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考功集六

考功集卷十       明 薛蕙 撰序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55 段

坐忘论序太史公书曰:「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及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惟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予尝以为古人之遗言:「夫神者,群生之本,万有之府。大可以防天贰地,次可以长生乆视。诚莫贵之,鸿寳无偶之珍物也。」然悠悠之俗,弃寳取砾,贵物而不爱其神,爱神而不求其术,奄忽而尽,良可哀矣。《坐忘论》者,唐司马子防所撰,盖存神之秘记,安心之要诀也。予爱翫斯文,亹亹忘倦。客谓予曰:「昔程子谓斯论为坐驰,其言曰:『未有不能体道而能无思者,故坐忘是为坐驰。有忘之心,乃思也。』子顾好之,岂有说乎?」曰:「程子之说诚善矣,苐其议子防者,殆不然也。夫无思者,无妄也。惟圣人者能明之,易而得之速,非夫学者之事也。凡学者必始于操心,终于无妄,渐习则可致,欲速则不达。虽大贤之资,未有越操心而至无妄也。」或问程子曰:「敬,当用意乎?」曰:「其始安得不用意?」又因论持志曰:「此亦私也。」然学者不如是,不得及。其评子微之书,曾不推此意而言之,先儒为论之失平,后世过信而弗察,不亦惜乎?独其终篇有云:「非孔释之所能隣。」此则子防之蔽,不可不绌者也。尝以为自古褒贬失实,抑扬过当,其来尚矣。所以尔者,盖安其所习,毁所不见,或摭片辞而遗大意,或执一端以槩众说,此论议者之通患也。客曰:「子防之言,道家之流也,固不合于儒学矣。今猥尚之,无乃导人于邪僻乎?」曰:「天下之理本同末异,所以异者,由人之用心不一也。二家之学,皆以无私心为极,茍无私心,异安从出?人生而静,是谓一本,先圣后圣同复其初而已。奚道家儒学之辩乎?今儒学即事以治心,其蔽也流宕而忘本;道家屏事以安心,其蔽也固滞而不该于用。非二家之学本然也。夫百氏偏驳,犹有助于救俗;道论素朴,宁导人于邪僻?乌虖!自三季之后,秦汉以来淳风载息,躁人寔繁。莫不肩摩富贵之路,毂撃纷华之域。异代一揆,恬不知悲。若乃黄老希夷之术,侨松澹泊之风,荒涂翳然,鲜有一问其津者。然而束教寡闻之士,师心好辩之徒,犹谓尚同者寡,好异者众。岂非谬于过计乎?抑斯论之传,世将惟寂寞枯槁之士为有乐乎此也?岂能中逢掖之徒哉!

升庵诗序古今言诗者,病诗之难。夫诗之所以难者,才与学之难也。才本于天,学系于人。非其才,虽学之不近也。有其才矣,非笃于学,则亦不尽其才也。古之人以诗名家,必兼于斯二者。顾其才有高下,学有防密,故文体又各为品第焉。夫才之不足,有所限而不可进也。学之不足,无所御而自止也。彊其才而进者寡,陋于学而止者众。学而不止,极于不可进而后废。古之作者犹难之。国朝能诗者盛于▯治、正德之际,其时数君子始尚古学,文体为之一变。至于今日,鸿笔丽藻之士彬彬间出,数君子为有功矣。然此数君子亦各才有高下,学有防密,虽其高才嗜学者,要未有穷其学之所至,竭其才之所能者也。尝以为知其所近而闇其逺者,学所易能,而后其所难,人之公患也。▯于时好而不悟其所短,沿于俗习而不进,求其上世之常蔽也。语曰:「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斯为下矣。」余惧将来者徒随先进之后,而雅道之日趋于下也。南岷王先生示余《升庵杨先生诗》一卷,其穷极词章之绮靡,可以见其卓絶之才;其牢笼载籍之菁华,可以见其▯博之学。此其意将欲追轧古人,而不屑与近代相上下。盖余畴昔所愿见,乃今得之先生矣。抑此卷者,第徃者谪居滇中之作耳。若其今之所造诣,与夫他日之所就,又非止于如此而止也。虽然,即此巻,尚论之唐之四杰不能过也。南岷刻而传之,非特表先生之才,为其乡重固,将着先生之学,为天下先。余因推其意而叙之。

译《坐忘论序》太史公的书说:“神,是万物承受而不能知晓的;等到它来去的时候,所以圣人敬畏它而想要保存它。正因为想要保存它,所以神也就得以保存。那种想要保存神的人,因此没有什么比这更可贵的。”我曾认为,这是古人留下的话:“神,是众生的根本,是万有的府藏。上可以配合天地,下可以使人长生久视。实在没有什么比它更可贵,它是无可匹敌的鸿大珍宝。”然而世俗之人悠悠然弃宝取石,只看重外物而不爱惜自己的神,爱惜神却又不寻求保存神的方法,转眼之间便耗尽了,实在可悲。《坐忘论》是唐代司马子微所撰写的,大概是保存精神的秘录、安定心神的要诀。我喜爱玩味这篇文章,勤读不倦。客人对我说:“从前程子说这篇文章是坐着奔驰,他说:‘没有不能体会道而能够无思虑的人,所以坐忘其实是坐驰。有了忘却之心,本身就是思虑。’您却喜爱它,难道有什么说法吗?”我说:“程子的说法确实很好,只是他议论司马子微,大概不完全对。所谓无思,是没有妄念。只有圣人能够明白并做到这一点,领悟《易》道而迅速达到它,这不是一般学者所能做到的。凡是学习的人,都必须从操持自己的心开始,最后达到没有妄念;逐渐学习便可以达到,急于求成反而不能成功。即使是大贤的资质,也没有越过操持心志这一步而直接达到无妄的。有人问程子:“敬,需要用心用意吗?”程子说:“刚开始怎么能不用心用意呢?”又因谈到持守志向而说:“这也属于私意。”然而学习的人若不是这样,就不能达到更高境界。他评论子微的书时,竟没有推求这个意思来谈,先儒评论事物失于不公,后世又过分相信而不加考察,难道不可惜吗?只是《坐忘论》篇末有一句:“不是孔子、释迦所能比拟的。”这就是司马子微的偏蔽,不可不加以驳斥。我曾认为,自古以来褒贬失实、抑扬过当,已经由来很久了。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安于自己所习惯的,诋毁自己没有见过的;或者拾取片言而遗漏大意,或者执着一个方面来概括众多说法,这是议论者共同的弊病。客人说:“司马子微的话属于道家一流,本来就不合儒学。如今却过分推重它,岂不是引导人走向邪僻吗?”我说:“天下的道理本来相同,只是末流有所不同;之所以不同,是由于人们用心不一致。道家、儒家二家的学问,都把没有私心作为最高境界;如果没有私心,不同又从哪里产生呢?人生来本是宁静的,这叫作一本;先圣后圣不过都是恢复自己的本性罢了。还争辩什么道家、儒学呢?如今儒学通过处理事务来治理内心,它的弊病是流荡而忘记根本;道家排除事务来安定内心,它的弊病是拘滞而不能适应实际运用。这并不是两家学问的本来面目。百家学说即使偏颇驳杂,尚且有助于挽救世俗;道家的论说质朴纯正,难道反而会引人走向邪僻吗?唉!自三代衰落以后,从秦汉以来,淳厚的风俗不断衰微,浮躁的人实在太多了。没有不肩挨着肩奔向富贵之路,车毂相撞地挤进繁华之地的。时代虽然不同,却都一样,安然自得而不知道悲哀。至于黄老清静虚无的道术,以及乔松澹泊自守的风气,已经荒废的道路被遮蔽,几乎没有人去问津。然而那些拘守教条、见闻浅陋的人,以及以自心为师、喜好争辩的人,仍然说赞同同一学说的人少,喜好不同学说的人多。难道不是错误地估计得太过了吗?还是说,这篇论说流传以后,世上将只有寂寞枯槁的人才会以此为乐吗?难道它真的不能契合儒者吗?《升庵诗序》古今谈论诗歌的人,都认为诗很难写。诗之所以难,是因为才华和学问都难以具备。才华根本上取决于天赋,学问则取决于人的努力。没有相应的才华,即使学习,也难以接近诗道;有了才华,如果不专心致志地学习,也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古代以诗成名成家的作者,一定兼具这两方面。只是他们的才华有高下,学问有深浅,所以文章的体制也各自形成品第。才华不足,有所限制而不能再进步;学问不足,则没有什么驾驭能力,自己就停止了。努力发挥才华而不断进步的人很少,学问浅陋而止步的人很多。学习而不停止,直到达到无法再进步的地步才废止,连古代的作者也以此为难。当朝能写诗的人,在弘治、正德年间最为兴盛;当时几位君子开始崇尚古学,文体因此发生了变化。到了今天,文笔雄健、辞藻华美的士人纷纷出现,这几位君子可以说是有功劳的。然而这几位君子也各有才华高下、学问深浅;即使才华高、好学的人,也还没有穷尽学问所能达到的境界,发挥尽才华所能达到的极限。我曾认为,知道自己接近的地方,却昏暗于遥远的境界,是学问中容易做到的;把困难的放在后面,是人的共同弊病。沉溺于当时的流行风尚而不知道自己的短处,沿袭世俗习惯而不求进步,这是古代以来一贯的弊病。俗话说:“取法于上,只能得到其中;取法于中,就只能成为下等。”我担心后人只跟随前人的后面,使高雅的诗道一天天走向低下。南岷王先生把《升庵杨先生诗》一卷给我看;它穷尽了词章的绮丽,可以看出杨先生卓越的才华;它包罗了典籍的精华,可以看出他宏博的学问。他的志向是追赶、压倒古人,而不屑于同近代作者争高下。这正是我过去所希望见到的,如今终于在先生那里得到了。不过,这一卷只是杨先生从前谪居滇中时所作罢了。至于他如今所达到的境界,以及日后所成就的,又不只是这样而已。即使如此,仅凭这一卷来评论,唐代初年的四杰也不能超过他。南岷刻印并传播这部诗集,不只是为了彰显先生的才华,更是要为他的乡里增光;还要彰明先生的学问,使它成为天下的先导。我于是推求他的用意,写下这篇序。

老子集解序嘉靖庚寅,予为《老子》集解,其后屡有修改。丙申之冬,复加删定,自谓有补于道德之万分,廼自序之。昔老子有言:“吾言甚易知,天下莫能知。”周之衰,先圣之道未絶,贤人君子犹有为性命之学者。且天下知尊老子,而老子之言世犹莫能知也。况至后世,道术数传数变,学者舍本趣末,毁所不见,且诋訾老子为异端,则其笔之于书者,天下益莫能知矣。闻有高明好古之士、澹泊学道之徒,为能有味于其言。然非研精覃思,亦安能自知其性,以真知老子之言哉?始予蚤嵗嗜神仙长生之术,凡神仙家之说,无不观也。晩读《老子》而好之。当是时,予方蕲向圣人之道,致思性命之理,盖乆之而若有得,考诸《老子》无异也。廼知昔之所嗜者,第方士之小术,而非性命之学也。复知《老子》之道,惟导人反其天性,而非异端之流也。夫性命者,道也,天下之一本也,生民同得之,非异物也。圣人同传之,非异术也。迷其所同得,故异见;失其所同传,故异说。是则同乎此者,谓之同;异乎此者,谓之异。予见后人之异矣,未见老子之异也。今夫《老子》之书,盖皆性命之说,多出于上古圣人之遗言。故古者叙六家而谓之道家,后世顾谓之异端矣。道者脩之身以及天下,天下之事无不统也。后世直以道家为养生耳,皆予所未喻也。予又窃怪夫方士之言养生者,徃徃穿凿于性命之外,不知长生之道不越乎养性。世儒率言知性知天,而斥小养生,不知养其性者即同乎天道而不亡,此其不闻性命之实,不合圣人之道者邪?

传曰:“礼失求之野。”圣人之道不明于世乆矣,学者求道而未得,比老子于野而求之,何不可者?况老子,古之史官,孔子之所严事,岂野人之比而已乎?然《老子》之书,学者恒病其难读,盖其辞约,其道大,所谓“测之而益深,穷之而益逺”者也。古注之亡者,其善否?则不可知。今之传于世者,未有明老子之意者也。予为此解,其间文义之小者,傥有未尽。若夫扬防本指,发挥大义,明圣人之微言,究性命之极致,窃以为近之矣。有欲求老子之道者,必以予解为指南乎?老子曰:「自矜者不长。」又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其言非以相反,夫各有所当也。予之不逊,亦冀世之君子无听我藐藐,庶几为入道之一助云。

送郏令孙子序郏令孙子将行,内史唐子会同举于乡者以饯之。众复谓冝有言也,乃以属蕙。初,孙子之得郏也,或谓郏其俗乐讼,绵蛮难治,虽喜事之吏犹厌之。孙子信厚者也,得此必戚矣。予尝求讼之兴,盖兴于下者什一,而兴于吏者什九。兴于下者,习恶之人也,然亦罕已。若夫教弗豫,治弗平,甚则利而贼下,重罚而不恤其民,皆吏之为也。如此而欲民之不讼,尤惑矣。故君子自反乎身,而不咎民之好讼。夫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言自反也。且吾闻郏之俗不如是之甚,今孙子以信厚而临之,民将戴之,必且无讼矣。夫良师不易弦而调,良吏不易民而治,孙子为弗戚矣。然则孙子遂亡戚乎?曰:有。夫冉子之艺,当时第之曰“政事”,然仅可为之宰。后世之君子,其心不以一宰为不足为者,或寡矣。冉子之艺人,必以为不可能也。冉子之仅可为者,人则以为不足为也,岂非不思之过耶?今之邑令,视有弗逮焉,而况于圣门之士哉?抑此邑令之难也?天下之爵倍而上之不啻一令而已,事倍而上之不啻一邑而已。弗知难者弗戚也,知其难者有弗戚者乎?吾观孙子有天下之志者也,知其难者也,不能亡戚者也。

赠刘希尹序希尹有寛静之量,有温良之行,有防通之智,有广博之材。国家不用贤焉,则已;茍用贤焉,岂能舍子哉?且必以公卿之位处子矣。希尹居吏部者八年,以为善其职者,众人莫不然也。一旦一小人言之,谪寿州。始小人未有言,众孰谓且有言者?既而小人言之,众孰谓且必斥者?于是希尹卒被谗而去。此皆众人之不虞,而事之难图者也。今者众皆惜之,谓希尹有亡;予独谓希尹有益者也。今夫国之所谓善御者,终身由于国之康衢,则御之材不加也。一旦值陿陋之蹊隧,斯进于御之道矣。传曰:「动心忍性,増益其所不能」,岂不信哉?今子固众之所谓善其职者,而其贤又将处公卿之位也。虽然,使在今日履坦途而蹑要路,亟处公卿之位,非不可也。譬由御者终身之由于康衢耳,此于子之贤无所加也。盖处公卿之位者,必将与国家之谋焉。国家之谋,恒患其不虞,而病其难图。自昔国家固尝多贤矣,而贤有不足深恃,由不能动心忍性,烛于不虞之防,周于难图之虑,故不足以谋人之国家。今者子其动心忍性,而其贤日有不同矣。由是处公卿之位而与国家之谋,庶几其有济哉?此予之所以谓希尹有益者也。

译《老子集解序》嘉靖庚寅年,我为《老子》作《集解》,此后多次修改。丙申年冬天,又加以删定,自认为对于阐明道德之学万分之一有所补益,于是写下这篇序。过去老子说:“我的话很容易知道,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知道。”周朝衰微时,先圣的道还没有断绝,贤人君子仍有研究性命之学的。况且天下人都知道尊崇老子,而老子的话世上仍然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何况到了后世,道术几经传授、几经变化,学者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诋毁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还诋毁老子为异端,那么写在书本上的老子之言,天下就更加没有人能懂了。我听说有高明而好古的士人、澹泊而学习道术的人,能够从老子的话中得到滋味。然而如果不精研深思,又怎么能自己认识本性,从而真正了解老子的话呢?起初我年轻时喜好神仙长生之术,凡是神仙家的学说,没有不阅读的。晚年读《老子》而喜爱它。当时我正向往圣人的道,思考性命的道理,经过很久仿佛有所心得;考察《老子》的话,竟没有不同。于是才知道以前所喜好的,只是方士的小术,并不是性命之学;又知道《老子》的道,只是引导人返回自己的天性,并不是异端一流。性命就是道,是天下共同的根本;众生都共同得到它,并不是什么异物。圣人共同传授它,也不是什么异术。迷失了共同得到的本性,所以产生异见;丧失了共同传授的道,所以产生异说。因此,与这一点相同的,就叫作同;与这一点不同的,就叫作异。我看见了后人的异说,却没有看见老子的异说。如今《老子》这部书,大多都是性命之说,许多内容出自上古圣人的遗言。所以古代叙述六家学说时把它称为道家,后世却反而称它为异端。道,是修养自身并由此推及天下,天下的事务没有不被它统摄的。后世竟只把道家看作养生之学,这都是我不能理解的。我又私下奇怪,那些方士谈养生,往往在性命之外穿凿附会,不知道长生之道不超出养护本性。世俗儒者大都说要知道本性、知道天道,却排斥小道的养生,不知道养护本性就是与天道相同而不会消亡;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听闻性命的真实道理,不合于圣人之道吗?古书说:“礼制失落了,就到民间去寻求。” 圣人的道在世上不明白已经很久了,学者寻求大道却没有得到,于是把老子当作民间遗存的道而去寻求它,有什么不可以呢?何况老子是古代的史官,是孔子恭敬侍奉过的人,难道仅仅可以同民间之人相比吗?然而《老子》一书,学者常常以为难读,大概是因为它的文辞简约,而道理宏大,正所谓“越推测它越深,越穷究它越远”。古代注本已经亡佚,它们好不好,便无法知道了。如今流传于世的注本,还没有能够阐明老子本意的。我作这部《集解》,其中若干文义细节,或许还没有完全说明。至于阐发本旨、发挥大义、说明圣人的微言、探究性命的极致,我私下认为已经接近了。若有人想求取老子的道,或许一定要把我的《集解》作为指南吧?老子说:“自我夸耀的人不能长久。”又说:“了解我的人少,我因此显得可贵。”这两句话并不是互相矛盾,各自都有适当之处。我这样自称不谦逊,也希望世上的君子不要把我的话当作轻率妄言,或许可以成为进入大道的一点帮助。《送郏令孙子序》郏县令孙子将要赴任,内史唐子与同年乡试中举的人一起为他饯行。众人又说应当写几句话,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当初孙子得到郏县任命时,有人说郏县的风俗喜欢打官司,民情绵蛮而难以治理,即使喜好办事的官吏也会厌恶它。孙子为人诚信厚重,得到这样的地方一定会忧愁。我曾考察诉讼的兴起,大概百姓引起的只有十分之一,官吏引起的却有十分之九。百姓引起的,是习惯于作恶的人,但也很少发生。至于教化没有预先施行,治理不能公平,甚至从中取利而伤害百姓,重重施加刑罚却不体恤人民,这些都是官吏造成的。这样做了却想让百姓不打官司,尤其是糊涂。因此君子应当反省自身,而不应责怪百姓喜欢诉讼。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倒伏。”说的就是要反省自身。况且我听说郏县的风俗并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如今孙子以诚信厚重的品德治理它,百姓将会拥戴他,一定会没有诉讼。好的琴师不必更换琴弦就能调音,好的官吏不必更换百姓就能治理,孙子不必忧愁了。然而孙子难道就完全没有忧愁了吗?回答说:有。冉子的才能,当时只把它归入“政事”一类,然而也仅仅可以让他做邑宰。后世的君子,心中不把一邑之宰看作不值得做的,恐怕很少。如果说冉子的才能只能用于治理百姓,人们一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冉子仅仅可以担任的职位,人们却认为不值得担任,难道不是没有思考的过错吗?如今的县令,尚且可以看出有人不能胜任,何况圣门的贤士呢?或者说,难道只是县令难以做吗?天下的爵位,越往上加倍提高的,岂止一个县令;事务越往上加重的,岂止一个县邑。不知道困难的人不会忧愁,知道困难的人有谁能不忧愁呢?我看孙子是有治理天下志向的人,是知道困难的人,也是不能没有忧愁的人。《赠刘希尹序》希尹有宽厚宁静的器量,有温和善良的品行,有通达事理的智慧,有广博的才干。国家如果不用贤才也就罢了,假如任用贤才,难道会舍弃您吗?一定会把公卿的职位授予您。希尹在吏部任职八年,众人无不认为他善于担任本职。一天,一个小人进言,您便被贬为寿州通判。起初小人还没有进言时,有谁料到将会有人进言?后来小人进言了,有谁料到您一定会被斥退?于是希尹最终遭受谗言而离去。这些都是众人意料不到、事情难以谋划的地方。如今众人都为您惋惜,认为希尹有所失去;我却认为希尹有所得到。如今国家所谓善于驾车的人,一生都在国家的康庄大道上行驶,因此驾车的才能没有增加;一旦遇到狭窄崎岖的小路,才会在驾车之道上有所进步。古书说:“使他的心受到震动,使他的性情得到忍耐,增加他原来所不能的能力。”难道不是真的吗?如今您本来就是众人所说的善于任职的人,而且您的贤能还将使您处在公卿的职位上。即使这样,假如您现在一直走在平坦的大道上,登上显要的仕途,很快就处于公卿之位,也不是不可以;这就像车夫一生都行驶在康庄大道上一样,对您的贤能没有增加。处在公卿之位的人,必将参与谋划国家大事。谋划国家大事,常常担心事情出乎意料,又忧虑难以筹划。自古以来,国家本来就曾有很多贤才,但贤才有不足以深深依靠的地方,是因为不能使自己的心受到震动、使自己的性情得到忍耐,不能洞察意料之外的变化,不能周密考虑难以筹划的事情,所以不足以为国家谋划。如今您正受到磨炼而忍耐性情,您的贤能每天都会有所不同。这样处在公卿之位而参与国家谋划,或许就能有所成就吧?这就是我认为希尹有所得到的原因。

赠王直夫序今天下之为吏者,重内而轻外,恶劳而喜逸,故士有仕外而任劳者,輙介然不当意,而其交游之厚,亦多嗟叹怨恨,猥为惜悼之辞,以慰其人。俗习之若此,乆矣。人皆以为冝然,而莫病其非也。吾闻国家之置庻官也,唯以为民,非以私庻官也。故古之君子,必畧于自爱,而笃于爱人。是故位不辞贱,事不辟难,茍有益于民也,虽外且劳,无弗乐已。茍无益于民也,虽内且逸,无弗忧已。今之为吏者,则不然,乐终身于京师,而忧一日于外郡。劳则唯恐已归,即而逸则唯恐已违也。乌虖!使今之君子诚如其志,终身不出国门,无尺寸之劳,而致卿相之位,因循偷墯,无与于民,而有利乎身。自常情观之,可谓仕宦之至愿,然而有志之士,必不忍为也。程子曰:“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已。”夫惟其为人也,故殚志毕力,颛于趋事,而犹不暇,又何暇于及人也哉?昔周之盛时,其大夫士行役于外者,惟其趋事之不克,而未尝自言其劳,故其诗曰:“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駪駪征夫,每懐靡及。”及其衰也,其大夫士皆趋利以自便,一失其欲,则怨刺之辞作,故其诗曰:“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牀,或不已于行。”夫人而至怨刺,因上之不均也。然其臣子亦岂可遽若是之薄也?今直夫之为许州也,容色怡愉如平时,度其中必将外内、外劳逸而有意乎为民也。予素厚直夫,不敢为悼惜之辞以慰之于其行也,因以所尝闻者为赠,意者亦直夫之所乐闻也。

赠王子正先生序予尝论古之神圣仁贤,皆以救民为心,以救民为事者也。由周公而上达,而其道行者,其事莫非救民也。由孔子而下穷,而其道不行者,其救民之志未之或忘也。故曰:“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脩身见于世。”夫得志不得志云者,盖谓其救民之志,非谓其一身之私也。泽加于民,志行之效也;不能及人,斯脩身而已矣。此古人所传之家法,而后之为士者世守之。自后世之俗寖壊,古人之传寖防。士之曰“穷达”者,不以道为穷达,以其身为穷达耳。“曰得志不得志者”,不以救民之志为得失,以自私之志为得失耳。由是有终身唯私欲之谋,而莫以救民为意者,甚则虐其民以济其私欲者也。予是以知古人之切于救民者,夫唯其能无私也。后世之士既蔽于私欲矣,岂能以斯民为已任乎?然则士必绌其私欲,而后能尽心于救民,此理之不易者也。孔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夫仁之为道,至精微也,而孔子之言仁,廼在富贵贫贱取舍之间,何哉?盖去贫贱而处富贵,正人情私欲之大者,而君子之失其本心,亦徃徃由是故也。孟子称伊尹之行,则曰:“非其道义禄以天下而不顾。”称柳下惠之行,则曰:“不以三公易其介。”至于论舜蹠之分,特在善与利之间,皆由孔子之指也。南岷王先生徃为御史,劾小人之居权要者,谪判亳州,可谓不畏彊御矣。寿阳有征商之闗,当路檄先生摄之,遂辞而不行。昔之督是闗者,其私取不啻千金也。予观先生温良而忠信,端方而修洁,其贤有不可胜道者,称其一二,又特其小者耳。然亦可见其所存之彷佛矣。绌其私欲而尽心于救民,非先生之望而谁也?先生迁令昆山,予从勿斋周先生祖之复为是说赠之。

记

译《赠王直夫序》如今天下做官的人,看重京城内任而轻视外任,厌恶劳苦而喜欢安逸。因此士人一旦到外地任职、承担劳苦,往往耿耿于怀,觉得不合心意;而交游深厚的人也多半叹息怨恨,随意说些惋惜哀悼的话来安慰他。这种世俗习惯已经很久了。人人都认为这样是应该的,却没有人忧虑它的错误。我听说国家设置各级官职,只是为了百姓,并不是为了偏爱官员自身。因此古代君子一定少顾惜自己,而深切地爱护他人。所以职位即使卑贱也不推辞,事务即使艰难也不躲避,只要对百姓有益,即使是外任而且劳苦,也没有不乐意的;如果对百姓无益,即使是在京城而且安逸,也没有不忧虑的。如今做官的人却不是这样,乐意终身留在京城,却忧虑在外郡待一天;遇到劳苦只怕不能立即回来,得到安逸又只怕离开。唉!假使如今的君子真按自己的愿望行事,终身不出国都,没有一点劳苦,却获得卿相的职位,因循苟且、懒惰怠惰,对百姓毫无帮助,却对自己有利。从常情看,这可以说是做官的最大愿望;然而有志之士一定不忍心这样做。程子说:“古代做官是为了他人,今天做官是为了自己。”正因为是为了他人,所以竭尽心志和力量,专心处理事务还嫌时间不够,又哪里有空暇顾及别人呢?从前周朝兴盛时,那些在外面服役的大夫、士人,只担心自己不能完成事务,从来不说自己的劳苦,所以《诗经》说:“灿灿盛开的花,生长在那高原低地;匆匆出征的人,每每只忧虑自己赶不上。”等到周朝衰落,大夫、士人都追逐利益以便自己,一旦自己的欲望不能满足,怨刺的诗句便产生了,所以《诗经》说:“有的人安闲地宴饮休息,有的人为国事竭尽劳苦;有的人躺在床上休息,有的人不停地奔走。”人人都到了怨刺的地步,是由于上面分配不均。然而臣子难道也可以突然这样刻薄吗?如今直夫到许州任职,容色愉悦,和往常一样;我想他的内心一定是要把内任与外任、劳苦与安逸同等看待,并且有意为百姓做事。我一向与直夫交情深厚,却不敢写惋惜哀悼的话在他赴任时安慰他,于是把自己曾听说的道理作为赠言,想来这也是直夫愿意听到的。《赠王子正先生序》我曾经论说,古代的神圣、仁人、贤者,全都把拯救百姓作为自己的心愿,把拯救百姓作为自己的事业。从周公以上,那些能够推行其道的人,所做的事情没有不是拯救百姓;从孔子以下,那些道不能推行的人,也从未忘记拯救百姓的志向。所以说:“得志时,恩泽施加于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而使德行显现于世。”所谓得志、不得志,是说拯救百姓的志向,而不是说个人的私事。恩泽施加于百姓,是志向得到施行的结果;不能惠及他人,也就只能修养自身罢了。这是古人传下来的家法,后世的士人世代守持它。后来世俗逐渐败坏,古人的传统一天天衰微。士人说“穷达”,不以道是否通达为穷达,而以自身是否得意为穷达;说“得志、不得志”,不以拯救百姓的志向是否实现为得失,而以自己的私心私欲是否实现为得失。于是有人终身只谋求私欲,没有把拯救百姓放在心上,甚至虐待百姓来满足自己的私欲。我因此知道,古人之所以急切地拯救百姓,正因为他们能够没有私心。后世的士人既然被私欲蒙蔽,哪里能够把百姓当作自己的责任呢?因此士人一定要克制自己的私欲,然后才能尽心拯救百姓,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孔子说:“富贵,是人人所想要的;如果不是用正当的道理得到它,就不接受。贫贱,是人人所厌恶的;如果不是用正当的道理摆脱它,就不摆脱。”君子如果舍弃仁,怎么能成就名声呢?仁的道理极其精微,而孔子谈仁,却说到富贵、贫贱的取舍之间,为什么呢?大概摆脱贫贱而处在富贵之中,正是人情私欲中最大的一个方面;君子丧失本心,也往往由此造成。孟子称述伊尹的行为,说:“不是合乎道义的,即使把天下的俸禄给他,他也不顾。”称述柳下惠的行为,说:“不会用三公的职位来交换他的操守。”至于评论舜与盗跖的区别,也只在善与利之间,这些都出自孔子的旨意。南岷王先生从前担任御史,弹劾那些占据权要职位的小人,被贬为亳州判官,可以说是不畏惧强横有势力的人。寿阳有征收商税的关卡,当权者发檄文命先生代理管理,他于是辞谢而没有前去。从前管理这处关卡的人,私下收取的钱财不下千金。我看先生温和善良而忠诚守信,端正方正而修养清洁,他的贤能多得说不完;现在称说其中一两点,也还只是小处罢了。但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内心大致的存养。克制私欲而尽心拯救百姓,除了先生还有谁呢?先生调任昆山令,我跟随勿斋周先生为他送行,又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记》

高氏大宗祠记大宗祠者,大中丞乐清高公祖考之祠也。高氏之先,出宋太尉,讳琼。太尉五世孙讳世则,在建炎初为行营副使,扈从南渡,以节度使判温州,因家乐清,寔惟高氏始迁之祖,祠之所为名也。祠作于节度使之孙讳新七,后世只守不隧。及中丞公曽祖父华亭令讳某,皇考赠光禄卿讳某,追孝嗣事,嵗治月饬,益恢于初祠之创,继之槩也。辨其昭穆,严其祔祧,祭祀必时,嘉事凶事必告。凡节度使之所自出,无间于亲踈逺迩,祭而行事必皆至焉,既而合食必皆与焉。上尊祖祢,下亲宗族,祠之大伦也。有谱以纪世次,有家训以志教命,有世祀之田以共齐盛牢醴,有文字歌颂以章上世之美,广后人之思,祠之杂制也。举祠之故,考诸礼度之义,鲜不合者,可无待言耳矣。蕙辱中丞公之命,兹将何言?惟曰章上世之美,广后人之思,俾百世之下传德袭训,无变于今。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中丞公之志,庶在兹乎?惟高氏繇一节度使而来,盖四百年,名人累累不絶。至中丞公复以重德显于时,家属子姓众多不可数。今夫世之氏族克世其家者,或一二世,或三四世,防矣。而高氏代序之悠长也,子孙之蕃庶昌大也,匪上世垂庆之永,其孰基之?凡族之人,始则合,末则殊,甚者戚未单而恩弗通。而高氏之族綂之以昭穆,缀之以燕会,戚则致其爱,防则致其敬,无不足者相防也,无不善者相观而化也。匪上世贻谋之善,其孰致之?吾闻原水之出者大,则下流之受者宜广;先祖之施者厚,则后嗣之承者宜笃。笃其承,必思孝祖祢;孝祖祢,必思脩宗庙;脩宗庙,必思睦宗族;睦宗族,必思敦礼义。此高氏世世子孙所宜从事也。而况于中丞公申之以不匮之志?

译《高氏大宗祠记》大宗祠,是大中丞乐清高公祭祀祖先的祠堂。高氏的先祖出自宋代太尉,名琼。太尉五世孙名世则,建炎初年任行营副使,随从皇帝南渡;后来以节度使身份任温州判官,于是举家迁居乐清,这就是高氏最初迁居此地的祖先,也是这座祠堂得名的缘由。祠堂由节度使的孙子、名新七的人修建,后世只知守护而没有使它坠毁。到了中丞公的曾祖父、华亭县令、名某的人,以及皇考、追赠光禄卿、名某的人,又继承孝道、继续办理祭祀事务,年年修治、月月整饬,使祠堂比最初创建时更加宏大,也继续扩充其规模。辨明昭穆次序,严肃办理祔祭和迁祧;祭祀一定按时举行,吉事和凶事一定前往报告。凡是节度使所出自的祖先,无论亲疏远近,祭祀并举行礼仪时一定全都到场;随后合祭共享祭品时,也一定全都参加。上面尊敬祖先,下面亲爱宗族,这是祠堂的大原则。还有族谱用来记载世代次序,有家训用来记载教诫和命令,有世代祭祀的田产用来供给祭祀所需的黍稷、牲牢和酒醴,有文章歌颂来彰显上代的美德,扩大后人的追思,这些是祠堂的各种制度。总括祠堂的缘由,考察礼制的义理,很少有不相合的地方,已经无需再说了。我承蒙中丞公命我写文,现在将说什么呢?只愿说:彰显上代的美德,扩大后人的追思,使百世以后的人传承德行、沿袭教训,不改变今日的传统。《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赐福给你的同族。”中丞公的志向,大概就在这里吧?高氏从一位节度使传下来,已有大约四百年,名人辈出而没有断绝。到了中丞公,又凭借厚重的德行显名于当世,家属子孙众多得无法计数。如今世上的氏族能够世代保持家业的,有的只有一两代,有的只有三四代,已经很少了。高氏世代承续如此悠久,子孙又如此繁衍昌盛,如果不是上代长久积累的福庆,谁能奠定这样的基础呢?一般宗族的人,开始时团结,后来便逐渐分散;严重的甚至亲戚还没有完全疏远,恩情却已经不能互通。但高氏宗族用昭穆制度统摄族人,用宴会联结族人;亲戚则给予爱护,疏远者则给予敬意,没有谁不相互亲近,没有谁不彼此观察、受到善行感化。如果不是上代留下的谋划完善,谁能达到这样的地步呢?我听说,源头的水流出得大,下游承受的水就应当宽广;祖先施予的恩泽深厚,后代承受它就应当更加笃厚。要使承受祖德笃厚,就一定会想到孝敬祖先;孝敬祖先,就一定会想到修整宗庙;修整宗庙,就一定会想到和睦宗族;和睦宗族,就一定会想到敦厚礼义。这是高氏世世代代的子孙应当致力去做的事。何况中丞公又以“孝心不匮”的志向来勉励他们呢?

三难轩记侍御汉阳戴君寓书于蕙曰:「予少窃有志于学,未尝知学之难也。既年且长,其更事也日多,焦然而彊其不逮,慨然而忧其不足。予然后病学之难也。学之难实众,尤难者有三:曰力行,责已,克终。夫力行弗倦者,日新也。然进焉而或缓,吾决立焉而或挠,吾分蓄焉而或馁,吾充用焉而或窒,吾利。予是以病力行之难也。责已而不责人者,自脩也。然自私者,人之情也;自恕者,情之偏也;自用者,偏之惑也;自是者,惑之甚也。予是以病责已之难也。善终如始者,盛德也。然志倾则终必怠,事慢则终必茍,节诡则终必败,德伪则终必贰。予是以病克终之难也。是三者,予恒病之,廼扁其轩曰『三难』,以朝夕观省,庶几其有益乎?虽然,事勤而守不约,志切而行弗近,亦亡及也。唯君宜有以相我,请为我记之。」君于蕙为同年,且辱与之友,兹有命,蕙其敢辞?蕙闻:圣人之于学,自然而能者也,而心犹难之;众人之于学,彊勉而未能者也,而心顾易之。或圣或否,为是故也。君之贤固大过于人,而笃志于学,若是三者,虽难,非君所患也。抑蕙未知学,其何助君之有?闻之夫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己者,人之私也;克己者,学之要也。人之生也,已则从之,弗察弗慎,已廼亟作。已作而众理危矣。故行不能力者,已间之;己不能责者,己蔽之;终不能克者,己害之。三者之难,乃其所也。今君既病其难,盍克己以为之?本乎己克而仁,则三者可悉获也。故乐于循理力行,非难矣;物我兼照,责已非难矣;存心匪懈,克终非难矣。《诗》曰:「无言不雠。」蕙之言不韪,尚俟闻吾子之教。杂著用刚赠林守天台林先生守亳州,蕙告之曰:「损益无过者,天地之化也;刚柔合中者,君子之道也。振民育德,一而已矣。」《商书》曰:「平康正直,彊弗友刚克,爕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平康正直,君子之道,鲜矣。于是乎或过不及,而四者遂至于相反。虽然,始之偏也微焉耳,卒之贤者以得,不肖者以失。而得失之归,则远矣。夫能察其偏,而善用刚柔以节之,此贤者之所以得也;不能察其偏,而过用刚柔以甚之,此不肖者之所以失也。得失之由,刚柔之用,不可不慎也。吾观先生性慈而良,谦和而安,岂非贤乎?意者犹近于沈潜与亳之彊弗友者,或寡矣。然一夫横于市,十夫狃于室,虽寡足患也。如是,则先生之自治与治亳之政,皆宜用刚。用刚则两得之矣,弗用刚则两失之矣。抑又闻之,用刚有道,不得其道,亡益而弊从之,未为善用刚也。善用刚者,以寛主之,以明济之。弗主之以寛者,亟;弗济之以明者,悖。夫用刚以求中也,既亟且悖,失中愈矣。是以德不顺而民不服,此非用刚之过也,廼不善用刚而然也。故善用刚者,必以寛主之,以明济之。以寛主之者,仁也;以明济之者,智也。仁智者,成已成物之道也。或问辩大学或问曰:「近世大儒有为格物致知之说者,曰:『格犹扞也,御也。能扞御外物而能知至道也。』又有推其说者曰:『人生而静,其性本无不善,而有为不善者,外物诱之也。所谓格物以致其知者,亦曰扞去外物之诱,而本然之善自明耳。』」朱子荅而辩之,其说详矣。愚窃思之,犹有一二未尽者,輙为说辩之,以足朱子之意云。愚观或者「御物知道」之说,大抵本于《乐记》。《乐记》之言,不无偏驳。或者又附会之以言大学之道,《乐记》未可遽辩,今姑辩或者之说。茍覈其义,则记之是非亦从可知矣。予惟或者之意,盖以为天命之性具于人心,方其静而未发,本真不杂,未尝有不善也。惟其感物而动,为物诱之,于是始为不善,因以为此物之为已害也,故必扞去外物,则所谓静者无所感而不动,而本然之善庶乎其不昧也。或者之大指,殆不过此。是不知其言之蔽也。何者?天下无性外之物,体物而不可遗者,性之德也。孟子曰:「万物皆僃于我矣。」性非外物,而自为性;物非外性,而自为物。知乎此,然后知吾性之道而无外,斯道之全而不偏,所谓内外合而动静一者也。夫以性与物观之,人见其有内外之异也;以性之已发未发观之,人见其有动静之分也。惟自知道者言之,则内外动静无非一理。盖其静而未发,退藏于宻者,所以为曲成万物之体;及夫感物而动,可与酬酢者,所以为成性存存之用。此岂非吾性之大而无外,斯道之全而不偏,所谓内外合而动静一者欤?今或者但见夫人生而静,则以为天之性也,善之本也,乃欲深藏而固蔽之;见夫物诱而动,则以为性之欲也,物之害也,乃欲扞格而屏御之。是性自性而物自物也。茍若是,则吾性狭而有外,斯道偏而不全,内外不合而动静不一矣。

译《三难轩记》侍御史汉阳戴君寄信给我蕙说:“我年轻时私下立志求学,却从不知道求学有多难。后来年纪渐长,经历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焦虑地勉强自己去弥补能力所不及之处,感慨地忧虑自己的不足。到这时我才感到求学之难。求学的困难实在很多,其中尤其难的有三件:一是努力实行,二是责备自己,三是坚持到底。努力实行而不厌倦,就是每天都有进步。然而前进有时会迟缓,决意立志有时会动摇,分别积蓄力量有时会气馁,充实并运用所学有时会受阻,这些都使我感到困难。因此我忧虑努力实行之难。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就是自我修养。然而偏私是人的常情;宽恕自己是常情的偏失;自以为是是偏失造成的迷惑;自以为正确则是迷惑到了极点。因此我忧虑责备自己之难。善始善终、始终如一,是盛大的德行。然而志向倾斜,结局必然懈怠;做事怠慢,结局必然苟且;操守诡变,结局必然失败;德行虚伪,结局必然二心。因此我忧虑坚持到底之难。这三件事,我常常为之忧虑,于是把我的轩室题作‘三难’,以便早晚观察反省,希望多少能有所帮助吧?即便如此,如果做事勤奋却不能守持简约,志向恳切却不能落实于行动,也还是来不及了。只有您应当设法帮助我,请为我记下这件事。” 您与我蕙同年,又承蒙您屈尊同我交友,如今有这样的嘱托,我蕙哪里敢推辞?我听说:圣人对于求学,是自然而然就能做到的,可是内心仍然觉得困难;普通人对于求学,是勉强努力却还不能做到的,内心反而把它看得容易。有人成为圣人,有人成为普通人,正是这个缘故。您的贤能本来就远远超过常人,又能专心致志地求学,像这三件事,虽然困难,却不是您应当忧虑的。或者是我蕙还不了解求学,又能对您有什么帮助呢?我听夫子说:‘克制自己,使言行恢复合乎礼,就是仁。’所谓自己,就是人的私欲;克制自己,是求学的关键。人生下来,私欲就跟随着他;不察觉、不谨慎,私欲便很快发作。私欲一发作,各种义理就危险了。所以行动不能努力,是私欲从中作梗;不能责备自己,是私欲蒙蔽了自己;不能坚持到底,是私欲损害了自己。这三种困难,正是私欲造成的。如今您既然忧虑这些困难,何不克制自己来实行呢?只要从克制自己做起而达到仁,这三件事就都能做到。因此,乐于遵循义理并努力实行,就不难了;兼顾自己和外物,责备自己就不难了;守住本心而不懈怠,坚持到底就不难了。《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得到回应。’我蕙的话如果不正确,还等待听到您的教诲。杂著 用刚赠给林守 天台林先生任亳州知州时,我蕙告诉他说:“没有过度或不足,是天地运行变化的规律;刚强与柔和相互调和适中,是君子的道。振救百姓、培育德性,原则只有一个。”《尚书》说:‘平和安康而正直,强硬而不结交人的就用刚强制胜,和悦而能结交人的就用柔和制胜。’沉潜而刚强,能够用刚强制胜;高明而通达,能够用柔和制胜;平和安康而正直,这才是君子的道,这种境界很少见。于是有的过度,有的不足,四种情形便终于互相对立。即使如此,开始时的偏差还很微小,到最后,贤者因此得益,不肖者因此失败;而得失的结果,却相距很远。能够察觉自己的偏差,并善于运用刚柔来调节,这是贤者得益的原因;不能察觉偏差,反而过度运用刚柔使偏差加重,这是不肖者失败的原因。得失的缘由以及刚柔的运用,不可不谨慎。我观察先生性情慈爱善良,谦逊平和而安宁,难道不是贤者吗?想来您大概更接近沉潜一类,而亳州像‘强硬而不结交人’的情况,或许很少。然而一个人在市中横行,十个人在家中习以为常,即使人数少,也足以令人忧虑。这样看来,先生自我约束以及治理亳州的政务,都应当运用刚强。运用刚强,两方面都能得到;不运用刚强,两方面都会失去。不过我又听说,运用刚强也有方法;如果不得其道,非但没有益处,弊害反而随之而来,那就不算善于运用刚强。” 善于运用刚强的人,以宽厚作为根本,以明察加以辅助。不以宽厚为根本,就会急躁;不以明察来辅助,就会悖乱。运用刚强是为了求得中道,如果既急躁又悖乱,就更加失去中道了。因此德行不能顺理而行,百姓也不服从,这不是运用刚强本身的过错,而是不善于运用刚强造成的。所以善于运用刚强的人,必定以宽厚为根本,以明察来辅助。以宽厚为根本,就是仁;以明察来辅助,就是智。仁与智,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路。或问辩 《大学或问》说:“近世有位大儒提出格物致知的说法,说:‘格,就像抵挡、驾驭。能够抵挡、驾驭外物,就能够知晓最高的道。’又有人推演他的说法说:‘人生来本来是安静的,本性本来没有不善;后来有了不善,是外物诱惑了他。所谓格物以致知,也就是说抵挡并除去外物的诱惑,那么本来具有的善就自然显明了。’”朱子曾详细回答并辨析了这种说法。我私下思考,觉得仍有一两点没有说尽,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加以辨析,以补足朱子的意思。我看那种“抵御外物、知晓道理”的说法,大概源于《乐记》。《乐记》的话不免有偏颇驳杂之处;有人又把它附会到《大学》的道理上。《乐记》暂且不必马上辨析,现在姑且先辨析那人的说法。如果核查它的意义,那么《乐记》的是非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我认为那人的意思,大概是说:天命之性具备在人心之中,当人心安静而尚未发出时,本真纯粹而不夹杂,从来没有不善;只有接触外物而有所行动,被外物诱惑,于是才开始有不善。因此认为外物已经成为自己的祸害,所以一定要抵挡并排除外物,使所谓安静的状态不再受到感触而行动,而本来具有的善或许就不会昏暗了。” 那人的大意,大概不过如此。这是不知道他的说法的弊病。为什么呢?天下没有在本性之外的事物,能够体现万物而又不遗漏它们的,正是本性的德。孟子说:‘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本性不是外物,而自成其为本性;万物也不是本性之外的东西,而自成其为万物。明白这一点,才知道我的本性之道没有外在之物,这个道是完整而不偏颇的,也就是所谓内外相合、动静为一。就本性与万物分别观察,人会看见内外的差异;就本性已经发出和尚未发出观察,人会看见动静的分别。只有从真正懂得道的人看来,内外、动静无非是同一个道理。大概本性安静而尚未发出时,退藏在幽深之处,是用来成就万物形体的根本;等到感触外物而有所行动,能够与万物应答酬酢,是用来实现本性、不断保存本性的作用。这难道不是说我的本性广大而没有外在界限、这个道完整而不偏颇,也就是所谓内外相合、动静为一吗?如今那人只看见人生来是安静的,便认为这就是天性、善的根本,于是想把它深深藏起来并牢牢遮蔽;看见受到外物诱惑而行动,便认为那是本性的欲望、外物的祸害,于是想抵挡并排斥它。这就是把本性看成本性、把万物看成万物,彼此割裂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的本性就狭隘而有外在界限,这个道就偏颇而不完整,内外不能相合,动静也不能为一了。

或者之知由不足以及此,是以贵性而贱物,乐言静而恶言动也。贵性,故乐言静;贱物,故恶言动。然使性而不该乎物,则吾之神妙万物者,反局促格槁而沦于一物,安见性之贵也?使物而无与于性,则凡物之可以利用、崇德者,莫不乖忤抵冐与吾为敌,亦奚取于贱物也哉?是虽异端之学,稍有所见者,亦不至如是之偏滞也,况可持之以语圣贤之道哉?夫圣贤之道,大公之道也,故可以尽性,可以尽物之性。或者之言,自私之道也,非惟不可以尽物,盖已自贼其性矣。此皆其谬于圣贤之防者,盖其欲性之静而难于应物,不知其静者为将安用,恶物之扰而防其不善,是又未能尽知不善之所由生也。茍未能尽知不善之所由生,而徒规规然以屏御外物为事,吾未见其能免于不善也。矧曰未然之善自明而可以知道也哉?尝闻人性本善,而至于不善者,其故有二。盖有生之初,昏蔽于气质;而有生之后,梏亡于物欲也。昏蔽于气质,则自内而发于外者,常偏而不得其正;梏亡于物欲,则自物而诱乎人者,常流而不能自反。是则人之为不善者,盖兼夫二者,不得尽归之外物之诱也。况夫气之偏由已而出,则繋于己者恒多;物之诱自彼而来,则繋于物者或寡。又人之气蔽而薄者,则物诱害之也浅;气之蔽而厚者,则物诱害之也深。以是较其内外、多寡、先后、轻重之辨,则二者之害,气质为甚。今其言专责于物诱之害,而不及夫气质之不美,是但知身之疴痒,而不睹乎腹心之疾也,亦可见其察理之防矣。然其失不唯是也,且人之荡其情而凿其性者,固由于外物诱之也。然外物得而诱之者,又由其不能操存此心,故一感于物,即引之而已矣。此念日熟,尚不知察,由是本心偷,则自行而繋累于物者愈重,外物攻之者众,而陷溺其心者愈深,反覆循环,日益胶固,于是私欲滋蔓,而性善亡矣。若乃反求其本,将外物诱之罪耶?抑此心自放之罪耶?盖较然可知矣。使能先持其志,动静有养,当其未与物接,则纯乎清明之体而存养宻及其外物之来,则察夫理欲之际而趋舍严。夫如是,则虽外物相代乎前,而吾心未始有变也,尚何患夫感物而动,遂至于物至而人化物也哉?故茍能操心,则虽动而未尝不善;不知操之,则虽静而善不可保也。盖心不知操,虽曰无事之时,而其中已昬愦纷乱,坐驰于外矣,又何待迫于外物而后始为不善哉?由是观之,则人之失其性而为不善者,其根本之害皆作于其心,安得归罪于外物,必一切扞去之为快也?若如或者之説,则不惟使人昧于本原而不知用力之地,将徒使人劳于御物而不免有过之归矣。或者之言,近世有惑之者,故不可不辩。

书战国防后予观战国之士,凡其所言富国强兵、纵横之术,皆乘诸侯欲利之心,然后廼得行其説。则以当时生民之祸,不惟防士有其罪,而诸侯盖罪之首也。乡使诸侯无欲利之心,则小人之术乌得而中?之后之议者,苐知诋防士之邪说,而不知责诸侯之欲利,其论固已踈矣。廼知孟子“何必曰利”之言,盖防本塞原之论也。防问二首问:我朝贡举之法,黜词赋而用经术,盖自宋儒之后,经术之学益以大明。于是二帝三王之设施,孔孟之论议,前代之士间有未之闻者,而况今之学者,既皆诵而习之,宜若可以兴教化而得贤才也。然而士习益媮,有甚于昔之攻词赋者,其故何耶?又尝窃谓今日程试之文,则辞非已出,而因陋就简,不知其肤浅也;义理非自得,而杂真失正,不知其悖谬也。有司借此取士,朝廷縁此命官,岂猥琐之文廼可以得博洽之材欤?抑士之所负之材,固有出于所言之外欤?昔人有云:「若谓此科尝多得材,自縁仕进别无他路,今之科阶有似之否欤?」一代之法,不敢輙议。若因今之法防古之制,使士务有益之学,朝获有用之材,殆必有防焉,兹有司之所欲闻也。问:宋儒谓后世治不及古者,其大有三:人君之取士、用人、任官不师先王也。且以为莫善焉者,古已行之,莫不善焉者,后世皆蹈之。其所谓善与不善焉者,可得闻其详耶?今国家取士、用人、任官之制,酌于前代,其初未为不善,然行之既乆,不免有偏而不振者。窃意识治者处此,必将随时变易,师古人之意,以救今日之弊,庶乎其可也。或者又谓不当▯古,且惮于轻变法令。今夫徒知慕古而不知其不可行,固为执滞之见;若惟今之是遂,谓终不可损益者,则亦茍且因循之习耳。兹欲畧仿古法而不至骇今之俗,以求取士、用人、任官之得其效,其何术而可?愿究言之,以观用世之学。

考功集巻十

译那人的认识由于不足以达到这一层,所以尊重本性而轻视万物,喜欢谈安静而厌恶谈行动。尊重本性,所以喜欢谈安静;轻视万物,所以厌恶谈行动。然而,假如本性不能涵盖万物,那么我用精神妙化万物的本性,反而会局促、凝滞而沦为一物,哪里还能看出本性的尊贵呢?假如万物与本性毫无关系,那么凡是可以用来利人、崇德的事物,无不与我违逆冲突、成为敌人,又何必轻视万物呢?这即使是异端的学说,稍有见识的人也不至于偏执停滞到这种地步,何况能够拿它来谈圣贤之道吗?圣贤之道,是大公之道,所以能够穷尽本性,也能够穷尽万物的本性。那人的说法,是自私的道路,不仅不能穷尽万物,实际上已经自我损害了他的本性。这些都是他对圣贤之道的防碍之处:大概是他希望本性保持安静,却难以应对万物;不知道保持安静究竟要用来做什么;厌恶外物扰乱自己而防止不善,又不知道不善究竟由什么产生。如果不能完全知道不善产生的原因,只是拘谨地把排斥抵御外物作为要务,我没有看见这样就能免于不善。何况还说尚未发生的善会自然显明,并且可以由此知晓大道吗?我曾听说人的本性本来是善的,而后来达到不善,原因有两种。大概人在出生之初,就被气质昏昧蒙蔽;出生以后,又被物欲拘束而丧失本性。被气质昏蔽,便是从内心发出而表现于外的行为常常偏颇,不能合乎正道;被物欲拘束,便是外物诱惑人时常常使人流荡,不能自行反省。这就是说,人的不善兼有这两方面的原因,不能全都归结为外物的诱惑。何况气质的偏差由自身发出,所以与自己有关的因素总是更多;外物的诱惑从外界而来,所以与外物有关的因素有时反而较少。人的气质蒙蔽较浅,外物诱惑造成的危害就浅;气质蒙蔽较深,外物诱惑造成的危害就深。这样比较内外、多少、先后、轻重的差别,二者的危害,以气质为更严重。如今那人的说法专门责怪外物诱惑的危害,却不涉及气质的不美,这就像只知道身体表面的痛痒,却看不见腹心中的疾病,也可见他考察道理的粗疏了。然而他的错误还不止这些。人的情感放荡、天性被凿伤,固然是由于外物诱惑;但是外物能够诱惑他,又是因为他不能操持、保存这颗心,所以一接触外物,心就被外物牵引。这样的念头一天天习惯起来,他还不知道察觉;于是本心逐渐偷懒,自己行动而受到外物牵累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攻击他的外物越来越多,心陷溺其中也越来越深,如此反复循环,日益胶着牢固,于是私欲滋长蔓延,而善性就丧失了。如果反过来追究根本,这究竟该怪外物诱惑,还是该怪这颗心自己放纵呢?比较起来,答案显然可知。假如能够先守持自己的志向,无论动静都加以涵养,那么在尚未同外物接触时,就纯然保持清明的本体并加以深厚涵养;等外物来到时,就察辨义理与欲望的界限,取舍便会严明。这样,即使外物在眼前不断更替,我的内心也从未改变,又有什么可忧虑的,难道会因为感触外物而行动,终于发展到外物一来,人就被外物同化吗?所以如果能够操持自己的心,即使有所行动也未尝不善;不知道操持,即使处于安静状态,善也不能保持。大概心不知道操持,虽然说是没有事情的时候,内心已经昏乱纷扰,精神早已驰骋于外,又何必等到受到外物逼迫以后才开始为不善呢?由此看来,人丧失本性而成为不善,其根本危害都产生于自己的内心,怎么能把罪过归给外物,必定把一切外物都抵挡排除才觉得痛快呢?如果按照那人的说法,不仅会使人迷失根本,不知道应当从哪里用力,还只会使人劳苦于抵御外物,却不能免除过错归于自身的结果。近世有人被那人的说法迷惑,所以不能不加以辨析。《书战国防后》我观察战国时代的士人,他们所说的富国强兵、纵横之术,都是乘着诸侯贪图利益的心理,才得以实行。因此,论当时百姓遭受的祸害,不仅游说之士有罪,诸侯大概才是罪责的首要承担者。假使诸侯没有贪图利益的心理,小人的权术哪里能够奏效?后世议论的人,只知道诋毁游说之士的邪说,却不知道责备诸侯贪图利益,他们的论说本来就已经疏漏了。由此才知道孟子‘何必说利’的话,实在是防止祸根、堵塞源头的论说。《防问》二首 问:我朝科举取士的制度,废黜词赋而采用经学,大概自宋儒以后,经学的学问更加发扬光大。于是二帝三王的制度措施、孔孟的议论,前代士人间或有未曾听闻的,如今的学者既然都诵读学习了它们,应该可以兴起教化而得到贤能人才。然而士人的风气反而更加偷薄,比过去攻习词赋的人还严重,原因是什么呢?我又私下认为,今天科举考试的文章,文辞不是自己写出的,只是因循浅陋、就简求易,却不知道自己的浅薄;义理不是自己体悟所得,只是杂乱而失去正道,却不知道其中的悖谬。有司借这种文章取士,朝廷依据这种文章任官,难道猥琐浅陋的文章就可以得到博学通达的人才吗?还是士人所具有的才能,本来就有超出文章所说内容的呢?古人曾说:‘如果说这个科举曾经常常得到人才,那只是因为做官进身没有别的道路;如今的科举阶梯是不是也有类似情况呢?’一代的制度,我不敢轻易议论。如果能够根据今天的制度来防范古代制度的弊病,使士人致力于有益的学问,朝廷得到有用的人才,大概一定有办法,这是有司所希望听到的。问:宋儒说后世的治理比不上古代,主要有三点:君主取士、用人、任官不以先王为师。并且认为,最好的制度,古代已经实行了;最不好的制度,后世都沿袭了。他所说的好与不好,能详细说明吗?如今国家取士、用人、任官的制度,斟酌采用前代制度,开始时不能说不好;但实行久了,难免有偏颇而不能振作的地方。我私下想,治理国家的人处在这种情形下,必将随着时势加以变通,学习古人的精神,用来挽救今天的弊病,这大概才可以。有人又说不应当轻率地仿效古代,而且害怕轻易改变法令。如今只知道羡慕古代,却不知道古代制度不能实行,固然是执着拘泥的见解;如果只以现行制度为是,认为始终不能有所损益,那也不过是苟且因循的习气。现在想大略仿效古法,却不至于惊骇今天的风俗,以求使取士、用人、任官取得成效,有什么办法可以做到?请详细说说,来让我看看能够用于世务的学问。《考功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考功集附録吏部考功郎中西原薛先生行状王廷。先生姓薛氏,讳蕙,字君采,西原其号也。晩年又自号大宁居士云。其先河南偃师人,国初有讳彬者,先生高祖也,以从军▯武平卫,因家于亳。曾祖讳森,字茂林,倜傥有义行。祖讳琇,字廷瑞,为卫主文,能以文法活人。考讳镒,字大用,封承徳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寛简质直,不与人校,众推长者,尤喜施与,振人之急。里人徐刚病,一方士鍼之死,其子执之将愬于官。吏部公语曰:「此误耳,且又贫,即愬之,官终无以给尔之塟。吾为汝僃棺木,汝其释方士。」由是方士得释。每歳荒歉,捐金活民尤多。妣杨氏,封安人。庶母侯氏,某氏。先生自幼颖异,始生三月,偶见芒神,连呼曰:「芒儿,芒儿!」家人惊恠,亟沃以冷水止之。稍长益聪慧,不类群子弟。郡之老长相谓曰:「薛氏其昌乎?」七嵗习举子业,即能举子业。十二即以能诗名。题邻舍三教图曰:「斯道有三教,圣心无二天。阴阳动静机活泼,一圈圆。试问一归何处?」此理▯之又▯识者已占其不凡矣。十五补郡学弟子员,十八应乡试不偶。归于时,大中丞浚川王公适判亳州,一见亟称之曰:「天下竒才,可继何李。」盖是时,信阳何子仲黙,庆阳李子献吉,并驰声艺苑,天下学士大夫多宗之云。先生自是穷探载籍,采撷英华,程古摛词,名声大振,传于京国人。迟其至,廼正徳癸酉,领南畿乡荐,偕计入京。时仲黙犹为中书舍人,即乘夜造之,雅相钦挹,遂成莫逆之交。一时名公兢为卜邻,投刺纳交者踵相蹑也。明年甲戌,登进士第,授刑部贵州司主事。寻以疾在告。丙子起于家,复除刑部福建司主事,直本科。凡诸司章防,率经手笔,既敏于文,而又引切法比,省中咸伏其能。十四年己卯,值武庙南幸,抗防力谏,祸叵测,处之甚裕,不为动。顷之调吏部验封司主事。嘉靖元年壬午,今上继统,録用儒硕,布列有位,彬彬皆才德之士。先生在部一,以扬贤俊、防淹滞为已任,而曹无滥吏,门无私谒,人尤称之。廼又自《文选》司主事陞验封司员外。明年癸未,为会试同考官,其所识防,悉一时英彦。又明年甲申,陞考功司郎中。时太宰白岩乔公,以考功甄别之司,责大且繁,择先生任之,甚倚重焉。会议献皇帝称号,朝堂如讼,先生乃稽防坟典,称述古今,撰《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凡数万言,入奏。下诏狱,时部院诸司亦各具防伏阙哭以闻。上震怒,杖谴有差。先生独以先繋狱,不与诏令复职,然竟以是忤权贵。权贵人常欲得而甘心也。而给事中某者,故附权贵人,果隂使诬奏。有防奉勘,回籍丁亥,丁母夫人忧。己丑除服,其诬勘事亦明。吏部复移文促起之。时权贵人势熖正盛,先生曰:“斯尚可俛首以就汤镬哉?”遂絶意仕进,不复就。而权贵人亦卒不可得而甘心也。可谓明哲保身矣。癸巳,吏部公亦卒。先生两丁家难,又素孱癯,哀毁骨立。既襄事,仍庐墓侧。其家人虑因为病,请亲友劝谕不聼。服阕,辟小圃营庐舍于茔墓后,兾得朝夕扫谒,且以自适也。扁曰“退乐”。中丞柳泉马公易曰:“常乐中。”凿方塘,浮以芙蕖,縁以竹树,襍莳花药,搆亭其上。白岩乔公题曰“莹心”。先生乃优游于中,诵习不废。或对客论文,觞咏自得。暇则曵履田次,防树临流,与渔叟农父相答问,意泊如也。先生虽含章在野,而誉望日隆。天下士人无问识与不识,谈及先生者,皆为屈伏。台谏论荐,殆无虚嵗,咸兾愿秉用,究竟厥施。而先生不可作矣。呜呼伤哉!先生性温良坦直,高洁自尚,一言一动,一取一予,必依裁道义,虽在隐微,畧无茍且。且孝友兼至,终始不渝,盖其天性然也。癸酉嵗,与郡庠士同应试行至长湾,先生戱祝曰:“某在此,河伯无供餽何也?”湏臾一大鱼跃入舟中,众惊异,传视毕,复投于河。是年领乡荐。里居十七年,俭约自。将常如贫士,虽村翁野防接之尽礼,人以非义干者,即婉言却之,人亦无怨。尝自书曰:「虽小事,不可为人嘱托,纵能救人于患难,而自损廉耻已多矣。已之德与他人之事,孰轻孰重?此事当铭之于心,不可忘也。誓之以死,不可改也。」其介如此,犹严于好恶。见人之善,中心好之;其不善者,虽与之谈,不甚洽也。人有疾,亲为捡合方药,常脱绵袄施贫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济之?」先生曰:「但不负此心耳。」

译钦定《四库全书》《考功集》附录 吏部考功郎中西原薛先生行状,王廷撰。先生姓薛,名蕙,字君采,西原是他的号。晚年又自号大宁居士。他的祖先是河南偃师人,国初有名彬的人,是先生的高祖,因为从军隶属武平卫,于是定居亳州。曾祖名森,字茂林,洒脱不羁而有义行。祖父名琇,字廷瑞,任卫主文,能够依据文书法规使人免死。父亲名镒,字大用,封承德郎,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宽厚简朴、质朴正直,不与人计较,众人推重他为长者;尤其喜欢施舍救济,救助他人的急难。乡人徐刚生病,一名方士给他针灸,结果使他死亡;他的儿子抓住方士,准备到官府控告。吏部公说:‘这只是误治,而且他又贫穷,即使控告他,官府最终也没有钱供给你父亲的丧葬。我替你准备棺材,你就释放这个方士吧。’因此方士获得释放。每逢年成荒歉,他捐金救活的百姓尤其多。嫡母杨氏,封安人;庶母侯氏,姓名不详。先生从小就聪颖奇异,出生三个月时,偶然看见芒神,连续喊道:‘芒儿,芒儿!’家人惊奇,连忙用冷水浇他才使他停止。稍长以后更加聪慧,不像普通子弟。郡里的老人相互说道:‘薛家大概要昌盛了吧?’七岁学习举子业,就能通晓举子业。十二岁就以能作诗闻名。题《邻舍三教图》说:‘这道理有三种教法,圣人的心却同出于一个天。阴阳动静的机理活泼流转,圆融为一圈。试问最终归向何处?’这种道理玄妙深奥,见识者已经由此预知他的非凡。十五岁补为郡学弟子员,十八岁参加乡试没有考中。回乡时,正值大中丞浚川王公恰好任亳州判官,一见他便急忙称赞说:‘这是天下奇才,可以继承何、李的成就。’当时信阳何子仲默、庆阳李子献吉,正一起在文坛驰名,天下士大夫多以他们为宗师。先生从此穷尽心力探究群书,采集精华,仿效古人创作辞章,声名大振,传到京城。等到他来到京城,已经是正德癸酉年,他考中南畿乡试,与计吏一同进京。当时仲默仍任中书舍人,先生就连夜去拜访他,两人一向彼此敬重推许,于是结成莫逆之交。一时名公争相在他附近置居,投递名帖来交往的人接连不断。第二年甲戌,考中进士,授刑部贵州司主事。不久因病请假。丙子年从家中起复,再授刑部福建司主事,执掌本司。凡各司的奏疏,大多经他的手笔;他既文思敏捷,又引用切合的法律条文,部中人都佩服他的才能。正德十四年己卯,适逢武庙南巡,他上疏抗争,竭力劝谏,祸患难以预料,但他处之泰然,不为之动摇。不久调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嘉靖元年壬午,今上继承帝位,录用儒学硕士,分别任职,各处都是文质彬彬而有才德的人。先生在吏部任职,专以褒扬贤能、抑制埋没人才为己任,司中没有滥用职权的官吏,门前没有私下请托的人,众人尤其称道他。后来又从《文选》司主事升任验封司员外郎。第二年癸未,任会试同考官,他所识拔的人,都是当时的英俊才士。又第二年甲申,升任考功司郎中。当时太宰白岩乔公认为,考功司负责考核甄别,责任重大而事务繁多,选择先生担任此职,对他非常倚重。朝廷讨论献皇帝的称号时,朝堂上争论如诉讼一般,先生于是考察古代典籍,称述古今,撰写《为人后解》《为人后辨》共数万字,进呈皇帝。皇帝将他下诏狱,当时部院各司也分别上疏,伏在宫阙前哭泣,将此事报告皇帝。皇帝震怒,分别施以廷杖和谴责。先生独自因为先前已经被关进狱中,没有随着诏令复职,但最终因此触怒了权贵。权贵常想抓住机会使他解恨。某给事中原本依附权贵,果然暗中指使人诬告上奏。有诏令交付审查,他返回原籍;丁亥年,遭逢母亲夫人的丧事。己丑年服丧期满,诬告审查之事也已经查明。吏部再次发文催促他起用。当时权贵的势焰正盛,先生说:‘难道还可以低头去赴汤蹈火吗?’于是完全打消了做官进仕的念头,不再赴任。可是权贵最终也还是不能得到他来泄恨。可以说是明智地保全了自身。癸巳年,吏部公也去世了。先生两次遭逢家难,又一向体弱消瘦,悲痛过度而形销骨立。丧事办完后,仍在墓旁结庐守墓。家人担心他因此成病,请亲友劝说他,他也不听。服丧期满后,他在墓地后面开辟小园、营造庐舍,希望能够早晚前往扫墓拜谒,同时借此自我适意,题匾为‘退乐’。中丞柳泉马公改题为‘常乐中’。他挖了一方池塘,种上荷花,周围环绕竹树,杂种花草药物,在池上建亭。白岩乔公题为‘莹心’。先生于是优游其中,诵读学习从不停止;有时对着客人谈论文章,饮酒吟咏,自得其乐;闲暇时就拖着鞋走到田间,靠着树木面对流水,与渔翁农父相互问答,心情安闲淡泊。先生虽然含藏才华隐居乡野,声誉声望却日益隆盛。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谈到先生都无不心悦诚服。台谏官员几乎没有一年不论荐他,都希望朝廷任用他,使他充分施展才能。然而先生已经不能再起用了。呜呼,令人悲伤啊!先生性情温和善良、坦荡正直,品格高洁而自我尊重;一言一行、一取一予,必定依循裁度和道义,即使在隐微之处,也丝毫不苟且。并且他孝顺友爱都达到极致,始终不变,大概这是他的天性。癸酉年,他与郡学士子一同赴试,走到长湾时,先生开玩笑祝告说:‘我在这里,河伯为什么没有供给食物呢?’一会儿有一条大鱼跃入船中,众人惊异,传看完毕,又把它投入河中。这一年他考中乡试。居乡十七年,生活俭约,自始至终常常像贫寒士人一样。即使村中老人和乡野百姓来拜访,他也都以礼相待;有人以不合义理的事情来请托他,他便婉言拒绝,别人也不怨恨他。他曾亲自写道:‘即使是小事,也不能替别人请托;即使能够救人于患难,自己损伤廉耻也已经很多了。自己的德行与他人的事情,哪一个轻,哪一个重?这件事应当铭记在心,不可忘记;即使以死发誓,也不可改变。’他的操守就是这样坚定,对爱憎也同样严厉分明。看见别人的善行,内心就喜爱;对于不善的人,即使同他交谈,也不很融洽。有人生病,他亲自为其检选配制药方,常常脱下棉袄施舍给贫困者。有人说:‘怎么能够人人都救济呢?’先生说:‘只求不辜负这颗心罢了。’

闻者叹服。读书輙数行下,后不再读,以是沉酣六籍,淹贯百家。虽星歴岐黄之术,大藏二宗之防,皆能究其归趣。早年工意,诗文超入魏晋,遂为艺林宗匠。晩乃刋落繁华,潜心性命。人徒见其鑚研佛老,而不知防金于砂。盖自二程氏而已然也。是故其学,以自知其性而养之为主,以慎独为要,以居敬为务,卒乃造诣深邃,窅不可测,而自得寔多。然今之人,但知先生为诗人耳。所着有《约言》《西原集》《老子集解》行于世,《大宁斋日録》《五经杂録》凢若干巻,藏于家。先生于去年冬忽感疾,比至后渐瘥。今年正月一日至六日,体复如常。越明日,谓家人曰:「僃后事。」比九日夜四皷,防几端坐而逝。乡里逺近闻者,皆伤感垂泣,可以考见先生之德矣。卒之夕,乡人闻空中震响如雷,咸以为天皷之鸣云。以▯治二年己酉十月初六日生,年五十三嵗。配赵氏,封安人,无后。昆弟三人,伯曰兰,仲即先生,季曰萱。侄一曰存,即兰之子。兰将以今年十月十八日祔葬于考茔之侧,乃以书来乞为先生状,将以徴铭立言之君子,以图不朽。廷最庸劣,徃为亳州判官,蒙先生一见契合,遂忘年而友之,朝夕讨论颇深切至。因于先生之行已大节,知闻较悉,求之古人,信亦鲜俪。乃因国子生汝清所列事行,而序次为状,伏冀采録而为之铭,以垂不朽,寔斯文之幸。辛丑嵗四月望日,廷谨状。吏部郎中薛西原先生墓志铭。唐顺之。西原先生姓薛氏,名蕙,字君采。先生悯学者漓于多岐,作《约言》。学者执言诠以求见圣人之心,而不能自见其心也。作《五经杂说》,方士穿凿乎性命之外,而不知养性之为养生也。世儒泥象于有无之内,而不知无为之为有为也。作《老子解》。先生之学无所不窥,不名一家。中嵗始好养生家言,自是絶去文字,收敛耳目,澄虑黙照。如是者若干年,而卒未之有得也。乆之乃悟曰:此生死障耳,不足学。然因是读《老子》及瞿昙氏书,得其虚静慧寂之说,不逆于心。已而证之六经及濓洛诸说,至于《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曰:“是矣,是矣。”故其学一以复性爲鹄,以慎独为括,以喜怒哀乐未发为奥,以能知未发而至之为窍。自是收敛耳目,澄虑黙照。如是者又若干年,而后信乎其心。其自信之确也,而后着之于书。呜呼!心学之亡乆矣,有一人焉倡为本心之说,众且哗然,老佛而诋之矣。学者避老佛之形而畏其景,虽精防之论出于古圣贤者,且惑而不敢信矣。先生直援世儒之所最诋者以自信而不惑,其特立者欤?先生少尝刻镂于诗,世絶喜其工。今所传《西原集》者,其少作也。既有志于道,则弃不复为,虽为之亦絶不复较工与否。然而《西原集》世争効慕之,《而约言》《老子解》好者希矣。先生以正德甲戌举进士,授刑部贵州司主事,病免。起为刑部福建司主事,以才调吏部验封司主事。嘉靖初,先生在吏部,歴考功郎中而罢。后十八年辛丑正月九日,以病卒于家,年五十有三。其罢也,坐论大礼。先生自为刑部时,値武庙南狩,抗防谏祸叵测。先生晏然后大礼之议起,廼譔《为人后解》《为人后辩》,奏入下狱,已而复其官,然已为权贵人所不释矣。已而竟主给事中陈洸搆先生罪,先生上书讼,坐是罢。后所搆事解,吏部数移文促先生赴官,时权贵人且张甚曰:是。可蹇裳而蹈渊也哉?竟屡荐不复起。先生貌臞气清,与之接不待叩其学而知其埃▯之外,其行已素峻洁,表▯皦然,一无所缁,好恶无所假借。其才虽高,然坦易洞朗,破去崖岸,豪杰皆慕与之交,其庸众亦无嫉者。独以一二权贵人故,至一斥遂不用。先生方且艺圃灌花,澹如也,而当世咸共惜之。先生居乡,絶不肯为人干请。至戚里有病,亲为之检方制药,常脱绵袄施贫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济之?”先生曰:“吾不愧此心耳。”先生始号西原居士,后扁其斋曰大宁斋,更号大宁斋居士,而世犹称西原先生云。薛氏故▯偃师,国初以戍武平,遂为亳人。祖琇,父封吏部主事镒,母杨氏封安人。薛氏自主事君而上,皆不显然,世推长者。

译听到这些的人无不感叹佩服。他读书时总是几行一同看过,后来不再重读,因此沉浸于六经,通晓百家。即使星历、岐黄之术,以及佛教、道教大藏的学说,他都能探究其宗旨。早年擅长文意,诗文高出魏晋作家,终于成为文艺界的宗师。晚年才删落繁华,专心探究性命之学。人们只看见他钻研佛教、道教,却不知道他是在从砂石中淘取真金。大概自二程以来就是这样。因此,他的学问以认识并涵养自己的本性为根本,以慎独为关键,以居敬为务,最终造诣深邃幽远,不可测度,而自己所得实在很多。然而如今的人只知道先生是诗人。他著有《约言》《西原集》《老子集解》,流行于世;《大宁斋日录》《五经杂录》共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先生在去年冬天忽然得病,等到后来病势渐渐好转。今年正月初一到初六,身体又恢复如常。第二天,他对家人说:‘准备后事。’到了初九夜里四更,先生倚着几案端坐而去世。乡里远近听说的人,都悲伤感泣,可以由此考见先生的德行了。去世当晚,乡人听见空中有像雷一样的震响,都认为是上天鼓声的鸣响。先生生于弘治二年己酉十月初六日,享年五十三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九日〕 妻子赵氏,封安人,没有子嗣。兄弟三人,长兄名兰,次兄就是先生,弟弟名萱。侄子一人,名存,是薛兰的儿子。薛兰将于今年十月十八日把先生附葬在父亲墓旁,于是写信来请我为先生撰写行状,将用它来征求铭文和立言之士,以图使先生不朽。我王廷最为庸劣,过去任亳州判官时,承蒙先生一见便与我意气相投,于是忘记年齿而同他交友,早晚讨论学问,颇为深入恳切。因先生的品行和大节,我所知所闻较为详尽;拿他同古人相比,确实也很少有能与之匹敌的。于是根据国子生薛汝清所列举的事迹,编次写成这篇行状,恭敬地希望您采录并为他撰写墓铭,使其流传不朽,这实在是文坛的幸运。辛丑年四月十五日,王廷谨状。吏部郎中薛西原先生墓志铭,唐顺之撰。西原先生姓薛,名蕙,字君采。先生怜悯学者陷于多种歧途,作《约言》;学者拘泥于文字训诂来寻求圣人的心,却不能亲自发现自己的本心。又作《五经杂说》;方士在性命之外穿凿附会,却不知道涵养本性就是涵养生命。世俗儒者拘泥于有无的表象之中,却不知道无为正是有为。于是作《老子解》。先生的学问无所不窥,不专属于一家。中年开始喜好养生家的说法,从此断绝文字,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过了若干年,最终却没有所得。很久以后才醒悟说:‘这只是生死之障罢了,不值得学习。’然而因而阅读《老子》和瞿昙氏的书,领会了虚静、慧寂的说法,内心并不违逆。后来又用六经和濂洛诸家的学说加以验证,读到《中庸》‘喜怒哀乐未发叫作中’,便说:‘对了,对了。’所以他的学问一概以复归本性为目标,以慎独为总纲,以喜怒哀乐未发为奥妙,以能够认识未发之中并达到它为关键。从此收敛耳目,澄清思虑,默默观照。这样又过了若干年,才真正相信自己的心。他对自己的信念确实坚定,然后才把它著述在书中。呜呼!心学衰亡已经很久了,有一个人倡导本心之说,众人便哗然,甚至诋毁它像老子、佛教一样。学者逃避老佛之形,却害怕它们的影子,即使精微宏大的议论出自古代圣贤,也迷惑而不敢相信。先生却直接援引世俗儒者所最为诋毁的学说来建立自己的信念而不受迷惑,他难道不是特立独行的人吗?先生年轻时曾经精心雕琢诗作,世人极其喜爱其工巧。如今流传的《西原集》,是他年轻时的作品。既然有志于道,便放弃诗文而不再创作;即使创作,也完全不再计较工巧与否。然而世人争相仿效、爱慕《西原集》,喜欢《约言》《老子解》的人却很少。先生在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授刑部贵州司主事,因病免职。起复任刑部福建司主事,因才干调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嘉靖初年,先生在吏部任职,历任考功郎中后罢官。十八年后的辛丑年正月初九,因病在家去世,享年五十三岁。他罢官,是因为议论大礼而获罪。先生任刑部时,适逢武庙南巡,上疏抗谏,祸患难以预料。先生安然无恙之后,大礼之议兴起,于是撰写《为人后解》《为人后辩》,奏疏呈入后被下狱,后来恢复官职,但已经被权贵记恨,不能放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后来终于是给事中陈洸主使构陷先生获罪,先生上书申辩,因此被罢官。后来所构陷的事情查清,吏部多次发文催促先生赴任;当时权贵势力正盛,先生说:‘难道可以撩起衣裳跳进深渊吗?’最终虽屡次被荐举,也不再起用。先生面容清瘦,气质清正,同他交往,不用询问他的学问,便知道他超出尘俗;他的品行一向高峻清洁,表里明白显著,没有一点污浊;爱憎从不假借。先生才华虽高,却坦率平易、开朗通达,抛弃矜持和界限,豪杰都仰慕并愿同他交往,平庸之人也没有嫉恨他的。只是因为一两个权贵,竟至于一次被斥退后便不再任用。先生于是灌溉花圃、培育花木,淡然自处,而当时社会都共同为他惋惜。先生居住乡里,绝不肯替人请托。至于亲近亲族有人生病,他亲自替他们检选药方、配制药物,常脱下棉袄施舍贫困者。有人说:‘怎么能人人都救济呢?’先生说:‘只求我的内心无愧罢了。’先生起初号西原居士,后来把书斋题作大宁斋,又改号大宁斋居士,而世人仍称他为西原先生。薛氏祖先本属偃师人,国初因戍守武平卫,便成为亳州人。祖父薛琇,父亲封为吏部主事的薛镒,母亲杨氏封安人。薛氏自薛镒主事以上,世代都不显赫,但世人都推重他们为长者。

主事三子,杨安人寔生先生,仲子与兄兰虽异出而友爱特至。先生配赵氏,无子,兰为之经纪其丧。将葬先生于亳城南先茔之次,而缄其遗文,因苏州守王君子正请铭于予。无何,兰使人来速铭,且告葬期曰:“卒之嵗十月十八日近矣。”曩先生常寓书于予,叩以致虚极守静笃与未发之中其旨同异,余未及复,请于先生也。窃妄意之:言中则虚实动静贯之矣,言致虚则遗乎实矣,言守静则遗乎动矣。寂而未尝无,感而未常有,吾儒之所指为中也乎?内有键而不出,外有扞而不入,老子之所指为虚静也乎?以是复于先生,先生其许我哉!虽然,先生之注老子,则可谓得其髓者矣。乃窃取先生之意而为之铭曰:在昔老▯握▯化枢,人皆竞巧,已独若愚。吾师叹焉,其犹龙乎?棼棼末学,枝叶日繁,岂不菀然而拨其根?维▯之生,寔自谯亳,寂寥至今。西原有作,闭戸独窥,微言五千,防诸孔庭,获我同然。孔曰未发,耼曰静虚,立教有二,其究岂殊?譬如入海,所贵得珠,其所从入,孰一其途?自是反躬,精思力践,黙然一悟,与天游衍。亳之南墟,有郁其坟。呜呼,西原今尚何存?吏部郎中西原先生薛君墓碑铭。文徴明嘉靖二十年辛丑正月丙申,吏部考功郎中西原先生薛君以疾卒于亳之里。弟是嵗十月庚午,葬城南一里祖茔之次。其友苏州知府王廷伐石表其墓,长洲文徴明书其石曰:「呜呼!先生天下士也,今而已矣。有如斯人,可复得邪?」始,▯治、正德间,何大复、李空同文章望天下,摛词发藻,輘轣汉晋。一时朝野之士,翕然尚之。先生虽稍后出,而声华望实,略相曹耦。又皆感槩激卬,有志事功。天下之士所为望之,非直文词而已。其后二公以提学副使先后死。先生仕嘉靖初,为吏部属,寖显矣。而刚膓疾恶,与时抵捂,竟为小人所乘,迄又废死。是其经世之学,卓越之才,与凡有为之志,皆不得少见于世,而今已矣。呜呼!余所为致慨于此,岂独为一时一郡惜之,固为天下惜之也。先生讳蕙,字君采,号西原,晩称大寕居士。其先河南偃师人,国初以赤籍▯武平卫,遂为亳人。高祖彬,曾祖森,祖琇,世有隐徳。父镒,封吏部主事。母杨氏,封安人。先生举正德甲戌进士,初授刑部贵州司主事,病免。起告改福建司,寻改吏部验封司,进员外郎,再进考功司郎中。卒年五十有三。先生生而灵异,七嵗能属文。稍长,出语已惊其里中老长。十五补郡学生,试应天不利益归,肆力于学,质义扬防,隽味道腴。经义之外,尤攻古文词。亳故偏鄙,学者无所承籍。先生掘起齐民,能自得师,不阶梯级,径造作者之域。今大中丞仪封王公判亳,得其文竒之,曰:「是固何、李之流也!」亟延誉之,提衡引重,俾益有闻。故先生未仕而其名已隐然动京师。及举进士,雅游诸公间,益精进不懈。初官法比,文法章程,披抉藂挫,而先生不忘问学,羣经史籍读之几遍。见诸论撰,精深典则,不为长语。爲诗温雅丽密,有王孟之风。乐府歌词,追躅汉魏。然先生不以为能,直欲见之行事。其治狱精审,不为骫骳。而析律详明,所当必允。尝莅本科,凡诸司奏谳,悉从详定,传爰论报,既靡罅漏,而又縁饰以文,条列灿然。一时法家咸推之,以为能在吏部,尤事甄别,公清介洁,铨叙维审。故事曹务惟长官闗决,贰佐漫不得省。属时曹长皆先生相知,事必集议,先生审画绪正。每公言之,在考功未乆,而展采错事,已卓有端绪。性彊执,遇事直前,无所观望。武宗南狩,先生抗防諌止。同时諌者或标表示直,或解嫚恐防,而先生不讦不随,直申其志。虽圣怒叵测,而履坦竢命,不为廻折。今上议追王之礼,廷臣论奏纷然,上意初无固必,而主议之臣持之甚坚,故诸臣徃徃得罪去。先生曰:「是不可空言夺也。」乃着《为人后解》,大要谓大宗不可絶,而义变则适子可以为后。又着《为人后辨》,谓继綂故继嗣,而继嗣所以继统。且礼无生而贵者,虽天子诸侯之子,茍不受于君父,亦不敢自成尊也。其言出入经传,援据精核,而词防颇激,人为傍惧,而上不为甚忤。甫下狱,寻即贳赦,而主议者衘之。会陈洸者以给事中补外,中道上书议礼,得复召见言事,因附当路尽击异议者去之。先生时已被原,无可刺者,遂起顔木之狱,而先生去国矣。先是亳有武臣誖谩隂贼,为暴于境内,从横圉夺,渐不可制。顔守亳,尽发其奸私,深探其狱而置之法。至是称寃,下有司推劾洸,以先生亳人,顔其同年进士,于中疑有奸利,有诏勒停听理。已而事白,而先生乃无所坐,例得牵复。然先生荐罹防疐,视畏途如棘,缩敛自爱,不复有当世之志。

译薛主事有三个儿子,杨安人确实生下先生;次子与长兄薛兰虽为异母所生,但兄弟友爱尤其深厚。先生妻子赵氏,没有儿子,薛兰替他料理丧事。将要把先生葬在亳城南面的祖坟旁边,并封存他的遗文,于是通过苏州知府王君子正请我撰写墓铭。不久,薛兰派人来催促墓铭,并告诉我葬期说:‘去世那年的十月十八日快到了。’过去先生常写信给我,询问“致虚极、守静笃”与“未发之中”的旨意是否相同,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复,也没有向先生请教。我私下妄加揣测:说“中”,就是贯通虚实、动静;说“致虚”,就遗漏了实;说“守静”,就遗漏了动。寂静却并非一无所有,有感却不曾执着于有,这大概是我们儒家所说的“中”吧?内在有门闩而不向外出,外在有抵挡而不能进入,这大概是老子所说的“虚静”吧?我把这些答复先生,不知先生会同意我吗?即便如此,先生注释《老子》,可以说是得到了它的精髓。我于是私下取用先生的意思,为他作铭说:从前老聃掌握玄妙变化的枢机,人人都争相炫耀机巧,唯独他像愚人一样。我的老师感叹道:他大概就是龙吧?纷纷扰扰的末流学问,枝叶一天比一天繁茂,难道不是枝叶虽茂盛,却拔去了根吗?老聃的出生,确实来自谯、亳一带,寂寥至今。西原先生有所著作,闭门独自探究,五千字的微妙言论,放在孔门之前,获得了与我相同的认识。孔子说“未发”,老聃说“静虚”,所立的教法虽有两种,最终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譬如进入大海,所珍贵的是得到珍珠;至于从哪条道路进入,难道一定只有一条吗?从此反躬自省,精心思考,努力践行,默然间有所领悟,与天地自在遨游。亳州南郊,有一座高大的坟墓。呜呼,西原先生如今还留下什么呢?吏部郎中西原先生薛君墓碑铭。文徵明 嘉靖二十年辛丑正月丙申,吏部考功郎中西原先生薛君因病在亳州乡里去世。这一年十月庚午日,葬在城南一里祖坟旁边。他的朋友苏州知府王廷砍取石料为他的墓表,长洲文徵明在石上书写道:‘呜呼!先生是天下的士人,如今却已经去了。像这样的人,还能再得到吗?’起初,弘治、正德年间,何大复、李空同的文章声望闻名天下,铺陈辞藻,凌驾于汉晋之上。一时朝野士人都一致推崇他们。先生虽然稍后出世,但声誉、才华、声望和实际成就,大略与他们相当;又都感慨激昂,有志于建立功业。天下士人所仰望他们的,并不只是文辞而已。后来这两位公卿先后以提学副使的身份去世。先生在嘉靖初年任吏部属官,声望逐渐显著;但他刚正疾恶,常与时俗抵触,最终被小人乘隙陷害,直到后来废弃而死。他经世致用的学问、卓越的才能,以及一切有所作为的志向,都没能在世上稍稍施展,而今已经结束了。呜呼!我之所以在这里深为感慨,难道只是替一时一地惋惜他吗?本来是替天下惋惜他啊。先生名蕙,字君采,号西原,晚年号大宁居士。他的祖先是河南偃师人,国初因编入赤籍而隶属武平卫,于是成为亳州人。高祖薛彬,曾祖薛森,祖父薛琇,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父亲薛镒,封为吏部主事。母亲杨氏,封安人。先生在正德甲戌年考中进士,起初授刑部贵州司主事,因病免职。起复后改任刑部福建司主事,不久改任吏部验封司,升为员外郎,再升考功司郎中。去世时五十三岁。先生生来灵异,七岁就能作文。稍长以后,说出的话已经使乡里的老人惊异。十五岁补为郡学生,参加应天乡试没有获利而归,便竭力求学,辨析义理、阐发议论,深深领会道味。除了经学义理,他尤其致力于古文辞。亳州原本偏僻鄙陋,求学者没有可以承袭凭借的传统。先生从平民中崛起,能够自己找到老师,不经过层层阶梯,直接达到作家之域。后来大中丞仪封王公任亳州判官,读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说:‘这本来就是何、李一流的人物!’便急忙替他传播声誉,品评推重、引荐扶持,使他更加闻名。因此先生尚未做官,名声已经隐约震动京师。考中进士以后,他同诸位公卿雅正交游,更加精进而不懈怠。最初任职于司法部门,面对法律条文、文书格式和章程,披剖发掘其中的繁杂错综,但先生仍没有忘记求学,把群经史籍读了几遍。他所写的各种论说文章,精深典雅,法度严整,不作冗长之语。诗歌温和雅正、绮丽严密,有王维、孟浩然的风格;乐府歌词追踪汉魏的遗风。然而先生不认为这就是自己的才能,只希望在实际行事中表现出来。他审理案件精细审慎,不作歪曲迁就;分析法律详尽明白,所判定的事情必定允当。他曾任本司官员,凡各司上奏的审判案件,都由他详细审定;传达、援引、议论、上报,既没有疏漏,又用文辞加以修饰,条目排列灿然分明。当时法律界人士都推重他,认为他很有才能。在吏部任职后,他尤其负责考核甄别,公正清廉,铨选叙用十分审慎。按照旧例,司曹的事务只有长官参与裁决,副职和佐贰官员往往不能过问。当时各司长官都是先生的相知,凡有事务必定集体讨论,先生审查裁定,理清头绪。每次公开发表意见,在考功司任职不久,选拔人才、处理事务已经显著有了章法。他性情刚强执着,遇到事情直面而上,从不观望。武宗南巡,先生上疏抗议劝止。同样进谏的人,有的只写表面文章以显示正直,有的故意宽缓拖延以恐吓劝阻;先生既不攻击别人,也不随波逐流,只直接申明自己的志向。即使皇帝的震怒难以预料,他也坦然等待命运,不改变立场。如今皇上讨论追尊皇帝的礼制,朝廷大臣纷纷上奏,皇帝起初并没有坚定主意,而主张此议的大臣坚持得很厉害,所以各位大臣往往因此获罪离职。先生说:‘这件事不能只用空话来否定。’ 于是撰写《为人后解》,大意是说大宗不可断绝,但如果礼义发生变化,嫡子可以作为后嗣;又撰写《为人后辨》,认为继承统绪所以要继承嗣位,而继承嗣位正是为了继承统绪。并且礼制中没有生来就尊贵的人,即使是天子、诸侯的儿子,如果没有得到君父的认可,也不敢自行成为尊贵之人。他的言论出入经传之间,引证精确核实,但文辞和议论颇为激烈,使人感到旁惧,而皇帝也没有因此特别忤怒。刚下狱不久便获得赦免,但主张此议的人却记恨他。适逢陈洸以给事中身份调任外职,中途上书议论礼制,得以再次被召见陈述政事,于是依附当权者,把持不同意见的人全部攻击排斥出去。先生当时已经获原宥,没有什么可以攻击的,于是陈洸便挑起颜木之狱,先生也因此离开京城。此前亳州有一名跋扈无礼、暗中残害他人的武官,在境内施暴,横行强夺,渐渐不可控制。颜守任亳州时,彻底揭发他的奸私,深入查究他的罪案,将他依法处置。到这时,陈洸称冤,朝廷下令有关部门推问审讯陈洸;因为先生是亳州人,颜守又是他的同年进士,便怀疑其中有奸诈谋利,诏令勒令停职听候审理。后来事情真相大白,先生没有因此获罪,按惯例本可牵连复职。然而先生接连遭受祸患,已把仕途看作荆棘险路,于是收敛自守,不再有参与当世政务的志向。

台臣论荐,嵗无虚剡,四方之士日徯其用,而先生不可起矣。先生恬静寡欲,举天下之物,莫有动其中者。所与游,非道义不亲,纷华声利之言,一不出口。平生未尝以私干人,人亦无敢干以私者。晩嵗自谓有得于老▯▯黙之防,因注老子以自见,词约理明,多前人所未。发又喜观释氏诸书,谓能一死生,外形骸,将掇其腴,以求会于吾儒性命之理,盖亦闲居无事,用寄其渊微深寂之趣耳。或以为有所没溺,而实非也。所居之西,隙地数弓,即所谓西原者,故有水竹之胜。至是益加树艺,室庐靓深,松竹秀列,陂鱼养花,日游衍其中,著书乐道,悠然自适,遂以是终其身。所着有《约言》《老子集解》《五经杂録》《大宁斋日録》《西原集》揔若干巻。先生事亲孝,丧之易而能戚,与兄兰虽异出而事之极恭,家事叵细,悉主于兰,同居五十年,友爱无间。先生娶赵氏,无子,兰寔主其丧云。铭曰:维薛之先,偃师其奕,别籍于谯,世载厥德,显允考功,展世斯宏,载言翼之。奕其英英,孰不有言?我掇其隽,内澡玉融,亦贞其践践德,以升列于周行。爰▯厥躬,弗愆用臧,司刑则明,官人维叙,以比以俌,以莫不举。显允考功,直躬弗折,亶摅厥诚,罔私以讦。天崇地卑,礼攸有定,匪无经权,我惟其正。謇謇揭揭,孰防以阿?岂天则高,壬人孔多?彼壬则多,我攸有适。向晦而明,廼晏以息。言考于槃,履贞用恒,著书满家,身否道亨。繄亳之南,有原维垲,我铭君藏,以俟千载。

考功集附録

译台臣接连论奏推荐他,年年都没有空缺推荐;四方士人每天都盼望得到他的任用,可先生却已经不能再出仕了。先生性情恬淡安静,欲望很少,天下万物没有一样能够动摇他的内心。他所交游的人,如果不讲道义,便不亲近;那些纷华、声名、利禄之类的话,他一句也不说。平生从未凭私事求托于人,别人也不敢以私事求托于他。晚年自认为从老氏〔原文“老▯”疑有讹误〕玄默之旨中有所领会,于是注解《老子》来表达自己的见解,文字简约而道理明白,其中有许多是前人未曾发明的。〔原文“发又喜观”疑有脱讹〕他又喜欢阅读佛教各书,认为佛教能够看淡生死、超脱形骸,想要汲取其中精华,以求与我儒家关于性命的道理相会;大概也只是闲居无事,借此寄托自己幽深寂静的情趣罢了。有人认为他因此有所沉溺,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居所的西面有一块数弓宽的空地,就是所谓的西原,原来便有水竹之美。到这时,他更加种植培育,房舍清幽深邃,松竹秀美地排列着,池塘里养鱼,园中栽花;每天在其中游赏,著书明道,悠然自得,终于就这样度过了自己的一生。著作有《约言》《老子集解》《五经杂录》《大宁斋日录》《西原集》,总共若干卷。先生侍奉父母很孝顺,父母去世时丧礼虽从简却能深切哀痛;与兄长兰虽同父异母,却侍奉他极为恭敬。家中事务无论大小,全都由兰主持;兄弟同居五十年,友爱始终没有间隙。先生娶赵氏为妻,没有儿子,兰确实主持了他的丧事。铭文说:薛氏的先祖,世系从偃师传承;后来分支入籍于谯地,世世代代承载着德行。显赫诚信的考功,世代功业由此发扬光大,文辞也记载并辅翼着它。薛氏宗族英才济济,谁会不称颂?我选取其中的俊秀之士;他内心如玉般纯洁温润,又坚定地履行其笃实之德,因此得以跻身周行,即官员的行列。于是〔原文“▯”字不明〕其身,未曾有过过失,因此德行完美;掌管刑狱便明察,任用官员有条理,能够相亲相辅,所任之事无不办理妥当。显赫诚信的考功,正直自守而不屈折,确实倾吐自己的忠诚,从不怀有私心而攻击他人。天高地卑,礼制因此有尊卑定分;并非没有常经与权变,而我只遵守正道。忠言直谏,刚正不阿,谁能阻止他,使他阿附权势?难道只是天高在上,而奸佞之人实在太多吗?那些奸佞之人虽多,我所遵循的却自有正道。天将昏暗便转而明哲自守,于是安然休息。考功安处自守〔“言考于槃”语意有疑〕,履行正道而持守恒常;著书充满家室,自身命运困厄而道义却得以通达。亳地以南,有一片高而干燥的原野;我把这些铭刻在您的墓中,等待千年之后的传扬。《考功集》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