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考功集卷四明薛蕙撰七言古诗

译钦定《四库全书》《考功集》卷四，明代薛蕙撰，七言古诗 元夕篇 京城是美丽的地方，春日阳光明艳；一年之中人人都喜爱元宵，争相歌唱明月的诗篇。元宵时明月照满蓬莱，春色先从上苑来到。千门曲折，隔着银色屏风；万户参差，金锁纷纷开启。千门万户连接着两重宫阙，宫女们换上新妆，在明月下行走；月光映入门牖，她们窥望窗外，姿态更加多情，含娇凝视，情意无有止息。正逢春日喜爱芳菲，又遇春宵缝制舞衣。灯光斜照珊瑚枕，香气空自熏染云母门扉。此时天子盛大出游，离宫别馆尽显风流。刚刚在凤岛张设灯架，又建起鳌山，结成重重楼阁。楼阁高耸，鳌山在旁；复道和大道交错，面对南北。万支蜡烛翻然仿佛白日的光芒，千盏花灯却扰乱了春夜星辰的颜色。春星隐约，烟雾迷蒙；仙苑分明可见，仿佛通向天路。空中轻盈地飞着翠盖，云中缓缓经过鸾舆。翠盖鸾舆带着成千上万的骑从，鼓声金声震动天地。御用仪仗层层围绕着锦绣，广场上队队鱼龙起舞。其中另有王侯贵客，三三五五走在长安街巷；夜夜经过许史之家，朝朝游玩于金张宅第。金张许史竞相夸耀奢华，点燃金灯，佩戴玉带，裁剪春罗。鸳鸯成双飞在玫瑰树间，翡翠鸟双双栖息在荷花上。龙膏凤炬排列成千行，蕙草之火、兰花之烟散发着百般合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骑〕 月光照耀着琉璃屏障，雾影蒙蒙笼罩玳瑁梁柱。可怜世上的豪奢还有谁能与他们相比？可怜他们纵情行乐，心意没有止境。歌舞一曲终了，频频移席到歌舞宴席；酒醉之后，又重游灯火辉煌的街市。月下的市集和星光般的街道还没有游遍，东城南陌又时时相逢。妖艳少年骑着饰有绣勒的五花马，倡女乘银车，持九华扇。妖童倡女都是繁华子弟，成双成对往来于帝城之中。粉色面容在月下格外明亮，衣服的香气故意向风前飘起。调笑行歌，欢乐还未结束，浮动的身影和流光中夜色却突然残尽。早晨试着走过狭邪之路，脸上的酒窝如花飘落，哪里忍心再看。龙虎山歌送范同年汝和 豫章以东、龙虎山以南，北斗星低垂闪耀，正当天门；祝融山、庐山、霍山牵引着衣襟般的山脉，三江九派奔流回旋。山势盘绕，水道曲折，进入仙城；重重山峰、层层岩崖直上紫清。半空中的日月照耀楼阁，二十四岩和金碧辉煌的岩室洞房在光中明亮。烟雾里玉门金窗若隐若现，仿佛相似。丹井深处通向沧海潮水，翠屏倒挂着天河之水。翠屏锦壁曲折百千回，碧绿山岭间宫殿敞开。仙人乘龙驾远去不返，仙吏仍驾双舄飞来。双舄朝向天上，返回帝乡；飞来飞去，都在名山旁。仙山云霞长久不改，天坛花药依然存在。只是向山中寄去紫书，故人在宫阙之下遥遥等待。送范师舜调南京兵曹兼讯顾英玉。范君调任南署，买船沿官河顺江而下。您的家乡在岷山、峨眉山以西，回头望着江东，那正是思乡之处。蜀地客人与吴地人相遇，懂得彼此取笑；可惜风流才情本来就是同调。江左应当传诵《洛下吟》，尚书更会羡慕台中才士的精妙。尚书台中空闲日子很多，常与郎官们骑马出游，带着酒观棋，欢乐从未稀少。登山临水，情怀不止一种；眼前尽是六代繁华之地，凭吊古迹的悲歌撼动人心。冶城再也没有谢公出游，新亭上曾经洒过周郎的眼泪。您将前往吴城，我留在燕市；近年来我也常常想起莼菜和鲈鱼。幸望替我传声致意顾荣，不知何时才能共同饮用三江之水。宝剑篇 从前听说欧冶子铸造宝剑，炉中蛟龙忽然翻腾飞舞；炉火熄灭，蛟龙也失去了踪影。剑身暗青如云，吐出锋芒；剑刃呈赤色，如山中丹液般郁勃；白帝的金精之气缭绕其间。翠色美玉磨成剑身，明亮如冰；宝鞘装饰得金纹错落。鷿鹈膏使剑身莹润，刻有蝌蚪文字；鹿卢玉柄映照着芙蓉花瓣。座上相互传看，仿佛疾风骤起；席前起舞，惊如彩虹飞跃。蚩尤旗色苍黄，化石坠落天际；吴国军队退避，随着潮水后撤。果然妖魅畏惧它的精气，竟使这件神物隐藏在荒漠之中。世事本来不可预测，片刻之间便沉沦在丰城一带。玉饰残败，苔藓昏暗；雪花侵蚀，尘沙变黑。当年得意时以犀角象牙相配，如今失意，只能埋在荆棘之下。地底蛟龙沉睡，鬼神尚且哭泣；斗宿之间剑气腾起，人们却还没有识得。身陷泥涂、遭受污辱，您不要悲伤；风云变化的时机将要逼近。挖开废狱，重新出土两把宝刀；进入市场，争相用万金的价值来酬答。自古英雄常常如此，平生遭遇挫折，长久令人叹息。徒然唱一曲《行路难》，高飞自有横贯长天的羽翼。羲和行【五月日食作】羲和从东方而来，海神哭泣；丹红色的霞光闪烁，黑云急迫。狂风缠绕赤道，吹落星辰；青色天空中群龙争斗。学者站在轩辕之地，太一迷失了南北；蟠桃、若木都失去了颜色。上帝和巫咸杳无音信，仙人侧目，天门一片昏黑。题《陈明之画菊》，为子元先生作。忆想先皇在位十八年时，学士风流遍满当代；其中太仆最为潇洒，直到今天，他画的菊花仍在流传；中丞这幅画卷则更加奇特。秋花与锦石，姿态如云雾。追想他盘礴作画、解衣挥笔的地方，仿佛看见他纵酒高歌的时候。当时他在蓬莱观作此画，自认为一生作品中这是第一。画成后拿来赠给燕泉公，满堂醉客只能徒然叹赏。回头看这个人已经难以再遇，只能长使中丞怜惜这幅画迹。拂过画纸，特别惊觉白露的寒意；打开画卷，渐渐感到悲风的颜色。中丞远行到西南之地，索求我的题诗来表示交谊。百年间的许诺难道是偶然吗？即使相隔万里，也不会彼此抛弃。陈琳后来的事情不忍再谈，水部的文章至今仍然存在。病中的客人哪里能写出怀旧之赋？主人还须替他续写招魂之篇。郑继之馆内积雪，戏作长句。您难道没看见，少谷子饥寒交迫，卧病在长安城中？长安腊月的雪有一丈深。奇怪您今天早晨哪里来的技痒，天刚亮便扫雪堆成小山，几座山峰突兀地出现在窗户之间。我当时经过您的门前来访，进去一看，您正扛着锄头站在台阶前；头发散乱下垂，夹杂着尘垢，斜挽的短衣也沾湿了一半。我想起您前年游览吴越，向东到四明山寻找禹穴，习惯赤脚踏着层层冰雪，苦苦寻找黄精，挖掘山中积雪。您平生喜爱奇景的心始终没有满足，今天作此游戏，也只是姑且如此。凿冰堆雪不过片刻，奔海驱山一般相似。倾斜的山崖和崩裂的石壁颜色凄凉，玉膏般的乳状石洞幽暗清凉；巨石初看像大禹凿削的痕迹，转眼又疑心是巨灵神的手掌。您难道没看见，五侯的豪宅此时正罗帐深垂，红罗斗帐上流苏下垂；铜盘燃烧蜡烛，云气般的烟雾散开，玉簟拂面，香风吹来。唉，像您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低眉蹙额，几乎要冻死了。南唐李昪画竹，题写道：“升元阁上作，赐宋齐邱。”

译南唐刚开始在金陵建国的时候，君王的才艺本来就不止一种。宫中刚开始学习书法绘画，人间很早就见到他的丹青笔墨。升元阁上早晨置酒，九华山人上前祝寿。兴致酣畅时笔墨飞洒，画成后仿佛蛟龙奔走。潇湘、洞庭的洲岛岸边，雨中竹叶、风中竹梢翠色纷乱。还郑重地题上御笔字，留下来想让山人玩赏。人世悠悠，朝市已经变迁，哪里想到画本如今还在？唉，金石也会销毁，细看画上粉墨已经失去光彩。我拿着这幅画三次叹息：英雄割据最终有什么益处？虎踞龙盘的形势尚且存在，黄旗紫盖却已不是从前。富贵繁华如梦如幻，千秋万岁都大致相似。您难道没见西京空自聚集茂陵书？令人伤心的并不只是江南旧事。黄河行赠管汝济病归 昆仑山播撒天地元气，积石山喷出神灵般的水波；东南控制赤县神州，西北汇入黄河。黄河从西北奔来，崩腾的巨浪撞击山岳；冲破天轮，压迫地轴，惊雷使大地沸腾，万里之间雷奔电走。鼓怒的洪流何时才会停止？悬空的水流在白日下倾泻，漂浮的水沫直上浮云之间，洪波径直冲向三秦道路。巨灵神劈开山岳，山体因此倒开；二华峰裂开，荷花般的山峰披展在九曲之上；两岸夹绕，蛟龙般抱住九曲黄河，山势高峻直入青天。上下都是黄河，日日摇荡，倾斜的堤岸长久移动。渔父的船停在清沙之上，仙人拄着手杖。仙人向西归去，姑且筑室；开门正对黄河弯曲的浦口，野鸭水鸟站在石床上，云中薜荔垂挂到茅屋。男儿挂冠归隐，苦于不能早些；玉体忧虑日后渐渐枯槁。你此去应当寻找河上公，我将要去拜访南山四皓。送太乙子归华山 太乙子抛弃腰间的印绶，酒意酣畅，慷慨地舞剑。天门重重，难以进入。他向西游历华山，骑着白虎。骑着白虎，登上金梯。金梯高高，直与云齐。他手遮芝草，伸手仿佛可以摸到虹霓。您先在茅山，难道龙肯与你相随吗？愿君自由翱翔，追随玉女。题郭鸣世鹤亭 第五桥东面，野竹青翠；主人在云水之滨结屋而居。小舟初入，泛游花水之间；新开三条小径，建起放鹤亭。亭下有一群鹤萧萧而鸣，含情弄影，像纷纷落雪。水边沙暖，正适合春日漫步；石上风寒，正好卧看白云。白云浩荡，沧洲遥远。想起从前雌雄二鹤巢居翠岭，在青田养育后代，众多雏鹤渐渐长成。它们辞别华表故乡，千年之后才归来。哪一年偶然被云萝束缚，羽毛在樊笼之中遭到摧折？拂开云雾，仍想飞向紫盖山；迎风而立，还想听华亭鹤唳。小苑斜斜连接着雁鹜池，上林又环绕着凤凰池。不必振翅飞往缑山，就在这里相逐，与鹓鸾一起聚集于玉阶。梁园歌赠李川父 您难道没见梁王极其富贵奢侈，几乎超过天子？在国都东面修筑三百里园林，复道高耸崎岖，仿佛银河；曲折的池水潺潺，像把海水引来。诏书又赐给他肥沃的土地，常随从千万骑举行羽猎；爵马等珍奇之物从域外运来，四方宾客也纷纷前来游谈。本来希望千秋万代欢乐不改，谁知繁华突然不再等待人。金舆玉辇已经零落，雁洲凫渚如今又在哪里？您难道没见往日邹阳趋入宫阙，出入从容，擅长文雅？哪里知道谗人一开口，他反被捆绑起来，遭到狱吏辱骂？又没见汉廷不重视司马相如，他借病上书给梁王；沉浮之间竟与诸生为伍，白白辜负当年所作《子虚赋》。梁园一旦长满秋草，两位先生的坎坷又算得了什么？人间万事都是虚无，何必为区区得失怀抱恶意？大梁的李侯才华绝妙，司马相如、邹阳，你们正是同调之人。如今像江海般遥远，各自分掌刺史符印；文章成就并不等待承明殿的诏命。相逢时问候一句：如今怎么样？命运难道能免除一贯的蹉跎？南归之后又不得志，姑且作这首《梁园歌》赠给你。醉歌赠姚汝修 蛟龙尚未得志时，竟然只能居处在泥沟；区区蚂蚱和蚯蚓，见了它也不放在眼里。哪里知道一旦挟带云雾，赤电青霓相随而下，白日收起光芒，海水沸腾，南山崩摧，倒转成为平地。大丈夫处世也正是如此，竖子不要轻视天下士人！您难道没见张仪南游楚国，苏秦游说，范雎又怎样；向西奔赴魏齐，最终却死在姚夫子之手。来，喝我的酒；我为您高歌起舞！如今您困顿不平地处在王侯身旁，我则在尘埃中放浪不羁。世人变色，夸耀权贵；他们嘲笑我失意困顿，说我不足畏惧。淮阴侯曾仰视乡里的少年，李广也忧愁遇见灞陵尉。劝您只管饮酒，不要推辞！英雄总会有腾达的时候，少年人何必吝惜醉上千日？将来飞腾还不算迟。嵩邱歌送蒋子云 您难道没见衡山、恒山、泰山、华山，镇守九州；豫州的巨大镇山，名叫嵩丘，中天照耀，白日的光辉映照大地，灌注黄河之流？从前天皇题写宝册，五岳真形图中把它列为第一；三花掩映玉女台，二峰罗列仙人室。曾听说轩辕皇帝停驻云车，又有周朝太子吹奏凤笙；缑氏山头鸾鹤飞去，鼎湖水上蛟龙迎接。您看万乘之尊又算什么？古人把它抛弃，就像脱掉鞋子。纷纷的世俗之人嘲笑这些话，哪里肯拿山林生活换取青紫官服？世间万事都在零落，何必用明珠去弹打鸟雀？因而感叹季子偏居三河，又回想尚平游娱五岳。我如今想着归去却还未能返回，梦中常常游历仙山。很疑心羽翼已经落在天外，只觉得烟雾之中不像人间。您难道没见谢公、李白神情萧散清爽，梦中往来于天姥、罗浮？我也频频梦见游历山中，心知自己本是神仙一流。从前最爱安期生的道术，打算卧居名山采芝。羽化升入青云虽尚未有期，退隐丹崖又哪里算是失策？送您南行洛阳道，一望嵩山便愁苦得几乎跌倒。溪口只剩下踯躅花，涧中再看不见菖蒲草。短暂游历已经厌倦风尘，多病之身只能学习隐遁。明年一定去拜访浮丘伯，为您扫除云林，做那里的主人。邺都引 您难道没见当涂父子全盛之时，邺都的美丽可以和京师相匹敌？芙蓉池上建起朱门府邸，玄武苑中排列着羽林旗帜。九锡礼刚结束，转眼便接受禅让；宫中又建起文昌殿。功臣在北阙得到甲第，文士在西园侍奉清宴。雄伟的谋图本以为可以延续千万年，如今城阙只剩空荡的云烟。梁地沛地的真人不再兴起，歌舞场中也再没有铜爵伎。西陵哪里还能辨认古墓田？向东流去的只有漳河水。夏夜炎热得难以入睡 手中的白团扇难以抵御暑热，冰凉的竹席也热得如此厉害。半夜在高楼上披衣起身，坐在帘前看银河移动。想象中的蓬山实在并不坏，桂树玲珑，环绕着珠阁。仙人在月下汲取玉井之水，海风萧萧，吹得云发也清冷。酬刘希尹赠古镜歌

译故人把鲁国的宝镜赠给我，远从燕都寄到谯邑；殷勤地预先担心路远，到时久封在外，还兼用锦缎作套。昨夜梦见您在身旁，早晨收到您的书信，长久叹息。打开封缄，仿佛寒雪洒落衣袖；拿在手中，如秋月照着面容。镜背的篆刻无人认识，鸟迹般的文字斑驳，土花已经侵蚀。依稀还看见两条盘龙，仿佛象征我和您连结羽翼。当年我和您同游帝乡，哪里料到如今只能遥遥相望？抚摸明镜，照见忧愁的头发，坐着惊觉萧瑟之气生出秋霜。如今我憔悴，您看不见；写诗寄给您，只能徒然牵动愁肠。宝刀篇 谯国王生名叫王博，家中古旧物品层层堆满四壁，其中有一把百辟宝刀，是太白星的精气降落人间。它灿烂如白虹，明亮如白雪，紫气纷纷，长久不灭；卷起来像钩，仿佛将要折断，舒展开来又成为三尺长的铁刀。奇异啊，这种神物哪里能相比？坚硬时能割玉，柔软时能绕指，蛟龙变化也不过如此。宝刀虽然奇异，却不应只这样藏着。王生啊，王生，你善于收藏宝物，哪一年拿它献给我们的皇帝？让皇帝指挥上下，威震四方；朝廷中的奸臣如同背负芒刺，奸臣退屏，贤能进用。巍巍的帝德光辉与天相配，小儒恭敬地写下《宝刀篇》，让颂歌声传扬千万年。结交篇 交友之道艰难，必定有它的原因。大体难在世上缺少君子；小人只见利益，不见道义，彼此相交怎么能保证始终如一？回想从前我曾任吏部郎，四方宾客挤满门庭。汝南人士各自品评人物，北海太守孔融爱才而格外激昂。有一天我因大礼之罪获罪，被放归田园，从此沉沦废弃。当时门下那些结交的人，如今又到谁家去做座上宾？连一封信也不再来问候，生死之间更不用说分给我半点粮食，哪里还会辨别贵贱贫富？到了岁寒时节，只有几位朋友还在，其余的人悠悠远去，难以再说。您难道没见古人的高尚情谊难有匹敌，今人的薄情恶行实在可羞？请代我辞谢当涂的少年们，我甘愿与深山麋鹿一同游处。置酒辞 美人洗涤拂拭白玉杯，老夫自己高歌《置酒辞》。桑榆晚照还能有多少时光？心中含情却不饮酒，又是在等待谁呢？我这一生资质没有什么适宜之处，本来不打算放纵任性，却总是矜持拘谨。譬如一块无用的木头自己不知道，想拿来合乎墨线规矩，岂不是太痴妄了？盛年一去，后悔也无法追回；面对蛾眉美人，只能对自己的鬓发惭愧。您难道没见谢公本是天下珍宝，隐居东山却已经颇为枯槁？平生掩鼻远离富贵，一见美女反而神魂颠倒。人间混浊实在可憎，姑且凭借美人排遣胸怀。屈原投水又能补救什么？贾谊痛哭也只是徒然自苦。白白拿一根丝去系千钧重物，最终只剩碧血埋在黄土。九州浩浩荡荡，洪波汹涌；想到这些，哪里能免得泪流滂沱？怀抱宝物却使国家迷乱，反遭诋毁；即使伸手想挽救天下，又能怎么办？不如在闲处暂且婆娑自得，痛快饮美酒，听清歌。趁现在及时作乐，不要蹉跎；明年白发应当更多。酬张路寄画佛及观音 江夏吴生已经去世很久，天下画手中再没有独步一时的人。近来张子从大梁出现，又见丹青光彩照在绢素之上。无奈绝世技艺大多自我珍惜，不肯让千金换取真迹。高士飞扬不易驯服，贵人即使请他作画也徒劳无益。远远听说有位病中老人沉迷玄理，他为您画了释迦和观音大士。贯休所画的罗汉还不够精妙，只有顾恺之所画的金粟如来才足以相比。愿您在精舍安居，伴着白云，瞻礼玉毫佛，面对香炉薰香。他年我若背负画卷进入深山，应当再写偈颂赠给您。赠王子正侍御 江汉的英灵汇聚于蜀都，蜀地的文学作者，哪一代没有严君平、扬雄、王褒、司马相如，光耀前代史册？后来又有陈子昂、李白，兼有三苏。国朝出现奇才，自杨太史以来，任氏、赵氏都称为名士。同时王子您又是同调之人，四位贤者遥相对望，很是相似。可叹王子的才华反而成为累赘，您正色立朝，多所议论，不能在御史台默默无言，甘心做奔波于州县的小吏。小州事务少，没有繁重文书，您时时来访我城南的居所。嵇康、阮籍最懂得酒中的趣味，庄子、惠子则热烈谈论濠梁之鱼。您如云间折翼的孔雀，我如失水后盘曲于泥中的蛟龙。百年间的穷困显达哪里值得一提？只愿长生，学习黄老之道。世俗儒生到老还诵读旧书，舌头磨破、耳朵失聪，实在可怜。凭文章成名只是小技，想凭博学比拟圣人并不是真正的传承。虚度一生、浪费生命却不自知，还构造空话嘲笑列仙。仙人约我游历峨眉，您也不要辜负青城山之约。蜀地严君平是深湛的学者，确实是我的老师。您家中的谏议又将做些什么呢？倘若在绥山遇到骑羊的仙人，就共同附着髯龙，随着它所到之处而去。希夷先生墨竹歌【并序】我家收藏希夷先生的墨竹，画旁先生大字题写一首绝句：“不要贪恋枝叶，也会成为龙；要领悟从头到尾本来都是空。既已遇到神仙施展笔力，风霜便不能再磨损它。”后面题写：“陈图南作。”画的左边还有章次道、魏仲先的两首绝句，魏仲先还附有序文，大意是：“钱公淡成进入华山参见先生，先生作此画赠给他。”我从年轻时就听乡中长者说：“从前有乡野之人在地下挖出石匣，得到这幅画，后来被周挥使广取走。大概是在宣德、正统年间。后来史挥使瓛从周广的儿子文那里得到它，方挥使熇又从史瓛的儿子经那里得到它。嘉靖丁酉年，我才从方熇的孙子显宗那里得到。”我看先生的诗，穷究事理而深入玄微，大概不是后世诗人所能说出的；他的字体雄伟非凡，同时具备古人的法度，也不是近代书法家所能相比。假如它出自外郡，却不能详细知道来源，那么它是真是假也就无法辨明。幸好它出自我们乡里，经过几家旧族传承，事迹彰明显著，众人都能讲述，因此可以确信是先生真迹无疑。然而这几家旧族都是武人，不知道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们虽然很爱重这幅画，却不知道它是稀世之宝。又幸而亳地不在交通要冲，所以这幅画得以作为我们乡里的旧物，经过一百多年才被我得到；否则早已被有势力的人取到别处去了。我曾读邵子《击壤集》，其中有《观先生真及墨迹三绝句》：“没有见过希夷的真容，也没有见过希夷的墨迹；只是听说希夷的名声，却没有认识希夷的心。既已见到希夷的墨迹，又见到希夷的真容，这才知道今人与古人，天下常常都有这样的人。希夷的真容可以观看，希夷的墨迹可以流传，希夷的心却有一片不可言说。”唉，后世并不是没有知道先生的人，只是他们知道先生太浅，正如邵子所说的“不可得而言”，这难道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吗？有人若能真正懂得他的学说，然后才会知道先生的道超越天地的本始。所谓神仙，大概只是勉强加给他的名称吧？还是说先生的诗本来认为一切都是空，难道只有所谓神仙不是空的吗？邵子的意思也似乎如此。即便如此，世上没有邵子，谁不会把这些话看作荒唐之言呢？嘉靖庚子年秋七月，大宁居士薛蕙记。

译水墨淋漓地画着几竿竹子，青玉般的竹子并不羡慕成束的繁多；飞白玲珑，画着一片奇石，夜光石也不必夸耀有一尺多大。为什么这幅画价值无可匹敌？因为它是希夷先生的真迹。列入仙籍的众多仙人品类不同，先生何况还是神仙中的长者。宣靖年间的仙才也不平凡，曾远入华山寻找老师。想得到他舒颜一顾并不容易，哪里敢奢望他挥笔留下这幅画？画的开头题有诗和姓名，凤舞龙蟠，共三十四字。郑重地举示其中转折的一句话，便能截断世间无穷纷扰。领略真正仙人的最高机要，参同古佛空空的义理。自古画史虽然无数，哪里比得上仙人获得天成的意趣？笔势翩翩进入三昧，玄妙旨意明明标在一句话中。佛经尚且应受天人礼敬，仙人的遗迹难道不会得到鬼神护卫？五百年如电光般过去，一幅霜绢仍然完整未破。湍急的水向东流，仙鹤不再归来；峨眉山向西远去，蛟龙仍然沉卧。故乡之人仰慕神仙，偶然收藏这幅图画，仿佛确有缘分。用锦囊重新装好，配上绿色玉轴；又用红笔写成青霞般的篇章。怎样才能使这件至宝永不磨灭，期望与爱好它的人一同流传？先生若听到这些话一定大笑：在水中捉月，实在可怜。希夷先生墨竹短歌 大宁斋中收藏着至人的竹画，天风淅淅，摇撼苍翠如玉的竹子。大字题诗与墨竹合称真正的三绝，价值足以抵得上《宣和画谱》所收的六千轴。伊川空有传神的诗句，世俗之人哪里知道真伪？只怕明珠终究被暗中抛弃，这位竹君将来又会落到谁手里？文徴仲画老子见赠，旧日又寄来观音像，连同这些一并奉诗致谢。我本是楚地瀼乡人，远远追慕周柱史；流沙之地的老子终究长往，谷神应当不死，真正的源头就在古县西原附近。祠宇荒凉，旧宅尚存；却看不见犹龙生动的画面，只与摸象者一样，说着空泛的解说。衡山先生如今如顾恺之、陆探微一般，把真人真容赠给我一幅，画中天机深沉地藏着根本，额角分明，眉目可辨。先生是高士而不是画师，一纸千金也难以换得。四方求画的人苦于不能得到，我还没有前去求取，先生却先赠给我。往年曾寄来圆通观音像，仿佛白衣观音从海上而来；如今又挥笔画老子伯阳，恍惚间像青牛回到故乡。老夫家中居住，贫困更加严重，偶然间却有了与公侯相当的富贵：箪食瓢饮匮乏，连一斗储粮也没有，箱笼封藏着两件宝璧。平生爱好释家与仙道，幸而遇到同病相怜的人。已经用彩绘来作佛事，又想用形似之作传达玄妙的法门。学通佛、道二氏，我又有什么？绘画具备六法，谁又能先做到？不惭愧地用俚俗曲调酬答妙品，来往之间姑且结下三生的缘分。赠袁贞白 故人从前来访我，正值新秋赏月；十年之后再次驾车来访，又共同面对春夜明月。故人确实有古人的情怀，明月也特意在今夜同样明亮。可爱的明月仿佛盟主，知道您和我的心彼此相许。结交难道愿意同流俗相同吗？这颗心愿意学习延平翁。张南园画《云南图》曾听说司徒是画家中的高手，到了晚年，画意生发于沧洲；丹青随意挥洒，随着兴致而至，云雾幻化幽微，令人忧愁。您难道没见益州的形势美好而又奇特，只可惜偏处西南一隅？中原道路阻绝，人迹稀少，于是使吴越之地自以为不过如此。司徒一生都出自这里，文学才气天下无双；只是怜惜山水长久寂寞，因此摹画成《云南图》。大山小山盘绕纠结，像龙鳞聚集罗列，像虎牙插立；洪波在山下千回万折地奔流，石根奔突收缩如蛟蛇。行人皱眉叹息，鸟道向上被青天遮蔽；岩壁剥落，山谷裂开，中间有平地孤城，城墙高百雉，住着千户人家。生绢淡墨，画面气势虽然狭窄，却足以与万里滇池的气象相抗衡。山川空阔，精神仿佛由此展开，不觉沉吟而悲叹古迹。自古这里号称边鄙，邪山指向牂柯，连接越嶲；秦代新开五尺道，汉家又开通昆明水。山岭海角终于通向中原，翡翠明珠几乎占据天下一半。起初听说大将泛舟楼船，后来又遣词臣祝贺金马。如今郡县遍布南方边地，风俗相传胜过前古；世代承袭的刺史上报计簿，靠近边塞的蛮夷也编入户籍。何况司徒又出自这里，今后的文献更难有可比者。山中已经传报解下银鱼袋，世上仍可看见留下的防笔。我说这幅画卷实在奇妙至极，不只是笔端工于绘画，也应当像蜀相绘制夷图一样，可以想见周成王制作王会图的情景。东方朔窃桃图为许封君题 弱水向西流下，在昆仑山旁，石阁和丹梯高起。楼观建在绿水之侧，环绕着赤玉树林，白云映照空青色的山岸。从前西王母栽种桃树，桃叶桃花已经不计其数。青鸟飞来时屡屡迷路，仙人折取桃子之后反而彼此嫉妒。浮生变化如云烟，这种桃子三千年才结一次果。邻家的小孩又是什么东西，常常偷了桃子到山前。从金门脱下头巾以后，他到会稽市卖药逃名。神仙之事恍惚难以详论，这幅粉绘图画或许正是它的模样。海东的老人许君远游，有道术，仿佛是东方朔一类的人。他不肯入朝求取卿相，时常听说能缩地远游沧洲。穿着短褐，睡在方床上隐居；养鸡牧猪，与樵夫渔父混同。题诗远寄，请您观看图画；我最终还要拄杖来询问素书。题竹 使君带着千名骑从，踏雪前往长安。雪中的芳草全都凋零，赠给您这青锦般、金玉般的竹子。江南丘墟环绕江水，其中有美竹拂云而起。应龙夜里穿过山崖，石头裂开；江妃早晨降临，恰逢春雨停歇。清风梳理，露水洗涤，使它更加美丽。沙岸崩落，水花飞溅，映着潺潺流水；坐看它在苔藓上题写诗笔，想见翠盖在风烟中摇曳。如今四海歌颂太平，白日降下甘露，黄河变清。愿把这竹子栽植在玉阶旁，日日听取丹山凤凰的鸣叫。梅花用东坡韵 北方的云气凝冻，压在江南村落上；春风吹来，使梅花的魂魄重新焕发。它坚贞的心早已习惯冰霜的苦寒，端正的颜色不肯受尘沙污染昏暗。我平生爱花，气味情趣与它相同；有好事者把它寄给我，让我栽种在郊外园中。我最怜爱那一树傲立霜雪的梅花，远远胜过百花在凋零衰败中显出的温暖。谁把它疏朗的影子绘在锦缎画轴上，恍惚如同金粉般的花朵迎接清晨的阳光。我还没有邀请皂盖车下乡野园圃宴饮，它却已经仿佛报告说，彩绘的车驾正要朝向天门。可叹我多病，只能高卧；面对这幅画，想要作赋又能说些什么呢？昨夜雪停后郡斋寒冷，不妨一同来看画，开一杯清酒吧。《泣玉行》楚国献玉的人抱着玉璞在山中哭泣，既没有得到赏赐千金，反而只听说要被砍去双足。一国的人都像发了狂一样。玉竟被说成石头，石头反被说成玉。世俗的是非虽然反复无常，碎石有什么荣耀，玉又有什么屈辱？身披粗布而怀抱美玉，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悲哀啊，哭泣着献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考功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