年来悔悟并加以惩戒,又自认为那些文章令人厌弃,于是回头求取六经,又求取诸子。时间久了,心中豁然,却茫然自失,知道从前所学是时文之学,而不是六经诸子之学。于是更加沉潜涵泳、推演阐发六经诸子,早晚不知疲倦。时间久了,才觉得胸中的境界与从前不同;拿起笔来写作,稍稍感到洋洋自得,看时文之学,有时竟自认为远远超过它了。然而自己认为是这样,别人却不这样认为;退之说这是“小有称意”。意思是说,稍有称意,别人就稍感奇怪;大为称意,别人就大为惊怪。既然如此,那么认为奇怪的是对的吗?还是为别人所奇怪才是对的?如果把令人奇怪看作正确,那么称意就不值得说了;如果把为别人所奇怪看作正确,那么越是奇怪越值得庆贺。世间有一时的毁誉,也有千年的是非。君子常常害怕千年之后被认为错误,不害怕一时的毁谤。能够在生前炫耀,却不能在死后流传的事情,君子不去做。何况天下的文章,如果符合古代,必定不符合今天;符合今天,必定不符合古代。求学的人,究竟应当求得符合今天,还是求得符合古代?我仰慕执事的盛名已经四十年了,只遗憾没有机会一睹您的容颜,以快此生。去年秋天,忽然有人把我拙劣的文章呈到堂下,执事却确实喜爱并赏识它,认为接近古人的文章。古人的文章,是世人所抛弃的;执事反而取用它,这将使世俗改变原来议论我的方式,转而议论执事。我心中的感激,应当怎样表达呢?所以不远千里,俯伏在门下,大略叙述这些,祈求您赐下一句话教诲,希望或许有所遵循而接近道。这样,执事私下传授学问的名声、善于诱导后学的功劳,也将永远显赫,难道不是好事吗?从前李氏子蟠十七岁,喜爱古文,韩退之赞许他的志向,写《师说》赠给他,所以退之的名声与泰山、北斗一样高。我比李蟠年长很多,才华不如李蟠,但志向却是李蟠的志向。执事自许,应当不在退之之下,请执事裁量。不再多说。某拜了两拜。
上蔡侍郎书正月吉日,天台陈耆卿谨斋沐裁书,再拜献于诏使宝学直院侍郎阁下。耆卿闻天之生物一也,而有媺恶焉,有贵贱焉。媺而贵者,生之甚难,而去之则甚易也。恶而贱者,生之甚易,而去之则甚难也。故人之爱惜竒花如防宝玉,而常有风雨霜露之忧。至于野草之不根,则随刬随植,今日凋瘁而明日复翘秀矣。此君子小人之喻,而有国者之所兢兢也。夫天之生君子也,必间气磅礴而后一见焉,其难非止如竒花也。而为君子者,守道不阿,去之又甚易也。人之爱防之,非止如宝玉也。人之忌嫉排摈之,又甚于风雨霜露之惨也。夫以间气之珍,负守道之节,生之既难,去之复易。以爱者之勤,而又不足以胜忌嫉排摈者之酷。君子之自立于世,其难矣哉!人以为难也,而君子处之固易也。其心以为天之所以予我者贵矣,而其所以自贵者在我。抗而上之,吾自若也;抑而下之,吾亦自若也。故其穷达祸福不足以为一身之休戚,而常足以为一世之轻重。闻其进于朝,则跃然而喜;闻其退于野,则惨然而悲。闻其有所施设而获遂也,则以为天下贺;闻其有所扞格而不得骋也,则以为生民之寡祐,而治世之难于接踵也。夫为君子者,岂以声音笑貌贾人之悦已而得此哉?光芒之注射,风声之披拂,鼓一世而乐趋之。虽万里之遐,千岁之久,而人之所以歆艳慕用之者,不胶漆而固也。耆卿儿童时,即知阁下以光明瑰玮之文,雷霆六合,其咳唾珠璧,朝落京师而暮传岭海。以视汉贾洛阳,未知其孰后孰先也。已而阁下位日尊,名日高,而人之歆艳慕用者,望而难即。盖所以屹然砥柱于一世者,德业行义,动皆范模,而耆卿向日之所闻者,特其文尔。夫古之文,非缀辑絺绘之谓也,必有根株醖酿,丰硕而后葩藻蔚然随之。使徒以糟粕▯世而索之,则穷摧。之则败,此流俗之文,而非阁下所贵也。阁下正而非固,和而不流,其未更化也,未尝见其少贬于宵人之党也;其既更化也,又未尝见其茍同于君子之徒也。进而从橐,退而帅阃,又退而祠庭,卷舒阖辟,如机之旋,而未尝有几微见于颜面。虽使小人之巧于忌嫉排摈者,欲摘其白璧之瑕,以肆其毒,而卒无间可入焉。此耆卿之所以愿见下风而再拜以颂也。夫其在从橐也,人曰:“不久可以大用,而泽四海也。”其在帅阃也,人曰:“不四海而一道,泽未徧也。”其在祠庭也,人曰:“一道已狭矣,而又蟠屈于家,吾未知君相意也。”虽然,天而未欲行道,则已;果欲行道也,其召之未晩也。今果召矣,则又曰:“天果欲行道矣。”向之所谓大用而泽四海者,今有其日矣。某利,某害;某可,某否?阁下之方寸,当自有权衡焉。此耆卿之所以愿见下风而再拜以请也。耆卿少之时,但知有举子业,既不利,则弃之,而学为古文,鍜链镌磨,不底于诘屈聱牙,则不止已。而自厌,则又弃之,惟欲浸灌乎仁义之渊,菑畬于忠信之田,穷经汲古,以终天年。而世俗之所谓得丧荣辱者,曾不芥蔕懐抱矣。晩窃末第,邂逅入觐,始得俯伏道左,以吐所懐,行或使之,此岂可谓其非天哉?平生著述颇多,笔札未尽具,诗文一编,姑以借手阁下。傥有意教之,当嗣此以进也。不宣,耆卿再拜。
代通王舍人书月日,里人姓某谨再拜致书侍讲左史舍人明公某:窃惟天下之人情,毎骛于逺而玩于近,非近之可玩也。食于鱼稻之乡者,贱螺蛤,轻鲂鲤,而至于淮白呉鲙、巴蜀之蹲防,独垂涎焉。其于山水也亦然,闻巫山十二峯之竒,往往欲乘风鶱举;至于家在天台鴈荡之侧,云霭交于耳目,乃不能一托足。闻洞庭彭蠡之雄险可怪,慨然起乘桴之兴;至于身濵大海,蛟龙之波与户础相接,乃不能捶鼓叩舷以觅一快。其于人也亦然,见交广一隅、巴蜀万里,有秀士文人崭然露头角,往往愿见不可得;至于名公伟卿近在邑里,桑梓连隂,松楸接干,则毎毎汩没自障,不得畧窥光采以自濯焉。玩近之▯,一至是邪?伏惟明公硕大高明,鲠亮渊特,名扬于帷幄而声震于轩墀。东西南北之人,耳闻公名,结裾敛袵,效荆州之识而希季布之诺者,满眼皆是。而某以桑梓松楸之旧,独不得一见,天下可耻之事,孰有甚于此者?昔者窃闻之,至贱托于至贵,王承福之圬托于韩退之而显,郭橐駞之种树托于柳子厚而显。圬也、种树也,艺之无足道者也,而犹若是,况大者乎?某少而读书,长而砥行,织文撷往哲之余芳,漱前闻之末润,有年数矣。虽不敢妄自菲薄,贻斯文羞,然度未遇名公伟卿为之印可,是犹衣不温而食不饱也。辄以近作二十篇,借手自白,执事试取读之,示可否焉。不宣。
译给蔡侍郎的信 正月吉日,天台陈耆卿恭敬斋戒沐浴后写信,拜了两拜,奉献给诏使、宝学直院侍郎阁下。耆卿听说,天地所生的万物本来相同,却有美丑,也有贵贱。美而贵的,生成极其困难,除去却极其容易;丑而贱的,生成极其容易,除去却极其困难。因此人们爱惜奇花,如同防护宝玉,却常常忧虑风雨霜露。至于野草,根一铲除就随时再种,今天凋败枯萎,明天又重新挺立秀发。这是用君子和小人作比喻,也是拥有国家的人所应当兢兢业业警惕的。上天生养君子,一定要有间世之气磅礴充盈之后才出现,困难不只是像奇花那样。而君子守道而不阿谀,要除去他却又非常容易。人们爱护他,不只是像保护宝玉;人们忌恨嫉妒、排斥摈弃他,又比风雨霜露的惨害更加严重。凭借间世之气的珍贵,承担守道的节操,生成已经困难,除去又容易;爱护者虽勤勉,却又不足以抵挡忌嫉排摈者的残酷。君子立身于世,实在艰难啊!人们认为困难,但君子处置它本来就很容易。他心里认为,上天所给予我的东西是尊贵的,而使自己尊贵的原因在于自己。把我抬举到上面,我还是原来的我;把我压低到下面,我也还是原来的我。因此他的穷困、显达、祸患、福分,不足以成为他一身的忧乐,却常常足以成为一世轻重的依据。听说他在朝廷进用,就高兴得跳起来;听说他退处乡野,就惨然悲伤。听说他的施设得到实行,就把它当作天下值得庆贺的事;听说他的主张受到阻碍而不能施展,就认为这是百姓得到的福祐太少,也认为太平之世难以接连出现。作为君子,难道会因为用声色笑貌讨取人的欢悦而得到这些吗?他的光芒照耀四方,他的声名如风声吹拂,鼓动一世人乐意趋赴。即使相隔万里、相距千年,人们之所以欣羡仰慕并采用他的主张,也不是靠胶漆却能如此牢固。耆卿幼年时,就知道阁下以光明瑰伟的文章震动六合,您的谈吐如珠玉,早晨传遍京师,晚上便传到岭海。拿来同汉代贾谊在洛阳的声名相比,还不知道谁先谁后。后来阁下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尊贵,名声一天比一天高,而人们对您的欣羡仰慕和采用,也只能望见而难以接近。大概您之所以如砥柱般屹立一世,是因为德业、品行、义理,一举一动都可以作为典范;而耆卿过去所听说的,只是您的文章。古人的文章,并不是缀辑辞藻、刻意描绘的意思,必定先有根株和酝酿,丰厚硕大之后,花朵文采才随之茂盛。如果只拿糟粕来炫耀世人并以此求取声名,就会穷困衰败,最终失败;这属于流俗的文章,并不是阁下所看重的。阁下正直却不固执,和易却不随流俗;在未变更旧政时,从未见您稍稍向小人党羽低头;变更旧政之后,也从未见您苟且同于君子之徒。进则入侍从之列,退则统帅边镇,再退则任职祠庭,进退卷舒、开合变化,如同机轴旋转,却从未在面色上显露一丝一毫。即使小人善于忌嫉排斥,想要挑出白璧上的瑕疵来施展毒害,最终也没有可乘的间隙。这就是耆卿愿意拜见您的风采、再拜颂扬的原因。当您任从橐时,人们说:“不久就可以受到大用,恩泽遍及四海。”当您任帅阃时,人们说:“还没有使恩泽遍及四海而只是施于一道,恩泽还没有遍及。”当您任祠庭时,人们说:“一道已经狭窄了,又盘曲困处在家中,我不知道君相的意思。”不过,如果上天还不想推行道,那就算了;果真想推行道,召用您也还不晚。如今果然召用了您,人们又说:“上天果真想推行道了。”从前所说的大用而使恩泽遍及四海的日子,如今已经到来了。什么是利,什么是害;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阁下心中自有权衡。这就是耆卿愿意拜见您的风采、再拜请求的原因。耆卿年轻时只知道应举的学业,既然不利于科举,便放弃它,学习古文;锻炼琢磨,不达到艰涩难懂的程度就不停止。后来又厌弃这种做法,便再次放弃,只想浸润于仁义的深渊,在忠信的田地里耕耘,穷究经书、汲取古学,以终其天年。世俗所谓的得失荣辱,早已不能在心中留下芥蒂。晚年侥幸取得末等功名,偶然入朝觐见,才得以俯伏在道路旁,吐露心中所怀;行动或许由此得到推动,这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平生著述很多,笔札还没有全部整理好,诗文编成一册,姑且借此递到阁下手中。倘若阁下有意教诲我,我将接着把其他作品进呈。不再多说。耆卿拜了两拜。代替皇上致书给王舍人 某日,同乡某人恭敬拜了两拜,致书给侍讲左史舍人明公:我私下认为,天下人的情性,常常奔逐远处而轻忽近处,并不是近处真的值得轻忽。生活在鱼米之乡的人,轻视螺蛤,轻视鲂鲤,却唯独对淮白、吴鲙、巴蜀的蹲鸱垂涎。对于山水也是这样:听说巫山十二峰奇异,往往想乘风飞升;至于家在天台、雁荡旁边,云气雾霭交汇于耳目之间,却不能在那儿停留片刻。听说洞庭、彭蠡雄伟险峻而奇怪,慨然生起乘桴远游的兴致;至于自身靠近大海,蛟龙掀起的波涛与门槛、柱础相接,却不能击鼓叩舷来寻求一番快意。对于人物也是这样:看见交广一隅、巴蜀万里之外,有秀士文人崭露头角,往往希望见到他们却不能如愿;至于名公伟卿近在本乡,桑梓树木相连成荫,松楸树干相接,却常常被世俗事务淹没遮蔽,不能稍稍窥见他们的光彩来洗涤自己。轻忽近处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伏惟明公宏大高明、耿直清亮而深厚卓异,名声扬于帷幄之间,声望震动轩墀之上。东西南北的人,听到您的名声,都会整理衣襟、收敛衣袖,仿效荆州识拔人才、希望得到季布诺言的人,满眼都是。而我凭借桑梓松楸的旧交关系,偏偏不能见您一面,天下可耻的事情,哪有比这更严重的呢?从前我私下听说,最卑贱的技艺托付给最尊贵的人,王承福的泥瓦工技艺因为托付给韩退之而显扬,郭橐驼的种树本领因为托付给柳子厚而显扬。泥瓦工和种树,都是不足称道的技艺,尚且如此,何况大的事情呢?我年少读书,长大后磨砺品行,织采文章、采撷前代哲人的余芳,涵泳前人言论的余润,已经有很多年了。虽然不敢妄自菲薄、给这篇文章带来羞辱,但估量自己如果没有遇到名公伟卿为之认可,就像衣服不暖、食物不饱一样。特意拿近作二十篇,借此亲手自我陈述,请执事试着取来阅读,指示可否。不再多说。
代上楼参政书月日,具位姚某再拜献书,宫賔大参相公阁下。某闻天地之间,气蟠结为山岳,流畅为江海,而其扶舆磅礴之极,则钟为名世之君子。然山岳河海可以常有,而名世之君子常落落然。故人之视山岳河海者,虽高且广,不甚以为异。至于一君子作于世,则虽里巷之儿童,营垒之卒伍,亦皆咨嗟叹息,喜愕庆幸,以一望顔色为终身荣。贤于此者可知也。苏子由生于西蜀,懐竒挟迈,使其高卧岷山之云,而嘘吸峩眉之风月,岂不足以忘死?而乃赪肩蠒足,万里而来京师。其所自述则曰:“于山见终南、嵩华,于水见黄河,于人见欧阳公而已。”士之乐得夫君子也如此哉!其后欧阳公一置齿牙,而子由之名遂闻天下。人见其如此,而不知有以为之先也。盖自老泉先生以六经论谒公,公即掀髯爱赏,以为荀卿子之文,且以其书荐之朝,几以为古人复出。当是时,老苏既显矣,一子继之,遂皆防国士之遇。非此父固不生此子,非此子固不肖此父,而非欧阳公之特达,则委弃泥淖,人亦莫知其为苏氏父子也。若某者,诚不敢望子由,而阁下非欧阳公之徒欤?阁下之道德,天下共知之;其文章,天下亦共知之。其为欧阳公,盖庶几焉。而某也独无以自达于庭,岂惟阁下弃之,将举世弃之矣?虽然,有一于此。昔者先人官于鄞川,鄞川阁下之乡里也。三年之间,餐和茹教,投分最昵。其后得侍同朝,所以眄遇者益深,视欧阳公之知老苏无以异也。以老蘓视先人,则所以知某者,当眎子由。然昔之子由能遇欧阳公于老苏之生前,而某之今日未能遇阁下于先人之死后,此其故何也?意者某之自画而不进也。夫子由之入京,有万里之遥,苕霅之距行都,一苇可至,而某也不之至,其自画昭昭矣。然尚有可诿者,盖闻古之君子,修其身而后可以求闻于人。阁下方以道德文章为时匠,石而某抱其无用之识,以求进于阁下,无益只取辱耳。自时厥后,矻矻偲偲,非圣人之书不读。冷官三载,日与学者磨砻乎理道,鞭策于教化,浚之日深,筑之日高,庶不等涂之人,虽倥侗如昔,疎鲁如昔,亦不可谓懵无所见者。盖前日之不进,正所以为今日可进之阶也。失此不前,真自画矣。昔某之高大父,盖与老苏同为欧阳公所知,嘉祐定礼,实付之二人之手。往者阁下之在中都,尝亲跋其堂牒矣,百世宝之,固将与尺璧同价也。然苏得子,名益彰;姚之后未有甚显者。故欧阳公之所以施于苏者类厚,而所以施于姚者几于不继。继之者在阁下,阁下其进教之则,区区之愚可以悉吐于阶戺,而不自暴于草莽。鸿毛之名一日达乎四境,人将以为苏之父子发早而不长,姚之祖孙发迟而实大。盖苏之所遇,一欧阳公而止;姚氏得两欧阳公焉。若之何弗荣?此亦阁下所以亲跋堂牒之意,望终惠之,不宣。某再拜。
译代替皇上致书给楼参政 某日,具名姚某拜了两拜,奉上书信给宫宾大参相公阁下。某听说,天地之间,气聚结而成为山岳,流动通畅而成为江海;而其中扶舆磅礴之气达到极盛,就聚集成名重一世的君子。然而山岳江海可以常有,名重一世的君子却常常寥落难遇。因此人们看山岳江海,虽然知道它们高大广阔,却不太觉得奇异;至于一个君子出现在世上,即使里巷儿童、营垒士卒,也都咨嗟叹息、惊喜庆幸,把能够一望他的容貌看作终身的荣耀。比这更贤明的道理也就可以知道了。苏子由生在西蜀,胸怀奇才、气度超迈;即使让他高卧在岷山云中,呼吸峨眉的风月,难道不足以忘却生死吗?然而他却肩背发红、脚上生茧,跋涉万里来到京师。他自己所说的是:“在山,看到了终南山、嵩山和华山;在水,看到了黄河;在人,看到了欧阳公罢了。”士人乐于得到君子的赏识,就是这样啊!后来欧阳公一旦对他加以称许,子由的名声便传遍天下。人们看见他如此,却不知道背后还有使他先声显达的人。原来从老泉先生拿六经之学的文章拜谒欧阳公开始,欧阳公立即捋须喜爱赞赏,认为那是荀卿子的文章,并且把他的书推荐给朝廷,几乎认为古人又复生了。当时老苏已经显达,又有一个儿子继承他,于是父子都获得了国士般的际遇。没有这样的父亲,固然生不出这样的儿子;没有这样的儿子,也固然不能使这样的父亲更加显扬;如果没有欧阳公卓异通达的识见,他们父子就会被弃置泥淖之中,世人也不会知道他们是苏氏父子。像我这样的人,实在不敢指望赶上子由,但阁下难道不是欧阳公一类的人吗?阁下的道德,天下都知道;阁下的文章,天下也都知道。阁下成为欧阳公,大概是差不多的。而唯独我不能在您的庭下自我通达,难道只是阁下抛弃我,岂不是全天下都要抛弃我了?不过,还有一件事。过去先父曾在鄞川做官,鄞川是阁下的乡里。三年之间,承受您的和气、接受您的教诲,交情最为亲密。后来有机会在同朝侍奉您,您对先父的眷顾礼遇更加深厚,看您知遇老苏,和知遇先父没有不同。把老苏比作先父,那么您认识我的情形,应当同欧阳公认识子由相同。然而从前子由能够在老苏在世时遇到欧阳公,而今天我却不能在先父去世后遇到阁下,这是什么缘故呢?或许是我自我限制而没有前进。子由进京,相隔万里;苕霅距离行都,一叶扁舟即可到达,而我却没有前往,这种自我限制显而易见。然而还有可以推托的地方:我听说古代君子先修养自身,然后才能求得别人闻知。阁下正以道德文章成为当世宗师,我却抱着没有用处的见识,求着向阁下求进,不但没有益处,只会自取其辱。从那以后,我勤勉不懈、相互勉励,除了圣人的书不读。任冷僻官职三年,每天同求学者一起磨砺义理、以教化鞭策自己,挖掘得一天比一天深,筑造得一天比一天高,希望不至于等同于普通人;即使仍像从前那样蒙昧、粗疏,也不能说是茫然无所见。前些日子不能进身,正是为今天能够进身所作的阶梯。错过这次仍不前进,才真是自我限制。从前我的高祖父,大概与老苏同为欧阳公所知,嘉祐年间制定礼制,确实把这件事交给他们二人办理。从前阁下在中都时,曾亲自为他的堂牒作跋,姚家百世都会珍藏它,当然将与尺璧同价。然而苏家得到子由,名声更加彰显;姚家后代却没有特别显赫的人。所以欧阳公施予苏家的恩遇大体丰厚,而施予姚家的几乎没有延续。继承这件事的就在阁下,阁下若肯进而教导我,使我这点愚见可以全部吐露于阶前,而不至于在草野中自暴自弃。那么我的微小名声一日传遍四境,人们将认为苏氏父子的才华显露得早却未能长久,姚氏祖孙才华显露得迟却真实宏大。苏氏所遇到的,不过一个欧阳公而已;姚氏却将得到两个欧阳公。怎么能不荣耀呢?这也是阁下亲自为堂牒作跋的本意,希望您最终完成这份恩惠。不再多说。某拜了两拜。
代呉守上水心先生求先铭书四月日,具位呉某斋沐裁书,再拜献于观使待制侍郎阁下。某窃惟天地之大,以其能荣枯万物,而生生无尽也。然枯其荣者易,荣其枯者难。繁霜之晨,积雪之夕,凡物莫不陨柯秃叶,摧香夺艳,凛凛然不能自必其命。及夫春阳一煦,鼓之舞之,则焕然日新,划然霞涌。凡枯者未有不荣者也。故能荣物于既枯者,天地之神机也。人者,物之灵也。物枯能荣,而人死则终于死也。人固不及物邪?虽然,人固有可以不死之道也。今夫爵命之穹窿,足以尊其生,而不足以尊其死;车服之烜丽,足以华其生,而不足以华其死;凡百可喜可玩之具,足以乐其生,而皆不足以乐其死也。惟有功伐德美,得附丽于良史之笔,则不爵命而尊,不车服而华,不可喜可玩而足乐。死犹生也。夫物之枯而复荣者,特可荣之于一时;而人之死而犹生者,可生之于百世。物固不及人矣。虽然,史法至近世畧矣。非大官大职及天子之所旌别而显异者,不得预。虽有功伐德美,往往蝉蜕于摧檐败壁之下,蚁腐于荒林幽墟之侧。其遗落可胜道哉?故天下之人,进而不得附于圣世之史,则退而求托于宗工钜伯之文。盖附于史则为传,而托于文则为铭。使人虽死而犹生,是或一道也。仰惟阁下以五百年间生之材,而抱千古不传之学,发为文章,真如春阳之气,斡干转坤,而包宇越宙,无往不在,而无物不该。故今天下人子之欲显其亲者,不以得三公九卿为荣,而以不得阁下之一言为耻。中州近壤,遐陬僻峤,咸曰「水心先生铭」,我则死犹生也。虽使韩、柳、欧、苏叠足于世,其述作能如阁下之盛哉?夫人而求之,不能人人而予之也。予之者,近或二三年,逺或十年,其难如此。而求之者日益众,或寝苫方新,或登门未久,而衔哀请命者踵相蹑也。某之先君子,实殁于绍兴之甲寅二十七。年矣。某之侍阁下,实权舆于淳熈之戊戌,四十四年矣。视前所谓方新而未久者,可谓过之,而犹踌躇以至今日,非忘之而不求,盖欲求之而不敢也。其意曰:彼求者之多也,予之不暇徧也。以某之不肖,而又譊譊于其间,其进之退之,恐未可必也。岁在壬戌,侍坐隅于京口酒畔,跪陈盖尝微发其端,而未能毕吐其傃负。此耿耿又二十年,今投迹山城,距郑乡一苇,此天与之便,而先君子得发扬之秋也。故毎一东望,未尝不慨然以思,而惨然以悲。欲躬走数仞之墙,且泣且请,縻系尺组,心驰而足不赴。用敢沥其区区之欵,以徐公子才所述行事瓣香而投诚焉。重念某先君子,少而孤羁,晩而坎凛,其志非不慕古人,其才非不若今人,而天啬其逢,如水渟泽,故不得以丰功伟绩铿戛震燿,而其粗可表见者,仅如疎星挂晓,微茫一二而已。死而得传,则视世之丰功伟绩固无以异也;不传则零落翳坠,抑可痛已。日月双驰,霜露几感,头白如许,衷丹未抽,其何以立士民之上,而教世之为人子者哉?难逢者人,易失者时,阁下许之,则某亲之死犹生矣;拒之,则某亲之死真死矣。虽然,以某二十七年之摧割,与四十四年之邂逅,抱夙心而遐慕,挥老泪而近愬,阁下其能忘情乎?岀春阳之肤寸,顷刻嘘舞之,此天地荣其枯之术也。某俟命不宣。
译代替吴守向水心先生请求为先父作墓铭的信 四月某日,具名吴某斋戒沐浴后写信,拜了两拜,奉献给观察使待制侍郎阁下。某私下认为,天地之所以伟大,在于它能够使万物荣枯,并且生生不息。然而使荣盛的东西枯萎容易,使已经枯萎的东西重新荣盛却困难。浓霜的早晨、积雪的夜晚,万物无不枝落叶秃,香气摧残、艳色剥夺,凛凛然不能自信生命能够保全。等到春日温暖照耀,鼓舞它们,使它们焕然一新,仿佛霞光突然涌起。凡是枯萎的没有不重新荣盛的。因此能够使事物在枯萎之后重新荣盛,是天地神妙的机理。人是万物之灵。万物枯萎还能荣盛,人死了却终于死亡。人难道反而不如万物吗?不过,人本来有可以不死的道理。如今爵禄诏命高大显赫,足以使人生前尊贵,却不足以使死后尊贵;车服显赫华丽,足以使人生前荣耀,却不足以使死后荣耀;一切令人喜爱玩赏的器物,足以使人生前快乐,却都不足以使死后快乐。只有功绩德行之美,能够附着于良史的笔下,才可以不凭爵命而尊贵,不凭车服而华美,不凭可喜可玩的事物而足以令人快乐。这样死了还如同活着。万物枯萎后重新荣盛,只能使它在一时荣盛;人死后仍然生存于世,却可以使他在百世中获得新生。万物本来确实不如人。不过,史书的体例到了近世已经简略了。不是大官大职,以及不是天子所表彰区别、显扬特别的人,不能列入其中。即使有功绩德行之美,往往也像蝉蜕一样遗落在倾圮的屋檐、破败的墙壁之下,像蚂蚁腐朽在荒林幽墟旁边。被遗落的人和事,哪里说得尽呢?因此天下的人,进而不能附着于圣明时代的史书,就退而求托付给宗师巨匠的文章。附着于史书,就成为传;托付给文章,就成为铭。使人虽死而犹生,这或许是同一条道路。仰想阁下是五百年间才出现的奇才,怀抱千古以来不传的学问,发而为文章,真如春阳之气,转动乾坤,包容天地宇宙,无处不在,无物不包。因此如今天下想使父母显扬的人,不以得到三公九卿的地位为荣耀,反以得不到阁下一句话为羞耻。中州附近的地方、遥远偏僻的山角,都说:“这是水心先生的铭文。”我便死而犹生。即使韩、柳、欧、苏同时立于世间,他们的著述能够像阁下这样盛大吗?人人都来求您,您却不能人人都答应。答应一人,近的或许二三年,远的或许十年,艰难到了这种程度。然而求铭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有的刚刚开始服丧,有的登门不久,含着悲哀请求写铭的人接踵而来。某的先父确实死于绍兴甲寅,至今二十七年了。某侍奉阁下,确实始于淳熙戊戌,至今四十四年了。与前面所说服丧刚开始、登门不久的人相比,可以说已经远远超过,却仍犹豫到今天;不是忘记而不求,而是想求却不敢。心里想的是:来求的人那么多,您尚且来不及全部答应;凭我的不肖,又在其中喋喋求取,您是答应还是推却,恐怕不能确定。壬戌年,我在京口酒席旁侍坐,跪下陈说,曾经略微说起此事的端绪,却没有能够把心中积负全部吐露。这份耿耿之情又过了二十年。如今我来到山城,距离郑乡只有一苇之遥,这是上天给的便利,也正是先父得到发扬的时机。所以每次向东眺望,没有一次不慨然思念、惨然悲伤。想亲自跑到几仞高的墙门前,一边哭泣一边请求,系住尺长的丝带,心已经飞驰而去,脚却不能前往。因此冒昧倾吐我的一点诚意,把徐公子才所叙述的事迹和瓣香一起投献以表诚心。再想到我的先父,年轻时孤苦羁旅,晚年坎坷困顿;他的志向并非不仰慕古人,他的才能也未必不如当时之人,只是上天吝惜让他遇合,如同水停聚在泽中,所以不能凭丰功伟绩铿锵震耀;可以大略表见的,仅如稀疏星辰挂在拂晓天空,朦胧微茫的一二点而已。死后能够流传,那么同世间丰功伟绩的人相比本来没有什么不同;不能流传,就零落遮蔽、坠失无闻,岂不可悲!日月双双奔驰,霜露已经引起多少感慨;头发已经这样白,忠诚之心还没有伸展,我凭什么站在士民之上,教导世人为人子呢?难遇的是人,容易错过的是时机。阁下若答应此事,我的先父虽死犹生;若拒绝此事,我的先父便真的死了。不过,凭我二十七年的摧心割痛和四十四年的相逢相待,怀抱旧日心愿而远远仰慕,挥洒老泪而近前陈诉,阁下难道能够无动于衷吗?请您从春阳中发出一寸方圆的阳气,顷刻之间鼓舞使它起舞,这就是天地使枯者荣盛的方法。某等待您的命令。不再多说。
钦定四库全书筼窓集卷六 宋 陈耆卿 撰啓贺石察院启亲奉诏除,进膺言责,宫庠典教。已观时雨之零,宪府宣威;又见清霜之肃,得舆烜赫,贺厦纷纶。窃以遇合之难,古今所共。可用不用者,既以无其时为恨;欲言不言者,又以非其职为辞。谠论所以无闻,治功终于不立。谁为砥柱,障此頽波?恭惟察院,榘度清严,气质凝粹,扶持正论,非尧舜之道不陈;攘斥异端,岂管晏之功可许?允为师友渐摩之懿,实出父兄传授之真。醖酿丰余,发舒演迤。属圣主厉精之旦,正哲人眀目之秋,爰被褒迁,雅当排击。惟今日之宿弊,比往年而未除。公私俱贫,上下胥慢。控边之地,未识耕桑;字民之官,居多渔猎。凡此海内之庻务,决于台中之一言。岂徒抨弹紏决,以扫去客邪?亦欲优飬调胹,以复还元气。伫观逺业,不媿前修。某猥以孤生,近瞻大雅,诲掖有加于颜靣,感戢莫既于形容。濶逺仭墙,稽违尺牍。属除音之到耳,觉喜气之填膺。不事谀言,见此日敬公之至,僭陈愚虑,恃平时知己之深。代通宣城叶主簿启幸均簿领,贫家终借于富邻,岂乏交游?他人不如我同姓。宿舂已戒,晨谒有期。恭惟主簿朝议,天分自髙,学力尤壮。涤襟懐于雪盌,可见清凉;诵骚雅于风檐,足占芳洁。盍备汉廷之搜选,乃寻潘县之勾稽?少抑何嫌,髙飞可待。某族寒南阮,心尚诸任,谩踊跃以效颦,真嵚▯而可笑。北胡南越,莫拘二邑之疆围;伯埙仲箎,拟比一家之音韵。贺倪兵书启涣号宸廷,升华武部。十年去国,声名标四水之清。一日还朝,歩武接九霄之峻。吾道未尝终否,公论其可厚诬。一读除书,四驰庆牍。恭惟侍读判部尚书,气呑河汉,望压岱嵩。早嵗两科,健笔耸闻于天下。晩年孤节,英猷逺震于人间。道大者合难,才髙者忌众。不肯附炙手之热,其能为绕指之柔。簸弄烟霞,摩娑泉石。俗子固尤其睨物,贤者则识其忧。时间以明目张胆之忠,见于流涕痛哭之疏。此时此意,孔武孔嘉。属琴瑟之更新,首弓车而图旧。惟昔之磨光铲采,既非往而不返之流。则今之舒翘扬英,当为来者无穷之画。时虽偃武事,岂具文。笔端巧敌于金汤,胸次绰逾于兵甲。识郑公之履,姑暂依于论思。补山甫之衣,行大占于经济。某自怜肤短,雅企清崇。虽神驰于书防琴瑟之前,而分隔于洒扫应对之末。何其幸防,见此休明。因知岳渎之炳灵,当使乾坤之吐气。字鸦霑湿,已传圣主之恩。浓语燕徘徊,不叹癯儒之命薄。贺董司谏启涣宠龙墀,升华骑省。虽规谏讽谕之职,视昔不殊,而献纳论思之聨,于今为近。气伸骨鲠,喜动髦英。窃以绳愆紏谬之官,古人所重;补阙拾遗之任,近世益尊。自垂拱之标名,至雍熈而易号。员析左右,权分重轻。匪资直谅之才,曷称便蕃之选。得人若此,吾国庻几。恭惟侍讲司谏,气毓青霄,业传繁露。遵尧舜文王之正道,以觉斯民;为稷契臯陶之良臣,力行所学。一言寤意,三接疏恩。森严白简之陈,风销羣枉;剀切青蒲之奏,日照孤忠。声名占诸老之先,睠简号一人之最。肆膺晋擢,允穆师虞。言行而道亦行,固可卜谏官之操已正,而物自正。又欲观大臣之风,倚畴庸于七人,亟跻荣于四辅。拜麻有信,汗竹以书。某辱门下知读,邸中报喜,不胜情而折屐屡矣。贺必欲靣,而朋簪阙如。顾区区无尽之懐,寓云云不腆之贽。摩挲松菊,虽细吟元亮之词;模写台莱,尚拟咏周人之雅。代贺赵户侍启一札宸廷,贰卿计省。往时叠组,名尚混于执珪;此日出。纶位正聨于鸣玉,俾膺涣渥,咸贺泰亨。窃以弼五服以至五千职,严民部,亚六官而属六十,权重邦经。矧货泉壅塞之秋,正君相焦劳之日。王衍清谈,无以活国;▯羊心计,几于病民。有阖有开,惟才惟徳肆畴咨于朝路,果无易于我公。恭惟判部侍郎,百世宗标,两朝人杰,拨繁剸剧,解数千牛而刅有余,腾茂蜚英,搏九万里而风在下。旋由星使,入践月卿,有嘉干理之勲,并假论思之寄。俾之共二,虽堪仪羽于百官,视此无双,非可淹翔于九列。爰颁异渥,特畀真除。郑武公为周司徒,前彛具在;李适之号唐贤相,旧事可期。伫摅久大之模,永翊升平之之遇。某比聆鳯诏,尝羾鱼书,正共喜于得舆,乃重欣于贺厦。荷方佩紫,己观君臣同徳之欢;粟倚腐红,宁复上下交征之患。永言舞手,莫竟濡毫。贺浙东仓程郎中启
译钦定四库全书 《筼窻集》卷六 宋陈耆卿撰 启 贺石察院启 亲自奉承诏命任职,进而承担谏诤职责,掌管宫庠教化。已经看见时雨降落,宪府宣扬威严;又看见清霜肃杀,声势显赫,庆贺高楼落成的人纷纷而来。私下认为,君臣遇合之难,是古今共同的事情。可以任用而不任用的,既以没有遇到时机为遗憾;想进言而不进言的,又以不在其职为借口。正直的议论因此无人听闻,治理的功业终于不能建立。谁来做砥柱,挡住这股颓败的波流?恭惟察院,法度清正严明,气质凝练纯粹,扶持正论,不是尧舜之道就不陈说;排斥异端,哪里是管仲、晏婴的功劳可以相比的?确实是师友渐相切磋的美好成果,实在出自父兄传授的真学。长期酝酿而丰厚充足,发扬舒展而流衍广大。正值圣主励精图治之时,也正是哲人明察天下之秋,于是受到褒奖升迁,恰好适宜排击弊邪。只是如今长期存在的弊病,比往年还没有除尽。公家和私人都贫困,上下全都怠慢。控制边境的地方,还不知道耕种养蚕;教养百姓的官员,大多从事渔猎。这些海内的各种政务,都要由台中一句话决定。难道只需弹劾纠正,扫除外来的邪气?也希望优厚养护、调理烹治,使元气恢复。等待观看您的远大事业,不使前代贤人惭愧。某以孤陋之身,近来得以瞻仰大雅,您对我的教诲扶掖超过颜面之交,感激收受之情无法用言语尽述。相隔高远的门墙,书信久未往来。适逢任职的消息传到耳中,便觉得喜气充满胸膛。不作谄媚之言,这是为了表现今日敬重您的至诚;冒昧陈述愚见,是仗恃您平时对我的深厚知遇。代替皇上致书给宣城叶主簿的启 幸而公务文书相当均平,贫寒之家终究还可以借助富裕的邻居,难道会缺少交游吗?别人比不上我们同姓之人。隔夜舂米已经准备好了,清晨拜谒也已有约期。恭敬地想,主簿朝议您天资自然高明,学力尤其雄厚。在雪盌中涤荡胸襟,可以见到清凉之意;在临风的屋檐下诵读《骚》《雅》,足以占有芳洁之名。为什么不准备接受汉廷的搜选,反而去从事潘县那样的勾稽事务呢?暂且稍加抑制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前程高飞可以等待。某出身寒微,犹如南阮,心中却仰慕诸位任职之人;徒然踊跃仿效,实在崎嵚可笑。无论北胡南越,都不要被两地疆界所拘;兄长如埙、弟弟如箎,正可比作一家人的音韵相和。贺倪兵书启 诏令从宫廷颁下,您荣升武部。离开国都十年,声名像四方流水一样清誉远播;一日之间还朝,步履已经接近九霄般的高位。我们的道义从未终究困顿,公论哪里能够厚诬您呢?一读到任命书,便四处驰送庆贺的书牍。恭敬地想,侍读判部尚书您气概吞吐河汉,声望压倒岱嵩。早年两次科举登第,健笔之名闻于天下;晚年独守节操,英明谋略远震人间。道术宏大的人容易与众相合困难,才华高的人容易遭众人嫉妒。您不肯依附炙手可热的权势,怎会甘心成为任人揉搓的柔弱之物?您寄情烟霞,摩挲泉石。庸俗之人固然因此更加侧目,贤者却能由此看出您的忧国之心。时常以明目张胆的忠诚,表现在流泪痛哭的奏疏之中。这样的时节和这样的心意,真是既勇武又美善。正逢琴瑟更新,首先应当驾车任职,谋求恢复旧业。过去磨光铲采的才华,既不是过去了就永远不返的流水;那么如今舒展翘楚、发扬英华,应当成为后世无穷的图画。时局虽暂且停止武事,难道只是徒具文饰吗?笔端的机锋巧妙,足以抵敌金汤;胸中的宽裕,远胜兵甲。郑公履职的道路,姑且暂时依凭于论思之任;补缀山甫衣裳的功业,即将大有成就于经国济世。某自怜才疏力短,素来仰慕清高。虽精神飞驰在您书斋琴瑟之前,却与您隔绝于洒扫应对的末席。这是多么幸运啊,竟得以见到这样的美好清明局面。由此知道,岳渎的神灵光明显现,必将使天地吐露生气。字迹被泪水沾湿,已经传达了圣主的恩泽;浓厚的恩语使燕子般的使者徘徊不去,也不必再叹息我这个瘦弱儒生命运浅薄。贺倪兵书启 恩宠从龙墀降下,您升任骑省。虽然规谏讽谕的职责与过去没有不同,但献纳论思的联属,如今更加接近朝廷。正直鲠骨得以伸展,英俊才士都为之欢喜。我私下认为,纠正过失、检举谬误的官职,是古人所看重的;补阙拾遗的职任,在近世更加尊贵。自从垂拱年间标举其名,到雍熙年间改换名号,人员分为左右,权力分有轻重。若没有正直诚信的才干,怎能称得上这样的优选?得到这样的人才,我国大概有希望了。恭敬地想,侍讲司谏您气质承受青霄之精华,学业传承《繁露》之旨。遵循尧、舜、文王的正道来启发百姓,做稷、契、皋陶那样的良臣,努力实行自己所学。一句话便使圣意觉悟,三次召见更显恩宠。严肃陈奏白简,使群邪之风消散;恳切直陈青蒲之奏,使孤忠如白日照耀。声名在诸位老臣之前,受到皇帝特别眷顾,号称一人之最。因此接受晋升,确实符合师法虞舜的美名。言论推行而道也随之推行,固然可以断定谏官的操守已经端正,万事万物也会自然端正。又想看看大臣的风范,倚重七人的功劳,迅速跻身四辅之列。拜受麻制已有明证,功绩也将书于汗青。某蒙受门下知遇,在官邸中听到喜讯,欢喜之情难以承受,已经高兴得多次折断木屐了。庆贺本应当面进行,但朋友相聚却有所缺憾。只是把区区无尽的心意,寄托在这微薄的礼物之中。抚摩松菊,虽然只能细细吟咏陶元亮的词句;摹写台莱之景,还打算吟诵周人的《雅》诗。代贺赵户侍启 一封诏书传到宸廷,您成为计省的副长官。从前屡次佩印任职,名位还混同于执珪之臣;今日出[原文至此残缺]。官位正式与鸣玉之臣相联,使您承受皇帝优厚的恩宠,众人都来庆贺太平亨通。我私下认为,辅佐五服以至五千职事,民部职责严重;它位居六官之次而统属六十职,权力关系国家根本。何况正值货币流通阻塞之时,也是君主和宰相焦虑劳苦的日子。王衍的清谈,无法使国家得到救活;桑弘羊的心计,几乎反而损害百姓。有时闭塞,有时开通,全在于人才和德行,于是朝廷广泛询问,果然没有谁能替代我公。恭敬地想,判部侍郎您是百世宗仰的标杆、两朝的人杰,处理繁杂事务,像庖丁解牛一样游刃有余;飞扬英名,仿佛搏击九万里而风在身下。旋即由星使之职进入月卿之列,已有治理事务的功勋,又兼任论思之寄托。让您共同参与二府政务,虽然足以作为百官的仪表,却不可久滞于九列之中。因此颁下特别恩宠,特授正式官职。郑武公曾任周司徒,前代典章仍然俱在;李适之号称唐代贤相,旧日事迹也可期待。期待您施展久远宏大的规模,永远辅佐升平盛世。某近来听到凤凰般的诏令,曾经进呈鱼书,正在共同庆幸得到车舆之助,今日又重重欣喜于庆贺高厦。承蒙您将要佩紫绶,已经看见君臣同德的欢悦;粮食若仍依赖腐红之仓,哪里还会有上下互相征敛的忧患?长久地说来,手舞足蹈的欢喜无法尽写于笔端。贺浙东仓程郎中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