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诗补注卷一（1/3）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二，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三十九首【嘉祐五年庚子春天，从荆州步行前往京师时所作】。《息壤诗》【并有序引】。《淮南子》说：鲧堵塞洪水，偷取天帝的息壤；天帝派祝融在羽渊杀死了他。如今荆州南门外有一处形状像屋宇的土堆，半陷入地下，但屋脊仍露在外面；旁边有石碑记载说：“不可侵犯，凡是畚箕和铁锹挖到的地方，立即又会恢复原状。”它还常常因此招致雷雨。年成大旱时，多次挖取，都有应验。我对此有所感触，于是作了这首诗。诗说：天帝把息壤留在这里，用来屏蔽幽冥之地；有神灵主管它，随着人们取土便随即填补。天帝命令下界百姓，不许有人擅自挖开；只是天帝不说话，借雷霆和雨水显示威灵，只有百姓知道其中缘故。幸亏天帝宽恕了此事，而天帝自己茫然不知，谁敢把这件事告诉他？天帝的怒意没有定准，使下界震动，让百姓事先知道。这个劳作给百姓带来什么？没有这座土坟的人，谁来取土，谁来给予？只是因为它确实存在，所以人们才挖取它。【慎按：“幸帝之恕”中的“恕”字，似乎应作“怒”；“谁敢以告”中的“告”字押韵，似乎应作“诉”。各刻本恐怕都有讹误，暂且存疑。再考。】附：苏辙所作。江上的寒沙薄得像席子，一夜之间却隆起成为高丘。江流回转，力量不足，向左侵蚀、向右冲吐，并不是自由形成的。南郡城南独有的是什么？平地上生长起来，始终没有停止。土丘中央像屋背一样隆起，不到一尺，向地下深入百丈，全都是石楼。古人不知道地下有怪物，挖破后也不加掩盖；水涨时，浮传着这些说法。传说夏禹的父亲鲧堵塞洪水，上帝爱惜这片息壤，谁也不敢偷取。人们拿着大畚箕，背着长镈，不断刺挖取土。天帝派流禹了解水势的暴怒；洪水不能靠堵塞止住，只好用网捕捉各种怪物以及蛟、蜃、鳅。人们挖壕沟深入地下，不计其深度，投掷土石填压，发出啾啾的声响。一时之间既已平定，又担忧后世，害怕这里偷出的土壤会遍布九州。神人已经死去，不能再复制息壤，所以用这些土封住它的头颅；土却总是无法填满，既然如此，或许正是要让灵物长久幽禁。前年大旱，千里土地赤裂，取土满满一捧，雨水也不能收成。谁说这只是近在咫尺的旧黄土？其中藏着千年龙和虬。即使万仞高山也还可以削平，唉，为什么唯独它生得像一个疣瘤？天地长久而辽阔，苍茫没有边际；即便有缺少的土壤，谁能救济补足？我怀疑天意本来另有安排，只是忧虑世事多故，土地不断被凿刻、揉埏、陶烧、鼓铸，地力困顿已久，不能自行修补。不要因为忧虑世事而怨恨没有女娲；空自看着白色石块累累，满地像漂浮的水泡。耕田凿井，永远没有止息；息壤没有防护，又怎能报答人们的需要？《荆州十首》。游人走出三峡，楚地已经尽是平川。北方的客人跟随南方的商人，吴地的桅樯夹杂在蜀地的船只之间。江水侵入平野，使江岸断开；风卷起白沙，使它回旋。想要询问兴亡的意义，只见重重城郭自古以来就坚固。荆州【《元和郡县志》：荆南节度属于江南西道；《太平寰宇记》：荆州江陵郡属于山南东道，是楚国郢都，秦代为南郡，就是今天的荆州；《九域志》：向西到峡州水路三百三十里，向北到襄州四百五十里，到东京一千八百八十里】三峡【庾仲雍《荆州记》：巴、楚之间有明月峡、广川峡、东突峡，今天称作巫峡、秭归峡、归乡峡。《太平寰宇记》：巫峡在巫山县，明月峡在夷陵悬崖之间，黄牛峡在夷陵以西；又说三峡是西峡、巫峡、归峡。《峡程记》：三峡是明月峡、广谿峡、仙山峡。】○慎按：三峡的名称有两种说法：有的以瞿塘峡、灎滪峡、巫山称为三峡；有的说州境内的明月峡、黄牛峡和西陵峡是三峡。南方从前是战国之地，惨淡的气氛至今仍然存在；因刘表而生慷慨之感，因屈原而有凄凉之意。废弃的城池还带着旧井，古老的姓氏聚居成村；即使还能观赏这里的地势形胜，也不敢谈论太平。古姓【《太平寰宇记》说：武昌郡有六姓：吴、伍、程、史、龙、郢；武陵郡有三姓：卞、伍、龚，都载在山南东道荆州条下。】楚地宽广无边，苍茫的田野连绵万顷。耕牛从来没有汗流满身，播下种子就像白白丢弃。农事由谁来劝导？百姓愚昧，也实在可怜。平生只知游荡懒惰，哪里能够埋怨年成不好？楚地【《元和郡县志》：自春秋以来，楚国的都城称为郢都，西接巴巫，东连云梦，也是一个都会之地。《史记》：鹑首是楚国的分野，从张宿十八度到轸宿十二度，都是楚国的分野】游惰【《太平寰宇记》：荆的意思是强盛；阳气旺盛，万物坚硬，因此当地人多轻捷剽悍。唐至德以后，流动佣工争相谋食的人很多，五方杂居，风俗大为改变。五月五日竞渡嬉戏，废弃农业、耗费民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朱红栏杆立在城东角，高王曾在这里眺望沙洲。江山并不属于一个国家，烽火使人畏惧三巴。战死者的尸骨沉沦在秋草间，危楼倚着残破的晚霞。百年以来豪杰全都消尽，只剩下纷扰的鱼虾。高王【《五代史·南平世家》：高季兴在后梁开平元年任荆南节度使；后梁末帝时封为渤海王；后唐庄宗时封为南平王。他的儿子高从诲继承父亲的爵位】望沙【《荆州志》：城东南有望沙楼，后梁时高季兴所建，用来眺望沙津。陈尧咨任荆州知州时，改名为仲宣楼。《五代史·南平世家》：高从诲多有权诈，晋高祖派陶谷作为国信使；高从诲在望沙楼宴请陶谷，在楼下陈列大量战舰，说：“吴、蜀不来宾服，希望修整武备，等待出兵的日期。”】三巴【《华阳国志》：刘璋改永宁为巴郡，以固陵为巴东，垫江以上为巴西，这就是三巴。】慎按：这首诗因南平而感慨五代。高季兴起初任荆南节度使，所统辖的只有江陵、归峡三座城，地域狭小、兵力薄弱，很难同各国争强。高氏父子、祖孙与五代相始终，借着封号割据一州。当时，杨氏、李氏专擅吴地，王氏保有闽地，刘氏在南粤张牙舞爪，王氏、孟氏在蜀中跳梁，无不自称帝王，图谋兼并。唯独高氏无论走向哪里都称臣；中间有时不自量力，偶尔发动战争，第一次败给王宗寿，第二次败给孔勍。后来后唐讨伐蜀地，高氏请求凭本道兵力自行攻取防、万等州，最终却不敢出兵，害怕被讥笑为畏蜀如虎，他难道能够免除这种讥讽吗？还没有等到强弱大小一同归于消灭，百年以来，战死者的尸骨已经销尽，孤城却还在。千百年来的形胜之地，如今只剩危楼倚着残霞而已。一时自命豪杰的人物，细小卑微得不值一提。纷乱的鱼虾一语概括了五代的君臣和那些僭越称号的国家，真是可怜、可悲、可鄙、可羞，更不用说孱弱的高氏了。施氏补注说：这篇诗专门为南平而发，以这样浅薄的方式评论苏轼，实在不够。

译沙洲头烟雾迷蒙，来来往往的人厌恶这里的喧闹和卑俗。野市分割麞肉，吵闹不堪；官船经过渡口，行动迟缓。游人多来询问卜筮，粗鄙的老人全都携带乌龟。日暮时江天安静下来，没有人歌唱《楚辞》。沙头【元稹《江陵玩月诗》：“沙头市人声喧闹。”《荆州志》：市场在江陵县东南十五里，称为沙头市】擕龟【这是讥讽楚地人崇尚巫术。施氏补注引“支床龟”，没有意义。】太守王夫子是山东的老俊才，年轻时就听说他刚健勇猛，到了白头之年仍显出雄豪气概。您应当已经厌恶吃雁，我正辛苦地赶车。中书有谢安石那样的人才，千万不要写《离骚》。太守【《先生全集》中有《上荆州王兵部书》，又有《与王刑部书》；两人都曾任荆州太守，又同姓，姓名都已无法考知。】残冬多风雪，荆州人看重岁时节令。客居之人的心情多么匆忙不安，乡里的街巷却自顾自地欢嬉。爆竹惊走邻近的鬼怪，驱傩仪式驱逐小儿【一作“聚集小儿”】。故人应当想念我，我们彼此相望，却各自远在天涯。爆竹【宗懔《荆楚岁时记》：正月初一鸡鸣时起床，先在庭前燃放爆竹，以驱除山魈恶鬼。十二月初八是腊日，村民一起敲击细腰鼓，装扮成金刚力士来驱逐疫鬼】驱傩【《周礼·夏官》：方相氏掌管驱除，披着熊皮，戴黄金四目的面具，穿黑衣红裳，手持戈戟、举着盾牌，率领众役按时举行傩祭，搜查房屋驱逐疫鬼。《吕氏春秋》注：在年终前一日击鼓驱除疫病之鬼，叫作逐除，也叫傩。】江水很深，鱼在洞穴中潜藏；这种鱼大得像犀牛，红鳞如同琥珀，鱼头中的枕骨胜过玻璃。上宾举起雕饰的俎案，佳人摇动翠色的梳篦。把它送进厨房，还要另外【一作“兼”】制作器物，怎么能免于被宰割？琥珀【《本草》：青鱼生长在江湖之间，多用来制作鱼鲊，就是所谓五侯鲭。鱼头中的枕骨蒸透使气流通，再晒干，形状像琥珀。荆楚人把它煮制后拍平，制作酒器；用来做梳篦也很好】老枕【《尔雅》：鱼的枕骨叫作“丁”。注说：它在鱼的头顶骨中，形状像“丁”字。】北方的大雁飞来，依恋着南国，像一个旅人；即使横飞竖落也遭到折断翅膀的厄运，令人感伤得泪湿衣巾。平时有谁能够捧取它？它高高飞翔，不能驯服。故人拿来赠给我，我闻了三次，仿佛把它当作珍宝【荆州的风俗大概喜欢吃雁，所以诗这样说。合看第六首“食雁君应厌”一句，就可以明白。】柳【一作“修”】门京城的道路上，我驱马赶上春日的阳光；野火烧着枯草，东风吹动绿色的芒草。向北走连接许州、邓州，向南去直到衡州、湘州。楚地横跨天下，怀王确实软弱。王修门【《招魂》篇：“归来兮修门。”王逸注：修门是郢城的城门。盛弘之《荆州记》：郢城南门有两座，一名龙门，一名修门。唐代吴融《留献荆南成相公诗》：“行行柳门路，回首下离东。”可见荆州另有柳门，其余没有可考】许邓【《太平寰宇记》：许州为许昌郡，属河南道；西南至汝州一百八十里。邓州为南阳郡，属山南东道；南至襄州一百八十里，北至汝州四百九十里】衡湘【《文献通考》：荆湖南路有衡州，秦代属长沙郡，吴代在此设置衡阳、湘东二郡】渚宫。渚宫寂寞荒凉，依傍着古老的郢城。楚地苍茫，这里已不是旧日的城基。两位王的台阁已经荒芜【作者自注：指湘东王高氏】，更何况还要远远追问那纵横争战的时代？楚王打猎回来，击打灵鼓；勇猛的武士驾船，掀起水波嬉戏。如今再也不能计算这里钓到的鱼鳖，古代千石大鼎曾用来烹煮蛟龙和螭龙。当年郢人建造宫殿，构思巧妙绝伦，只有般和倕可以相比。百尺飞楼映照湖水，楼上有来自燕、赵的千百位蛾眉美人。她们临风神采飞扬，心中自得，常常使宋玉为她们写作楚辞。秦兵从西面来夺走钟簴，旧宫殿的遗址上秋日禾黍茂盛。千年壮观再也不能恢复，如今保存下来的大概已经很低微了。池水空了，野外辽阔，楼阁显得很小。幽雅的深竹间藏着狐狸，台中的红色帷帐还有谁能再见？台下野水【一作“鸭”】漂浮着清澈的水波【一作“漪”】；绿窗朱门，春日白昼紧闭。想象深屋中有人弹奏朱弦，连我这个迂腐的读书人也懂得欣赏声色。何必到了白头还谈论孔子和姬姓旧事？沙泉已经半干，草堂还在；破窗没有窗纸，风声飒飒。陈公的踪迹距离现在还不算遥远，士【一作“七”】瑞却已经寥落，如今又到哪里去了？百年人事变化难以预料，只怕荒废之后会变成空荡的池塘。谁能替我寻访遗迹？草丛之间应当还留有湘东碑。渚宫【郭允蹈《蜀鉴》：江陵有津乡故城，在今天的江陵县东面，渚宫就是那个地方。○按《左传》：楚国的子西沿汉水而下、溯长江而上，将要进入郢都时，楚王在渚宫下面接见了他。《太平寰宇记》也引用这段话，从未说渚宫是楚襄王所建。施氏补注的说法错误，现在加以驳正。】古郢【我查考《古渚宫旧事》：鬻熊曾任周文王的老师，周成王把楚地封给他的孙子熊绎；后来传了六代到熊渠，又过了几代到楚文王，国势才开始强大，于是定都郢城。今天江陵以北的郢城、纪城就是这里】二王台阁【《渚宫旧事》：湘东王萧绎在子城中开凿池塘、堆筑山丘，长达数百丈；上面有通波阁，跨水而建。南面有芙蓉堂，东面有禊饮堂，西面有乡射堂，堂中设置可以移动的竹棚。东南有连理堂，堂北有映月亭、修竹堂、临水斋；斋前有高山，山上有石洞，洞中暗通苑囿；山顶有阳云楼，北面有临风亭、明月楼，颜之推的诗“屡陪明月宴”说的就是这里。竹林堂庭前有桂竹，冬月抽笋，味道像桂而辛辣；其中有刘宅紫蔷薇、康家四出蔷薇、白马里蔷薇、长沙千叶蔷薇，都用长架支在上面，下面有十间花房。仰头望去，花叶交相映照；花草虽然繁盛，竹林更加茂盛，所以称为竹林堂。《太平寰宇记》称它为湘东苑，关于高氏的事情没有可考】郢人宫殿【《渚宫旧事》：楚灵王修建倾宫，三年没有停工，又修筑章华台。翟人前来朝见，楚王向他们夸示宫台，并同宾客登上章华台，休息三次才到达。《太平寰宇记》：章华台在江陵以东三十三里，台的形状是三角形。《名胜志》说：这是楚国的离宫，又称豫章台。《水经注》说：长江又向东流，便到达豫章口。陈子昂诗说：“遥遥下巫峡，望望得章台。”】陈公【按《宋史》：天禧年间，陈尧咨以右正言、知制诰出任荆南太守，事迹没有可考之处。】《荆门惠泉》。

译泉水从高处的源头流来，顺着石脉奔下；纷纷扬起的白色泡沫杂乱无章，隐隐约约可见苍翠的山崖像被水冲裂。水流回旋曲折，形成弯曲的水潭，清澈得仿佛能看见人的肝膈；水势奔涌倾泻，汇成一条长溪，飞快奔流，荡动着蛙和蝈蝈。刚开始时水流还窄得连一只碗也容不下，渐渐流远，已经宽得像一匹白绢。听说这座山中有神物，懒惰而屡遭贬谪，不能招来雷雨，却能滟滟地吐出寒冷的碧水，于是使山前的人世世代代灌溉稻麦。荆门【《太平寰宇记》说：荆门本是汉代旧县，是荆、襄之间的要津。唐末荆南高氏把它建为军，北至襄州一百七十里。《九域志》说：宋开宝五年，就在江陵府荆门镇设置军，与《太平寰宇记》所载沿革略有不同；总之，它不是宜都的荆门山。施氏《补注》在题目下说：荆门山在宜都大江之南，与虎牙山相对。这是把说法虚托为苏轼自注，其他版本都没有，今予以驳正】惠泉【葛立方《韵语阳秋》说：荆门军有惠泉，李德裕题诗说：“这泉因为太过洁净，始终不蓄一条细鳞小鱼；到底清澈有什么益处，只能空自涵容虚无而贫乏。”至今碑刻还保存着。本名防泉，沈传师有“防泉聊息驾，可以洗君心”的诗句，而李德裕却直接称为惠泉。曹学佺说：荆门州西有防、惠二泉，就是州城引来作为池水的泉水；水源出自象山，北面的叫防泉，南面的叫惠泉。防泉常年寒冷，惠泉常年温暖。葛立方把两泉混为一谈，是错误的】附子由作 泉水的源头从哪里来？是山下长溪的发源处。水势油然流出，本来没有什么经营安排，谁使它自己激荡而清冽？茫茫大地深处，即使大水也像水面漂着一片叶子。假如所有的水都成为泉水，大地已经承受不住这样泄流了。应当是众多水流之中，唯独它不容许达到极端的洁净。涓涓水流自行倾泻，光彩明亮而清澈可见。石潭洁净无尘，其中仿佛有三尺厚的白雪。向下流成百丈长溪，寒冷得连鱼鳖也不能承受。脱下衣服在水流中洗浴，解除我双脚的暑热。泉上的老人真快乐，大旱之年也不知道口渴。依照韵脚答荆门张都官维所作的和《惠泉诗》。楚地人很少掘井饮水，地气常常不能疏泄，于是蓄水成为惠泉。水流奔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把它冲裂；泉水的源头本来没有情感，哪里会问水是浑浊还是清澈？贪婪和愚昧的那两股水流，终古以来羞耻之名都无法洗雪。只应当是所处的位置不同，于是使它们的名称也不同。泉旁的地势平坦宽广，泉上的山峰高耸险峻。君子慎重选择居处，这个道理怎么可以缺少？古人重视用言语相赠，我怎敢用它来比拟您的高尚节操？它不因冬霜而枯竭，难道会害怕夏日的炽烈？清冷的泉水只是不停流淌，即使大海遥远，也终究应当流通到那里。张维【《吴兴志》说，他是张子野的父亲，名维，因为儿子张子野以都官郎中的身份显贵，他被封为正四品官；能作诗。孙莘老曾为《十咏图》作序，疑心就是这个人】附子由作。荒凉的荆门西边，泉水是谁使它流出？源头虽然十分微小，但它流来的意图却不可分辨。泉水平铺，灌满清池，明亮皎洁而自然清澈。甘甜清凉，最适合煮茶；羊肉烤熟了也可以用它佐食。雪水般的寒意和炎热的风交错，五月中旬的夜里，泉水吐出明亮的月影。太守宴饮已经回来，青色山峰空自高耸。泉上的白发老人来饮水，杯盘食物都没有，只舀水彼此敬酬。伸开双腿坐着，毫无礼节。这些微小的游泉之人，常常遇到正午的烈日，回头却忧虑着重重城郭。这样赏玩，哪里能够尽兴？清晨从浰阳出发 富贵本来没有一定的定数，世人自己经历荣枯。世俗喧嚣，人人喜好名声，唉，难道只有我没有这种心吗？不能立即退缩，只能让前进稍微缓慢一些。我走在路上，想到西方的国家，已经料定田园会荒芜。南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碌碌无为地跟着商人的车队。假如自己出仕却没有一点补益，那就是懒惰而且愚昧。人生看重意气，进退出处难道只是徒然吗？我永远怀念江阳老人，他在春天种藕，满湖都是莲藕。浰阳【按：浰是水名，防州志载龙南、龙川交界处有一条水叫浰，并不是先生经过的地方，此事存疑，等待再考】江阳【《水经注》说：江水向东南流经犍为郡江阳县。郭允蹈《蜀鉴》说：江阳就是今天的泸州。曹学佺《名胜志》说：晋代曾在眉州设置江阳郡，这个说法才是正确的】附子由作。春天的气息进入楚地，泽原上的草还枯黄；北风吹过栗树林，梅花花蕊已经飘落殆尽。我出行又是为了什么，只是驱马前进，不急不缓。楚地的人确实稀少，田地任凭荆棘丛生；空有道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没有谁在这里停留车马。为他们感到悲伤，他们为什么这样懒惰？又为自己叹息，我也同样愚昧。我如今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也成了愚昧的人吗？徒然行走在楚地山中，清晨霜露洒满了池塘湖泊。夜行时观看星辰 天空高远，夜气严寒。排列的星宿森然各就各位，大星的光辉彼此照射，小星喧闹得仿佛沸腾。天与人本来互不相干。可叹那些星辰本来有什么事情？世俗却强行加以指摘，给它们一个个立下名称。南箕和北斗，不过是人家的器物罢了。天上难道真有这些东西吗？还是人们竟然自以为天上有它们？迫近观察，知道的又能怎样？远远地想象，偶尔也有些相似，但茫茫然终究无法明白，使我长久叹息。汉水 放下船桨忽然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沙尘使远行困顿。到了襄阳遇见汉水，偶然觉得它像蜀江一样清澈。蜀江本来浩荡，里面还有蛟龙和鲸鱼。汉水也可以说很宽广，想要涉水而过，哪里敢轻率？周文王的教化流布南国，游玩的女子庄重得如同故乡人。洲中的浣纱女子，环佩叮当作响。古代的风俗随着时代变化，只有寒冷的水空自清冷流淌。经过这里不敢怠慢，我站立片刻，整理好冠帽和衣带。汉水【按：汉、沔二水，《水经》通常统称为汉水。汉水有两个源头：一源出于巩昌、秦州一带的嶓冢山，经四川，由重庆、江津县流入长江，这是西汉水；一源出于汉中府沔县的嶓冢山，至汉阳府流入长江，这是东汉水。《水经》所记载的沔水与汉水汇合，说的是后一条】襄阳【《太平寰宇记》说：山南东道的襄州，本是楚国城邑；檀溪环绕西面，岘山横亘南方，是楚国北面的渡口。建安十三年，开始设置襄阳郡，因为地处襄山之南而得名。南至荆门军三百二十五里，东北至唐州二百五十里。《舆地广记》说：属京西南路，沿江陆路至江陵五百里，形势如唇齿相依】《襄阳古乐府》三首 野鹰来了 野鹰来了，飞临万山脚下。荒山没有食物，鹰苦于饥饿，飞来替你系上防护的丝网。北原有兔子，又老又白，年年养育子兔，秋天以豆类为食。我想捕击它，却无法得到；年深日久，兔子老了，鹰力也衰弱了。野鹰来了，城东有座高而巍峨的台。台上的公子穿着皮袖衣，向东眺望万里，心情悠远。鹰在哪里？可叹你这位公子，回来吧，不要徒劳。假如鹰可以呼唤，也不过是平凡之物。天阴月黑，狐狸在夜里嗥叫。呼鹰【《襄阳记》说：刘表墓在城东，墓东二十里有呼鹰台】附子由作。

译野鹰来了，雄雉奔逃，在苍茫的荒草丛中，羽毛蓬松，身形大得像斗。鹰来了，风雨萧萧而寒冷，台中的壮士挥动一下手臂。高台高百尺，俯临平川；山中放火烧荒，秋草干枯，雉肥兔饱，奔逃也逃不掉。野鹰飞下来，风声萧然；巍峨的呼鹰台，如今人已离去，台也已经坍塌。高台尚且看不见，何况呼鹰的公子呢？长声歌唱“野鹰来”，当年又落在谁的耳中？父亲活着时已经没有武力，儿子登台又不强盛。北方军队果然南下，纷纷扰扰，像驱赶羊群一样。鹰来了，野雉哪里还有时间逃跑？被束缚在笼中，怎么能够飞翔？可怜野雉也有爪子，两只手抓住鹰，仍然可以把它弄伤。《上堵吟》【《栾城集》缺少和诗】台上有客人吟唱，秋风中悲凉的声音萧瑟疏散，飘入宫台。边地游玩的女子来偷偷听，想要学习这种声音；心意相同，处境却不同。你悲伤的是什么事？千里金城，两位幼子；白马成为边塞，凤成为关隘，山川之间没有人迹，空旷而寂静。我又为何如此痛苦？江水到了冬天更加深，鳊鱼寒冷难以捕捉。悠悠江上的听歌人，不知道我的心意，只是徒然悲伤辛苦。堵【《水经注》说：沔水向东流经堵阳县，堵水从这里发源，经过新城郡；这里原是汉代的房陵县，汉末设置为郡，又分置上庸郡，城池三面临水。《九域志》说：竹山县有堵水】千里金城【《元和郡县志》引盛弘之《荆州记》说：孟达任新城守时，登上白马山，叹道：“刘封、申耽占据千里金城，却不能守住，难道算得上大丈夫吗？”于是作《上堵吟》，如今人们还在传唱这首声调愤激的歌，大概是哀思之声吧。郭允蹈《蜀鉴》说：昭烈帝派孟达攻打房陵，攻下后，又派刘封乘沔水与孟达夹攻上庸；太守申耽率郡投降，申耽任上庸太守，申耽的弟弟申仪任西城太守，于是汉中、上庸、西城三郡都平定下来，都是今天的金州地区。章武元年，孟达以上庸投降魏国，魏国把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并为新城郡，由孟达统领。孟达入城登白马塞，感叹了上述话】谨按《元和郡县志》：白马山在竹山县西南三十里。《太平寰宇记》说：“就是新城山。”《荆州记》所说孟达登白马山而叹息的地方，就是这里。按竹山旧属襄阳府均州。施氏《补注》远远牵引衡州白马关来解释，大错特错，今予以驳正。《襄阳乐》使君没有来到襄阳时，人们忧愁得拿着兵器进入市场，裹着毡衣皮裘。自从毡衣皮裘南渡沔水以来，襄阳太平无事，春日游乐很多。襄阳春游的乐趣在哪里？就在岘山的南面、汉江的水边。使君的朱色旌旗翻飞而来，人们说使君像羊祜、杜预一样。道路边遇到人，便问起洛阳；中原战事惨烈，春天的田地都荒芜了。北方人听说襄阳快乐，目送飞鸿，心肠应当都要断了。《襄阳乐》【《南史》说：刘道产起初任无锡令，后来任雍州刺史，兼任宁蛮校尉，加都督，并任襄阳太守。他善于处理政务，在雍州境内政绩尤其显著。前后不肯接受教化的蛮夷，都顺服了。百姓安居乐业，因此有了《襄阳乐》歌，从刘道产开始】附子由作。谁说襄阳苦？歌唱的人赞美襄阳快乐。太守刘公子，千年之后也不可以忘记。刘公一离去，岁月和时局便改变了；只有州城南面的汉水依旧长流。汉水向南流，岘山一片青翠。种稻耕田，泥水深到一尺；人们种麦，遍布高原。常常让越人耕种大泽，泽中水多，原上干燥；越人替他们耕作，楚人享用粮食。火耕水耨，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汉水里的鱼很多，捕捞后装满船。常有行人知道这里的快乐，前来买槎头缩项鳊。岘山 远方的客人从南方来，旅途的尘土使岘山山头昏暗。经过关隘不到一百步，开阔的原野仿佛吞没了楚地的草泽。登高忽然惆怅，千年以前的心情竟有相似之处。我的忧虑又有谁能知道？可叹我生得太晚。山顶上团团的桧树，年年阅历着榆树和柳树；大材本来就已经不同，怎样才能和它们一样长久？可怜山前的来客，转眼间就像流星划过屋檐。贤与不肖还来不及分辨，后来的世人应当自己剖析。岘首【《襄沔记》说：紫盖山、万山、岘山，称为三岘。宋代把紫盖山改称中岘，把岘山称为岘首】山上桧【《名胜记》说：晋柏在岘山上，相传是羊叔子亲手栽植，有碑题作“晋柏”】贤愚【暗中用《羊祜传》中羊祜与邹湛等人登岘山时慨叹的话】万山【苏轼自注：当时唯独没有游览万山，听了苏辙的询问后作此诗】向西行走，越过连绵的山岭，向北出来便临近汉水。汉水收束成潭，回旋在山脚。禅房早已毁坏，古老的井垒中含着清澈的水。下面有王仲宣的井栏，井绳磨痕深得可以容纳手指。回头望向西北，只见龟背山隐隐隆起。传说那里就是古代的隆中，万树桑柘，景色优美。月光明亮，转过山弯，山上可以看见洲渚的末端。绿色的水带着平坦的沙滩，盘旋曲折，像环抱着耳珥。山川近而秀美，若不到这里来游览，便懒惰得可耻。向人询问，怎能详细说清？在地上画图，反而耗费簪和棰。万山【《元和郡县志》说：万山又名汉皋山，在襄阳县西十里，是与南阳邓县的分界处。古谚说：“襄阳没有西面”，意思是它的边界狭窄逼近。《太平寰宇记》说：万山北面隔着沔水】潭【孟浩然《万山潭诗》自注说：就是沉碑潭】仲宣栏【《襄阳耆旧传》说：王粲和繁钦为邻，共用一口井；他们的墓和井现在都还在。曾巩《元丰类稿》说：魏侍中王粲石井栏记，由参谋太子舍人甄济撰写。上元二年，来瑱把井栏移置在襄州刺史官舍。《集古录》所载《井栏记》有两篇：贞元十七年一篇，由于頔撰写、胡钲书写；上元二年一篇，由甄济撰写、彭朝书写】隆中 诸葛亮来到西方的蜀国，千年之后人们对他的爱戴仍未衰减。今天游览他的故里，蜀地来的客人悲伤不已。谁说襄阳的荒野之中不能生出辅佐万乘之主的贤才？山中还留有他的遗容，显现出矫健昂扬的龙姿。龙盘踞时，山水秀美；龙离去后，连深潭也仿佛迁移了。空留下蜿蜒的遗迹，使我寒心落泪。隆中【王象之《碑目》说：蜀丞相诸葛公碑，今在武侯故宅，由晋代李兴撰写。《南雍州记》说：隆中有诸葛亮故宅。《荆州记》说：宅西有山，临近水边，诸葛亮曾登山弹琴，弹奏《梁父吟》，因此把这座山命名为乐山。《太平寰宇记》说：襄阳县有诸葛宅，《蜀志》所说三顾草庐就是这里；宅中有井，深四丈，砖石砌筑仍和原来一样】襄阳野【裴松之《三国志注》引《汉晋春秋》说：诸葛亮家在南郡的邓县。商芸《小说》说：孔明躬耕南阳，是襄阳南面的南阳墟，不是今天的南阳郡。按：襄阳东二十里有邓城，习凿齿所说的楚王城，邓地的浊水就是这里，大概在邓地的南部边界，今为一镇。裴松之说在南阳邓县，是错误的】竹叶酒

译楚地人汲取汉水酿酒，古代宜城的春风吹来，酒便酿熟了，仍然像汉江一样清澈。那些故老旧人如今在哪里？他们的坟墓应当已经夷平。只有竹叶酒还留存着，寄托这千古不变的情感。宜城酒【《太平寰宇记》说：宜城是襄阳所属的县，在府城南九十五里，本是楚国的鄢都，天宝元年改为宜城县。旧城在今县南，当地产美酒，俗称宜城酒，又叫竹叶春。《名胜志》说：宜城有金沙泉，在县东二里；用泉水酿酒甘美，世称宜城醖，又名竹叶春。梁元帝诗说：“宜城醖酒今朝熟”】鳊鱼 清晨的阳光照在江水上，游动的鳊鱼像玉瓶一样。谁说它会缩起脖子？它贪食鱼饵，常常因此遭到烹煮。杜老当年的心意，是临近水流时怀念孟浩然。如今我又为你悲伤，停下筷子，眼泪纵横。缩项鳊【《襄阳耆旧传》说：岘山下的汉水中出产鳊鱼，极其肥美。宋代张敬儿任刺史时，制作六桨船进献给齐高帝，说：“奉上槎头缩项鳊一千八百条”】忆孟生【孟浩然诗说：“鸟泊随阳雁，鱼藏缩项鳊。”杜甫诗说：“又想起襄阳的孟浩然，新诗句句都值得流传。如今故老没有新的诗句，徒然在槎头垂钓缩项鳊”】吃雉 雄雉拖着长尾，受惊后飞向西斜的太阳。空中纷纷争斗，防羽飘落如花。它喧叫着勇往直前，毫不顾惜；一旦投入网中，又有谁为它叹息？花一百钱买来一只，鲜味是当时所珍爱。烹煎时和鸡鸭杂在一起，爪子和脚距仍然交错尖利。谁知它会化作蜃？在海上使飞鸦落下。脩尾【陆佃《埤雅》说：雉中强健的叫鷮，尾长六尺。古书说：四足动物的美味是麃，鸟类的美味是鷮】化为蜃【《礼记·月令》说：雉进入大水便化为蜃】落飞鸦【《埋雅》说：蜃的形状像蛇而很大，吐气形成楼台，仿佛在烟雾之中。高飞的鸟疲倦后靠近它休息，蜃气便把鸟吸落下来，俗称海市蜃楼】颍大夫庙【苏轼自注：指颍考叔。庙在汝州颍桥】人情很难强行改变，回到天性却可以稍稍感化。世人争论曲直，苦口婆心也难以撼动他们。大夫的话多么柔和，暴君的心意却自然残酷。荒凉的祠庙旁有孤坟，古老的隧道中留下残缺的坑洼。千年以来只有茅焦，世人还珍视他的胆量。不理解这番隐微的话，脱下衣服赤身而出，也只是徒然逞勇。颍庙【《太平寰宇记》说：颍大夫庙在许州许昌县西十里，隋大业年间重建。没有说在汝州，或许汝州另有一座庙，详情不明】《新渠诗》【并有序】庚子年正月，我经过唐州。太守赵侯刚刚恢复三座陂塘，疏浚召渠，招抚远方来的人，分配田地让他们在唐州耕种。我当时正是旅人，不能亲自拿着壶浆和箪食来参与劝劳赵侯。于是迎接四方来人的，只有这五章《新渠诗》，用来向道路上的人说明赵侯的心意。诗词如下：新渠的水，缓缓流来，漫溢到田野，直到通衢大道。水渠修成好像神迹，百姓起初还不知道是谁做的；问是谁修成了它？是本州的长官赵侯。唐州【《十道志》说：唐州，淮安郡。秦代属南阳郡。《元和郡县志》说：原为秦代南阳地区。后魏太和年间设置东荆州，恭帝时改为淮州，开皇年间改为显州，贞观九年改为唐州。北至汝州叶县一百八十里，至许州二百七十里。○按：《太平寰宇记》说，显德五年分置唐州。《舆地广记》说，贞观十年改名。沿革的年份和月份与《元和郡县志》都不相同。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尚不清楚】赵侯【《东都事略》说：赵尚宽，字济之，任唐州知州。他查考地形图，发现召信臣留下的旧迹，派发士卒修复三座大陂和一条大渠，灌溉田地一万多顷。又教百姓自行修筑支渠，使水流转相浸灌。四面八方的百姓云集而来。赵尚宽又请求按照荒田数量和人口授予田地，借给百姓官钱，置办耕牛。不到三年，荒田全都成为肥沃的良田。仁宗听说后嘉奖他，给他晋升官秩并赏赐金钱，又让他留任。百姓为他画像并建祠祭祀。章俊卿《山堂考索》说：嘉祐五年，三司使包拯说：唐州辖有四县，田地荒废的十有八九。知州赵宽兴修恢复召信臣渠以及境内的陂堰，向下灌溉民田数万顷。不但流民自行归来，又有淮湖一带的百姓前来，共一万多户。于是请求让他再任，朝廷同意了。○按：苏轼经过唐州，正是赵宽第二次任职的时候】三陂【《水经注》说：东荆州有马仁陂、湖阳陂、唐子陂。《元和郡县志》《太平寰宇记》《舆地广记》等书都没有记载】召渠【《舆地记》说：汉代召信臣任南阳太守时兴修水利，露宿野外督促耕作，百姓称他为召父。今天唐县境内有召堰。《荆州图副》说：湍水作“耑”，邓州城北七里有六门堰，拦住湍水形成水渠，也是召信臣修建的】新渠两旁都是新渠的田地。渠水流来明亮旺盛，如同奔赴、会聚；像云一样积聚，像屋檐一样流泻。啊！唐州的百姓，开始懂得种植粳稻和稌稻。新渠的百姓，从淮地直到潭地，带着妻子和婆母，或奔走，或跌倒。王命令赵侯说：“宽待这些新来的百姓，不要让他们服王事。”一直到七年为止。赵侯对他们说：“新来的百姓，你们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就回到你们的乡邑去，告诉你们的邻里：有成千上万亩的良田，你们可以选择、取得；你们耕种，你们食用，最终都成为你们自己的产业。” 在唐州修筑房屋，宽大而且坚固。活着成为唐州的百姓，能够吃饱稀粥和厚粥。死后埋葬在唐州，祭祀时有鸡有猪。天子有命令，我只愿让你们安居。附王介甫所作。新田连绵不绝，田下有流水。谁知道它起初是什么样子？荒草蔓延千里，南面背靠长江，北面越过淮水。父亲抱着孩子，成百上千户人家相继而来，旅途劳顿不堪。我们筑成新屋，赵侯辛勤操劳，一年便获得大丰收。劳动的人不再挨饿，连鸡鸭也吃得饱；他们登船上车，四邻都运出粮食。今天游荡的人有了居处，过去停留的人也定居下来。过去牧养我们的人，比不上今天的赵侯。赵侯来到郊野，难道没有观望的人吗？他在水边征收赋税，询问鳏夫寡妇。赵侯还会来吗？他已经在这里三年了，谁能阻止他继续留任？我往来于这片水边，像野鸭一样。观【苏轼自注：在叶县】王乔是古代的仙人，时常出来观看人间；常常担任汉朝的官吏，厌弃尘世而离去，再也不回来。偶尔变作野鸭来嬉戏，不过姑且用来惊醒世间顽愚之人。不然的话，仙人的踪迹，罗网怎么能够捕捉？在纷纷扰扰的尘世之中，佩带着青绶的铜印，怎么知道其中没有隐士？我暗自嘲笑那些愚蠢奸诈的人。王乔，古代的仙人【《元和郡县志》说：汝州叶县，后汉书称为小长安。开元三年，在县中设置仙州，因为汉代王乔曾在此得道成仙。《太平寰宇记》说：王子乔坛在缑氏县东南六里】

译谨按《后汉方术传》：王乔是河东人，任叶县县令；有人说他就是古代的仙人王子乔。王观国《学林》说：考察《左传》，其中称太子晋，大概就是周灵王的太子，名叫晋；《左传》和《史记》没有说晋字乔，而刘向《列仙传》称王子乔，这一定是刘向从其他书中得到的说法。至于后汉的王乔，他姓王，名乔；乡里、氏族、仕宦籍册都有明确记载，而本传却说“有人认为就是古代仙人王子乔”，这是什么说法呢？近世有《王氏神仙传》，《类聚》记载古今王姓得仙的人，王乔总共有三人。前《汉书·王莽传》中有“我的皇祖叔父子侨”的话，却完全不知道王子乔是周灵王的儿子，并不姓王。先生诗中如此说，似乎也是承袭了本传的错误，现今把证据附在后面。附子由作。王乔向西飞去，早晨到达洛阳，飘飘然飞行千里，像野鸭飞翔。野鸭飞行时遇到罗网，不能离去，只剩下一双空鞋。野鸭已经消失，谁知道野鸟不能变化成仙？难道一定要靠野鸭鞋才能飞扬吗？野鸭神鞋，奇怪的踪迹应当还在；我在荒野庙中抓耳挠头，任春风长吹。许州西湖。许州西湖小雨初晴，春天的水渠闪闪发亮，渐渐变长。水流从古城角落来，半夜传来新渠的声响。使君想要春游，疏浚池沼，役使千人；众人纷纷拿着畚箕和铁锹，忙乱得像蚂蚁搬土。娇艳的桃花炫耀春色，生机勃勃却仍带着寒意；只有凋残的梅花，风姿格调依旧矜持清爽。游人已经聚集很多，提着酒壶，三三两两；醉客躺在道路旁，扶起来后还仰卧摇晃。池台确实宏伟壮丽，贵在能与百姓共同观赏；只是恐怕城中的欢乐，未必知道田野里的悲伤。颍川七年没有丰收，野外的气象长久苍茫。谁知道万里之外的客人，在湖上独自久久思量。许州西湖【《元和郡县志》说：陈许节度使治所在许州。秦代为颍川郡，东魏改为南郑州，今天的州城就是当时的城址。《太平寰宇记》说：属河南道忠武军节度。唐同光二年恢复为许州。《九域志》说：属京西北路。宋代升为颍昌府。程大昌说：神宗初年为忠武军节度，后来神宗封为颍王，所以元丰三年升为府。《石林诗话》说：许昌西湖与子城紧密相连。有人说，这是曲环镇守此地时取土筑城，因而利用取土之地引来潩水蓄积，水面宽一百多亩，中间有横堤，起初只有东面的一半；后来西面比东面扩大一倍，而水并不很深。宋莒公任知州时，借黄河春夫来疏浚治理，西面才与东面相通。所以他的诗说：“凿开鱼鸟忘情之地，展尽江湖极目之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十五里〕 阮籍啸台 阮籍是古代狂放的人，通达而隐遁于世，默默无言，但胸中仍留着一股气，独自长啸，神采轩昂。高尚的情怀遗弃万物，不与世俗争论。登临之际偶然抒发自己，激越的啸声震荡天地。清醒时因长啸而发声，饮酒时因醉意而昏沉。谁能同他相比？在乱世中也足以保全自己。阮籍台【《太平寰宇记》说：阮籍台在尉氏县东南二十步，阮籍每当追念名贤，便带着酒来长啸，登上此台】大雪天，独自留在尉氏。有客人进入驿站，我叫他来一起饮酒，直到喝醉。第二天早晨，客人向南而去，始终不知道他是谁。古老的驿站无人，庭院里积满了雪。有客人冒雪从北方来，纷纷落雪已经在斗笠上积了一寸。下马登堂，脸色被冻得青黑。虽然严寒苦冷，有酒却不能饮；见到这样的客人，又何必询问是否相识？我慢慢斟酒，却不斟满酒杯。看着客人一饮而尽，杯中不留一点湿痕。千家门户白天关闭，道路上行人断绝。我们彼此谈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醉中不再问他的姓名，他上马忽然离去，横持短鞭。尉氏【《水经注》说：尉氏，是郑国东部边境的地名，也是弊狱官的名称。郑国大夫尉氏的封邑，应劭说：尉氏是郑国的别狱。《太平寰宇记》说：晋代南阮住在那里。《九域志》说：在开封南九十里】○尉氏属于地名，这一点不必再说。至于应劭注释说是郑国的别狱，考察《左传》：栾盈出奔到周的西部边境，抢掠当地，向行人辞说道：“天子的陪臣栾盈得罪了周王的守臣，将要逃避罪责；罪过重到郊甸之外，无处藏身，敢于到尉氏去等死。”周王派司徒禁止抢掠栾氏的人，如此等等。注释说尉氏是讨伐奸人的官职，这样看来，尉氏是王朝讨伐奸人的官职，并不是郑国的别狱。应劭的注释错了。又考察“罪重于郊甸”一句，似乎尉氏也是周朝的郊甸，与郑国东部边境没有关系。谨按：各种刻本这个题目只到“大雪独留尉氏”六字为止，今从《外集》中采录完整题目。黄河 黄河水奔流不息，有谁见过它混茫的源头？昆仑山的气脉本来就使水色黄浊，河流像要冲洗污浊、使济水清澈；惊人的巨浪应当震动太行山。上天借此水源成就大地，神禹治水的遗迹流传至今。尧的故乡、灵槎，果真有仙家的事情吗？姑且试问青天，那条道路究竟有多长？昆仑【《尔雅》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墟，水色白；与它相并的渠道有一千七百条，水色黄。王肃说：昆仑山在临羌以西。《水经》说：昆仑虚在西北，位于大地中央，距离嵩高山五万里。《水经注》引《外国图》说：从大晋国正西行七万里，才到昆仑墟。释宗泐《全室外集》说：黄河源头出自抹必力巴赤山，番人称黄河为抹处，称牦牛河为必力处；巴赤是分界的意思。那座山西南面流出的水，就是所谓河源，向东距离昆仑七八百里；如今涉水的地方还剩三百多里，向下与昆仑的水汇合。中国相传河源出于昆仑，是错误的。昆仑山名为麻琫刺，是最高大的山，四季常年积雪。番书记载其境内作为祭祀对象的山有九座，这是其中之一】三患梗尧乡【《庄子》说：华地的封人对尧说：“天下有道，就和万物一起昌盛；天下无道，就修养德行而退居闲处。厌弃世间千年之后，离去而上升成仙，乘着白云，归到天帝的居所。三种忧患都不会到来，身体常常没有灾殃，还有什么辱没可言？”】朱亥墓【苏轼自注：俗称屠儿原】昔日朱公子英勇豪迈，再也无法追及。今天来到他的故国游览，面对大坟，却委屈地称他为屠儿。平日里轻视公卿宰相，把千金抛弃得如同遗弃之物。梁地人不重视他的事迹和姓名，只能把他的故事寄托在当时的《鲁史》之中。盗杀齐豹而求取名声，后来又有谁知道？慎重啊，不要怨恨世俗，幸好没有遇到孔子。朱亥墓【朱亥的事迹详见《史记·信陵君传》。《太平寰宇记》说朱亥墓在封邱县西三十里；李濂《汴京遗迹志》说朱亥墓在开封西南的朱仙镇，究竟哪一个正确，尚不清楚】

译【谨按：信陵君先诱使朱亥盗取兵符，又让朱亥用铁椎杀死晋鄙，夺取他的军队。信陵君报答的是私人恩情，辜负的却是国家大义。司马迁没有赞美晋鄙为节义而死，反而极力称道朱亥的豪侠，取舍似乎失当。因此苏轼诗中的意思是：如果按照《春秋》的义理责备他，就一定会说：“盗贼杀害了晋鄙。”幸好没有遇到孔子，才免得被称为盗贼而留下恶名。这样看来，世俗称他为屠儿，还不能算作侮辱】依照韵脚作《次韵水官诗》【并有序】净因寺大觉琏师把阎立本所画的《水官图》送给苏洵，苏洵已经作诗答谢，又对我说：“你也作一首。”我叩头再拜，依照原诗韵脚作诗，并把两首诗录成一卷献上。高明的人哪里是专门学习绘画？只是运笔本来就是他的天赋。譬如善于游水的人，每一个动作都能操舟。阎立本身穿儒者的宽袖衣，早年仰慕终军和王褒。偶然以丹青为游戏，刚刚尝试便像染指鼋肉一样受到兴趣。喜爱它不能自已，笔势如风翻卷。听说贞观年间，左衽的异族解开椎形发髻来朝。南方夷人以白雉为羞，佛国进贡青莲。皇帝下诏命他仿照《王会篇》作画，在别殿描绘各方戎狄。戴熊皮冠、额系金络，穿豹皮袖，拥立旌旗。画卷传入应门以内，诸国使者俯伏而行，解下佩剑，屈拳行礼。他们天生的姿态庄严，像龙凤；各种服饰交杂，朝见的又有大鹏和鳣鱼。神奇的功力和绝妙的作品，后世两方面都无法企及。自从李氏王朝灭亡，群盗窃取山河。长安城三日大火，至宝随着飞烟消失。尚有脱身的画作，漂流着出了东关。三官的画怎么能独自没有？得到这幅画，如今已经把它编定。啊，这些极其神妙的作品，应该相隔多年才会出现。京城的众多权贵想用尽各种办法取得它，却难以成功。即使赠送玉如意，也哪里能够打动高僧？相信一篇诗便足以报答，诗写得明亮如同画在眼前。净因【《五灯会元》说：汴京自周代毁寺以后，太祖建隆年间重新兴盛，两街寺院只有南山律宗、慈恩宗和贤首宗的抄疏义学而已，天台止观和达摩禅宗尚未流行。皇祐年间，内侍李允宁开始捐出汴京住宅一所，创办禅院，赐名十方净因院】大觉琏师【《僧宝传》说：仁宗皇祐年间，净因院刚刚创建，只有道者担任住持。欧阳修、陈师孟上奏请求庐山居讷，居讷以眼病推辞不起，于是听从举荐让怀琏代替他。禅林《宝训》说：明州育王寺怀琏禅师，字器之，是漳州陈氏之子，承嗣泐潭怀澄，为青原宗下第十四世。宋仁宗皇祐二年，诏令他住持京师十方净因院，赐号大觉禅师】阎立本【《唐朝名画录》说：阎立本身居宰辅之职，与兄阎立德齐名。《广川画跋》说：阎立本显庆初年任工部尚书，总章元年任左相，封博陵县公，有应对事务的才干，又擅长绘画，被称为丹青神化】编礼【《宋史·苏洵传》说：嘉祐年间，苏洵被任命为秘阁校书，诏令他编集建隆以来的礼书，于是与霸州文安县主簿姚辟共同编纂《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云渊【《汉书》中终军字子云、王褒字子渊，两人合在一传，所以苏轼并称二人，并不是指扬子云】拟王会【洪景卢说：《汲冢周书》七十篇所载事物多有夸大；《王会篇》记载诸侯及四夷朝会之事，其中四夷国名很古奥，所记兽畜也奇特雄伟。唐太宗时远方各国来朝进贡者很多，服饰奇异，颜师古请求把他们画下来给后人观看，后来作《王会图》，大概就是取法于此】附老苏原作【这首诗《嘉祐集》没有收录，今从王注中采出并记录】水官骑着青龙，龙行将要升上天空，他的手攀着龙身，时而停住。浩荡得仿佛乘着风中的船，不知龙身有多长；龙的足和尾还在深渊之中。下面有两位从臣，左右分别骑着鱼和鼋，彼此精神矍铄地相顾而视。风吹起衣袖翻飞；有女子侍奉水官，白皙的脸颊下垂着椎形发髻，手里拿着雉尾扇，容貌像尚未开放的莲花。随从有八九个人，不是鬼，也不是戎蛮；他们从水中出来，还没有排成队列，便先登上来挥动旗帜。长刀拥护着旁牌，白羽箭指向强弩。虽然穿着铠甲和衣裳，形貌却仍像鲸鱼和鳣鱼这样的水兽，不能跟随水官。它们仰面用手攀抓空虚，奔走时雷霆雨雹齐发，使九川昏暗。风师背着黑虎皮囊，面目隐没在尘烟之中，三位神人张翼随从，向天门行进万里。我从大觉禅师那里得到这幅鬼神怪异的画卷，画它的是古代的阎立本，至今已有三百年。见到它的人谁会不喜爱？要把它送给别人，实在已经很难。我尚且还在世，你却说这道理难道不是禅吗？用一首好诗来报答，何必一定要画在眼前。《苏诗补注》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三，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五十二首【起于嘉祐六年辛丑十一月，此后赴凤翔任职，兼及次年壬寅所作】谨按：嘉祐五年庚子，苏轼被授为河南福昌主簿，尚未赴任，因欧阳修推荐，被召试于秘阁，又参加制科考试，列入第三等。第二年十一月，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判官，十二月到任。当时陈希亮任府帅，以属官之礼对待他；有时他前去拜见却不能见到，苏轼正值壮年，意气很盛，不肯向陈希亮低头，所作《凌虚台记》和《客位假寐》诗中不平之气时常流露。乌台诗案中有一事：他任签判时，中元节放假没有赴宴，知府判罚铜八斤，也是陈希亮任内的事。施氏原本把《客位假寐》一首移到任杭州通判时，可能误把公弼当成了述古，今据邵博《闻见后录》改正。又有《和子由除夕见寄》五言古诗一首、《和子由闻余善射》七言律诗一首，都是在凤翔时所作。施氏版本缺少它们，今补入本卷。辛丑年十一月十九日，已经在郑州西门外与子由分别，我在马上作了一首诗，寄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没有饮酒，为什么却醉醺醺地昏沉？我的心已经随着归家的马鞍出发了。归家的人还在思念双亲，而我现在拿什么来安慰他的寂寞？登高回头望去，山坡田垄彼此隔开，只看见乌鸦忽出忽没。天气严寒，想到你的衣裘单薄；你独自骑着瘦马，踏着残月前行。路上的人边走边歌，居家的人安乐；童仆却奇怪我为何如此凄凉悲伤。也知道人生总要有离别，只怕岁月匆匆流逝。寒灯相对，回忆从前；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听到夜雨萧瑟？你知道这份心意不可忘记，千万不要过分贪恋高官厚禄【苏轼自注：曾经有过“夜雨对床”的话，所以这样说】辛丑【仁宗嘉祐六年】郑州【《元和郡县志》说：春秋时属郑国，晋代设置荥阳郡，开皇三年改为郑州，贞观七年从武牢迁到今天的治所。东至东京一百四十里。《九域志》说：属京东北路。宋代为奉宁军节度】念庭闱【《颍滨遗老传》说：苏辙二十三岁考中直言科时，正值父亲苏洵奉命修撰礼书，而兄长苏轼出任签书凤翔判官，身边没有侍奉父亲的儿子，因此上奏请求奉养父亲。○按许彦周《诗话》说：诗中有“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的句子。这些话足以使鬼神落泪。东坡送子由的诗中“登高回首陂陇隔，但见乌鸦出复没”，正是远承了它的意思】和子由《渑池怀旧》人生在世，到处奔波，究竟像什么呢？应该像飞鸿踩过雪泥。雪泥上偶然留下爪印，鸿雁飞走后，哪里还会记得东西南北呢？老和尚已经死了，墓塔也新建起来；毁坏的墙壁上，再也没有办法看见【一作“觅”】旧日的题诗。往日走过的崎岖道路，还记得吗？道路漫长，人也疲惫，跛驴发出嘶鸣声【苏轼自注：往年马死在二陵，我骑驴到达渑池】。渑池【《太平寰宇记》说：这里就是秦、赵两国交战的地方，在河南府西城，与渑池水源南北相对。许慎《说文》说：渑像青蛙而比青蛙大，池中产这种东西，所以叫渑池。《舆地广记》说：渑池有东西两座城，都称为俱利城；元魏设置渑池郡，今为渑池县。《元和郡县志》说：广阳山也叫渑池山，在县城东北，从渑池向东到河南府一百五十里】飞鸿留爪【《传灯录》记载：天衣怀义禅师说：“大雁飞过长空，影子沉入寒水。大雁没有留下踪迹的意思，水也没有留下影子的心。如果能这样，才可以在异类之中行走。”先生这首诗的前四句暗中用了这段话】老僧【字奉闲。苏辙诗注说：从前我和子瞻应试，经过这里，住在县中寺院，曾在老和尚奉闲的墙上题诗】。附录苏辙的原作。我们携手话别，在郑原上一同说起，长途跋涉最怕遇到雪泥。归来的骑马人还会寻找大梁道路上的旧迹，而行人已经越过古崤山以西。我曾经做过这个县的县簿，不知百姓还记不记得【苏辙曾任此县县簿，尚未赴任便考中进士】。从前住宿的僧房，墙壁上还共同题过诗。遥想你独自游览，想必少了许多佳趣。没有人说话，只有骓马不停嘶鸣。依照刘京兆《石林亭》诗的韵作诗。石头原是唐代苑囿中的东西，后来散落流传到民间；刘京兆把它买了下来。都城一天天荒废，往日的事情再也不能恢复。只剩下古苑中的石头，漂流散落到【一作“尚在”】人间。您来之后才开始购买收藏，不怕道路遥远、途中艰难。它们忽然从尘埃中来到这里，面对冰雪般的清冷容颜；瘦削的骨架仍然凛凛有气，苍老的根部发出潺潺声。唐人之中只有奇章公爱好奇石，古来无人能与他相比。他把石头全都交给牛氏，任其雕刻，斑斑驳驳。唉，这些东西本来有什么固定不变的归属？聚合与离散其实循环往复。人失去的东西也会被人得到，总不超出天地四方。你看刘氏、李氏到了末世，连河山关隘都不能保全，何况这百块石头，对于泰山来说不过如鸿毛。只管对着石头饮酒吧，世间万事都交付给平淡。都城【《文献通考》说：京兆府是周代的旧都，周、秦、汉、晋、西魏、后周、隋直到唐，都曾作为帝都】刘京兆【《东都事略》说：刘敞，字原父，袁州临江人，进士甲科。他在长安得到几十件古器，喜爱其款识文字的奇特古雅，于是据此考察并了解三代制度，其中有六一处与先儒的说法不同。嘉祐年间，原父以翰林学士出任永兴军路安抚使，治所在长安。原父博学好古，收藏许多古代奇异器物，能够读懂古文铭识；而长安是秦汉旧都，时常有人发掘出古物，原父全都买来收藏。《铁围山丛谈》说：刘原父出守长安，当地有许多古簋、敦、镜、甗、尊、彝之类，于是亲自写了一部书，名为《先秦古器记》。《太平寰宇记》说：关西道京兆郡，汉乾祐初年改为永兴军，京兆府仍旧，宋代沿用。东到西京八百五十里，西到凤翔三百一十里】石林亭【王象之《碑目》说：石林亭在麟游县治东，刘敞有诗，苏轼的和诗石刻仍然存在】奇章好古【详见白居易《太湖石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里〕 附录刘原父《石林亭》原作【此诗从《麟游县志》中采录】。入朝做官时常忘了回来，进入山林却往往不再返回；只恨自己没有超越世俗的资本，姑且处在可与不可之间。筑起台基，仿佛高山巍峨；驱赶石头前来，仿佛不把险阻艰难放在眼里。群玉堆叠错落，万座山峰高低不齐；所种树木也郁郁苍苍，激流再次潺潺作响。湡水、浯水忽然映入眼中，仿佛昆仑山和阆苑都可以攀登。自从我被尘世的罗网缠住以来，鬓发已经斑白。山丘沟壑确实像是丢失了，文书事务却常常围绕着自己。等到这些遮蔽耳目的事物消失，心境便空旷得远离尘世。难道愿意和人一同避世吗？只是希望能够好好闭门自守罢了。子牟固然思念魏国，谢傅也悲叹东山将逝；这里正可以让我娱情养老，哪里会厌烦终年清闲呢？和刘长安题咏薛周逸老亭的诗。薛周很会饮酒，不到七十岁便辞官退休。

译近来听说薛公早早退休，令平常之人惊讶；买下园子招来野鹤，凿井还惊动了潜伏的蚪。您自己说饮酒的趣味，一斗酒胜过凉州。忽然拂袖而去，亲友挽留也不肯停步。隐居又有什么快乐？平素的志愿大概可以实现了。失去的东西，叹息也没有什么；得到的东西，却不止足以补偿失去的。青春因您而美好，白昼因您而悠长。山鸟奏响琴瑟，野花显露出闲静幽深。虽然辞去了功名，实际得到的快乐却胜过素侯。直到现在，清静夜里的梦中还常惊觉，仿佛头上仍戴着官帽。谁能带上美酒，前去给您斟满大杯呢？您虽然不认识我，却可以因为薛公而同您交游。谨慎考订：薛周的爵位、籍贯和里居都无法考知，这首诗因承接前一篇而附录于此。附录苏辙的次韵诗。飞鸟不知道巢穴，山鹿不知道水流。薛先生善于饮酒，嘴巴像吸水的虬龙。我听说人的肠胃之间，和族党有什么不同？州中的人遍地都是，已经满到连一芥草也容不下。若对您说试着饮水，一杯之后便不再求饮；若让您饮醇酒，喝上一百杯难道还需要回报吗？酒可以喝，水却不行；这种说法也荒谬悠远。以我来看先生，胸腹之中深达百丈。譬如田间百姓，看待那些公侯，即使没有见过他们展颜饮酒，何况还赤裸着头、头戴鸱鸮形帽呢？假如说大葫芦都能装饱，又何必拿它来漂浮？只要多少能够自得其乐，难道妨碍交朋结游吗？骊山三首绝句。功业成就之后，即使想要善于保持盈满，也可叹前代君王倚仗太平。辛苦开挖骊山脚下的土地，阿房宫刚刚废弃，又建起了华清宫【首句“虽”字疑为讹误，应作“惟”】。骊山【程大昌《雍录》说：骊山，周代是骊戎国所在地，也就是蓝田山。《舆地广记》说：天宝元年改名为会昌山。《太平寰宇记》说：骊山在昭应县东南二里，温泉从山下涌出。《三秦记》说：秦始皇修筑阁道通到骊山，长达八十里，人走桥上，车行桥下，如今石柱还在】阿房【《元和郡县志》说：阿房宫在万年县西北十四里。《太平寰宇记》说：秦始皇修筑阿房宫，十五年才建成，因为位于山弯旁边，所以得名】华清【《雍录》说：华清宫建于开元十年，起初叫温泉宫，后来改名华清宫，在骊山中最为奢华壮盛，各部门都有邸第。玄宗曾在十月前往临幸，到年末才回来。《宋朝事实类苑》说：旧宫在绣岭下面，如今就是灵泉观。《长安志》说：四面都有回环的墙，里面有朝元阁、长生殿、羯鼓楼】。防止变成雕花的宫墙，防止变成飞扬的灰烬；烽火指向鹿马之事，真是悠长可叹！上皇不记得前车覆辙的警戒，反而埋怨骊山是祸患的根源。在海中，方士寻找三座仙山。千古以来明明知道，去了就不会回来。秦始皇陵近在咫尺，正是商朝的鉴戒。既然如此，何必还要辛苦攀登朝元阁呢？秦陵【《元和郡县志》说：始皇陵在万年县东八里。秦始皇即位后，修治骊山陵墓，役使徒众七十万人。大概骊山原本向北流的水源，被筑堤阻挡后改向东西流。这里的土中没有石头，只好到渭水以北取大石，所耗费的劳力就是如此】朝元【《长安志》说：朝元阁在华清宫东南、老君殿北面。天宝七年，老君显现于朝元阁，于是改名为降圣阁。江少虞《事实类苑》说：绣岭山半有玉蕊峰，所谓朝元阁就在峰旁，夹柱之间塑有王母像。御阶用一千条莲花砖砌成，旁边还有一根石柱，柱端有孔；相传天宝年间曾用红绵丝带穿过石孔，宫女攀援而上。天圣末年石柱还在，到庆历年间，王母像已经失去，石柱也被道士烧成灰了】。和苏辙岐下诗【并附诗前小序】。《栾城集》缺少原作。我到达岐下以后，过了一个多月，在官署北面的一块空地上修建了一座亭子。亭子前面是横池，长三丈。池上筑有矮墙，与厅堂相连接。把厅堂北面的偏厦分隔出来，做成有轩窗和曲栏的房间，可以俯视池水。出了厅堂向南是过廊，与亭子相连。过廊两边各有一小池，都引入汧水，在里面种莲养鱼。池边有桃、李、杏、梨、枣、樱桃、石榴、樗、槐、松、桧、柳三十多株。又用一斗酒换来一丛牡丹，种在亭子北面。苏辙寄诗给我，我依照他的韵作诗相和作答，共二十一首。北亭。是谁筑起了这道矮墙？横在那里，阻断并拥住了我的厅堂！若不把它改作新亭的栏槛，幽静的花儿由谁来使它散发芳香呢【苏轼自注：旧厅堂北面有墙，我来后才拆去它建亭】？横池。明月照进我的池塘，明亮的月光像白色的细葛和绢帛铺展在水面。什么时候它会变成黑色呢？我懒得再去写《太玄》。短桥。谁能铺开白色的竹席，让我整日躺在朱红色的桥上？树影在栏杆边转动，波光在桥板下面摇曳。轩窗。东边邻居家有许多白杨树，夜里风吹树叶，发出急促的声响；我独自对着窗户无法入睡，秋虫竟然随着灯光飞进来。曲栏。流水映照着朱红色的栏杆，青色和红色的倒影纷乱；明亮的镜子般的水面有谁看见？栏杆上的人默默无言，随意观赏万物。池岸。逆流进入城郭，缓缓流过千家万户；看不见池岸，水流绵延，漂送着十里花影。荷花。荷叶层层铺展，迎着朝阳；荷梗一节一节，横卧在春水中。荷叶平铺，遮乱了浮萍；荷叶屡屡移动，报告鱼儿产卵。鱼。把湖中的小鱼移来，刚出生时还不怕人；自从认识了鱼钩和诱饵，想再见到它们便没有机会了。牡丹。花好，常常又担心太少；花多，确实就一定好吗？还不到四十枝，却枝枝大如斗【苏轼自注：牡丹花有四十多枝】。桃花。争相开放，来不及等候；叶子茂密，缀满枝头，仿佛已经看不见枝条。人在池边俯视水面的镜子，惊动了鱼儿，水花溅上桥来。李树。比不上梨花柔软，也应当惭愧不如梅花花蕊红。西园有千叶李，颜色淡雅而姿态端庄，却又更加纤细浓艳【苏轼自注：城西有千叶李，花如荼蘼】。杏树。开花送走残余的寒意，结子赶上新火节。关中幸好没有梅树，你姑且勉强代替梅树，调和鼎中的滋味【苏轼自注：关中土地不生梅】。关中【《宋中兴四朝志》说：潘岳认为，秦地在陇关和函谷关之间，所以称为关中。然而凤州的散关、陇西的陇关、商州的武关、原州的萧关、蓝田的峣关，名称都出现在秦代以前，那么凡是在四关以内的地方，都应当以“关”为名】。梨树。霜降时，红梨成熟了。柔弱的枝条已经承受不住果实，却从未尝试解除夏日的口渴，只是长久地帮助春日的冰块。红梨【杜甫诗说“红梨迥得霜”】。枣树。当地人把枣树看作一番事业，老枣树还没有长成可以做木杈的样子；等你长大，才刚够做车轴，而我已经等到归去了【苏轼自注：枣树极难长大】。樱桃。独自绕着樱桃树走，酒醒后喉咙和肺都干了。不要除去树枝上的露水，任它顺着枝叶流入我的口中。石榴。风流的情意没有穷尽，独自送走残余的芳香。颜色像裙腰一样鲜艳，连酒名也随着酒杯而显得狂放【苏轼自注：酒名中有“石榴”】。樗树。自古以来被当作神树，只空听见蝉和伯劳鸟的鸣叫。土地神，劳烦您暂且让出地方，我将为您献上一碗羊肉羹【苏轼自注：樗树从前被土地庙遮蔽，我开始时把庙迁到墙北】。槐树。采摘它还没有厌倦，忽然已经长成一片树荫。蝉在鸣叫，却看不见它；鹤站立其中，走进去又显得更加幽深【苏轼自注：树上有三四只野鹤】。松【按：这一首诗疑似咏桧树】。

译勉强把南山的树移来，让它经过渭水滩。它自然生长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意志，乌鸦和喜鹊不要来干扰它。桧【按：这一首诗疑似咏松树】。古松子枝叶依依，绿色的树身郁郁葱葱。每长高一些，便必须长出一节；明年渐渐可以为人遮蔽。柳树。今年亲手栽下它，问它我哪一年离去？等到来年我又回来，看到枝叶凋落，便会伤人的心。谨慎考订：以上二十一首所记并非同一时的事情。因为诗前小序中有“到岐下一个多月”的话，所以编入辛丑卷中。又考：《栾城集》没有《寄东坡》的原作，无法采录附入。和苏辙除夕寄来的诗。微薄的官职驱使我向西行，远别在即，来不及顾惜。正为日后道路遥远而发愁，还没有空闲忧虑岁末。勉强欢娱虽然有酒，冷冷地独酌也无法成席。秦地的烹食只有羊肉羹，陇地的食物有熊肉腊。想到儿时的岁月，屈指一算已经成为往事。过去的事情如今还怎么追寻？忽然间就像箭已经射出。感叹时势，哀叹事物变迁，所得实在抵偿不了所失。官府的士卒前来驱傩，精神矍铄的他们使远方来客惊讶。忧愁来了，难道真有鬼怪？烦劳你替我驱逐它们。寒梅和冻杏，嫩蕊刚刚像麦粒。攀着枝条不免惆怅，不知玉色花蕊什么时候开放。不要担心春花开得晚，很快就会看见它们被夏日的果核取代。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何必把声名写在名册上？为什么偏偏独自多愁多感，不知道亲自以膏火炙烤自己吗？你的诗来信使我苦中稍宽，你的情意远远地可以射中我心。诗中依依仿佛看见你的面容，疑心你就在咫尺之间。哥哥如今虽然只是小官，幸而得以辅佐方伯。北池是近来挖成的，池中汧水碧绿。在池边饮美酒，还可以消磨漫长的白日。只是担心诗力薄弱，和你较量健笔，难免被斩败。诗写成十天便送到，谁说相隔千里？每月寄来一篇，忧愁又有什么值得抛掷不了的呢？薄官【《史记·郑当时传》说：年少时官职卑微，但与他交游相知的人都属于父辈一行，是天下有名的人士】攘磔【《月令》说：季春时节命令国家举行傩祭，在九门处磔牲攘灾，以结束春季的灾气。郑玄注说：把牲畜肢解，在四方神灵前禳除灾害，是为了使灾害终止】夏覈【《周礼》说：其植物适宜果核类。郑玄注说：“覈”通“核”，指李、梅一类。陈平传中也说吃糠和果核；“覈”又与“籺”相通】汧水【《尔雅》说：水流决入形成的泽叫汧。《水经注》说：渭水流经陈仓县，汧水流入其中。汧水发源于汧县蒲谷乡弦中谷，有两个源头：一个出于县西山，世人称为小陇山；另一个发源于南山西侧，俗称此山为吴山，就是古代的汧山。从水源上下都称作鱼龙川。《元和郡县志》说：五水都在凤翔，即汧水、渭水、岐水、雍水、漆水】。谨慎考订：《栾城集》的原题是“辛丑除日寄子瞻先生和章”，也应当编在这一年末尾。施氏原本漏载，今从续补卷中移编于此。附录苏辙的作品。一年不会再回来居住，何必惋惜一天？人心害怕年岁增长，便对着酒说了一整夜。夜长，书房幽静，灯烛明亮地照着坐席；盘中食物杂有梁地、楚地的风味，羊肉烧烤和鱼肉腊味错杂陈列，厨人又烹制鸡兔，家乡滋味宛如往昔。想起岐山脚下的生活，辗转反侧，无法排遣思念。我们一同离开乡里，这个节日已经三次错过。起初我寄居荆渚，鱼和雁便宜，适合招待客人；楚地人重视岁时节令。爆竹噼啪作响，新春刚刚过了五天，田地还冻着，没有长出麦苗。我们携手游历唐、许两地，花柳渐渐萌芽开放。居住在梁地忍受不了贫困，便投奔杞地，躲避糠和果核。城南学校安静，终年守着古代典籍；酒已经酸了从未饮用，肥牛却常常一起烧烤。说是从明年起，这个约定可以悬箭为誓。同在洛中做官，彼此相距不到一尺；幸好还能分饮浊酒，拿新笋馈赠兄长。巍峨的嵩山多么美丽，荡漾的洛水多么碧绿。官务清闲便能相互跟从，在春日原野上欣赏朝阳。哪里知道书阁之下，众人都遭到斩杀，偶然得到一朝荣宠，竟使我们相隔千里。哪一年才能相逢欢聚？遇到节日不要轻易把它抛掷过去。壬寅年二月，皇帝下诏命令郡中官吏分别前往所属各县，减免并审决囚禁案件。从十三日接受命令起，我出府前往寳鸡、虢、郿、盩厔四县，事情办完后，便入朝拜谒太平宫，住宿在南谿的谿堂。于是沿着南山向西走，到达楼观、大秦寺、延生观、仙游潭。十九日才回来，写下五百言诗，记述所经过的一切，寄给苏辙。远方的人遭受水灾旱灾，君王下令释放俘虏囚犯；把明诏传到各县，寻访山川，得到了一次胜游。刚出城时景物萧条，开阔的天地确实消除了忧愁。傍晚来到一座孤镇，登高远望，想起诸葛武侯。山势峥嵘，依傍绝壁，苍茫大地俯视着奔流。半夜里人声急促呼喊，横在空中的火光浮动。天边遥远，实在分辨不清，风势急猛，火势已经难以收束。傍晚进入陈仓县，还剩下一座卖酒楼。烟灰已经狼藉遍地，吏卒还在呀呀喘息【苏轼自注：十三日住在武城镇，就是俗称的石鼻寨。传说是孔明所筑；这天夜里二更，寳鸡起火，相距三十里，在武城镇也能看见】。鸡岭上的云霞古老，龙宫寺的殿宇幽深【苏轼自注：县中有鸡爪峰和龙宫寺】。南山连接着大散关，归来的客人奔走在我的州境。想去又怎能实现，只好准备回去而暂且停留。转向西面的虢道，又渡过小河洲。听说磻溪的石头还在渭水边。苍崖上虽然有遗迹，但姜太公的大钓本来就没有鱼钩【苏轼自注：十四日从寳鸡走到虢县，听说太公磻溪石在县东十八里，仍有投竿跪饵时两膝留下的痕迹】。向东经过郿坞，孤城的形制像汉代长安【苏轼自注：十五日到郿县，县中有董卓城，形制仿照长安，俗称小长安】。谁说董公强健？最终还是为伍孚报了仇。白刃忽然逼近肘腋，黄金徒然堆积如山。一生早已听说太白山，今天一见便让行军的车马停留。鼓角声谁能试验？风雷果然会因此而来吗？山岩已经奇险绝妙，冰雪更把它雕琢得精美。春天干旱，担忧没有麦子；山神却因有水潭而高兴。蛟龙正懒洋洋地睡着，瓶罐只容许我们偷偷取一点水【苏轼自注：这天傍晚从郿县出发，走到青秋镇住宿，路上经过太白山。相传军队行进时在山下鸣鼓吹角，往往会招来雷雨；山上有水潭，非常灵验，所以今年旱灾，正商议取水】。二曲的林泉胜景，和三川的气象相称。靠近山地的麦子成熟得早，临水的竹林修长【苏轼自注：十六日到盩厔，因为靠近山地，土地肥美，气候特别早；县中有官竹园，绵延十多里不断】。先帝承受天命，行官为他绘制冕旒。侍臣头戴武弁，女乐手抱箜篌。秘殿打开金锁，神人驾驭玉龙。黑衣神将横持巨剑，披散头发，目光凛然【苏轼自注：十七日寒食，从盩厔向东南走二十多里，入朝拜谒太平宫，宫中有二位圣人的御容。此宫是太宗皇帝时神灵降临道士张守真，告知受命符瑞后所建；神被封为翊圣将军，宫中有他的殿】。偶然遇到贤士，便相伴划彩舟。拨开绿色的荇菜，放下船篙，洗脚于清澈的水沟中。

译傍晚住宿在南谿岸边，景色森然，如同秋日的水乡。绕湖栽种的翠竹茂密，整夜发出飕飗声【苏轼自注：这天和监宫张杲之泛舟南溪，于是留下住在谿堂】。冒着晨晓探尽幽深的道路，手持兵器，害怕遇到猛虎【苏轼自注：十八日沿终南山向西，县尉派披甲士卒送行；有人说官竹园附近常有老虎】。尹喜还留有宅第，老子曾经停放车子；询问道术，遗留下来的踪迹还在，登仙的往事却已经悠远。驾驭清风归向无边之境，阅历世事如同蜉蝣。羽客懂得人的心意，把瑶琴系在马背上，带着秋意相送。不嫌山寺遥远，前来奏《鹿鸣》之曲。传说帝子李岩曾在这里的堂中，仿佛看见缑山仙人御风而来。帷幔卷起，落日照入，女子的发髻和鬓发带着愁意。进入山谷【“谷”音“浴”】，惊叹道路幽深，登上山坡费力拉扶。群峰杂乱地聚拢，像一排长矛；一条溪水淡淡流过，如油一般平静。中使是哪一年到来的？金龙投进水中，自古就有这种做法。层层横陈的翠石，百丈深处还能看见游鱼。最爱听泉水在洞中鸣响，刚尝到泉水，仿佛雪水进入喉咙。满瓶泉水虽可以带走，却感叹再也没有办法来洗涤耳朵【苏轼自注：这天游崇圣观，俗称楼观，就是尹喜的旧宅；山脚下还有授经台遗址。于是和张杲之一同到大秦寺，吃过早饭后告别。太平宫道士赵宗有抱琴来送到寺中，奏了一曲《鹿鸣》，才离去】。又向西到达延生观，观后有小山，山上有唐代玉真公主修道的遗迹。下山向西走十多里，向南进入黑水谷。谷中有水潭，名叫仙游潭。潭上有三座寺院，倚靠险峻的山峰，面对清澈的溪水。树林幽深苍翠，奇怪的石头多得数不清。潭水用绳子把石头悬吊下去数百尺，仍然不能探到底；把瓦砾投下去，它们在水中旋转缓缓下沉，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看不见，可见潭水如此清澈。于是住在中兴寺。寺中有玉女洞，洞内飞泉非常甘美。第二天带着两瓶泉水回到郿县，再过一天才回到府中。忽然想起从前寻访蟆培，那时正值冬天，却脱下了鹿皮裘。山川实在很相似，水石也可以相比。只是泉水旁边有人饮用，却没有人主动给我斟酌酬答【苏轼自注：从前和苏辙游蟆培时正值冬天，洞中温暖得像二三月】。壬寅【仁宗嘉祐七年】四县【《九域志》说：秦凤路凤翔府统辖十县，寳鸡、虢、郿、盩厔是其中四县。《太平寰宇记》说：寳鸡在府西南九十里，虢县在府南四十里，郿县在府东南一百里，盩厔县在府东南二百里。按：寳鸡、郿两县如今属于凤翔府，虢县的地界今并入岐山县，盩厔县今属于西安府】孤镇【《九域志》说：武城镇属于寳鸡县。郭允蹈《蜀鉴》说：陈仓有上下两座城，上城为秦文公所筑，下城为郝昭所筑】苍茫【陈鹄《耆旧续闻》说：李嘉祐诗有“门临苍茫经年闭，身逐嫖姚防日归”，张祐诗有“洛水暮天横苍茫，印山落日露崔嵬”。东坡诗有“峥嵘依绝壁，苍茫瞰奔流”。“苍茫”二字，古人都用平声，这里却作仄声】陈仓县【《水经》说：渭水又向东流经陈仓县西。郦道元注说：县中有陈仓山，山上有寳鸡祠。从前秦文公在这里的山坡上得到一块像石头的东西，颜色像肝脏，带回去珍藏并祭祀，所以称为陈寳】。《元和郡县志》说：陈仓县在渭水北面。《九域志》引用《三秦记》说：“秦武公以雍为都，陈仓就是当时的地方。”《困学纪闻》说：陈仓在唐代属于凤翔府寳鸡县。卖酒楼【《名胜志》说：寳鸡城内有一座酒楼，从唐代到宋代，城邑屡遭兵火，只有这座楼还保存下来】南山【《五经要义》说：终南山就是长安南山。《长安志》说：终南山在长安城西南五十里。《雍录》说：终南山横贯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到蓝田，雍、岐、郿、鄠、长安、万年等地相距将近八百里，凡连绵耸立在这些地方南面的山，都是这一座山】大散【《雍录》说：大散关在汉中府西南。《太平寰宇记》说：在寳鸡县西南五十二里，通往褒斜大道。《宋中兴四朝志》说：大散关隶属兴泉县，是秦地和蜀地往来的重要道路，两山陡峭险绝，出关可以进攻，入关可以防守，实在是内外形势中的胜地】西虢【《水经注》说：雍县是秦德公居住的地方。《汉书·地理志》认为这里就是西虢县。《文献通考》说：西虢在今凤翔县。《太平御览》引用《帝王世纪》说：“虢国有三个，周封虢仲于西虢，就是这个地方】磻溪石【《水经注》说：渭水右侧有磻溪水注入】。水从南山的溪谷中流出，有一眼泉水叫兹泉，就是《吕氏春秋》所说太公垂钓的兹泉，如今人们称它为凡谷。树林遮蔽，山势秀美险阻，人迹很少往来。东、西两角有石头和流水，靠近石头的地方就是太公垂钓之处，两膝留下的遗迹还在，因此有了磻溪之称。《太平寰宇记》说：虢县有磻溪，水清而冷，向北流十二里注入渭水】孤城象汉刘【《水经注》引用《汉献帝传》说：董卓发动士卒修筑郿坞，高度和长安城相等。《太平寰宇记》说：董卓坞在郿县东北十六里，董卓被封为郿侯后，占据北面的高地修筑城坞，高七十丈，仿照长安城的形状】太白【《水经注》引用《地理志》说：太一山，古文认为就是终南山，杜预认为是中南山，也叫太白山，冬夏都积雪，远望一片洁白。柳宗元《太白山祠堂碑》说：雍州西南界上，有座山叫太白。程大昌《雍录》说：太白山属于武功县，向东距离万年县三百里。《元和郡县志》说：在郿县东南五十里。按《福地记》说：太一山在长安西南五十里，山的左右四十里以内都是福地，那么长安的太白山是福地，并不是洞天】。

译考察《三十六洞天记》，第十一洞天是太白山，名叫玄德之天，在明州，与这里没有关系。施氏、王氏注释引用《洞天记》，是错误的】青秋镇【《九域志》说：郿县有青秋、横渠、虢川、斜谷四镇】官竹园【注释详见后面第五卷《司竹监》一篇】膺符命【曾巩《隆平集》说：有神灵降临终南山，道士刘守真认为它是天下众神的宗主，号称黑杀将军。守真每逢斋戒祈请，神灵必然降临，声音像婴儿，只有守真能听懂。开宝九年，太祖身体不适，驿马召见守真询问此事，守真说：“上天的宫阙已经建成，玉锁已经打开，晋王具有人君之心。”说完神灵便不再降临。太平兴国六年，下诏在终南山下修建上清太平宫。邵博《闻见后录》说：神灵降临凤翔盩厔县百姓张守真家，守真于是成为道士；其他记载与《隆平集》相同，只是道士的姓氏不同。结合苏轼自注，应当以张守真为准】箜篌【《容斋随笔》说，刘昭《释名》称：箜篌是空国之侯制作的乐器。《乐府录》说：箜篌本是郑、卫的音乐，因为属于亡国之音，所以称为空国之侯，也叫坎侯】。吴兢《解题》说：汉武帝仿照瑟制作坎侯，后来讹传为箜篌。按《封禅书》说，武帝召歌伎制作二十五弦琴和箜篌，应劭注说：武帝命乐人候调，开始制造这种乐器；《前汉·郊祀志》详细记载了此事，称作空侯。从这里开始，刘昭、吴兢虽然博学广闻，也没有深入考察。而且“空”并不是国名，这种说法尤其牵强。《初学记》《太平御览》编录乐事时，都缺载不写。《续汉纪》说汉灵帝制作箜篌，也不对】帝子【宋玉《九歌》说“帝子降于北渚”，注释说帝子是尧的两个女儿；苏轼借此指玉真公主】。按：唐景云元年，睿宗第九女昌隆公主出家做女道士；景云二年改封为玉真公主，长安辅兴坊东南有玉真观。如今先生自己的注释说，延生观后的小山有公主遗迹，也许是后人因此另外修建了道院】金龙【周昭礼《清波杂志》说：天下名山洞府，朝廷每年都投放龙简。天圣年间，道录院下令确定每年投放龙简的二十处地点】附录苏辙的次韵诗。山川足以使人清幽旷达，城市却巧妙地把人拘禁。怎样才能让纤阿驾车，同穆王一起出游？遥想因而进入无边境界，远行以排遣幽深的忧愁。原野田地繁多，仿佛分织的锦绣；村落田舍遍布，尽像小诸侯。春意深了，秦地树木碧绿；原野开阔，渭河流淌。四面望去，神色萧瑟；向前探寻，心意逐渐高涨。胜景还没有看完，双脚哪里能够停住？下山坡像乘浮船，登山崖艰难得如同上楼。勉强前行，腰背已经弯曲；疲惫坐下，气息急促。鸟声传来，林岭显得寂静；花色明丽，山谷显得幽深。洗脚入溪，惊动了野老；砍伐道路，惊骇了别州之人。中散大夫探寻幽深之处，文渊先生到处留下踪迹。在山峰下的寺院听琴，在水中洲渚把玩石头。溪水寒冷，泉水冻住了脚；山峰高耸，雾气缭绕头顶。石潭清澈，映照得骨骼可见；瀑布飞落，水花溅成弯钩。仙庙里钟磬鸣响，神官手持大钺。刘安养生，听说帝女服气；彭祖、仇生的旧宅至今还传说是尹喜先师的遗迹。不喜欢住在山丘中的人，哪里认识我这个经过此地却随意停留的过客？岩谷确实深邃险绝，神仙或许真的没有住在这里多少。仙人杖上缀着霞光，佩饰抛弃了雕刻；豹子隐伏在连绵山雾中，蛟龙潜藏在百尺深潭里。门开着，却有谁来叩问？桃子成熟，不过是徒然传说有人偷取。青黑色的头发清丽无比，方正的瞳孔凛然非凡。还要等待在林下相见，请求取得修炼长寿的方法。拔去尘世羁绊，和鸡犬一同相随，如旌旗飘动；乘着长风遗弃騕褭，长声啸叫，把笙和箜篌看得轻贱。随从骑士的衣服都饰有羽毛，前导车马的鬣毛全都像蝌蚪一样纷乱。怎能牵着两只脚走，暂且得到快意、放松眼目呢？自从离开故乡的树木，向南乘上楚地的船。万条江水穷尽大地的脉络，三峡束成通天的沟壑。云气昏暗，酆都已近黄昏；秋波吹动木枥。沿着溪流寻找幽深曲折之处，进入洞中听飕飕风声。空寺里收取黄栗，荒祠中画着伏彪。登临虽然耗费一整天，行进时哪里肯停下车子？如今为何畏缩不前，往昔攀登跋涉却已悠然自得。魏京美女才士众多，春日衣服聚集如蜉蝣。雷声般的车轮震动道路，花朵摇曳，树木仿佛系住秋色。游人纷纷荡漾，野鸟自鸣嘤呦。平日曾经经过洛阳，闲居时愿意在缑山卜居。空话实在如梦，久渴渐渐化成忧愁。早日退隐曾经相约，辞去喧嚣，痛快地自我解脱。爱山的心情急切，做官的兴致却绵延不绝。四海之内都没有阻碍，山林之中处处可以投身。愿做云上的鸿鹄，不要做盆中的鲦鱼。顺应性情，走到哪里算哪里；谋求生活，只求足以充饥。今天的游览虽然没有同你一起，今后难道会没有机会吗？白天出行一同穿鞋，夜里睡觉共同盖被。兄弟真想这样相伴，朋友之中又有谁能比得上你？姑且写成一篇长调，有谁肯为它唱和？在太白山下，清早走到横渠镇，题写在崇寿院的墙壁上。在马上续接昨夜未完的梦，不知朝阳已经升起。群山横陈，像翠色的屏障；落月清淡，映着孤灯。奔波劳走，烦扰了驿站的官吏；安闲自在，反而惭愧于老僧。再次游来应当会眷恋不舍，姑且也把这些寄给我的曾祖。横渠镇【《九域志》：郿县有横渠镇】崇寿院【《一统志》：崇寿院在郿县东五十里横渠镇南】附子由次韵 山下已是晨光，傍晚树林梢头的露珠滴落；登上峰顶，斜斜地看见月亮；野寺里早早点亮了灯。树色昏暗，喜鹊还藏在其中；厅堂打开，已经备好了饭食。僧人倚着马鞍大概正在梦中，我和你并骑而行，往昔也曾来过这里。题写在延生观后山上的小堂。溪山景色越看越好，心中毫不厌倦。登上险峻陡峭的高处，防尖深入幽谷，野禽的毛羽奇异。上方的仙子，鬓发眉毛纤细；她不以弄玉骑丹凤为惭愧，应当追随嫦娥驾着老蟾。涧边的草、岩上的花自生自灭、没有主人；傍晚时蝴蝶飞入稀疏的帘子。延生观后的小堂【《锦绣万花谷》：唐景云元年，睿宗第九女昌隆公主出家做女冠，二年改封玉真。长安辅兴坊东南有玉真观，今称延生观。后山上有小堂，留有公主遗迹，后人应当因此为她建立此堂。本朝端】【拱元年十月奉诏赐额】上方仙子【就是唐代玉真公主，详见本卷壬寅二月诗中苏轼的自注】附子由次韵。谢公游山的兴致还没有满足，登山鞋的鞋齿几乎踏遍了。古殿中的神仙幽深渺远，香炉里翠色的烟气升起。纤细的岩花寂寞地飘落，庭院中的桂花稀疏，漏出玉蟾般的月光。帝王之女黄昏归去，人却看不见；微风细雨，自在地掀开帘子。题写在仙游潭。中兴寺东面有玉女洞，洞南有马融读书的石室。经过潭向南，山石更加奇异；潭上有桥，因为害怕险峻，不敢渡过去。清澈的潭水深达百尺，明亮得没有一点泥沙；山木浓荫蔽日，谷中鸟儿啼鸣。蜀地客人曾游明月峡，秦地人如今置身武陵溪。独自攀登书室，窥看岩洞；又去拜访仙女，叩问石门。爱山的心愿还没有完全实现，不肯把双脚踏上高高的飞梯。

译仙游潭【在黑水谷，详见壬寅二月诗中苏轼的自注】玉女洞【《太平寰宇记》：宝鸡县有玉女洞，是秦穆公女儿弄玉吹箫、凤台所在的地方。《麟游县志》：玉女潭在县南二十里鱼塘峡内，水从永安宫前流入此潭，从半山飞泻而下，声震岩谷。旧志说有仙人在此沐浴，因而得名；《名胜志》：唐武后在九成宫避暑时曾在此沐浴，于是赐名】书室【《元和郡县志》：马融读书台在盩厔县东北三十七里】明月峡【《太平寰宇记》：明月峡在利州绵谷县境内，又说在渝州巴县东。《华阳国志》：巴郡江州县有明月峡，就是此处】【谨按：章子厚任商洛县令时，和东坡一同游南山，到了仙游潭。潭下临绝壁，绝壁上横着一根木头。章子厚请东坡题写石壁，东坡不敢。章子厚却平稳地走过去，握笔大书，然后才回来。东坡拍着他的肩说：“你将来一定能杀人。”这段话载于施氏原注《送章七出守湖州》诗下，新刻本删去了，今移附于此，可以作为末句的注脚】附子由次韵。潭边的沙和水混在一起也不成泥，潭上的孤鸟挂在险崖间啼叫。回旋的飞桥足以考验行人，防茸的翠蔓巧妙地遮藏着溪流。云彩仿佛是马融书室的绛帐，石头像玉女闺房的屏风。仙果知道你的心愿如今还没有满足，来到潭边，双脚发抖，害怕那漫长的高梯。石鼻城。往日的战国如今什么也没有留下，田野道路上的征夫仍然不得闲。北方客人初来，试走新的险路；蜀地人从这里送别残山。独自穿行在朦胧的暗月中，忧愁地渡过苍茫奔涌的河流。渐渐进入西南，风景已经变化；道路旁修长的竹子，水声潺潺。石鼻【就是武成镇，详见壬寅二月诗中苏轼的自注】战国【《水经注》：魏明帝派太原人郝昭修筑陈仓城，诸葛亮围攻而不能攻下。如今滠水正对着亮城，就是郝昭与诸葛亮相抗之处】附子由所作。千山将尽，垂下来形成鼻子；百场战争都已成空，只剩下一座城。老虎闯入洞穴之中，秦地担心猛将如龙飞到渭水之上，汉江也为之倾动。雍地人还没有得到章邯，章邯却心怀怨恨；魏国将领仲达仍然存在，精明强悍。城垒日渐衰败，春草长满。无数白羊迎着风鸣叫。磻溪石。墨家的灶突来不及熏黑，孔子的坐席从来没有坐暖。哪里知道渭水边的老翁，跪在石头旁留下了防骭？一旦遭逢世事变故，辛苦地平定许多灾难。我也想找个地方安睡，却被旅途中的人讥笑为客懒。附子由和诗。吕公年纪已经老了，还在渭河边选择明主，跪着垂饵垂钓，膝盖临近溪水，也不计较年岁。精神专一，才能使磻石发挥作用；志向宏大，哪里会经营小鱼？不到磻溪边，怎能知道自己守志坚定？郿坞。衣服里面铠甲厚实，行走还有什么可怕？坞中金银很多，退守其中便足以凭恃。毕竟古来英雄谁能像他？肚脐上的脂油自己可以照明，不需要灯。郿坞【《后汉书·董卓传》：坞高厚七丈，注说：“如今考察坞的旧基，高一丈，周围一里一百步。”】衣中甲厚【《董卓传》：王允和士孙瑞秘密上表谋划此事，亲自写诏书交给吕布，命令李肃和吕布在北掖门内等董卓入门。李肃用匕首刺他，董卓因内穿铠甲，刀不能刺入，只伤了手臂，跌下车来；李肃催促士兵杀了他】坞里金多【《董卓传》：董卓在郿县修筑坞堡，积粮作为三十年的储备，自己说：“事情成功，就雄据天下；不成功，守住这里也足以终老。”坞中珍藏黄金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附子由和诗。董公平日十分纵横放肆，晚年收藏金银，想借此躲避兵乱。当日的英雄才智相仿，燕南赵北也都可以成为京城。楼观【苏轼自注：秦始皇在楼观建立老子庙，晋惠帝时曾重新修建此观】门前古碑斜卧在夕阳中，阅尽世事如流水，令人感伤。常有幽居之人为此悲叹，晋惠帝还勉强修建遗留的庙宇。秦王炼的丹砂已久藏在窖中，井水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是谁在烧炼白术？厨房灶间飘来香气，据说神仙也曾来往。只是怀疑那位田野老人就是庚桑。楼观【《元和郡县志》：楼观在盩厔县东三十七里，本是周康王大夫尹喜的住宅。相传直到秦汉，一直都有道士居住。晋惠帝时重新设置，那里原来是尹先生的楼。】《锦绣万花谷》引《楼观记》说：周穆王崇尚神仙，于是依尹真人的草楼修建楼观，召集幽隐高逸之人，设置为道士。《云笈七签》：楼观在京兆府盩厔县神兽乡闻仙里。《华阳录》记载：秦始皇爱好神仙，在尹先生楼前建立老君庙。晋元康年间重新修建，种植树木一万株，绵延七里，供给洒扫户三百。】古碑【《云笈七签》：尹喜遇到老君而得道，周穆王为他建祠修观，召集幽逸之人设置为道士。所以楼观碑说：“从前周康王时，大夫关令尹喜所建立。”】阅世【陆机《叹逝赋》：河川阅尽流水才成为河川，水势滔滔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世间阅尽人物才成为世间，人渐渐老去，走向暮年】丹砂井【《抱朴子》记载临沅县廖氏之事，补注误作临汜】附子由和诗。老聃厌弃尘世，进入流沙，飘荡得像云一样，谁也无法拦阻。弟子怜惜老师将要离去，函谷关令尹喜望气，载他回来。高台上还留有传授经书的地方，画壁上徒然留下驾牛车的图像。一旦授予遗书，便不再有老聃的踪影。不知他为何要服食胡麻。宝鸡县有斯飞阁。西南归途遥远，萧条地倚着栏杆，魂魄飞散也无法召回。旷野中牛羊和雁鸭同在，长天与草木接连到云霄。昏暗的水气浮在山脚，轻柔的春风吹弄麦苗。是谁使我爱恋官位，轻易离开京城？这一生没有办法，只能老死在渔樵之间。宝鸡（旧为陈仓县，唐代改名为宝鸡，详见前面“陈仓”条下），斯飞阁（《宝鸡县志》记载：斯飞阁在县治西南）。壬寅年重阳节，事先没有安排，独自游览普门寺的僧阁，心中怀念子由。花开了，酒也美，为什么不归来？【“花”一作“门”，“不”一作“言”，“归”石刻作“曷不醉”】来看看南山清冷的青翠山色；想起弟弟，泪水如云，久久不散；遥望故乡，心情随着南飞的大雁而去。明年即使身体健壮，人也会老去；昨日追求欢乐，心愿正好相反。【“正”石刻作“已”】不要理会秋风勉强吹拂，恐怕秦地人嘲笑，楚地人讥讽。【“问”石刻作“向”，“防”疑为“恐”】【谨按：石刻题目说：“壬寅年重阳节，因为没有参加府中的宴会，所以独自游到这里，怀念舍弟子由。”】普门寺【《凤翔府志》：普门寺在东门外，唐代建立，金大定六年重修】在客厅中打盹【苏轼自注：因为拜见凤翔府知府陈公弼】

译递上名帖求见却不能离去，只能呆坐在那里，如同枯树一般。难道只是主人忘了客人，今天的我也忘了自己吗？同僚不明白事情的缘故，怒色显现在胡须之间。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姑且还得忍受片刻。【谨按：斯飞阁重九二首，施氏原本都没有收录。《客位假寐》一首误载在杭州卷中，如今按照时间地点考察，确实是凤翔所作，没有可疑之处，所以编在这里。史书称陈公弼清正刚劲、少有欲望，平生不以脸色待人；他镇守凤翔时，已经年老。邵氏《闻见后录》说，陈公弼在府中时，东坡刚考中制科，吏员称呼他为苏贤良，陈公弼说：“府判哪里是什么贤良？”便杖责那名吏员，毫不顾忌。有人求见却不能见到，所以东坡《客位假寐》诗如此写，可见他对这种处境十分不能忍受。后来陈公弼接受其他州送来的酒，因收受赃物获罪，被贬辱，抑郁至死。有人说欧阳公对陈公弼有私怨，东坡并不只是怨恨陈公弼待自己冷淡。陈公弼的儿子季常住在黄州，元丰初年东坡被贬黄州，执政者怀疑陈公弼被废黜而死是东坡托付给季常造成的，因此想报复他。然而两人相处十分融洽，所以东坡为陈公弼作传，说：“我任凤翔官职，和他相处两年。当时我年轻气盛，多次与陈公争论，以至于显露在言语和脸色上，后来就后悔了。”】我认为两位先生都是贤人，任职时意气相争，一时偶然互不相让，也许确实有这种情况。如果说东坡因此结下怨恨，以致陈公弼被放逐废弃而死，这是绝不可能有的事。假如真有此事，那么季常难道会是一个忘记父亲、徇私交友的人吗？邵氏的说法不能全信。九月二十日，飘下小雪，怀念弟弟子由二首。岐阳九月，天空微微下雪，已经显出萧条景象。年末心绪短促，日日听着寒砧声，捣衣声急，寒意逼人。官府无事，屋舍幽深，愁肠百结。分别以后，借酒也难以消愁；秋来白发已经爬上簪子。近来买了貂裘，足以出塞，忽然想乘驿车去询问西方的贡物。岐阳【《元和郡县志》：岐阳县是汉代杜阳地，唐代分扶风、岐山二县设置，因位于岐山南面而得名。《文献通考》：这里原属秦内史，汉代属右扶风，后魏设置岐州，西魏改为岐阳郡，唐代属凤翔府】在江上同船，诗作装满了箱子；在郑西分开坐骑，眼泪流到胸前。尚未成就报国功业，惭愧只有诗书和宝剑；难道不想归去，只是害怕辜负朋友。官舍中度过秋天，惊觉年岁将晚；在寺楼上看雪，又能和谁同登？遥想你在东窗下读《易》，车马敲门，你一定不会应答。江上同舟【《江上值雪诗》，见第一卷】读《易》【苏籀《栾城集》载：子由说，先君晚年读《易》，玩味卦爻来观察卦辞，都能迎刃而解。又说：作《易传》尚未完成，命令两个儿子继述自己的志向。当初两位先生年轻时都作过《易》说，后来东坡写成了书，先君便把自己的解说送给东坡。如今《坎》卦只有先君的解说。苏籀是子由的孙子】附子由次韵。秋气萧瑟，仍然看见雪；客愁缭绕，不断萦绕心头。独自在北窗低吟，听窗外细碎的声响；归乡的梦到了函谷关，梦中马迹深深。稀疏的树间飞花轻轻飘落，衰败的荷花只留下纷乱的茎柄。远远听说你的诗和酒都被人推许为佳胜，社日的客人中有谁临近京城来献贡？平日出仕或退隐，常常和你携手并行；在文章翰墨方面承蒙陪伴，旧日一直敬服。相信老兄会怜悯弱弟；难道天下间还少了知心朋友吗？什么时候才能共饮，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清静的夜里粗茶淡饭也可以摆满桌子。离别的思绪隔着一年，诗也写不尽；秦地与梁地虽然遥远，请快些回信。病中听说子由得到休假，没有赴商州，作三首。病中听说你免于前往商州，像归雁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穿上行装出发？远别之后不知你如何度日；官爵虽好，还是应该想着归去，只是苦于觉得岁月漫长。著书有许多闲暇，这才是真正的良策；做官没有功绩，徒然离开故乡。只有王城最适合隐居，那里人多如海，却可以把自己藏起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免往商州【《十道志》：商州是上洛郡，属于《禹贡》所说的梁州地域，周代属豫州境内。汉武帝在这里设置上洛县。《颖滨遗老传》：苏辙十九岁考中进士，授官；二十三岁考直言科。仁宗亲自在朝廷考问他，苏辙根据所问，极力陈说政治得失。考官司马君实列为第三等，胡武平认为言辞不逊，极力请求黜退他。皇帝不答应，说：“我是因为征求直言而召用人才，却又因为直言而弃置他，天下会怎么看我？”宰相不得已，只把他列为下等，授商州军事推官。王介甫不肯替他撰写制词。知制诰沈文通也是考官，起草制词时写有爱惜君主的话。当时先君奉命修撰礼书，苏辙于是上奏请求奉养父亲三年】商州【《舆地广记》：商契最初受封于此，秦代属内史，西魏设置洛州，后周改为商州。《九域志》属永兴路，是古代商国之地，也是秦代商君的封邑。张仪曾以商于六百里土地欺骗楚国，就是此地。《太平寰宇记》属山南西道，东北距东京一千二百里，西北距长安二百六十里】近来听章子谈到他所说的商州情形【苏轼自注：章子就是章惇】，他极力说商州不好，希望你能来谈谈。客人有灵性，我惭愧自己直言；逋翁早已死去，厌恶平庸之才。当地的夷语只能勉强通晓姓名，颈部生瘿的风俗却无法辨认脖子和腮颊。这样的对策文章不能胜任，理当因此落第；既然如此，上书请求免任又有什么用呢？章子【《宋史》：章惇字子厚，浦城人，考中进士甲科，起初调任商洛县令。曾慥《高斋漫录》：子瞻任凤翔节度判官时，章子厚任商洛县令，两人相处十分融洽】答策【《栾城集·策略》说：如今全国困穷，百姓忧苦，而宫中喜好赏赐，没有限度；凡是想要的东西就供应，不问有无，司农不敢争辩，大臣不敢劝谏。国家内部有供养士人、士兵的费用，对外有供奉北狄、西戎的费用，陛下又亲自挖掘一个陷阱来耗尽剩余财力，恐怕这样会招来非议，使民心不归。《颖滨遗老传》：王介甫认为他的文章有意攻击宰相、专门指责君主，把他比作谷永。宰相韩魏公笑着说：此人的策文说宰相不足任用，想得到娄师德、郝处俊这样的人来任用，难道还要把他怀疑成谷永吗】辞去官职而不出仕，这番心意有谁知道？怎敢在清明时代怨恨自己的官位卑微。万事悠悠，都交付给杯中酒；流年缓缓过去，进入鬓发如霜的年纪。你曾因策论触犯时世，世人又嫌你轻易退缩，难道可以忘掉忧愁吗？家中还有老师，除此之外，知心的人还有谁？梦魂彼此寻找，却苦于相隔参差。附子由次韵三首。

译你怪我辞去官职、免往商州，是因为才疏学浅，深怕玷辱朝廷官员的行列。我的学问本来就是从社稷大事中得来，近来读《诗》《书》，才知道自己的长短。东边的房舍住久了，像旧宅一样；春天新种的蔬菜，就是我的故乡。闭门已经学会像乌龟一样缩头，躲避毁谤还兼作雉鸟藏尾。南商、西洛曾经徒然署理职务，地方长官和百姓都奇怪我为什么不来。妄言自知应当遭人弃绝，远方之人却还不相信我本来没有才能。厌烦跟着贫困的李白去嘲笑东阁，懒得学阿谀奉承的张禹把两腮放宽。知道山中还留有四位老人的遗迹，难道相信那里会少有人吗？兄弟唱和如埙篪相应，只有彼此自己知道；忧虑较轻、责备较少，幸好官位卑微。声名徒然像耳中的瑱塞，科举功名只换来下巴上的胡须。西部边境仍然猖狂，将领们还在相持；朝廷中却清闲自在，各自以为老师。近来写成新论，没有人谈论；只能仰望飞鸿展开的双翅。病中大雪连续数日，不曾起身，看见虢县县令赵荐以诗相邀，便戏用他的韵作答。我连续十多天卧病在斋阁中，整天亲自调制药剂，不知道雪已经下得很深，只觉得寒冷难以忍受。【“奈”一作“那”】萧瑟的风吹得纸窗作响。【别本作“明”，为讹字】雪堆压在檐板上，檐板坠落。【苏轼自注：关中都把板称为檐】狂风助长凝结的严寒，帷幔被吹得上下翻飞。只想着靠近醇厚的美酒，还不敢去看洁白的美玉。什么时候炎热的天气回来，我却又想亲自推磨。谁说坐处没有毛毡，尚且有皮衣可以充当货物。西邻响起歌吹声，催促大家靠近席位，寒威也因此减弱。雪崩般奔腾，人们踏出道路；雪花回旋飞入座席。人们欢乐，屋瓦先融化；畅饮美酒，酒瓶屡屡倒卧。可叹只有我独自愁苦寂寞，空屋中自行困顿。想留待日后观赏，又怕被游尘玷污。寒夜报知新晴，皎洁的月亮悬在半空。有人独自苦苦吟诗，在清冷的夜里默默自课。诗人通常困顿，秀美的诗句从寒冷饥饿中产生。什么时候才能让霜雪暴降，也许可以踏雪到郊外庆贺。虢【《元和郡县志》：虢县在凤翔府北三十里，是古代虢国，周代虢叔的封地。《太平寰宇记》说在府南四十里；根据壬寅二月诗考察，应当以《太平寰宇记》为准】赵荐【字宾卿，临邛人，皇祐三年郑獬榜登第】何时反炎赫【韩愈诗：“皇天何时反炎燠”】谨按：杜子美《哭李尚书之芳》说：“诗家秀句传，本五言诗也。”施氏新刻注本在“五言”下面增加“寒饿”二字，因而成了七言句，这是错误的。现今辨明并改正。附子由次韵。我兄长笔锋雄健，诗才俊逸，无法唱和。雪中构思清新绝妙，偏偏韵脚不好，更加难以应付。殷勤写下《黄竹赋》，自己劝自己饮白堕酒。言语随着飞花落下，心意同长风一起翻卷。余力远远牵引到千里之外，寄来璀璨的佳句。可叹我久已荒废学业，仿佛徒然转动空磨。研磨了很久仍无所得，怎么能等待自己充当货物？空记得乘峡中船航行，心意却被摧折。朦胧的雪色覆盖洲渚，寒冷的光照入座席。我唱你和，驰骋吟咏，来不及安睡。譬如追赶野兽的卢犬，哪里还感觉山路崎岖？酒菜助长喧闹热烈，笔砚全都沾污。诗词既有禁令，又有推类之法，法令严肃，哪里敢破坏？也有同行的人，牵挽着赶赴期限。自从这里以来与秦地、魏地相隔，渴望相见，如同饥饿难忍。徒然遇到美好的大雪，有酒却和谁一同庆贺？年末彼此赠送慰问品，叫作“馈岁”；互相邀请饮酒吃饭，叫作“别岁”。到了除夕，直到天亮都不睡，叫作“守岁”。蜀地的风俗就是这样。我在岐山下任职，年末想归去却不能，因此写这三首诗寄给子由。馈岁。农事各自都已经完成，年终的事情也得到彼此帮助，于是共同欢乐。恐怕来不及借用外物，所以不论货物来自山川何处，都随着各地物产的贫富，按照大小放在盘中。大鲤鱼横着摆放，笼中的兔子也卧着。富人讲究华美奢靡，锦绣闪耀，光彩翻动在座席上；贫穷的人惭愧不能拿出哪怕微薄的礼物，只能在官舍中舂米磨粮。故乡里巷中的旧友很少，佳节过去，也想举杯遵循乡俗，却只有我独自歌唱，没有人应和。挚【与“贽”相同，《曲礼》作“挚”】乡风【何逊诗：“乡乡自风俗，处处皆城市”】附子由次韵。周公制定乡里的礼制，使人们彼此往来相通。有人送来鼎中的肉，也有人送子思蒸熟的小猪。阳货出门交接亲友，礼物随着身份高低而不同，哪里还问礼物大小？自从这种礼制衰败，伏日和腊日只能饿着躺卧。乡人仰慕古代风俗，彼此酬答，礼数遍及四座。东邻赠送，西舍接连拿出礼物，像蚂蚁推磨一样忙碌。宁可我不饮不食，也不愿你们彼此责怪。过来互相往来，一起庆贺新春，用笑容买得和乐。别岁。老朋友将要远行千里，临别时还迟迟不忍离去。人走了还可以回来，年岁流逝又怎么能追回？问这一年要到哪里去，它远在天边。已经随着东流水奔向大海，再也没有归来的时候。东邻的酒刚刚酿熟，西舍的猪也养肥了。姑且共同欢度一天，以安慰这一整年的悲愁。不要叹息旧岁离去，它还要同新岁告别。走吧，走吧，不要回头顾望，把衰老和衰败还给你。附子由次韵。富贵之人觉得日月过得快，贫贱之人却觉得岁月缓慢。快慢都不必追问，反正都成了无法追回的东西。亲友暂且相互酬饮，送你到天边。岁月离去虽然无情，却会跟随我经历四季。斟一杯酒给你，让我保持壮健肥美。长久保持今年的欢乐，不要生出对来日的悲愁。掉头不肯回望，竟然不曾同我告别。酒气正盛，哪里相信你会因此衰老？守岁。要知道将要过去的这一年，就像奔向沟壑的长蛇，修长的鳞身已经有一半没入其中，离去的意志谁能阻挡？何况想要拴住它的尾巴，虽然勤劳用力，又知道能怎么办呢？孩子们勉强不睡，守岁之夜喧闹欢笑。【“讙”一作“喧”】清晨的鸡暂且不要啼叫，更鼓的敲击声也害怕增加。坐久了，灯花落下。【“灯花”一作“灯烬”】起身观看北斗已经斜了。明年难道不会有明年？只是怕心中的事情又被耽误。努力尽情度过今夜，年轻时还值得夸耀。赴壑【李商隐《樊南甲集》：“赴壑而一去无返”】附子由次韵。于莬终将离去【这一年是壬寅年】，回头追赶也追不上；龙蛇奔走，十二种虫兽织成的罗网也来不及遮拦。可叹我们这些地上的人，难道还能对你有什么办法？你还没有离去时并不自在，快要离去时才喧哗起来。天上驱赶野兽的官吏，难道肯为你停止敲击吗？鲁阳挥动长戈，太阳的车子果然又斜了一些。滤酒劝你醉去，希望你暂且蹉跎片刻。共同醉酒送你离去，长寿高龄自然足以夸耀。读《开元天宝遗事》三首【一本题作《开元遗事》三首】姚崇、宋璟去世以来，事事都在兴办。【《外集》作“生”】一个官职被看得极其贵重，万人都被看得轻贱。朔方老将的风采还在，却不肯夺取西蕃的石堡城。

译开元天宝遗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开元天宝遗事》四卷，汉王仁裕撰，共一百五十九条】朔方老将【《旧唐书·王忠嗣传》：玄宗正谋取石堡城，下诏询问攻取策略，王忠嗣上奏说：“石堡城险要坚固，若把军队停在城下，恐怕得到的还不如失去的多。”皇帝很不高兴。后来董延光献策，请求攻下石堡城，皇帝诏令王忠嗣分兵响应。王忠嗣勉强听从，等董延光过期不能攻克，反而控告王忠嗣延误军队而导致无功，于是召入朝廷，改由哥舒翰代替。后来哥舒翰大规模进攻石堡城，死者过半，最终正如王忠嗣所说】石堡城【《唐书·吐蕃传》：吐蕃攻陷石堡城，天宝初年命皇甫惟明、王忠嗣任陇右节度使，不能攻克。天宝八载，哥舒翰攻下并占据它，改石堡城为神武军】广运潭里的船只多出百倍，广陵的铜器、越地的绫罗堆积其中；三郎把官爵看得如泥土一般，争相唱着《弘农得宝歌》。【一本作“体”】潭里的船只【《唐书·地理志》：京兆府万年县有广运潭。天宝三载，韦坚开凿。 《旧唐书·韦坚传》：天宝元年，韦坚被提升为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于是引渭水，在长乐坡下浐水之上修建兴成堰；在苑墙东面架起望春楼，楼下开凿广运潭以通舟楫，历时两年完工。他预先在东京、梁、宋制造二三百艘小型解底船，放在潭边，都立牌标明。广陵郡船上，就堆放广陵出产的锦缎、铜镜、铜器和海味；会稽郡船上，则有铜器、吴绫、绛纱，共有几十个郡】三郎【《懒真子录》：曾记开元年间刘朝霞向明皇献俳文说：“任你自古五帝，怎比我当代三郎。”】○按：明皇兄弟六人，其中一人早亡；宁王、薛王是兄长，申王、岐王是弟弟，所以称为三郎。弘农得宝歌【《韦坚传》：此前民间戏唱歌词说：“得体纥那也，纥囊得体耶。”】潭里的船只喧闹，扬州的铜器很多。三郎坐在殿上，争相唱着《得体歌》。到开元二十九年，田用秀上言说在陕州桃林县尹喜旧宅见到玄元皇帝；朝廷派使者寻找，果然得到宝符，于是把桃林县改名为灵宝。广运潭建成后，县尉崔成甫把这首歌词改写出来，让妇女歌唱为“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等。 《开天传信记》：玄宗在弘农得到宝符，白石上的篆文组成“乘”字。识字的人说：“乘字表示四十八年，就是得到宝物的年份。”于是改年号为天宝。 《唐诗纪事》：崔成甫任陕县县尉，把《得体歌》改成《得宝弘农野》。谨按：“得体”的“体”字，《旧唐书》注文说读“都董切”，这是“体”字的本音。补注者把“体”改成另一个字，错误相差极远。读书而不识字，造成的贻误并不小，特意连带辨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琵琶弦声急促，演奏《梁州》；羯鼓声高亢，舞者挥动臂上的护具。花费八姨三百万钱， 大唐天子还要赏赐缠头。梁州【郑棨《开天传信记》：“西凉州新制曲名叫《凉州》。”《明皇杂录》：“皇上从蜀地回来，乘月登楼，命人歌唱《凉州》，就是杨贵妃所制。”程大昌《演繁露》：“乐府所传大曲，只有《凉州》最先出现。”《隋书·音乐志》：“自晋室播迁，中原古乐便不复存在。苻坚灭凉州，才得到汉魏清商之乐；宋武帝平定关中，又收入江南；隋平陈，再次得到。隋文帝认为这是华夏正声，于是设置清商署。隋炀帝建立清乐、西凉等九部。后来讹变为《梁州》。”洪容斋《容斋随笔》：“《凉州》后来转写为《梁州》。唐人已经多有误用，其实源自西凉。”《乐府诗集·凉州歌》序也称“梁州曲”。《分门古今类事》：“唐天宝年间的乐章，都以边地州郡命名，如凉州、甘州。”蔡宽夫《诗话》：“教坊大曲仍然是唐代旧本，弦索的传承尤其严格，所以称《凉州》的又叫‘龟兹索’，取其音节雄壮繁盛之意。唐代开始奏乐，都以丝弦声为主，竹管声次之】缠头【《太真外传》：皇上戏说：“我阿瞒原是乐籍中人，今日幸能供养夫人，请给我一份缠头。”】” ○按：《御览》说：“旧时风俗赏赐歌舞艺人，把锦帛放在头上，叫作缠头。”】谨按：以上三首，施氏原本没有收录，《外集》编在第三卷，是凤翔时期所作。现在依从这一编排。《苏诗补注》第三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第四卷，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三十八首【嘉祐八年癸卯在凤翔任职时所作】和子由《踏青》。东风吹过田间道路，微尘惊起；游人刚开始享受年华，新嫁娘闲适自在，正是好时候。路旁有人饮着麦酒，短途行走不怕游车车轮。城中居民厌倦城郭的喧闹，清晨走出城来，四邻一片空旷。歌鼓惊动山中草木，箪瓢散布在野外，连鸟鹰都被驯服。有人聚集众人，自称道人，拦路卖符，脸色怒气冲冲。说能使你适宜养蚕，蚕茧大如瓦罐；使你适宜畜牧，羊群多如麇鹿。路人未必相信这些话，却勉强买符服用，以禳除新春的灾祸。道人得到钱，径直买酒，醉倒后还自称自己的符咒神验。踏青【子由诗序说：眉州东门十多里有座山，名叫蟆颐；山上有亭台、松树和竹子，山下临近大江。每年正月八日，士人和女子相互结伴到那里游玩饮酒，称为踏青。陆放翁诗说：“只怪今朝空巷出，使君人日宴蟆颐。”《名胜志》：蟆颐山在江东七里，有至德观。人日出东郊渡江游蟆颐，是眉州的旧事。根据这两种说法，踏青是人日的事，不是正月八日；“八日”恐怕是讹误。李绰《岁时纪》：上巳日，京城人到曲江边修禊饮酒、踏青草，称为踏青。刘禹锡诗说：“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可见踏青的风俗各地都有，不只眉州】附子由原作【原题作《记岁首乡俗，寄子瞻二首》】江上的冰已经消融，野草青了。三三五五的人结伴踏青，浮桥被水淹没，承受不住行人的重量。野店里压榨酒糟，再也没有清酒。松树下寒花刚刚绽开花蕾，山谷中幽鸟渐渐开始嘤鸣。洞门的泉脉像龙眼般涌动，观中的丹池生出鸭舌状的嫩芽。山下的瓶瓶罐罐沾着儿童；峰顶鼓乐齐鸣，聚集着戴簪的士绅。白裙红袖映在江面，青色车盖和骅骝马踏石发声。清晨出发争先恐后，心情荡漾；傍晚归来夸耀落后，醉态纵横。最可爱的是人散后西轩寂静，暖暖的斜阳照着树木，格外明亮。和子由《蚕市》。蜀地人衣食常常艰难，蜀地人游乐起来却不知道回去。千人耕种，万人吃饭；一年辛劳，换来一春闲暇。闲暇时还以养蚕为市，恐怕忘记辛苦，只顾追逐欢乐。去年霜降时砍下秋荻，今年蚕箔堆积得像连绵的山。破瓢做车轮，泥土做锅，争相购买，花费不亚于黄金和璧玉。回忆从前我和你都是童年孩子，年年荒废读书，跑到集市上观看。市人争相夸耀，斗比机巧智慧；乡野人沉默不语，遭受欺骗讥弄。你的诗使我感怀旧事，不是悲伤离开故国，而是悲伤年华流逝。箔【《诗经·八月》注：曲薄就是箔】蚕市【王氏注引子由诗序说：眉州二月十五日，在集市上出售养蚕器具，于是奏乐任人观看，称为蚕市】附子由原作。枯桑舒展开嫩芽，叶子渐渐变青。新蚕可以沐浴，天气晴朗明亮。前年的器具已经随手损坏；今冬的衣服要穿到春天经营农事。倒空粮仓，按人口计算，卖掉多余的粟米；买箔回家，等待蚕种繁殖。不只是箱笼竹箧供妇女使用，也有锄、镈等农具供男子耕作。整条街巷空无一人，都在争斗容貌。六亲相见，争相邀迎，酒菜相劝相让。坊市人满为患，鼓笛声繁杂，倡优面目狰狞。蚕丛氏在世时，已经是这样。古人虽然死去，谁敢再改变地方风俗？看不见古代的风俗，只能在道路上听见吹笙声。次韵子由论书。我虽然不擅长书法，但懂得书法没有人比得上我。只要能够通晓其中的意味，常常认为不学习也可以。容貌美丽却也有皱眉的时候，美玉又何妨略呈椭圆？端庄中夹杂流丽，刚健中含有婀娜。喜欢书法常常自己讥笑自己，不只是你，子由也颇有此意。写成字便丢开，错误地被旁人包裹起来。字的体势本来宽疏开阔，安排起来却缩入细小之中。【一本作“皆云”】你的诗也推许我，言辞分量太重，我不敢承当。近来又学习射箭，力气微薄，忧虑官府的箭支。【苏轼自注：官箭一把十二支，我能射十一支罢了】爱好太多，最终都没有成就；不精通，又何必拥有那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全部屏弃，让万事交给懒惰。我听说古代书法，守住骏马的气势不如保留跛行的姿态。世俗的笔法苦于骄矜，众人之中勉强显得高大奇伟。【此下缺一韵】钟繇、张芝已经相距遥远，这句话与时俗相左。论书【《韵语阳秋》：东坡和子由谈论书法如此。其子叔党跋苏轼书法说：我的先父难道是凭书法成名吗？只是因为他至大至刚的气充盈胸中，便通过手表现出来，看不见刻画妩媚的姿态，却像戴着礼帽、穿着礼服，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神色。他年轻时喜欢王羲之、王献之，晚年才喜欢颜真卿，所以有时兼有两家的风气。俗人不懂，妄说他学习徐浩而显得鄙陋。由此可知，他起初并没有拘拘于书法的积习】莫如我【《公羊传》：葵丘会盟时，齐桓公震慑诸侯而自负，九国叛离。】矉【《庄子》：西施心口有病而皱眉。谨按：“矉”与“颦”相同】跛【《外纪》：赵子固说，徐季海的浊处在于跛行偃仰，李北海的浊处在于欹斜；跛偃的弊病流传下来成为东坡，欹邪的弊病流传下来成为米元章父子】钟张【孙过庭《书谱》：敬之比不上逸少，逸少又比不上钟繇、张芝。《羊欣古来能书名人录》：颍川钟繇，魏太尉，书法有三种体势；弘农张芝，品格高尚不仕，擅长草书，精劲无比】谨按：子由原作总共十五韵，先生的和诗脱掉了“锁”字，只剩十四韵，各种刻本都相同，没有善本可以考证补足，实在是缺憾。附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作《子瞻寄示岐阳十五碑》】堂上的岐阳碑，是我兄长寄给我的。兄长自己擅长书法，所取法的作品没有不可取之处。欧阳询的字柔弱而挺立，李商隐的字瘦劲而略呈椭圆。小篆精妙曲折，波磔笔画美丽婀娜。谭藩的书法位居颜真卿之前，哪里像是稍稍学习颜体？魏华的字自己磨炼锻造，峻拔秀美而不加包裹。九成宫碑列有贤俊，笔势磊落，却夹杂细小之处。英公以及褒、鄂二公，戈笔的锋芒闻名，自然承当得起。何年开始学习执笔，一整年只操习箭杆。字写成也很可爱，只是可惜技艺太多。我虽错误地学习文章，写字却常常懒惰。车前驾着骐骥，车后系着羸弱的跛马。过了一年学习抬脚，渐渐也成了駊騀。古人留下的遗迹，短处还没有达到“锁”字的境界。愿随兄长发掘这些碑刻，洗砚时记在兄长身旁。开元寺吴道子画《佛灭度图》，以此诗答子由【次原韵】

译西方的真人，究竟有谁见过？身穿七宝制成的衣服，乘着两头狻猊。当初修道十分辛苦，柏树长到两肘之间，乌鸦在肩上筑巢。起初如朦胧隐现的山中美玉，渐渐又像洗濯得光洁、出水的莲花。道业成就，一旦便归于空寂；奔驰四海，令人天同悲。飞鸟的哀鸣震动林谷，野兽鬼魅徘徊不前，眼泪像泉水一样迸出。眉毛浓密，眼睛深陷，这究竟是什么人？绕着床榻弹指，天性本来圆满。隐约如寒月坠入清朗白昼，只留下孤独的光芒停在原来的轨道上。春日游览古寺，拂拭尘封的墙壁；遗像长久以来都埋没在香烟尘埃中。画师已不再写出姓名，人们都说这是吴道子口传的画本。纵然笔势纵横，本已轻视孙位、邓椿，却像巨鳄吞食小鱼。来诗所夸赞的，哪能和这幅相比？怎么才能把它带挂在旁边，供人观赏呢？开元寺吴道子所画的佛灭度图。附：邵氏《闻见后录》说，凤翔开元寺大殿九间，后壁有吴道玄所画的壁画，从佛出生、修行、说法直到寂灭，画有山林、宫室、人物、禽兽数千万种。画到佛灭度时，比丘众踊跃悲哭，都像不能自持；即使飞鸟走兽，也作出号哭顿首的样子，只有菩萨神色淡然，像平常一样，完全没有悲戚的容貌，难道是因为他已经穷尽生死的道理吗？画上题识为开元三十年。曹学佺说吴画在普门寺，只是没有深入考察。佛灭度：释迦牟尼入初禅、二禅、三禅、四禅，进入非想定，又入灭尽定；从定中起后入涅槃，于是大地震动，幽冥之处大放光明。众比丘悲痛号哭而昏厥，阿耶律劝止诸天；天空布满诸天，比丘们悲号骚乱，恐怕受到责怪，听到这番譬喻后，才彼此克制。西方真人：《列子·仲尼篇》说，西方人称之为圣人；李知甫说，料想这是指佛。七宝：有两种说法，一是七种珍宝，即金、银、琉璃、玻璃、珊瑚、玛瑙、砗磲；二是七种王宝，即金轮宝、象宝、绀马宝、神珠宝、主藏臣宝、玉女宝、兵主臣宝。附苏辙原作，栾城集题为《画文殊普贤》。是谁画了这两位菩萨？他们盘腿坐在花心中，乘着大象和狻猊，弟子前后捧着盂和罐。老僧身躯嶙峋，肩膀森然并立如山林，修道以抵御世间劫难。他们容貌伟岸美丽，像重重山崖间盛开的莲花；曲折的形势带着林木和野水，荒远的浮云布满天空。峨眉山高处，不能上下通行，有深涧一直通到九泉。朝阳还没有出来，白雾升起，有光照耀天空，像圆月一样。灵仙居于中央，大致还可以辨认，仿佛白兔依傍着清冷的月宫。游人前来礼拜，成千上万，渐渐走远，如飞烟消散。五台山大概也是这样，只是没有到过。如今这幅画图，是谁传下来的？我的兄长子瞻特别喜爱奇异之物，破旧的绢帛和纸张也收存其中的鲜明图画。自从向西行走，只得到这一幅；姑且写下记述，代替一看。和子由《寒食》诗。今年寒食在二月月底，树林深处已经翠色浓郁，仿佛生出烟雾。绕城奔驰的骏马，谁能借给我？到处都是名园，心意随处都能得到满足；只要挂着酒壶，哪里还计较酒杯多少。偶然题写诗句，不必编录；忽然听到伯劳鸟啼叫，惊醒了羁旅之人。江上是谁在治理荒废的田地？寒食。附注：后汉《周举传》说，太原一郡的旧俗，以为介子推被焚烧尸骨，是因为触犯了龙的忌讳；到了他死亡的月份，人们都说神灵不喜欢举火，因此士人百姓每到冬季，往往整整一个月吃冷食，没有人敢用火。周举任并州刺史后，便写帛书放在子推庙中，说：“严冬不用火，会损伤百姓性命，这不是贤者的本意。”他把这番话公布给愚昧的百姓，使他们恢复吃温食，于是众人的疑惑渐渐消解。这样看来，汉代以前寒食是在冬季，不在二、三月之间。《汝南先贤传》也说太原旧俗因介子推焚骸而一个月寒食，并没有说是在春天。只有《邺中记》说：“并州在冬至后一百零五日，为介子推断火，冷食三日。”后世把清明前一天作为寒食节，便是依据这个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附苏辙原作，栾城集题为《寒食前一日寄子瞻》。寒食到明天就是一百零五日了，哪一家还在袅袅冒着炊烟？桃花已经落尽，树叶刚刚转绿；燕子飞来，自在舒展身姿。喜爱客人，渐渐能够陪着痛饮；读书没有心思，懒得打开书卷。秦川的雪已经融尽，南山显露出来；真想和你一起乘肩舆去看麦田。岐山县令王绅，他的祖先原是蜀人，因避乱来到长安，后来便在这里安家。他住宅中的园圃，在长安城中很有名，称作“中隐堂”的就是这里。我到长安后，王君写信告诫他的子弟，邀请我游览，并且殷切地请我作诗，于是写下这五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篇〕 当初离开蜀地，逃难游历秦地，终于没有再回去。园子荒芜，乔木衰老；堂屋还在，而昔日的人已经不在了。凿开的石间清泉飞溅，打开门便有野鹤飞来。退居的生活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只怕这种心愿终究不能实现。附注：岐山，元和《郡县志》说，岐山县本是雍县的土地；《太平寰宇记》说，古公亶父迁到岐山，就是这里。王绅，字正叔，见《邵氏闻见后录》，即中隐堂主人。长安城，贾躭《县道记》说，长安县旧城如今称苑城，原是古代乡聚的名称，在渭水南面；汉代在那里修建未央宫，把大城称为长安城。昔人，栾城诗注说，有人认为这里就是归登的宅第；归登曾任唐朝宰相，诗中“昔人”指归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五十里〕 小路曲折，如同修长的蟒蛇；山坡下垂，像伏卧的鳌。树木不知道生长于哪个朝代，人与这座堂屋一样高。感叹自己爱好古物却出生得太晚，厌倦了长期劳苦，想偷得片刻清闲。王孙啊，早些回来隐居吧，尘土会玷污你的衣袍。二月里梅花开得晚，幽幽香气此地独有。它依依不舍地安慰远来的客人，洁白明亮，像吴地美女。我不恨故园相隔遥远，只空自叹息美好的年岁正在流逝。春意深浓，桃花杏花纷乱开放，仿佛在嘲笑你更加孤独羁旅。翠绿的石头像鹦鹉，不知何年离开海边。它随着南方使者远行而来，装载它的船压得渭水上的船身倾斜。它已经伴着高大的松树一同衰老，哪里知道故国已经变迁？金人尚且能够辞别汉地，你独自一块石头难道不流泪吗？附注：金人，见《史记·武帝本纪》及李贺《金人辞汉歌》。都城中更换了许多姓氏，到处都有残破的碑刻；古隧道埋在地下，像蝌蚪文字一样的碑文残存，崩塌的山崖露出伏卧的龟形石。修整宏伟的亭台楼榭，收拾这些遗迹，耗费了许多金钱。岣嵝山何必一定要亲自到达？韩公只是徒然悲叹。附注：岣嵝，衡山南有岣嵝峰，东西七十里，南北三十里，高一千五百丈；禹登上此山得到金简玉牒治水之书，因此称岣；山下据离宫、统摄火维，所以称嵝。《名胜志》说，岣嵝峰在衡州城西三十五里，上有禹治水碑，都是蝌蚪文字；从前樵夫曾见过，后来再没有人见到。韩愈《岣嵝山诗》说：“森森绿树猿猱悲。”附苏辙次韵五首。

译秦地胜过岷山、蜀地，所以故乡不必回去了。高门宅第充满春风，巴山的白日梦也不是真的。我想向西回去，你敲门时千万不要违拗。官职离去了，只空留下鹤山浮影，看不见鳌山。竹林在阳光下清净，槐树簇拥着高亭。鸟儿喧叫，知道有人到来；蝉声鸣响，才觉察自己说话劳累。谁能饮酒？在堂上解开衣带，连袍子也不穿。这是唐朝卿相的宅第，除此之外恐怕再没有了吧？请看庭前的树木，曾经有人攀折；屋里的美女也曾被人亲近。流传下来，事实渐渐失真；那些遗老也禁不住逐渐凋零。试问归登留下的遗物，如今只剩林间一块孤独的翠石。我爱你高堂之上，仿佛坐落在蜀江岸边；墙外终南山很近，屋檐西边太白山显得格外偏远。傍晚的梅花在晴光中自显妩媚，老竹在昏暗处默默更替生长。我还没有到那里，远远听说就已经羡慕不已；我的居所哪里能有这样美好？你看原野上的坟墓，坟丘全都消失，只剩下墓碑；谁还看得见他们生前的显贵？尘土已经生在碑座的龟趺上。高堂之上幸好还有酒，喝上一杯，哪里还顾得上钱财？姑且勉强行乐罢了，古人实在令人悲叹。次韵子由《弹琴》。外集题为《次韵子由以诗见报，编礼公借雷琴记旧曲》。琴上遗留下来的声调已经很久没有弹奏，琴中蕴含的古意却本来长存。苦心想要记住旧曲，常常反而迷失；任凭手指自然弹奏，仿佛回到旧日，自会看见留下的痕迹。应当有仙人依着树木倾听，徒然使瘦鹤迎风起舞。谁知道千里之外溪堂的夜晚，时时引来受惊的猿猴，摇撼竹林窗轩？附自注：经过终南县令任所时，道士赵宗有在溪堂弹琴。附苏辙原作。长期荒废，连普通桐木琴也不再弹奏；偶然寻绎旧曲，尚且还能保存几分。黄莺在树上鸣叫，使人想起往年春天；水面生波，涨满旧日的痕迹；泉水落入空岩，虚谷中回声相应。佩玉敲响清静的宫殿，百官整夜偷偷聆听，却不能学会。庭树没有风，月光洒满轩窗。全天下都争相称赞邺地的瓦坚硬，一片瓦难道要用百金才肯交换吗？哪里知道好事的王夫子，亲自从临潼绣岭山采来泥土，烧制后还含有泉脉的温暖；凭吊秦国，大概也会有泪痕潸然。封好题签寄给我吧，我没有什么用处。近来我将从军，打算学习班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澄泥砚：虢州的澄泥，唐人品评砚台时认为是第一。米芾《砚史》又说，相州人用土制陶砚，在铜雀台瓦上铺两重熟绢澄滤陶泥，取最细的烧成砚台；有的颜色青绿，如春日水波。又说虢州石质细密，纹理如泥，发墨而不渗水。骊山澄泥砚没有可考的资料，疑心就是虢州石，还等待进一步考察。邺瓦：铜雀台瓦砚因是古物而受珍视，颜色颇青，内面平整光润，厚的有一寸左右，上面印有工匠姓名，都是分隶书。魏武帝在铜雀园建三台，铜雀为中台，金虎、冰井为南台、北台。后来台废，土人掘地得到瓦片，制成砚台，盛水数日也不渗漏。临潼绣岭：临潼本为骊戎国，骊山在县南；汉代称新丰，唐代称庆山，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改为临潼。骊山左右都是高峻山岭，云霞交错如锦绣，因此有绣岭之名。附苏辙原作。长安新出的砚石，坚硬程度相同；不必等你来信，难道还不能答应让我见识并分得一块吗？难道魏人制作的砚台一定胜过近世的吗？我勉强把铜雀台瓦推重，却使骊山受到埋没。寒梅舒展花瓣，像云朵上的叶片；清露沾湿花枝，流下的仿佛是悲伤的泪。早早封好题签寄到书案上，回复你时用湘竹制成的笔；笔管上的斑点正好像泪痕。朝廷中的鸾鸟鹭鸟般的文臣们，自然都振振有辞，哪里相信边地的事情？我手执鼖鼓，大家都惊怪一个书生竟能射中靶心。若说骁勇的将领也能懂得文章，穿杨的本领自会笑我并非猿臂；我射中隼鸟，长久想着追随马军。看你身材修长，最值得学习；将来一定会像髯羽那样，迅速超越群伦。射隼：《易经》说“射隼于高墉之上”。马军：杜甫诗中有“洗盏开尝对马军”。谨按：施氏注本和新旧各本都漏载这首诗，现从外集第三卷补入。附苏辙原作。过去读兵书，气势已经振作；近来听说你能射箭，喜悦之情如同听到征战的鼖鼓。手随着乐曲节拍运动，哪里还计较能否射中箭靶？即使作出鸱鸟的叫声，也没有什么妨害。文章力量浅薄，只能胜任五斗才。才华高的人应当自己成为对手；三军中的良家子弟、六郡的勇士都相传，骑马射箭的真正法度，如今谁最出众？凤翔八观。附引。《凤翔八观诗》记载，值得观览的景物共有八处。从前司马子长登会稽山、探访禹穴，不远千里；李太白也因为要观览七泽而到达荆州。这两个人大概都是感伤世道、哀悼风俗，自己遗憾不能见到古人，于是想亲自观览古人的遗迹，所以如此勤勉。凤翔处在秦地和蜀地交界，是士大夫早晚往来的地方；这八处景观又都只需走几步便可到达，却还有喜好游览的人不能全部看遍，所以作诗告诉那些想观览而不知道去处的人。《石鼓歌》。辛丑年冬天十二月，我刚开始从政，读到鲁叟关于石鼓的旧闻；如今亲眼见到它，碑文曲折盘绕，如蛟龙蛇行。仔细观看，起初只想用手指在腹中比画，想把它读出来，却叹息像有东西钳住了嘴。韩公喜爱古物，却生得已经太晚；如今我又比他晚了一百年，只能勉强寻找偏旁，推求笔画，偶尔认出一两个字，八九个仍然遗失。‘我车既攻，我马亦同；其鱼维鱮，贯之杨柳。’附自注：其中只有“我车既攻，我马亦同”“其鱼维何？维鱮维鲤？何以贯之？维杨与柳”六句可以读懂，其余多半难以贯通。古代器物纵横交错，还能认出鼎字；群星错落，只能叫出斗宿的名字。碑文模糊，已有一半隐藏在斑痕皴裂中；曲折的字形还能够辨认出脚跟和肘部。弯弯的残月隐在云雾中，洁白的嘉禾秀在杂草之间。历经百战漂流，偶然保存下来；独自立在千年之后，有谁能与它为友？向上追随轩辕、仓颉，彼此应答；向下作揖给李冰、李斯，和他们同属幼鸟般的古朴文字。想起往昔周宣王歌咏鸿雁之时，史籀把科斗文字改成大篆。天下厌弃乱世，人们正思念圣贤；周宣王中兴，上天于是使老臣耆宿出生。向东征讨徐国，像猛虎一样威猛；向北降服犬戎。将领们听从指挥，象胥等官员交杂进献狼鹿等贡物；方叔、召虎接连受赐圭和卣。于是因为战鼓而思念将帅，难道只是为了考击石鼓、烦劳盲人乐师吗？

译什么人作颂歌，能和嵩山一样高大？这篇万古流传的文章，足以和岣嵝山碑相齐。功勋极大却不自夸，文治武功并不遥远，仍然忠厚。想寻找年代，却没有甲乙纪年；哪里有姓名可以记住究竟是谁？自从周室衰落、天下分裂为七国，竟让秦人拥有天下。秦人扫除诗书，诵读法律；抛弃礼器，陈列鞭杖枷锁。当年是谁辅佐祖龙？不过是上蔡的李斯公子牵着黄狗。登山刻石歌颂功烈，后来没有继承者，前面也没有可以匹敌的。人们都说皇帝巡行四方，烹灭强暴，拯救百姓。六经既已化为灰烬，这些石鼓也应当遭到击打毁坏。传说九鼎沉没在泗水之上，秦人想让万夫潜入水中打捞。暴君放纵欲望，耗尽民力；神物有义，不肯被秦人的污秽玷染。那时石鼓藏在哪里躲避灾祸？难道是上天命令鬼神守护它吗？兴亡千变万化，万物自身安闲；富贵只在一朝，名声却可以不朽。细想万物的道理，不禁坐着叹息：人生哪里能像你一样长寿？凤翔：项羽封章邯为雍王，就是这个地方；汉代属右扶风；唐武德年间为岐州，至德元载改为凤翔郡，乾元年间改为府，宋代属秦凤路。秦蜀之交：凤翔府东至京兆府一百七十里，西至陇州一百十四里，南至凤州七十五里，北至泾州九十里，东南至洋州四百五里，西南至凤州一百三十里，东北至邠州六十七里，西北至渭州八十里。石鼓：原在天兴县南，即古雍县。石头形状像鼓，共有十个，据说记载周宣王田猎之事，文字是史籀的笔迹。唐贞观年间，苏朂记述其大略，说虞世南、褚遂良、欧阳询都称其古雅精妙；虽然年代久远，文字讹误残缺，仍有可观之处。凤翔县南有石鼓镇，石鼓最初散落在陈仓原野，韩愈任博士时曾向国子祭酒请求运到太学，但没有获准。后来郑余庆才把它迁到凤翔孔子庙，元代末年又移到燕京国子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一百七十里〕 谨按：石鼓文，欧阳修《集古录》才开始提出三种疑问，但在此以前已经有许多纷纷的说法。王厚之《石鼓文考正》说：这是周王田猎时的刻石。韩愈认为是宣王石鼓，韦应物认为是文王石鼓，刻于宣王时期。郑樵认为是秦鼓，马定国因为宇文泰曾经搜求岐阳之物，便认为它是后周遗物。董逌说，传文记载成王曾在岐阳搜猎，杜预说成王从奄地归来后，曾在岐阳大规模搜猎。叔向说，从前成王在岐阳与诸侯会盟，楚国还是荆蛮，受命置茅断发。宣王在岐阳搜猎，后世难道就没有传闻了吗？何况成王、康王时代的赋诗颂歌和钟鼎铭文，都是番吾的遗迹，那么这些石鼓是番吾所作便可以知道了。程大昌《雍录》也认为是成王石鼓；自从韩愈、苏轼的诗认定为宣王石鼓，后人便不敢提出异议。其实考察《左传》和杜预注，只说成王而没有涉及宣王，因此确定是成王石鼓。指画肚：陈思《书苑菁华》说，钟繇起初学习刘德升，后来传得蔡邕的笔法；临终时对儿子说，我积累三十多年，行走坐卧从未忘记书法，若在睡眠中，便在被子上用手指比画，甚至把被子都画穿了。《周越法书苑》说，虞世南也曾在被中用手指画腹。籀史变科斗：虞世南《书旨述》说，史籀沿用科斗文字，采集仓颉古文，另创新意，称为籀文。《书苑菁华》说，周宣王时史籀开始创作大篆十五篇，世人称为籀书，也称籀篆，石鼓文就是这种字体。《宣和书谱》说：“史籀书法现存的作品是石鼓文，因为是史籀所创，所以叫籀书；又因为史籀任太史而得名，所以也叫史书。”《石鼓文考正》引《吕氏纪》说：“仓颉创造大篆，后世有科斗书，于是把篆书称为籀书。”张怀瓘认为柱下史开始改变古文，因此大篆和籀书不同，不能确定就是史籀所书。韦续列举五十六种书体，其中第六种是科斗书，因形似蝌蚪而得名；不知道它产生于哪个年代，有人说是颛顼所创，今天所说的古文就是它。《水经注》说：“古文出于黄帝时代，仓颉根据鸟兽足迹造字；秦代使用篆书以后，古文便断绝了。”鲁恭王得到孔子住宅中的书籍，却不知道那是古文，称它为科斗书。冰斯：吾衍《学古篇》说，李阳冰名为潮，后来以字行世，另字少温。韩愈《科斗书后记》说，大历年间，只有李阳冰善于篆书。《国史补》说，阳冰精通小篆，自称是李斯以后的小生；曹喜、蔡邕都不值得一提。按：阳冰是赵郡人，李白的从叔。《许氏说文解字序》说，秦兼并天下后，李斯作《仓颉篇》，把大篆改为小篆。《书断》说：“李斯的小篆达到神妙境界，大篆达到精妙境界。” 附苏辙和诗。岐山南面有石头做成的鼓，敲它却不响。悬挂起来没有架座，便以为它没有用；百姓都说它没有价值，却又把它当作有用之物。万物的本源把自己安置其中，有用还是无用，都任凭自己安顿。周宣王的遗物，谁敢轻侮？宣王死后，坟墓被夷平；秦地苍茫，再也不知道他葬在哪里。周人的旧物，只剩下山；文王、武王的遗民，全都成了囚徒。鼎和钟已经不存在，只剩铸造兵器的炉台；宫殿已经倒塌，长满禾黍。厉王、宣王的子孙逃散四方，昭穆次序错乱，谱牒也不存了。偶尔有过路人，为先王悲伤，缚紧门窗，修补桑土。思念宣王却不能见到他，幸好石鼓还保存着；由石鼓追求宣王，至少比韩愈更接近。他们都有实际功用，世人自然喜爱；天地能够生养万物，却不能主宰它们。你看项籍勇猛如狼，尸体还没有冷透，便被割下来做肉干。马童、杨喜难道不仁义吗？只是等着凭你的尸首封侯，并不是怨恨你。何况外物，本来就轻微。有人爱惜翡翠的羽尾，有人手执麈尾；只有这块苍黑的石头，在这样的时代因无用而不被计数。它形体倾斜残缺，任凭苔藓滋长；文字斑驳剥落，困顿于风雨之中。遭逢乱世，正因为无用才得以保全；一旦有用，反而会被太平时代取走。古人已经见不到了，却还能见到他们遗留下来的物品，就像见到了方叔、召虎和申甫。文字不是蝌蚪书，难以穷尽考究；简册没有记载，也没有训诂。字形漫漶不清，随着石面残缺而残缺。

译苍蛇长出了角，龙折断了腿，也像老人遭受暴横，颌下胡须脱落，牙齿参差不齐。形体虽然不完整，意思还可以看出。有人说：杨柳条贯穿鲂鱼、鳀鱼；鲂鱼、鳀鱼难道厌弃溪谷，甘愿自己投进网罟，进入君王的俎中吗？柳条柔软而坚韧，长达百尺，拉它也不断，细得像丝线。用柳条贯鱼，鱼不会受伤；柳条不伤鱼，鱼即使死去也仿佛快乐。把石鼓立在宗庙中，鬼神便会降临，赐给你丰收的年景和许多黍稷。周宣王用兵，征讨四方，北面击败犬戎，南面使楚国臣服。将帅听命，士卒甘愿战死；他们活着时也不畏惧猛虎般的敌人。问他用了什么方法，竟能做到这样？就是把士卒抚爱如子，敬重如父。柔弱的柳条尚且能够贯鱼，鱼也不违抗；仁德的人居于上位，百姓便不怨怒。请看这些石鼓，并不是徒然存在。真应该长笑泰山上刻写的秦人文字。《诅楚文》。附自注：这块碑是在开元寺地下掘得的，如今放在太守便厅。秦穆公葬在雍地槖泉祈年观下，现在墓地在开元寺东南几十步处。那么这座寺难道就是祈年观的旧址吗？淮南王刘安迁往蜀地，走到雍地时因病去世，因此古雍并不是长安。这里就是古代的雍地。开元寺高峻奇伟，仿佛就是祈年观。旧日的建筑已经被扫荡成空，古碑埋在地下却没有腐烂。诅楚文虽然还可以读懂，但感叹字体已经改变很久了。碑文说：“秦国嗣王，竟敢派祝官用瓒酌酒？先君穆公世代与楚国订立盟约，互相抵御，并在巫咸那里交换人质，约定万世不背叛。如今你的后代楚王竟敢制造许多祸难，剖腹杀害胎儿，杀死无罪之人，使亲族遭受拘禁。按他说出来的罪状，哪里只是像桀、纣那样昏乱？”附自注：从“秦嗣王”到这里，都是《诅楚文》中的原话。我听说古代秦国的习俗，表面欺诈，背后也不感到羞惭。难道只有公子卬遭到欺骗，连社神也被欺瞒了吗？相隔千年以后，竟使我发出灿然一笑。《诅楚文》：欧阳修《六一题跋》说，这是秦国祭祀巫咸神的文章，民间通常称为《诅楚文》。开头叙述秦穆公与楚成王的事情，接着说到楚王熊相的罪过。按《史记·楚世家》，成王以后楚王的名字有熊良夫、熊适、熊槐、熊元，却没有熊相；文章说“背弃十八世的诅盟”，按世家考察，自成王以后十八世是顷襄王，顷襄王名横而不名熊，所以怀疑“相”是传写时把“横”写错了。祈年观：《雍录》说，雍县古代的牢井是秦惠公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祈年宫；秦孝公又称它为槖泉。《太平寰宇记》说，祈年宫在天兴县。《汉书·地理志》说扶风郡雍县有槖泉宫，秦孝公修建祈年宫，是秦惠公所建，另有祈年观。附苏辙和诗。诅咒楚国，说楚国像桀；诅咒秦国，说秦国就是纣。桀的罪行即使真是这样，纣的说法又哪里值得接受？祭牲肥壮，酒浆洁净，夸张荒诞的祈祷，鬼神也不会保佑。鬼神又不是东方诸侯，难道会相信巧辩之士吗？诅楚的碑文埋在祈年观下，低头的意图却环绕着章华台。秦国后来逃脱了楚国，却没有留给子孙，反而被刘季取得。我听说秦穆公与晋国实为甥舅，秦国与郑国结盟、断绝晋国的欢好，又和楚国结盟来谋求自救。假使秦国诅咒楚人，晋国也会商议诅咒秦国。后来诸侯彼此轮流诅咒，祸福究竟归于谁？世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只知好古，却没有什么可否定或肯定的判断。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投入浑浊的泾水中，也好遮掩它们的鄙陋丑恶。王维、吴道子画。到哪里去寻访吴道子的画？普门寺和开元寺。开元寺有东塔，王摩诘在那里留下了手迹。我看历代画品，没有比这两位更尊贵的。吴道子确实雄健奔放，气势浩大，如海浪翻腾。他一落笔，风雨般迅疾的笔势还未到达，气势已经先行吞吐。两棵亭亭的娑罗树闲立着，彩色的光晕托着初升的太阳。树间有得道之人谈论寂灭，觉悟者悲伤流泪，迷惘者用手抚摸自己。蛮族君王和鬼神之主成千上万，互相推挤争着上前，脑袋像鼋一样。王摩诘本是写诗的老诗人，佩戴香草，衣襟上沾满芳香。如今观看这面壁画，也像他的诗一样，清雅而厚重。祇园的弟子个个瘦得像鹤，心如死灰，再也没有温度。门前两丛竹子，霜雪中的竹节连贯着根部；交错的枝干和纷乱的叶子在风中摇动，每一片都能追寻出它的根源。吴先生的画虽然精妙绝伦，仍只是从画工的角度来论。王摩诘却从形象之外领会其神韵，就像仙鹤展开翅膀，脱离了笼子。我的看法是，这两个人都神采俊逸；但对于王维，我更要整肃衣襟，完全没有别的话可说。王维画：据《名胜志》，王右丞画有两丛竹子，枝干交错、叶子纷乱，飞动如舞，在开元寺东塔。吴道子画：注释详见本卷“开元寺”条下。画工：《唐朝名画录》说，唐太宗游玄武池，看见鸂鶒，召阎立本作画；左右侍从误称他为画工，阎立本因此深以为耻，便停止作画，并告诫子弟不要学画。开元寺：据《凤翔府志》，开元寺在城北街，唐开元元年修建，寺中有《诅楚文》、吴道子所画佛像以及王维所画竹子。附苏辙和诗。我看天地之间万事万物，都遵循同一个道理。轮扁善于砍削车轮，才知道读文字也有难以言传的道理。我不是画中的宗师，偶尔也能辨识绘画。兵士的勇敢和怯懦不必相同，关键在于各自擅长。壮马脱去嚼环，放到平原上，奔跑起来如风雨，百夫都不是它的对手。美人柔婉娴静，独自守在闺房，不走出门户，修饰容貌举止；女子嫣然一笑可以倾国，骏马轻轻一跃就能奔驰千里。柔顺者自有其美，勇猛者自有其强，各自胜过一切，不能互相比较。谁说王摩诘一定超过吴道子？如果把你所擅长的柔美放到吴道子面前，他一定会摇头不肯接受。吴道子的刚劲卓绝，我已经充分说明；他凭借雄健奔放的笔势，驰骋而不失迅疾，精妙实在无人可比。那老僧已经寂灭，心中细微的忧虑只在侍女之间往来，也不再把她们当作婢女。一定要郑重告诫，不要让二者相互违背，幸好可以使这两位各自并列。两人的遗迹如今哪里还多？岐阳的遗迹可贵，独自保存得很完备。只要古壁常常坚固完整，虽有尘土堆积，光彩也永远不会毁灭。维摩诘像，唐代杨惠之塑造，现存天柱寺。从前，子舆病重将死，他的朋友子祀前去探问。子舆蹒跚着照看井水，叹息说：“造物主将把我变成什么呢？”如今观看古代塑造的维摩诘像，病骨嶙峋，像枯瘦的龟，于是知道得道之人超越生死；人的身体不过如浮云般变化，随顺世俗之人，难道不也可以魁伟而美好？身体还没有生病，心却已经疲惫。这位老人精神完足，内心有所依恃，谈笑之间就能击退千百熊罴。他在世时，有人问他佛法，他低头不答，心中自有明白。直到今天，遗像仍然兀立不语，与他未死之时相比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田间老人和乡村妇女哪里肯来理会？偶尔有野狗衔住他的胡须，看见这一幕，常使人自己感到惊失。谁能同这位无言的老师辩问呢？维摩像：据《名胜志》，维摩诘像在凤翔县天柱寺，是维摩诘示现有病的形象。天柱寺：据《凤翔志》，天柱寺在凤翔县东北；唐代李洞有《宿凤翔天柱寺》诗，写道：“天柱暮相逢，吟思天柱峰。” 附苏辙和诗。

译金粟如来瘦得像腊一样，坐在那里，文殊菩萨的面容圆如秋月。佛法的道理已经论说到极致，两者彼此认可，却不再用言语相通。传说得道之人能够修养心性，遗留下的四肢即使瘦弱也不算病，肥胖也不算美。谁人喜爱佛道，塑造他的遗像，使皮肤像鲐鱼皮，骨骼紧束，筋脉支撑着咽喉；他独自倚着几案，内心已经灭尽。形体像病鹤耸起双肩，骨节离散，身体疏松。两眼看东西仍然炯炯有神。长叹谢灵运不知道这个道理，偏要强行剪下美须插在两颊。那人看待身体如同枯木，即使砍去右臂也不以为患。何况塑像和画像本已在身体之外，哪里一定要夺取它们，反而庸俗地保全自己？真人留下的深意，世人没有谁能认识；偶尔有小僧来施舍钵钱。东湖。我家在蜀江之上，江水清澈如蓝。自从来到这里奔走于尘土之间，心情实在不堪。何况如今在岐山脚下，风物尤其令人惭愧：有的山秃得像赭石，有的水浑得像泔水。谁能料到郡城东面几步之处竟有湖潭？一进门便觉得清幽，深远迷蒙如同梦境。西南方的泉源从高处流来，随着水波向东奔去；水势浩荡，撞到重重山丘，终于都被湖水收纳。只见苍黑的石头张开螭龙般的嘴，吐出清甜的泉水，借着你的腹中流过。为什么还要目光炯炯地凝望呢？新荷带来傍晚的凉意，轻舟尽情深入幽静之处；飘飘然忘记远近，躺下休息，连头上的簪子也遗落了。深水里有龟和鱼，浅水里有螺和蚶。天晴时晒太阳，下雨时又嬉戏，密集得比蚕还多。浮沉不止，饵食不停，转眼间就装满了篮子。丝线钓绳虽然费力捕得它们，这些细小之物哪里值得费心？听说从前周朝兴盛时，翠凤栖息在孤山上，飞鸣着饮用这里的水，照着水中影子梳理长羽。附自注：这里就是古代的饮凤池。直到今天梧桐仍然很多，粗得要几个人合抱，像彭祖、老聃那样长寿；只是再也看不见彩色的凤凰了。树上还有鹯鸟搏击。可叹我出生得太晚，但心里喜爱古人。古代图书已经漫漶不清，却还要寻访公子侨、陆郯一类的遗迹；《卷阿》诗的意思可以在这里继续，早已含蓄地表达出来。扶风作为古代三辅之一的政事，哪里是你所能明白的？姑且在湖上饮酒，放纵自己畅谈到醉后。门前远行的客人，匆匆忙忙，连马也不停留。问他为什么不回头，难道不是赶着上朝参见吗？我如今正懒散疏放，幸好官长能够包容我；不妨每天来游览两次，只怕一年将尽，到了三暮时节，回去时还要醉倒在车中。远处钟鼓声已经低沉地响起。东湖：据《凤翔志》，在县东门外，凤泉从北面绕城向南流。《名胜志》说，东湖在凤翔城东，是雍水、渭水溢出形成的；现在城池处在东北两个湖泊之间。翠凤孤岚：《太平寰宇记》说，岐山又名天柱山，周朝兴盛时，有鸑鷟在山上鸣叫。古三辅：凤翔属于《禹贡》雍州地域，秦代属内史；汉景帝时改名主爵都尉，汉武帝太初元年改为右扶风，与京兆尹、左冯翊合称三辅。起初共同治理长安城中，到了后汉，扶风郡治移到槐里，即今兴平县东南七里的槐里城。施氏补注认为“枫里”是“槐里”的讹误。附苏辙和诗。没有到东湖上来，却已经听说东湖的诗吟。诗的声调清丽绝妙，佳境也可以由此寻得。蜿蜒的苍石，像螭龙盘踞抓持。湖心倒下的石腹吐出奔流的水，为湖水增添深度；清风吹动微波，水面辽阔而寂静无声。有鳖在沙上爬行，有鱼在水边跳跃。鳖圆得像新荷，鱼细得像蛀虫。梧桐生长在两岸，萧萧作响，自然形成树林。孙枝上又生孙枝，已经适合瑟和琴的材料。秋虫喧噪，春鸟鸣叫。有客人随时前来，在清凉树荫下洗脚，完全忘掉自己是府中的官员。取酒在石上斟饮，醉倒后躺在石头上，野虫爬上衣襟。醒来不知天已晚，湖上月光翻成黄金。兴致盎然地上马离开，任意而行，不加约束。作诗招呼过路人，行乐应当趁现在。人生不能满百年，一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担当？路人回头笑我，离去的马为什么这样迅疾？我有一个不成材的弟弟，有了帽子却从来没有戴过。我愿化作丝线，让你拿我来缝补；你想烹鱼，我就替你淘洗锅釜；你想枕着山石，我就替你寻找布衾。异乡虽然说得上快乐，却不如返回故乡的山岭。瘦薄的田地也可以耕种开垦，桑树柘树也可以用来织布。东面有轩辕泉，隐隐约约像牛脚下的小水洼；西面有管辂宅，至今还保存着青石砧。彭女留下膝盖和脚踝的遗迹，令人礼拜时心中已经十分敬重。慈姥山怀抱着众多孩子般的群石，乱石森然，透着寒意。早晨前往，傍晚便可回来，这里难道还不值得登临吗？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件事，只有你才能真正理解我的心意。真兴寺阁。山川和城郭，朦胧地融成同一种形态；市井之人和乌鸦喜鹊，浩大的声响也混成同一种声音。这座楼阁究竟多么高，是谁建造的？侧身可以目送落日，伸手仿佛能够攀住飞动的星辰。当年王中令砍伐南山的木材，脸色通红，画下自己的画像留在阁下。他铁面般的脸上双眼有棱角，身材高大八九尺，和楼阁一样峥嵘。古人虽然暴烈放纵，做事却使今世之人惊叹。登楼的人尚且气喘，建造它的人凭什么承受得住？何不看看这座楼阁？建造它的人既勇敢又英武。附注：真兴寺阁据《凤翔志》，为宋代节度使王彦起所建，在城中，高十余丈。王中令即王彦起，临清人，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因拥立新君升任节度使；显德年间累功加侍中，任永兴军节度使，后移镇凤翔；宋初加中书令，任满回朝，宋太宗时封邠国公，退休。附苏辙和诗。秦川并不宽广，南山也不算高。真兴寺阁高耸险峻，杰然挺立，凌驾于风暴之上。危险的栏杆俯视飞翔的鸟，跳起的屋檐几乎碰到下坠的猿猴。阁上有傲视世俗的人，身穿白鹤羽毛制成的衣服。向下看市井喧嚣，人们奔走叫喊，何等纷扰。他萧然倚着柱子长啸，余音直入云霄。清风吹动他的衣襟，轻轻飘动，无法握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难道就是卢敖吗？放眼望向万里之外，远山像伏卧的小羊。他留下话辞别世俗：钓鱼就应当钓大鳌。李氏园。附自注：这是李茂贞的园林，如今归王氏所有。

译早晨游览北城东面，回头看见修长的竹子；竹子下面有一户朱门人家，破墙围着古老的房屋。我举鞭敲门，幽深的声响在空谷中回应。进门后所见之物很多，走十步有九步都要转头观看；奇异的花朵兼有四方品种，野鸟喧叫，种类多得数不清。园子西面引来溪水，水声活泼地绕过墙角，向东流入深林。树林幽深，窗户显得一片青绿；水光与竹色都很清净。时常有一只白鹤独自站立。林中有百尺高的松树，年代久远，苍黑的树皮皱缩如鳞。这样的地方难道只有这里少有？我恐怕关中也只有这一处。过小桥到南浦，夹道尽是高大的树木；树木隐约像城墙一样高大，又挺立如能载千斛的大船。树荫深浓，日光黯淡；秋意沉沉，积蓄在其中。最东面是方形池塘，野雁和家鸭混杂其中；红梨树大到几人合抱，映着小岛和孤云，芳香浓郁。春光照在水上，水波荡漾；雪片般的花瓣被风吹得翻飞扑落。北面临着长溪，水声卷过平坦的原野；北山横卧在那里可以看见，苍翠之间夹杂着贫瘠裸露的地方。我当时四处游览，问这里是谁修筑的。有人说，过去是李将军的园林；他凭借险要形势，乘着唐末衰败之势，抽取钱财，算计闲散人口，却不肯拿出钱来救济他们。当时夺取百姓的田地，百姓失去生计，哪里敢哭诉？哪一家的美丽园囿，不是被登记没收，连赎回也不允许？这一座亭子毁坏了上千户人家，阴森森地坐落在城麓。将军究竟为了什么，竟使百姓像虮虱一样生在刀锋之上？他何曾载着美酒，来到这里停下车轮？只是白白让后世之人听到他的名字，脖子还会不由自主地缩起来。附自注：民间仍称这里为皇后园，大概是因为李茂贞称其妻为皇后。我如今官事正闲，因休沐多次来到这里；人生经营居处，究竟是为谁谋划呢？什么时候才能收拾好自身，永远追随这清幽美景？李茂贞夺取百姓的田地，建造皇后园。按：据《五代史》，李茂贞据守凤翔时宽仁爱民，百姓颇为安定；又说他的儿子李从曮在凤翔有田千顷、竹林千亩，因怕侵害民利，未曾过问。凤翔人爱戴他，似乎不应有夺田造园之事。但江邻几《杂志》说，李茂贞曾把唐昭宗幽禁在红泥院，自己占据节度使府，百姓献上好田，薄租出租。又说秦王府的后代凭契券收取田地，府西肥沃土地各有百余顷，不到十年便荡然无存，这与苏轼诗中所写相合。想来他夺田开园是唐末的事，后来既成为世代相传的产业，便用小恩小惠收买民心，也是奸雄惯用的伎俩。苏轼亲自到凤翔，所见必然真实，所以诗中这样写，可以补充史传的缺漏。唐亡以后，强大的诸侯都相继称帝，只有李茂贞不能称帝，只称岐王，设置府署和官属，把妻子称为皇后，上朝时摇动羽扇，出入仿效天子而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附录：子由的和诗。有客人骑着白马，扬鞭进入青草地；无论路途远近，只选择林间亭台幽美的地方。园子在北城下显得萧条，名叫李家媪园。我把马系在古老的车门旁，任意游览，那里并没有人洒扫。鸣叫的鸟儿惊飞到屋上，飞舞的蝴蝶纷纷飞入怀中。竹林洁净得像刚洗过，流水清澈得可以洗浴。闲花没有整齐地排列成行，只有一株岛松的枝干独自贯通古今。林影很快由明转暗，草木全都显出苍老的颜色。亭台屋宇已经重新建造，迎着风摆上酒樽，在庭院中取食栗子和枣子。今人勉强相对欢笑，古人却早已枯槁。想寻求百年以前的往事，却看不见白发的老人。秦中自古就是欢乐之地，周文王、周武王都在丰、镐建都；设置园囿而允许樵采，养育禽兽而让麀鹿自由。池中的鱼跃动着金碧之色，白鸟如纻绢和白缟般飞翔；牛羊感受到仁恕，连道路旁的芦苇也能自行保全。当年歌咏《灵台》，后世吟诵《鱼藻》。古诗仿佛还在，但遗址已经无法考察。可悲啊，李氏末世，玉玺很早就落入奴仆之手。城中开辟芳园，城外排列战堡；击鼓鸣响大钟，百姓全都忧恼。等到圣人出现，战国的纷乱才像秋日洪水一样被卷走。把园田赋给贫民，耕牛踏破园前的道路；高原上种豆和粟米，低洼水泽中满是粳稻。春耕时杂带壶浆，秋收时轮流缴纳秸秆。那时王家的子孙，连一尺长的屋椽也无法自我庇护，只剩下百年老树，竟妄想让妖巫为它祈祷。游人足以讥笑辱骂他们，使他们遭受百世的唾骂。老人不愿再看见这种景象，流着泪祝愿襁褓中的孩子；应当把这件事用来警戒骄盈，饮酒也不要醉倒。秦穆公墓。槖泉在城东，墓在城中，相距不到一百步。由此才知道过去这里还没有这座城，秦人是用泉水来辨认秦穆公的墓地。过去秦穆公活着时尚且没有诛杀孟明，难道到了死去之日，反而忍心让自己的良臣殉葬吗？由此可知，三子殉葬秦穆公，是出于他们自己的意愿，也像齐国的两位门客跟随田横一样。古人感念一顿饭的恩惠，尚且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今人再也看不到这种人，便拿自己所见的世情去怀疑古人。古人已无法企及，今人更令人悲伤。穆公墓：罗璧《识遗》说，穆公葬在槖泉、祈年观。程大昌《雍录》说，刘向认为穆公葬处已经没有丘墓。惠公、孝公都是继承世袭君位的君主，后代不可能在祖宗坟墓上建造宫殿。陆游说，《三辅黄图》认为祈年观是穆公所建。槖泉：《凤翔志》说，槖泉在城内东南角，秦穆公在泉上建宫。三子：《括地志》说，三良墓在雍县南一里、旧城之内。附录：子由的和诗。泉水之上是秦伯的坟墓，下面埋葬着三位贤士。三位贤士都是能抵挡百人的勇士，难道会白白死去吗？当年他们不幸受到逼迫胁制，诗人尚且记得临近墓穴时的恐惧。哪里像田横那样的海上宾客？中原都已归于汉朝，他们没有报仇的地方。秦国吞并西周，康公是穆公的儿子，尽力侍奉康公。穆公为了不辜负他们，难道一定要让他们杀身相随吗？孔子竟拿侯嬴的行为来怀疑三子。君主的恩泽既然还没有枯竭，君子就不会做诡诈之事。三良为秦穆公殉葬，终究是出于不得已。和子由《闻子瞻将如终南太平宫溪堂读书》。做官的名目姑且不说，勤劳到殉身则可以，偷懒苟安也可以。我确实又愚笨又拙劣，身后之名和现实处境都无从谋划。起初学习处理公文判牍，近来又知道审问囚犯。只知道今天应当做什么，哪里敢问过去的缘由？士人尚未得到官位时，只为得不到而忧虑；得到以后又担心失去，这颗心思浩荡而难以收束。譬如疲倦的行路人，半路遇到清水；尘土虽然还没有洗净，也能暂时休息，漱洗一番。我想走到南涧去，春日的禽鸟刚开始嘤鸣。事务纷乱，久久不能决断，转眼又到了秋天。桥山之事日月紧迫，府县频繁催征差役。国事谁敢申诉，百姓劳苦，官吏也应感到羞惭。其间又遭逢旱灾，想学斑鸠呼唤降雨；一千个人拉一根木头，走十步倒有八九次停歇。渭水干涸得没有泥，水渠和堰坝只能随即插木修补。面对这种情形，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其他事情？近来秋雨充足，办公之余试着酿造新酒。辛劳幸好已经过去，只是朽钝之身不能胜任雕琢。秋风将要吹落帽子，西边山冈可以纵情游览。姑且享受一天的快乐，来宽慰这百年的忧愁。

译终南太平宫：《挥麈录》说，祖宗神御像在凤翔的，供奉于上清太平宫。桥山：《帝王世纪》说，黄帝葬在上郡阳周的桥山；《元和郡县志》说，子午山也叫桥山，在关内道宁州真宁县东八十里。按《宋史》，仁宗死于癸卯三月，这年十月葬于永昭陵；诗中借“桥山”指帝王陵寝之事。挽木：《宋史·本传》说，关中自从元昊叛乱以后，百姓贫困而徭役沉重，岐山一带每年把南山的木材扎成木筏，由渭水运入黄河，经过砥柱的险滩，衙役接连使人破产。苏轼调查其中利弊，制定修订衙前役的规条，让役户自行选择水工，按时决定进退，从此祸害减少了一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附录：子由原作。做官难道是厌恶事务吗？厌恶事务，日子久了便懒惰苟且。著书虽然不是急务，却实在是在为百代谋划。问官吏所办理的事务究竟是什么？不过是接待来客和拘系囚犯；来客其实只是徒然扰人，囚犯则失去自由。把这些事办好有什么益处？增加的不过是事务；不办理它们也足以令人忧虑。唉，这些事谁不能摆脱，让自己收束心神呢？南山幽暗的山脚下，有溪水流过。溪上也有一座堂，溪水可以洗濯漱口。整天看不见人，只有山鹿在呦呦鸣叫。此时正是初夏，溪水寒冷得像初秋。山桑果已经黄了，竹笠在林中舒展；竹笋抽出紫色的尖角。早晨取竹笋做羹，晚上用桑葚作菜。溪中有鲤鱼和鲂鱼，山中有鸒鸟和斑鸠。吃得饱而且安适，仰卧俯身，自在休息。试着打开箱中的书，展卷汲取前代贤人的学问。恍惚间像回到了故乡，亲朋自然前来相聚。文章浓郁如瓮中的酒糟，久已酿熟，只待滤取。写文章如同江河奔流，哪里还需要雕琢？还要想念我做什么？你想和我同游，我虽然不能前往，寄诗给你以排解愁闷。将往终南，和子由见寄。人生不过百年，寄托在鬓发和胡须之间；富贵哪里只是芦苇中薄薄的花絮？只有把笔墨留下，使它浸染流传，远胜于醉倒后由美人搀扶。我如今荒废学业，如同寒天里的竽笙，长久不吹便涩滞；真想不要让一年又一年走到暮晚。唉，我想前往南溪，与禽鸟游鱼为伴。秋风吹着秋雨，凉意生在肌肤；漫漫长夜中耿耿难眠，更增添了漏壶的声响。终年摆弄笔墨，衣衫袖口都被墨染黑。古人有这样的生活，我愿像终日端坐、盘足而学的僧人一样，闭门不出，闲步如野鸭下水，把官爵看得如泥淤一般。唉，我为什么还要长久徘徊？岁月哪里肯与你同住！仆人起来准备饭食，给我的马喂料。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今因题目附录编入。又按：《栾城集》失载此诗原作。读《道藏》。唉，我又是多么幸运，偶然居住在这座琳宫之中。宫中还有什么呢？密密层层有千函道书，装在丹红锦缎的袋子里，外面覆盖着青霞般的衣裾。王乔掌管门锁，蚩尤守护它的居所。我趁空闲偷偷翻动它们，粗略浏览，哪里有时间从容细读？至人领悟一个道理，道的聚集由于心境空虚。心境闲静，反过来观照自身，明净得像荷花一样。千年之后厌弃尘世而离去，这句话竟成为裹尸的竹席。人们都忽视自身，只用泥土草芥来治理它，哪里还顾得上天下？幽深的忧患，我还没有消除。“道集虚”：出自《庄子》“惟道集虚”，所谓“虚”，就是心斋。“籧篨”：据《诗经》疏，是竹席。晋代皇甫谧自己制定葬送制度，气绝以后，用籧篨裹尸，不用棺椁。诗中正是使用这个典故。王氏注说有两层含义，是错误的。附录：子由的和诗。世上的道书很多，我读过《老子》和《庄子》；《老子》《庄子》已经很多了，更何况它们旁边那些还要读的书呢？唉，我所得很少，所得的一半已经勉强能说出口；到了不可言说的境界，刚有所领悟便自己忘掉了。譬如饮醇酒，已经醉了，哪里还用得着水浆？从前惠子死后，庄子哭泣，自伤精微的言论再也没有人理解，说出来又给谁听呢？哭完却又立即发笑；不如把这些收敛起来，藏好肥牛和肥羔，煮熟后难道会没有人品尝吗？怎么才能得到向西飞的大雁，把弟弟送到哥哥身边呢？在真兴寺阁祈雨。太守亲自带领千名骑兵前去祈祷神灵，老人远远地借来一杯清水。乌云阴沉沉的，仿佛将要吹气遍降大雨；神意昏昏，似乎将要酝酿成雨。已经感觉到微风吹动衣袖而生寒，却禁不住残阳依傍山边放出光明。今年秋天庄稼成熟，你知道吗？应当让江南人饱食粳米。慎按：真兴寺阁是凤翔八景之一。子由的赋序说：“季夏六月，子瞻与张户曹琥同游真兴寺，晚上登上寺后的重阁，向东南望见五丈原，原上有白云像覆盖着的锅，慨然追想诸葛孔明的遗迹。于是写信给子由说：‘可以为此作赋。’那么这首诗也应当作于癸卯六月。”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遗》卷中，今移编于此。七月二十四日，因为长久不下雨，出发到磻溪祈祷。这天住在虢县。二十五日晚上，从虢县渡过渭水，住在僧舍曾阁。此阁原是曾氏所建。夜深仍睡不着，看见墙壁间有前任县令赵荐留下的姓名，因而怀念这个人。佛龛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将近三更。斜倚着枕头无人相伴，梦中也因惊惧而醒。深谷留住风声，整夜响个不停；群山吞衔着月亮，半张床被照得明亮。故人渐渐远去，杳无消息；徒然来到古寺，只看见他的姓名。想去磻溪询问姜太公，仆人却多次报告北斗的斗柄已经倾斜，天快亮了。赵荐：详见本集第三卷《和赵荐雪诗》。二十六日，五更起身赶路，到达磻溪时，天还没有亮。夜里进入磻溪，仿佛进入峡谷。火炬照着山岭，惊起猿猴坠落；山头一轮孤月，明亮地仍挂在那里。石上的寒冷水波，到了拂晓更加喧响。至人曾经隐居的地方，如今被白云笼合；神物已经化去，只留下蜿蜒的遗迹。怎样才能梦随霹雳而行，骑着马一下子倾倒天瓢，让大雨倾泻下来。这天从磻溪前往阳平，在麻田青峰寺的下院翠麓亭休息。没有到达峰前的寺院，却白白来到渭水边的村庄。这座亭子姑且还值得欣喜，修长的山路哪里会因为险峻而不攀援呢？山谷映照着朱红栏杆，景色秀丽；山中含藏着古老的树木，显得尊严苍劲。道路走到尽头，惊见巨石断裂；林木缺口处，看见河水奔流。马困了，在青草间嘶鸣；僧人留我用晚饭。我在秋日正午来到这里，久旱使石床温热。怎样才能让云像车盖一样聚集，使雨水倾盆而下？共同看山下的稻田，清凉的叶子在晚风中翻动。阳平：《九域志》说，虢县有阳平镇。郭允蹈《蜀鉴》说，褒谷西北有古阳平关，位于梁州褒城县西北；如今大安军五里处也有阳平关，颇为险要，但不是旧址。青峰寺：《岐山县志》说，青峰山在县南一百五十里，山上有青峰寺。翠麓亭：《岐山县志》说，翠麓亭在县东南一百八十里，是青峰禅寺的下院。附录：子由的和诗。骑马奔波于红尘之中，正好敞开心怀。野寺仍在，南山环抱村庄；回转的渭水带着沙土，水色浑浊。亭子高峻，朱红栏杆环绕；堂屋空旷明亮。佛像庄严，使烦闷的心情得到安慰；喜爱修长的竹子，疲倦的马也喜欢芳香的荪草。白色的水草柔软，随手舀来清泉，满满照在盆中；洗净尘垢的面容，又三番两次抚摸大腿。僧人送来的食物是柔软的青菜和细碎的米饭。老僧不必对我行礼，只管对客人讲说山门。二十七日，从阳平到斜谷，住在南山中的蟠龙寺。

译傍晚横过枯木搭成的渡桥，从碧涧口骑马，夜里进入南山谷。谷中暗流发出隆隆水声，岭上稀疏的星星明亮闪烁。寺院藏在高达千万仞的岩石下面，山路转过山腰，曲折三百道。风起时，饥饿的老虎在空林中长啸；月色昏暗，惊起麋鹿窜入修长的竹林。进门猛然看见高耸深邃的大殿，残烛映照佛像，发出青冷的光。惭愧没有酒食招待游人，便立即砍下杉松，烧水煮溪鱼。独自在板阁上睡觉，旅枕惊醒；木鱼在清晨响起，随着僧人起身吃粥。回望万瓦屋顶，高低错落而浓密；阳光扰乱千山岩石，散开红绿之色。门前商人背负着花椒和茶叶，山后相距咫尺便连接巴蜀。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江边耕田？这一夜，心已经追随南飞的大雁而去。蟠龙寺：《凤翔府志》说，蟠龙寺在郿县西南三十里。斜谷：《元和郡县志》说，郿县也叫斜城，城南正对斜谷，因此又叫斜口。郭允蹈《蜀鉴》说，斜口在谷中，褒水流经此处，凿山架木以通行。《长安志》说，褒谷长四百七十里，与斜谷同属一谷，南口叫褒，北口叫斜。《太平寰宇记》说，郿县有斜谷路，馆驿曾停废，唐永贞元年重新设置。横槎：韦应物诗有“榆柳飘枯叶，风雨倒横槎”。突兀深殿：杜甫诗有“夜深殿突兀”。板阁：《太平寰宇记》说，斜谷旧有栈阁二千九百八十九间，板阁二千九百九十二间。山后连巴蜀：郭允蹈《蜀鉴》说，常璩认为蜀地以褒斜为前门，南郑是蜀地的屏障。南郑原是古褒国，从褒谷到凤州界一百三十里，才通斜谷，在今郿县境内，地名石门。附录：子由的和诗。夜里走到谷口，看不见月亮，上下都分不清是山还是谷。前面呼喊，后面应答，彼此相随而行。山头不知谁家还留着一支残烛；深路中蟋蟀鸣叫，马蹄声清晰可闻。稀疏的星星零落，映在疏落的树木上。投宿到野外寺院时，僧人已经睡了。敲门没有人应，狗出来后又缩了回去。随从长久呼喊，我又嗔怪斥骂。老僧从床上下来，揉着双眼，问明是官吏连夜到来。扫净床铺请客人进屋，躺在华美的房屋里。锅中没有羹，蒸笼里也没有饭；招待客人的满盆食物，只有脱壳粗米。客人来到远方，睡着便忘了醒来。僧人起身打开佛堂，劝我吃早粥。自己感叹奔波劳碌，又怜悯僧人清闲。我偶然经过这里，不知哪年还能再留宿？满墙题诗等待再次游览，只怕尘土积满后，再也难以读到了。这天到达下马碛，在北山僧舍休息。那里有一座阁，名叫怀贤阁，正南面向斜谷，向西临近五丈原；五丈原是诸葛孔明出师北伐的地方。石刻写作：“题合龙怀贤阁”。向南望斜谷口，三座山像犬牙一样交错。向西看五丈原，曲折蜿蜒像长蛇。怀念诸葛公，他曾率领万名骑兵从汉中、巴地出发；官吏士卒寂静如水，只听见马鞭萧萧作响。诸葛公的才能比曹丕强，哪里只是十倍呢？回望三辅之间，形势仿佛狂风卷起沙尘。一旦长星坠落，竟使蜀地妇女都披发服丧。山僧哪里知道这些？只在一室之中老于烟霞之间。往事随着云烟消散，故山仍依傍着斜流的渭水。客人来到这里只能徒然凭吊古迹，清泪随着悲笳落下。下马碛：《九域志》说，凤翔府岐山县在府东四十里，有驿店、马碛二镇。五丈原：《蜀志》说，建兴十二年，诸葛亮率领全部军队由斜谷出兵，用流马运输物资，占据武功五丈原。《长安志》说，石桥山在岐山县南三十里，渭水从山旁流过，附近有五丈原，是诸葛亮屯兵之处；再往南十里就是南山。《元和郡县志》说，五丈原在郿县西南三十五里。《太平寰宇记》引《魏氏春秋》说，青龙二年诸葛亮从斜谷出兵，郭淮料定他一定会登上积石原，于是先占据那里；诸葛亮到后无法登上，便驻军渭南。司马懿对诸将说：“诸葛亮如果从武功出兵，凭借山势向东转进，那才是他的勇谋；如果向西驻扎五丈原，你们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诸葛亮果然驻扎在这里。《水经注》引诸葛亮给步骘的信说：“我的前军在五丈原，原在武功以西十里；马冢在武功以东十余里，地势高，进攻不便，所以停留在那里。”郭允蹈《蜀鉴》说，五丈原在武功旧县，如今属凤翔府郿县。长星坠：《蜀志》说，建兴十二年八月，诸葛亮死于军中，时年五十四岁。裴松之注说，诸葛亮死于郭氏坞。《宋书·天文志》说，诸葛亮伐魏，驻军渭南，有长星赤色而带芒角，向西南流去，落入诸葛亮军营；占辞说，两军相当时有大星流来，掠过军队上空并坠入军中，都是军队将要败亡的征兆。《名胜志》说，五丈原西有落星村。故山依渭：《水经注》说，渭水流经武功县，斜水从南面注入；向北经过斜谷、五丈原。诸葛亮给步骘的信说，水出自武功县，也叫武功水。《名胜志》说，渭水在长安以北五十里，发源于鸟鼠山西侧，自鄠县界流入。《攓云篇》。我从城中回来，路上看见云气从山中涌来，像群马奔腾冲撞。我用手把云拨开，收进竹笼里，带回家。云气装满了竹笼，我打开笼子把它放出去，于是作《攓云篇》。事务役使人，总有结束的时候；趁着星光驾车出行，路上遇到南山的云气，忽然迅疾如闪电掠过。究竟是谁驱使它们？它们滚滚从天空降下，有时像龙移动着彼此挤压，有时像凤凰飞舞，或俯仰散开。它们化作东郊的雾和冻气，成为枯树上的霜雪；有时飞进我的车中，逼仄地钻入我的肘胯之间。我把它们抓取出来放进箱笥，提着带回茅舍；打开箱子便把它们放出，它们挣脱而去，仍然不断变化。云啊，你回到山中去吧，不要让达官贵人害怕。攓云：《庄子》有“攓蓬而指之”，注音为“搴”；《方言》说，楚地方言把“取”叫作“攓”，也读上声。排拶：韩愈《雪诗》有“崩腾相排拶，龙凤交横飞”。慎按：这首诗和后一首，施氏原本没有收载。《外集类编》第三卷列为《凤翔时作》。今据此从《续补》上卷移编。嫉妒美好的月亮。狂乱的云朵嫉妒美好的月亮，愤怒地飞过千里，使天空一片昏黑。美月一点也不恼怒，你又怎么能污损它的洁白？那里有谪仙人，举酒邀请月亮和自己的影子，成为三位宾客。今晚偶然看不见月亮，我泪流不止，思念风伯。不要劳烦风伯前来，因为那些乌云也容易消散。托腮稍等一会儿，清冷的天空便会洁净无痕。灿烂的月亮像黄金盘，独自照亮一片碧玉般的天空；星河惨淡无光。玉露洗涤秋色，浩瀚得如玻璃酒杯，清辉和着月光进入我的胸怀。假使我能长久延年，就约你结为莫逆之交。三客：李白诗“举酒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太白词》并序。岐山一带连年大旱，我向太白山祈祷，总是得到应验，因此作迎送神辞一篇，共五章。雷声轰轰，白昼昏暗；狂风震动原野，神灵将要驾临。云彩承载车驾，跟随玉龙。旱灾已经十分严重，神灵急忙前往救助，只是道路险远漫长。旌旗翻卷，仿佛若有若无；太阳惨淡变色，神灵正在路上。飞送赤色的符篆，向天门申诉；奔走传递阴符，传发行军檄文。万方神灵都来会集。以风作帷幕，以云作车盖，满堂光彩灿烂。神灵既已到来，众人纷纷醉饱。神灵赐下雨水，百川都涨满，沟渠也得到灌溉。于是歌唱又舞蹈。

译骑兵队伍绵延，车辆色彩斑斓；鼓和箫声悲切，神灵将要返回。轰鸣震动，奏响凯歌；神灵隐入林谷，捉拿妖邪厉鬼，带回献上它们的首级，千里之内肃然安宁。神灵降临时，为什么来得这样迟？群山重重，道路幽深遥远。神灵离去时，飘然无迹，无法追随。恩德尚未报答，百姓的思念将永远延续一万年。太白神：《唐书》说，天宝八载，太白山人李浑上奏说，金星洞内有玉版石，记载圣皇福寿的符瑞。朝廷命中丞王珙前去求取，果然获得。于是皇帝登御勤政楼，大赦天下，封太白山神为神应公。柳宗元《祠堂碑序》说，雍州西南与梁地相接，有一座山叫太白，那里常年寒冷，当地人把它当作神灵，所以每逢水旱便向它祈祷。本集《乞封太白山神状》说：“我恭敬地看见本府太白山，雄伟地镇守一方，载入国家祀典。按唐天宝八年，封山神为神应公，到本朝才改封为侯，又加上济民的称号。自去年九月以来没有下雨，直到冬天和春天，父老都说此山过去有水潭，祈祷必然应验。选择日期斋戒，到了祈祷之日，大雨普遍降下，使将要枯死的大小麦重新生长。鬼神虽然幽隐，报应却十分明显。若加封公爵，实在并不过分。” 慎按：这五章，施氏原本没有收载，今从《全集》中辑出，因其作于此地而附编。扶风天和寺。远远望去，仿佛很可爱：朱红的栏杆、碧绿的瓦；沟渠姑且让我停一下脚步，也暂且安慰我百次回头张望的心。水落之后露出山石，尘土高扬使城中楼阁昏暗。迎风不要长声呼啸，留下的声音浩荡而难以收住。天和寺：《扶风县志》说，天和寺在城南。《凤翔志》说，这首诗的石刻在扶风县南山马援祠中。苏轼亲自题在诗后说：“癸卯九月十六日，带着家人来游览，留下眼泪。”石刻作“遗响”，今改正。宋人陈雄又题道：“天和寺在扶风县南山，苏公把诗留在庭院墙壁上，至今已经二十年了。我承乏担任此县职务，因空闲日子与绛彦、田愿、子立、洛阳赵卭、胜翁一同观览，喜爱真迹墨色的精妙，担心久而磨灭，于是召来方渠、阎圭、公仪摹拓到石上。”元丰癸亥六月二十三日，终南陈雄仲武题。慎按：《陈奕禧益州于役记》说，扶风南山因取苏公诗的首句而有“远爱亭”之名，现在这首诗的石刻还保存着。又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今据石刻考定年月，编在《癸卯诗》卷末。附录：子由次韵。题作：次韵子瞻题扶风道中天和寺小亭。来往的客车没有停息，车辙渐渐形成了沟渠。不要奇怪我懒得登寺，仍然适合常常抬头远望。独自游览才知道思念弟弟，远望比登楼更好。到处都题满了诗篇，可是篇篇又有谁替我保存？《苏诗补注》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五。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四十五首，起于英宗治平元年甲辰，至次年乙巳罢任凤翔、回朝直史馆时所作。《和子由记园中草木十首》。煌煌的帝王都城，显赫的人才纷纷奔走汇集。唉，你独自为什么要闭门观看万物的变化？微小的事物哪里值得观看，你却独自看个不停。牵牛花和葵花、蓼草，都采摘来收入诗卷。我听说东山的谢安，曾置酒宴请宾客，携带美人陪侍；富贵还不能忘怀，只好暂且用声色自我排遣。你如今却不是这样，只看瓜蔓随时节生长。怀有珍宝自身就足以珍爱，栽种兰花哪里还要计算有多少畹？等我回到你那里，千万不要感叹年华将晚。牵牛：《陶弘景》说，这种药最初生长在田野，有人牵着牛来感谢药物，所以得名。《本草》说，三月生苗，长成藤蔓，缠绕篱墙，高二三丈。《炮炙论》称它为草金铃，《酉阳杂俎》称它为盆甑草。近人隐去它的本名，称作黑丑，因为“丑”属牛。葵蓼：《尔雅》说，菺就是戎葵。郭璞注说，现在的蜀葵。欧阳詹诗有“芭蕉一叶妖，戎葵一花妍”。《本草》说蓼有红、白两种，秋天开花，经历一月。计畹：《王逸〈离骚章句〉》说，十二亩为一畹。荒芜的园子有数亩，草木动不动就长成树林。春日阳光一旦铺展，妍美和丑陋各自夸耀。葡萄虽然爬满架子，却疲弱倾倒，不能承受。可怜的病石榴，花朵像撕破的红色衣襟。葵花虽然灿烂，花蒂浅薄，不能承受簪插。成丛的蓼草到了傍晚很可喜爱，浅红的花色随着秋意加深。万物生长都受时节影响，这个道理与兴衰相同。飘零并不由自己，繁盛也不是你自身能够决定的。葡萄：《汉书》写作“蒲桃”，张骞从西域回来后，才得到这种品种。石榴：《博物志》说，张骞出使西域，从涂林、安石国带回石榴种子，因此称为安石榴。种柏树，要等它长成大柏树，那时种树的人已经老了；不如种一丛篲草。春天种下，秋天就可以砍倒。阴阳造化不挑拣万物的美丑，随意安排柏树生长，何必如此艰难？这也要耗费上天的巧工；天工虽然巧妙，难道肯把全部精力都耗在你身上？你看藜和藿，生机总是草草而已。篲：《尔雅》说，葥就是王彗。郭璞注说，是王帚，形似藜，其树可以做扫帚；东海一带称它为落帚。萱草虽然细小，花朵却孤独秀丽，能够自行保护自己；亭亭立在杂乱的叶子中，我一枝一枝费心插种。牵牛花单独又怕什么？它弯曲盘绕，自行萌发枝芽，伸向荆棘和榛树，仿佛同它们早有约定。南斋是读书的地方，清晨满眼杂乱的翠色仿佛泼洒开来，尤其善于贮藏秋雨。年年都毁坏篱笆。萱：《大观本草》原作“蘐”。郑樵《通志》说，认为萱草又名合欢，是错误的。芦笋开始时像竹子的嫩梢，展开叶子像蒲草；正当春天，它还包裹着外壳，渐渐老去，根部生出须根。我不喜爱它盛夏时的青绿，却喜爱它到秋天枯萎的样子。黄叶在风雨中倒伏，白花在江湖上摇曳。江湖却不能到达，移植它实在辛苦劳碌。怎样才能有两只野鸭飞来，把这一景象画成图画？芦笋：《尔雅》说，葮、芦、菼、薍，它们的嫩芽叫虇。注说，现在江东把芦笋叫作虇，音同“拳”。寻欢作乐要珍惜芳美的清晨，秋风却常常来得太早。谁知道我正在思念离别之人？幸喜看见秋瓜已经老了。秋瓜遭受霜雪，茎叶飒飒地已经枯槁。做官游历归来没有定期，身体像马一样被拴在槽边；悲鸣着思念千里之外的人，耿耿心志只能空自抱持。忧愁这么多究竟为了什么？竟使你乌黑的头发变成白发。官舍有一丛竹子，根扎在囚禁犯人的场所下面，被人踩踏，土又紧密得连钉子也插不进去。我殷勤告诫吏卒，在中庭插上荆棘加以防护；它绕着台阶忽然破土而出，抽出的竹鞭瘦弱而细长。我常带着枕头和竹席来到这里，想在寒冷的青天暮色中也不离去，躺下听窗外清风发出冷冷的声响。芎藭生长在蜀地道路旁，白芷来自江南，漂流到关辅一带，仍然没有失去芳香和甘美。翠绿的茎叶清新明洁，满含清润的露水。趁它还没有开花结实，可以用来装满筐篮。秋天忽然已经到来，草木衰老，苦寒并不是它所能承受的。挖取根部，采收它的果实，面对这种微小的植物，我反而感到惭愧。芎藭：《大观本草》说，芎藭又名山鞠藭，出产于蜀中的叫川芎。白芷：《本草》说，芷又名药。许慎《说文》说，晋地称它为防，齐地称它为▯，楚地称它为蓠，生长在低洼水泽，所以又有泽芬之名。自从我来到关辅，已经第二次游览南山。山中还有什么呢？只有草木在幽深处显得妩媚。菖蒲不被人认识，生长在这杂乱的石沟中。山高霜雪苦寒，幼苗和叶子无法抽长。地下有千年的根，收缩得像盘曲的虬龙，长久为鬼神守护。我的德行浅薄，哪里敢偷取它呢？德薄：《法华经》说，德行浅薄的人不种善根。《抱朴子·仙药篇》说，凡庸的道士内心不能专一精诚，行为污秽、德行浅薄，终究不能得到仙药。野菊生长在秋日的山涧中，芬芳的心意只能自己知道。没有人惊叹年华将晚，只有暗处的蟋蟀悲鸣。花开在涧水之上，花落在水边。菊花衰败，蟋蟀也蛰伏起来，与你相约共度一年。楚地的游子正有许多感触，面对秋风吟咏江边的菊花。落下的花瓣还不满一捧，拿什么来慰藉清晨的饥饿？慎按：《栾城集》记载园中所有植物，只有十首；先生的和诗刻本却作十一首，想来是误把《纪梦》一首编入其中，今予以改正。附录：子由原作十首。自注说，当时正在京师。萱草早晨刚刚开放，花朵张开，像黄鹄的嘴；向上吸取初升太阳的光辉，花口灿烂如锦绮。纤细地吐出须鬣，缓缓随风张开。朝阳还没有升高，萱草已经灿烂，像幽静闲适的女子。美人生长在山谷，不懂得唱歌跳舞。你看野草的花，也可以解除忧愁憔悴。寒冷的地方竹子不能生长，即使生长也常常像有病一样。挖出根来种在幽静的台阶旁，展开叶子为什么这样迅猛？它有冰雪般美好的姿态，风日中的影子散乱。繁茂华美中显出孤独清淡，一株就能抵得上千顷竹林。使人想起江上的竹林，沿着山崖森然耸立，即使无风也强劲。竹箨自行飘落，风吹荒径发出声响。芦苇生长在井栏上，萧萧作响，长得像竹子那么大。移来种在堂屋下面，为什么显得这样短小局促？茎还是青的，外壳还没有脱落，枯叶却已经可以捆束。芦根喜爱溪水，残余的水分使它长久保持鲜绿。勉强移植使它的天性不能得到舒展，只好浇水，累得童仆烦恼。午后的太阳落向西山，汲水的人汗水多得可以捧起。堂屋后面的病石榴，到了时节也开花。树身有病，花开得不齐，火红的颜色渐渐衰减。芬芳的心意终究没有消失，新花蕾缀在枯枝上。谁说石榴有病？它竟长久占有年华。邻家的花开得最盛，早早开放，哪里容得它遮掩？残红已经零落，柔美的果实却像瓜一样垂挂。葡萄不能承受冬天，枝条盘曲，仿佛没有气息。春天到来，乘着旺盛的阳光，覆盖葡萄架，像披上青绫做的被子。龙须般的枝蔓纷乱无数，马乳般的葡萄垂到地面。起初像早梅一样酸，后来变成酿酒和乳酪的滋味。谁能把它酿成酒？我愿为你在架前醉倒，斟满一斗也不分给别人。凉州的葡萄适时送来。屋子幽静，来客稀少，尘土堆积也不打扫。邻居老人笑我笨拙，教我种一丛杂草。经霜以后把它砍下来做扫帚，比秋竹也不差。刚生长时像一根毫毛，忽然张开蔓延到道路上。禁止锄耰去割除挖掘，爱惜它，等到它枯槁。有用的东西都不要轻视，我以种灌园的老人作为老师。

译我的哥哥客居关中，果臝蔓延到我的屋宇上。哥哥虽然还没有回来，我难道会像妇女一样呦呦哭泣吗？想到这细小的植物，我便感动得泪如雨下。只是喜爱果臝的藤茎弯曲着爬上墙壁，早晨看见它沿着墙头，晚上已经越过墙去。万物随着年华生长，来日还有多少，哪里值得计算？牵牛花并不是美花，藤蔓爬入荒芜的荆榛之中。花开在荒榛上，却看不见纤细的藤蔓身影。是谁剪下轻薄的白纱，浸入青蓝色的盆中？水浅，不能浸透全部花瓣，下面还剩一寸银白。可怜你这脆弱的草，哪里能够抵抗清晨的霜寒？万物的性情各有禀赋，哪里还要问是秋天还是春天？南园土地的性质恶劣，两株柏树不能长大。蓬草和麻草春天才开始生长，如今已经满了一丈高。柏树生长多年却不得志，不由得自我凄怆。有了果实压低枝条，树已经老了，不再是少壮。尤其责怪柏树，柏树已经蒙受了冤屈；责怪土地，又怕忘记土地的过错。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可责怪的，那就等到高枝有时舒展吧。葵花开过以后，果实结成，压得枝条沉重；长枝被风雨困扰，倒卧在丘垄上。回想当初刚开放时，花梗高耸，像旌节一样挺立；得时能够生长，失时便狼藉成一片荒乱。浮浅的根承受不住霜雪，采剥下来收取遗留的种子；还不忍心焚烧枯茎，只好堆叠拥挤在墙角。《纪梦》。我从南山回来，山色翠绿还留在眼前；心随着白云远去，梦绕着山的深处。你从什么地方来？笑时牙齿灿烂如玉；从怀中取出新诗，秀美的语言胜过山间的青翠。醒来以后已经茫然模糊，只记得你说“秋菊有如采”；樵夫进入山洞听琴声，回来写下遗留的声调，仍然胜过人间闲散的曲子。苏轼自注：八月十一日夜宿府学，正在和这首诗，梦见与弟弟游南山，写出几十首诗，梦中非常喜爱；醒来后只记得一句“蟋蟀悲秋菊”。笑时牙齿灿烂如玉：李白诗有“粲然启玉齿，授我炼药说”。附录：子由的和诗。《栾城集》原题为《和子瞻纪梦》。哥哥从南山来，梦见我在南山脚下；从怀中取出诗卷，一卷一卷都装满了你写的诗。诗词像古人一样高妙，弟弟也确实是我的弟弟。我们相隔千里，哪里得到千里马，能够携手登上南山？不知道如今已经是夜里，晨鸡隔墙啼叫，斜倚枕头看见窗月低垂。百句话只记住一句：“秋菊悲蟋蟀鸣叫。”这句话有鲍照、谢灵运诗歌的风格，平日里我没有闲暇写出这样的句子；我本来没有写这首诗，唉，这是谁借给我的呢？和子由《种菜久旱不生》。新春时台阶下的竹笋刚刚生长，厨房里的霜腌菜倒在旧坛中。时常绕着麦田寻找野荠菜，勉强在僧舍煮山野羹。园中没有雨水滋润，何必叹息；自身与时势不合，正应当退隐耕种。想看年华自有它的去处，只是鬓边已经添了两三根秋色白发。谨按：这首诗，施注的旧本和新刻本都没有收载。考察《栾城集》，先生的和诗应当是在凤翔官舍所作。今依别本补入。附苏辙原作。春天已经种下很久的蔬菜，因干旱却没有生长。园中汲水，瓶瓶罐罐杂乱不堪。松菜和葵菜经过火烧，仍未出土。僮仆什么时候才能吃饱羹汤？勉强依靠人力，赶上时令。可惜没有甘雨，使耕耘的人困顿。闲居在家，厌烦漫长的白日。想看看年华流逝，只能看菜茎。大老寺竹间阁子。残花带着叶子，暗中有新笋长出林外；只闻到香气，却只能看见竹阴一片碧绿，不知道▯水已经泛黄。树木高大，鸟儿倾身落向田陇；池塘疏浚后，河鲂落入其中。栽种这些树竹实在辛苦，孤独的僧人瘦弱得几乎病倒。大老寺【大老，一本作“天花”，一本作“天和”。《凤翔志》：竹阁在城东北三里，唐光启年间李茂真所建，后来成为大老寺，应当以《凤翔志》为准】▯水【《凤翔县志》：在县西十里，从▯阳县向西再向南流入宝鸡】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依据《外集》认为是凤翔时期所作，今从其说。周公庙：庙

译在岐山西北七八里，庙后约百步有一眼泉水，依山涌出，清冽异常。就是国史所说的润德泉，世道动乱时便会干涸。我如今哪里还会梦见周公？只是还欣喜秋天到来时经过他的故宫。青翠的凤凰旧日依傍在高耸的山岩上，清泉长久以来随着世道的困通而或流或竭。直到今天，游客仍为《黍离》之诗所感伤；故国的诸生吟诵着《雨无正》。没有牛肉和酒来祭祀，乌鸦飞散；无数白杨树在暮色中迎风哀号。周公庙【《岐山县志》：周公庙在县西北十五里凤鸣山下。《名胜志》：凤山山麓有周公庙，庙前有筀竹园，园中有泉水，引泉入池，称为不溢池】翠凤【《竹书纪年》：周文王元年，有凤凰聚集在岐山。《国语》：周朝兴起时，鸑鷟在岐山鸣叫。《水经注》：天柱山有凤凰祠。《太平寰宇记》：岐山又名天柱，当时人称此山为凤凰堆】润德泉【《岐山县志》：泉在周公庙东。唐凤翔节度使崔珙上奏说：岐山县栖凤乡周公庙原有泉水，多年干涸，去年冬天十一月十七日，忽因大风，五处泉眼同时涌出，各深一尺。询问当地老人，都说此泉涌出，必定是时世太平、年岁丰收的征兆，请宣示史官，以光耀典册。诏书答道：朕以虚庸之才，哪里敢承受上天的恩赐；展开图籍看见祥瑞，读到奏表更加惭愧，现赐名为润德泉。《湘山野录》：雍熙二年，凤翔上奏周公庙有泉涌出，相传太平时流，动乱时竭。唐大中年间又流出，赐名润德，后来又干涸；如今泉水再次涌出，清澄明净而甘美】宋太宗嘉奖此事，如今民间称它为功德泉。附苏辙次韵。周人还记得，周公庙一带黍禾茂盛；宫室已破败，庙下用豆器蒸煮野猪来祭报。乡野巫人长跪在那里，好像要与神灵沟通。山势环绕着栋宇，泉水流过，靠近凤凰飞去的地方；梧桐落叶，覆盖满地。有客人在屋壁上题写诗篇，《周南》《召南》至今还保留着遗风。嵇绍像嵇康一样【并引：一本题为“戏作贾梁道诗”】王凌对贾充说：“你不是贾梁道的儿子吗？竟然想把国家交给别人。”由此看来，贾梁道忠于魏国，已经很久了。司马景王擒获王凌以后，经过贾梁道的庙，王凌大声呼喊：“我也是大魏的忠臣啊！”后来司马景王病重，梦见王凌和贾梁道守在那里并把他杀死。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忠义到了极点，精魂贯通神明了。然而贾梁道的神灵，却不能制止他的儿子贾充作奸，以至于让他首先发动了成济弑逆之事。这又是事理中无法解释的地方。所以我戏作此诗说：嵇绍像嵇康，是因为有这样的儿子；郗超背叛郗鉴，仿佛没有这样的孙子。如今更遗憾贾充、贾梁道没有杀掉公闾，却杀了子元。成济之事【《晋书·贾充传》记载：“高贵乡公进攻相府时，贾充率军在南阙抵抗作战，军队将要失败，成济问贾充：‘今天的事情怎么办？’贾充说：‘公养你正是为了今天，还疑惑什么！’于是成济抽戈冲犯御驾。”】【谨按：《三国志·魏志》记载，王凌认为齐王不能治理天下，想迎立楚王曹彪，便派杨弘把废立之事告诉兖州刺史黄华。黄华、杨弘把此事报告给司马宣王，宣王发兵讨伐王凌。王凌势穷，自己捆绑出来迎接。宣王奉诏将他送往京师，王凌到达后，仰头饮药自杀。干宝《晋纪》说：王凌到项县时，看见贾逵祠，呼喊道：“贾梁道，王凌本来就是忠于魏国社稷的人，只有你这个有神灵的人知道。”当年八月，宣王得病，梦见王凌、贾逵作祟，于是去世。这样看来，杀王凌的是司马懿仲达，不是司马师子元。王应麟《困学纪闻》说：王凌在寿春想杀司马懿而未能成功，这就是证据。先生大概误记为景王，所以才遗憾贾梁道没有杀公闾而杀了子元。从来没有注家辨正此事，今特加以驳正。】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外集》编在第三卷，实为凤翔时期所作。今依据此说，从新刻本《续补下卷》中移编于此。南溪以南，竹林中重新建了一座茅堂，我认为它所处的地方最为幽深僻静，所以给它取名为《避世堂》。

译仍然嫌溪堂太浅近，又穿过修长的竹林。高人不怕老虎，避世已经没有什么用心。倚着几案，颓然如病；忘却言语，呆坐着如同哑人。茅屋仿佛追随上古，冠盖之士则辞谢当今。清晨梦中被猿声叫醒，秋日的情怀有鸟儿陪伴吟咏。暂时来到这里姑且解开衣带，几次离去又想带着被褥回来。湖上没有行人，台阶前暮雪深厚。应该会遇到一位绿毛老人，敲门入夜来拔下簪子。避世堂【《名胜志》：在盩厔县东南二十五里】附苏辙次韵。拄着手杖走到小路尽头，堂屋四周仍有树林。飞禽不会受惊的地方，万竿竹子正好环绕在堂屋中心。老虎长啸，风吹竹籁；霜多了，蝉也病哑。野兽骄横，向来不躲避人；有人来到这里，才记得如今的世道。还没有闲暇终身居住，只能姑且吟咏半日。青松可以用来充饥，黄叶不必拿来当被子。偶然来到这里，起初迷失道路；将要回去时，才发现道路幽深。堂中有位幽居之士，发髻上还插着残存的簪子。重游终南，苏辙寄诗来，依韵作答。去年新柳报告春天归来，今天残花覆盖着绿色苔藓。溪上有座堂屋，我还独自在那里住宿，谁会无事可做，肯再来一次？古琴弹完，风吹入座；在山阁中醒来时，月光照着酒杯。你若料想我懒得作诗，那就错了；过去欠下的诗债，应当允许我过些时候陪你偿还。溪堂【在南溪之上，注文见《壬寅二月诗》苏轼自注】附苏辙原作。再次来到终南时，春天已经归来；山木沿着山崖生长，碧绿得像苔藓。谷中的鸟鸣叫着，嘲笑我独自前往；山野之人笑语相迎，记得我曾经来过。一定要邀请道士弹奏《鸣鹿》，又有谁和我在溪堂同饮酒杯？应该还有新诗寄给我，我将和着你的诗作，作为这次游览的陪伴。自清平镇游览楼观、五郡、大秦、延生仙游，往返四日，得到十一首诗，寄给舍弟子由共同创作【按：《栾城集》题作“和子瞻三游南山九首”，从楼观到玉女洞为止；此外又有《调水符》《姚氏山亭》二首，合计十一首】楼观。鸟儿喧叫，猿猴呼啸，白天关闭着门，寂寞之中谁还认识古代皇帝的尊严？青牛早已离开车辕和轭具，白鹤有时来拜访他的子孙。山近，朔风吹来积雪；天寒，落日照着冷清的村庄。道士应该责怪游人太多，因为把台阶前的井水都汲得浑浊了。清平镇【按：《九域志》记载，郿县有清秋镇；此处说清平镇，出处无考】附苏辙次韵。神仙避开尘世，守着关门；一生沉埋不显，百代仍受尊崇。旧宅中居住的人，不姓尹；深山里的道士，就是孙天寒。【疑有脱误】游客常常遇到雪，日暮时归鸦自然认得村庄。你想留身此处，记住这幽静寂寥；就把山外的景物，比作羌地的浑厚吧。五郡。古老的道观正依傍着林麓尽头，居民来到这里取甘美的泉水；纷乱的溪流汇入渭水，争相向北奔流。飞鸟迎着山势飞去，不再向南。羽客穿着衣冠，早晨上朝拜象；乡野百姓焚香祈祷，祝愿春蚕丰收。你的老师难道懂得谈论符命吗？山鬼又哪里知道把事情托付给老子？【原文“老▯”字形疑误】五郡【《名胜志》：盩厔县有五郡城，旧说有兄弟五人共同居住于此，后来改为道观；唐代监碑记载此事】山鬼【《史记·秦始皇本纪》：山鬼不过只能知道一年的事情罢了】附苏辙次韵。蜀地人不相信秦川好像甘蔗，连梢头还没有吃到甜味。道路上的沙尘，像河北；依山傍水的竹林，又像江南。道观的形势随着山丘起伏，鹿到溪边饮水。云气侵入山中，蚕吃着树叶。还有道士迎接客人，笑着说白须黄袖，难道不是老子吗？授经台【苏轼自注：只是南山的一座山峰，并没有筑台的遗迹】剑舞有神通，草书如圣；海山无事，化作琴工。站在这座台上一望，秦川显得很小，不等传授经书，道家的意旨已经空明。授经台【《名胜志》：在凤翔城南，崇圣观在它旁边。尹喜见到老子传授五千言后，退居此处】秦川【《地理志》：陆地上山川相接的平川尽头，过此向东就是雍州的秦川】附苏辙和诗。轮扁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掌握造车的技巧；老子虽然有智慧，如果要把遗留下来的经书传授给后人，又能怎样？授经台还像从前一样，弟子如今没有可取之处，却喜欢贤能。【原文多有脱误，语意不明】大秦寺。平坦的川地摇荡着直到尽头，起伏的山坡横亘着青翠的草木。忽然遇见一座孤塔，遥遥独立，朝向乱山，在明处显现。确实值得幽深地远游寻访；临风回立时，惊见原野田地浩荡如海，滚滚向东倾斜。大秦【《法苑珠林》：终南山有大秦岭和竹林寺】原田【郑玄《诗经》笺：周原在岐山南面；《史记》徐广音义说，岐山在扶风，其南有周原。《名胜志》：周原在岐山县东四十里，东西横亘，土地肥美宽平，就是《诗经》所说“周原膴膴”的地方；地处岐山南面，所以《左传》说“成有岐阳之蒐”】附苏辙和诗。大秦寺遥远地可以看见，站在高处能望见秦川。草木掩埋着深谷，牛羊散布在晚间的田野。山势平缓，适合种麦；僧人鲁钝，不求参禅。向北遥望长安城，城郭高处远远像烟雾。仙游潭五首【苏轼自注：潭上有两座寺院。一座在潭北，沿黑水向上走，是东路，通往南寺；渡过黑水向西一里多，再从马道向北上行，是西路，通往北寺。东路险峻，不能骑马；西路与潭相隔，潭水深不可测，潭上只有一根木头作桥，不敢渡过。因此南寺有塔，远望很可爱，却终究不能到达】潭。翠绿的山壁下没有道路，不知是哪一年雷雨穿凿成这深潭。光影摇曳，映着岩上的寺院；水深一直通到倒影中的天空。我想燃烧犀角来照看潭底，龙大概正抱着宝物沉睡。谁能在孤石上危险地端坐，试试僧人的禅定？附苏辙和诗。潭水深得无法涉渡，潭面又小，不能通船；道路断绝，只好阻止游人前行。龙藏在白色泡沫的旋涡中，砍断藤条量水，才知道水路太短；插石架桥，务求牢固。桥外居民很少，亲自耕作，不用钱财。南寺。向东去，发愁攀登岩石；从西边来，又害怕渡过木桥。碧绿的潭水仿佛在试探人，白塔苦苦招引。野外的饭食微薄，使我惭愧；村中买来的酒，慰藉了寂寥。道路到了尽头，砍伐的斧头也绝迹了，松树和桂树因此得以长入云霄。野馈【《诗经·七月》说“饁彼南亩”，野外送饭就是野馈】附苏辙和诗。清澄的潭水深不见底，将要渡过去，又怎么能够？我惯于攀上横空的木桥，轻生的僧人却能走到这座寺院。清晨听见鱼儿咯咯的声音，石塔层层可见，却始终到不了；这实在不是令人厌恶的事。以后还会记住这次未曾到达。北寺。相传唐朝初年这里曾有寺院，后来却没有留下碑刻。因为害怕老虎，关上寺门；村庄早已消失，买米也很困难。山泉自行流入水瓮，野生桂树又不够用来烧火。景色确实美丽，哪里能够长久维持？应当先学会忍受饥饿。附苏辙和诗。你看潭北寺，何必比潭南寺逊色？没有到达，也还可以停步；重新来访，仍然不会厌倦。荒凉更加增添客愁，贫病使我觉得僧人也惭愧。饮潭水寒冷难忍，谁说柏子好吃？马融石室。

译本来不该接受将军的征聘，却起初跟随季直游学。绛纱帐中的学生没有留下认识我，苍石却还能够留存。难道依附梁冀有什么害处，何必使李固困顿？我的诗千万不要刻在石上，否则猿猴和仙鹤会替你感到羞惭。将军聘【《后汉书·马融传》：永初二年，大将军邓骘听说马融的名声，召他为舍人，这不是他的志愿，因而没有应命。后来生活贫困，才后悔叹息，前往应召】从季直游【本传：起初，京兆人挚恂以儒学教授，隐居南山；马融跟随他游学，博通经籍。季直是挚恂的字】绛纱【《凤翔志》：马融是扶风人，今县东南二十里有绛帐村】依梁困李【本传：马融因受邓氏压制，不敢再违逆权势之家，于是替梁冀起草奏章，李固因此被正直之士所羞】附苏辙和诗。扶风的贵公子，年轻时便陪伴山野人家。吹笛时秋叶落下，读书时晨鸦相伴。学业成就后内心自行背叛初心，求学的艰苦使我长久叹息。石室不是供人居住的地方，穷山中的雪像沙一样铺满。玉女洞。玉女洞中有吹箫的仙女，终年守着独自的幽静。石上的泉水像清晨的镜子，山间的月亮仿佛帘钩。年末杉树和枫树的叶子全落了，人归去后，只留下雾雨中的愁意。迎来送往都应当嫌自己鄙陋，谁来继承楚臣的歌咏？附苏辙和诗。洞门被青苔封合，狭窄得容不下身体。传说其中有虚明之境，深处藏着幽美的人。月光照在桥上，仿佛有人吹笙；洞南春日，仿佛有人拾取翠色。人们常常来到山下，只有雨水洒落尘土，一片萧然。我喜爱玉女洞中的泉水，已经取来两瓶，又怕以后再来取水时被使者欺骗，于是把竹子剖成凭证，让寺僧收藏其中一半，作为往来的信物，戏称它为“调水符”。欺骗蒙蔽久而久之成了风俗，关市之间有通行的符契，谁知道在南山脚下取水也要设置凭证？古人辨别淄水和渑水，明亮得如同鹤与野鸭。我如今已经辞谢此事，只看竹符有无；常常担心汲水人的智谋超过竹符所能防范，最终防备也来不及，只能丢下竹符长叹。附苏辙和诗。防备越多，欲望也越多；欲望少了，防备自然简省。你看山中的人，直到老死，究竟有谁能欺骗他？口渴就饮我井里的泉水，饥饿就吃甑中的饭。何必劳费士卒，取水时背着瓢罐？设置符契仍不免相互欺骗，反复忧虑又担心变化太多，给你一张无忧符吧。台阶下的泉水可以饮用。从仙游潭回来，到了黑水，看见居民姚氏的山亭，高峻而可爱，于是又在亭上休息。山中的乌鸦清晨辞别山谷，仿佛在报告游人起身。出了门还几次回头，凄惨得像是离开自己的故乡。道路险峻而曲折，之后还能不能再来，很难说。溪边有一座高危的建筑，我姑且停下归车。喜爱这里的山中人，缥缈得像仙子。我一生仰慕独自来往，官爵对我如同一只破鞋。为什么在这溪边，仍然恋恋不舍，好像有所等待？国恩长久未报，想到这里既惭愧又羞红了脸。临风发出浩大的悲叹，万世都走着同一条道路。哪一年才能辞去簪缨官服，让丹砂留住迅速流逝的光阴？黑水【山谷名称，注文见第三卷《壬寅二月诗》苏轼自注】南溪有一座防景亭，处在众亭之间，什么景物也看不见，很不符合它的名称。我想把它向西稍稍迁移，临近断岸，面向西方，可以远望景物；只是力量和时间都不允许。特意给它取名为“招隐”，并写诗告诉后来的人，希望有人把它迁走。飞檐临近古道，高悬的匾额劝说游人来此。虽然不能立即让您隐居，也姑且在这里洗去道路上的尘土。茅屋分布在村落之间，炊烟火光靠近城门。树林有缺口，湖光从中漏出；窗户明亮，野外的意趣清新。居民都戴着白帽，过客徒然乘着朱轮。山色美好，留住归人的木屐；风回旋，吹落醉客的头巾。将来有谁重新修建它，不必拘泥于旧有的制度。我再次来到这里时，即使已经老了，仍然足以做座上宾。附苏辙次韵。隐居，我还没有闲暇，哪里有闲暇？劝夫人试饮这亭中的酒。我惭愧衣带上还沾着尘土，林木深处张开了青翠的帷帐，断岸旁高峻的岩石像城阙。送走积雪，村中酒肆卖着浓酒；迎着朝阳，鸟儿鸣弄着新声。竹林中的风吹断了乐声，湖上的月亮像车轮一样转动。霜叶飞落到座位上，山梅重重压在头巾上。想要居住在这里，常常还要有所等待；如今已经错过，只能叹息没有机会。古语你看吧，声名本来就是实际的宾客。凌虚台。才华高的人多有感慨激愤，正直之道一旦走上便没有回头；不如登上这座台，举杯邀请青山。青山虽然遥远，似乎也认识您的容颜。山势奔腾而来，为幽雅的赏游敞开胸怀。落日衔住青翠的山壁，暮云仿佛遮掩着女子的鬓发。放声高歌，清新的兴致发作，纵情任意，不再拘守礼法。此时年岁将尽，微雪洒在袍子上留下斑点。官吏退去，踪迹像被扫除；宾客到来，勇于登攀。台前飞雁掠过，台上雕弓弯曲。雁儿接连向空中坠落，一笑之间惊动了尘世。凌虚台【《本集·凌虚台记》大略说：四方的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都邑中最美丽的地方，没有比靠近扶风的更美的。用最靠近的地方来求取最高的山势，必然能够得到这里作为凌虚台的建造之处。】○谨按：邵博《闻见后录》说：苏东坡作《凌虚台记》，陈公弼看后笑道：“我把苏明允看作儿子，他把我看作孙子。” 平日里他故意不以言辞和脸色对苏明允表示亲近，是因为苏轼年少时突然获得盛名，担心他骄傲自满而不能承受。难道不是因为这样才不让我高兴吗？但他一个字也没有改，立即命人刻在石上。后来陈公弼因坐赃事忧郁而死，甚至有人说是苏东坡导致了此事等等。这件事未必如此，我在《客位假寐诗》的注文中已经详细辨析。】附苏辙次韵。你舍弃我，说我远远地追求；我说我要回来，我一个人，你却成了两个。看看这台上的群山，一座座高耸直冲天空，偏偏照不见我的脸吗？难道是我自己遮蔽了自己？谁说山吝啬？远望看不见山脚，近看又看不到山腰如鬓发的部分。山本来从未改变，任凭你自己选择取舍。北风吹来，南崖的山上秋叶斑斓。道路遥远而寒苦，冻裂的山路难以攀登。晴空卷起早晨的云，照耀夜空的霜月弯弯。勉强你登上这座台，努力走向市井街衢。竹豚【一作“▯”】。乡野人献来一只竹豚，腰腹大得像酒瓮。他自己说是在道路旁捉到的，不费罗网。它的圆滑比不上鸱夷，浑沌的形态也惭愧于它的瘦弱清爽。虽然有两颗牙，四只脚却只勉强能走。遇到人便惊慌跌倒，苦闷得像刚脱离襁褓的孩子。想起这微小鄙陋的身躯，刀俎哪里值得为它屈尊动手？大仓促间羞愧得不能享用。南山有一只孤熊，选择野兽来按掌捕食。竹豚【陆佃《埤雅》说，栗豚一类大概就是竹豚；竹豚以竹为食，所以叫竹豚。《燕山录》说，煮羊以豚，就是这种动物】附苏辙次韵。野外觅食并没有穿破粮仓，溪边残余的食物也没有偷窃酒瓮。唉，竹豚独自有什么罪？自身的膏血反而成了罗网。阴阳造化生成万物，却偏偏让它愚钝而不敏捷。肥胖的痴物和瘦小的机灵者，禀受各不相同。王孙藏身深谷，幼小得像襁褓中的孩子，跳跃躲避弓弹，眼看要被射中又侥幸逃脱。一天忽然被绳索捆住，戴上冠带，成为宾客宴席上的食物。愚蠢的死了，聪明的也被擒获，临到被吃时，只能抵挡在我的手掌下。渼陂鱼【苏轼自注：渼陂在鄠县】。

译用霜后竹片细细剖开，做成两扇鱼篓，里面有条长鱼，像横卧的宝剑。紫色荇菜穿过鱼鳃，气息惨凄；红色鱼鳞映照座席，光芒闪烁。带来时路途虽远，鱼鳍还在摆动；还没有煮熟，手指先被染上鱼汁。座客相互看着都露出笑容，香粳米饭吃得很饱，仿佛填满沟壑。早年我曾是荆渚的客人，黄鱼在江头小店里屡屡吃到。靠近江边容易捕捞，便不再珍惜，鱼长到一尺就丢弃，岂不是过分？自从西征以来又有什么好鱼呢？想要送来南方的烹鱼，却叹息长久欠缺。游动的小鱼细碎，只能空自发腥；杂乱的鱼骨纵横，动不动就刺伤人。故人从远方馈赠，拿什么报答？客中的食案长久空着，忽然得到鱼，惊喜而又充实。东道主没有推辞，使者频频往来；西邻幸好有浓厚的烹鱼调味。渼陂鱼【《元和郡县志》：渼陂在鄠县西五里，周围十四里。《长安志》：它从终南山各谷流出，与胡公泉汇合成陂。《十道志》：当地有五味陂，所产鱼极美，因此得名。唐宝历年间，诏令渼陂县禁止捕捞】双掩【“掩”与“揜”相同，《礼记·曲礼》说大夫不揜群，《石经》作“掩”，大概取包围捕取之义，如今用作鱼具名称】沙头【在荆州，注文详见第二卷】附苏辙次韵。渼陂降霜后，鱼可以用竹篓捕捉。芡实破开像盘子，蒲叶折断像剑；用大斧敲碎冰面，早已暗中知道长鱼刺破水浪，哪里容得下鲸鱼的后代和鲛鱼的孩子闪避？还有谁会怜惜红色鱼鳍和金色鳞片？鱼血徒然像染料一样流淌，偶然相遇时已经失去津渡；即使偶然甩尾逃脱，仍然想起沟壑。可叹你做官游宦已久，烤羊肉好像远行时在野店吃饭；鱼还没有煮熟，口水已经流出，难道还有什么怜悯之心，反而自欺自傲？人生能吃饱喝足，百事都已是美味，何必让一朝之中缺少少年时的享受？不要笑我贪恋刀筷，老病之后还要靠针灸医治。羊生只剩悬挂的骨头，徒然饥饿；伯夷吃野菜，也没有得到充足的供养。清名惊动世人，却不能补益自身，和喝酸醋而徒然觉得辛酸有什么不同？十二月十四日夜里下了小雪。第二天，前往南溪小饮，直到晚上。南溪的雪实在无价，骑马赶来看时，还没有消融。我独自拨开丛莽寻找脚印，最早冒着晓寒走过朱桥。谁怜悯破屋中的人无处安眠？坐在那里只觉得村民饥饿，连说话声也不喧闹。只有暮鸦知道客人的心意，惊飞起来，像千片寒枝上的落叶。附苏辙次韵。南溪夜里下雪，清晨天气放晴。有客人早晨出游，酒意还没有消退。风吹起残花，追逐着马匹；浮光映断山涧，竟不知道桥在哪里。山寒水冻，行人停息；醉意浓重，宾客欢闹，舞意喧嚣。归骑相互跟随，踏过白玉般的积雪；闻到林中香气，悠闲地辨认出早梅的枝条。九月中曾在南溪竹子上题写两首小诗，后来忘记了。昨天再次游览时看见，便把它们抄录下来。湖上秋雨萧萧，山头上暮云横陈，雾气沉沉；池塘水落，荷花将尽；城里的人已经归去，老虎将要出行。谁说居住在江湖之间，就成了虎豹的住所？焚烧山野难道不能爱惜这千竿碧竹吗？司竹监焚烧芦苇园，于是召来都巡检柴贻勖、左藏以及他们的部下，在园下防备捕猎。官园割去芦苇，留下枯根【“留枯槎”，别本都作“岁留槎”】。深冬放火，像红霞一样。枯根烧尽了，根部还在；春雨一洗，都会萌发新芽。黄狐和老兔最为狡猾，卖弄欺侮百兽，常常自夸。年年遭受这种灾祸，竟然还不醒悟，只因贪爱草木茂密，争相来到这里。风向回转，火焰翻卷，毛尾热得想要逃出，却已被苍鹰遮住。乡野人来报告，说这是最快乐的事。空手早晨出来，回去时车中装得满满的。巡边将军就在附近的州县，把他召来，飒飒地带着长矛义士。戍兵长期闲置，正好稍作试练。战鼓虽然冻住了，仍然可以敲打。雄心想要搏击南涧的老虎，阵势颇像常山的长蛇。霜冻的枯枝和烈火发出暴烈声响，震动荒野。飞禽走兽无路可逃，边号叫边张口喘息。它们迎面截来，偏偏遇到箭矢；躲避猎犬，逃逸出去，最终穷困地投入罗网。猎取鲜肉，骑马奔驰，特别痛快，还没有厌倦。只是恐怕落日催促乌鸦归巢。破旗倒下，战鼓翻覆，坐在那里数着捕获的猎物。马鞍上挂着野鸡和兔子，肩上分担着麋鹿。主人置办酒席，聚集狂放的宾客。众人纷纷醉语，到了晚上更加喧哗。燎烧兽毛，烤食兽肉，来不及切割；饮酒吃肉，简直想追上羲农时代。青丘、云梦，古人尚且惊叹；与这里相比，岂止多出百倍？却苦于屡遭谏官奏疏，以夷羿之事劝谏，又被文人讥嘲为淫逸奢侈。哪里比得上做一个闲散官员，奔走在山间县邑，放纵旷达，不必赶赴朝廷衙门？农事已经完成，年岁也将结束。车马虽然少，宾客却很可嘉。酒喝到兴浓便上马离去，也不告辞；凛冽的霜风吹得帽子歪斜。司竹监【《汉书》注：芒竹在盩厔县南界芒水曲折处，那里有很多竹林。《水经注》：芒水又向北流经盩厔县的竹圃。汉冲帝诏书说：翟义在东方作乱，霍氏依仗芒竹，这就是此处。元和郡县志：司竹园周围百里，设置监丞掌管。唐六典：司竹监掌管栽植培育园中竹子，管辖范围内及有关部门所颁发的帘、笼、筐、篚等物，选择有用的竹材供给。按《汉书》有司竹长、丞，后魏有司竹都尉，后周有司竹监及丞，唐代沿袭，在京兆鄠县、盩厔县以及怀州河内县交界一带；宋代只有鄠县、盩厔县的一处司竹监在凤翔】左藏【《咸淳临安志》：左藏掌管接收四方财赋，用来供应国家经费，其源头大概起于周代职内、岁入外府的职掌；汉代改隶大农、少府，到了晋代才设置左右藏，分建东西库。宋初左藏只有一库，设置使者掌管，通常由清望官担任；后来只要有才干的人都可任用，四选官员都能入内主管】巡边将军【《宋史·职官志》：各县有巡检司，掌管训练整治甲兵，巡逻州县，擒捕盗贼；有沿边溪洞都巡检或蕃汉都巡检】孙彦同《职官分纪》：嘉祐三年诏令各路，每一州军有巡检达到三五人的，或者两三州至八九州共有都同巡检，军马势力分散，很少能够捕获盗贼；其中一州军只留一名巡检，数州留一名都同巡检；边海江湖险僻之地原有巡检处，都予以保留。附苏辙和诗。

译七尺高的骏马奔跑有力，清晨出行射猎野兽。霜冻成冰，芦苇园砍尽，只剩枯根。捆起茅草吹火，起初像灯，忽分忽合，火势铺展开来。苍烟笼罩原野，风声腾腾；黄狐惊回头，呼啸招呼同伴。飞鸟先行惊起，像苍蝇一样四处飞散。不一会儿，旗帜排列，布成行伍，仿佛长蟒横卧在山冈上。苍鹰和猛犬从前后出动，空缺处已经挂上黄麻罗网。忽然回风大作，火势暴怒，平地上一卷而过，不分田界。商辛不出，抱着宝物死去；曹瞒逃走，却烧伤了手臂；兽群纷纷投入火中，又庆幸脱离灰烬。刚一探头，旋即又遭到侵逼。谁人上马，气势吞没虎狐？防护物压住耳朵，兽皮遮蔽胸膛；开弓徐徐射出，双兔接连中箭。众人拥马欢呼，惊得还没有举起马鞭。将领一挥手，百名壮士前进；再次击鼓，箭矢离弦如飞。野兽中箭如电，捕获多如雨下。兽油流淌，肉分给部下壮士饱食。兽皮和猎物留给公子，用绢帛纵横分赏村落，还有许多硕大的猎物装在后车上。我的兄长善于射箭，长久以来没有敌手；这一天却收手称自己不能射。倚鞍纵马，姑且自我适意。酒后醉语，谁能回答？健儿搏击，确实快乐；主将雄猛，如今谁能胜过？胸中排列着万头貔虎。可叹世人只把我称作文弱儒生，哪里能得到强弓长箭，射下遮蔽太阳、垂临天空的大鹏？和子由《木山引水》二首。蜀江久已看不见沧浪，江上的枯木远远漂着。可以把它运离故国吗？还能够装载三头牛吗？汲取泉水，何必吝惜一个人的劳力？崎岖道路上爱好此事的人，或许会笑我把冷淡当作欢乐；但这种兴味自然悠长。遥想纳凉之时，清静的长夜，窗前微月映照着汪汪水光。【谨按：第一首与《栾城集》所用韵部不同。】千年的古木横卧着，没有树梢；浪涛卷沙翻滚，漂去时像瓢。经过多少秋天，才长出苔藓的晕痕；直到今天流出的水分，应该还应和着江潮。树木湿润的样子，仿佛有蛟龙吐水；断裂的地方，人们说是被霹雳烧焦。木材太大，自古以来没有合适的用途，不必郁郁羡慕山中的小树苗。附苏辙原作。把水引来穿过墙壁，接到竹梢。山谷藏在山峰底下，大得可以容纳水瓢。泉水将要流出时旋转滴落，庐山的瀑布已经尽了，海上的潮水又来。纷乱的水滴落入池中，惊醒睡梦；半山含着滋润，浇灌焦渴的心。瓦盆一斛，哪里胜得过满满的溢水？却还能浸润菊苗。檐下有枯木，拂过芦苇梢。山川曲折延伸，耗费了您的水瓢。幽泉细细流淌，岩石鼻端盆中的水漫漫涨起，像海潮。但只爱它坚硬如湖上之石，谁怜惜它收自灶中的焦木？苍崖寒冷的水流，必须有好的防护，仍然嫌少。冬青树和石头上的茧状幼苗。和子由《苦寒见寄》。人生不到百年，一次分别就耗费三年。三年中我有许多忧虑，抛弃之后按理再也无法挽回。常常害怕在分别之中，摧残了我的鬓发和容颜。想起从前喜欢著书，分别以来却写不成一篇。仔细想来，平日的快乐原来都被忧愁牵连。我所结交的天下士人，没有谁比得上和你相处快乐。羡慕你长久不出门，读书读到毡席上生了虱子。大丈夫看重出仕和退隐，既然不退，就应当面对当前的局势。西羌正在化解仇隙，勇猛的战士却忧虑边塞。朝廷谋划虽然不必作战，敌人的意图却长久欺凌上天。山西的良家子弟，穿着锦边貂裘，鲜明华美。花千金买战马，用百宝装饰刀环。什么时候我能追随你而去，和敌人试一试周旋？三年【苏轼于嘉祐辛丑十一月赴凤翔任职，三年后为英宗治平元年甲辰。按《传》及《纪年录》，这一年冬天任期届满，回朝。此诗是将要离开凤翔时所作，所以有“一别费三年”之句。施氏原本误编入第一卷《蚕市诗》之后，今改正】西羌解仇【按《东都事略》，嘉祐六年赵谅祚上书仰慕中国衣冠，说明年应当迎接汉使，仁宗答应了他。到治平三年又发兵侵犯庆州，并进犯大顺城。苏轼作诗时在治平初年，那时赵谅祚还没有背弃盟约，但他已经预料敌情，确知对方必然反叛】寄题兴州晁太守新开古东池。百亩清池斜靠城郭，居民在这里游乐，路人都夸赞。太守自己说像谢灵运一样，能使江山具有永嘉的风貌。纵情饮酒时把白帢遗落在座中，幽深寻访到了尽头，才看见桃花。却禁不住山鸟鸣叫着催人归去，使王孙长久苦苦思念家乡。兴州【《太平寰宇记》：山南西道的兴州，是白马氐的东部边境；汉代分置武都郡，按今天的州地，就是武都郡的沮县。晋以后被杨茂搜占据，后魏改为东益州，废帝时改为兴州。地处进入蜀地的要冲，东北距长安九百五十里。《九域志》：利州路兴州顺政郡，在兴元府、成州、阶州、凤州之间，今为汉中府兴安州】晁太守【名仲约。司马光《温公集》有《寄题兴州晁都官仲约东沼》，池上有唐代郑都官题诗刻石。又文与可《丹渊集》诗序说：“我经过兴州，太守晁侯延之到东池晴丽亭，并且说明建造这座池亭的缘由。我作诗说：‘郑谷题诗处，荒凉不复知。使君来问日，景物欲归时。’”】灵运、永嘉【《元和郡县志》：温州为永嘉郡，汉代属会稽东部，晋大宁年间设置永嘉郡，唐上元二年在永嘉县设置温州。《太平寰宇记》：永嘉有南亭、北亭、白岸亭、楠溪、石帆、石室、谢公池、谢公岩等名胜，谢灵运都有诗咏】附郑谷《兴州东池》原作。南面连接着乳郡，宽阔的水面映着晴日下的楼阁，清澈见底，倒映着千山的影子。没有风，水面一片秋色；垂杨拂动莲叶，夕阳返照使渔舟显得格外妩媚。照镜看自己的容貌，反而更加惆怅，难以遮掩两鬓斑白的羞惭。附司马君实所作。名士郎君游览这胜地，心志和行迹都继承了前人的风流。过去曾为这里题诗，如今又因爱好此事而加以修葺。四面山色相互映照，五马车屡次在此停留。相见时水波清净，依然是一片秋色。附子由所作。群山环绕兴州，万重青山映入池中，池水在城郭附近展开，百道泉水一同流来。当年种柳的人如今在哪里？年年花开，莲藕自然生长。水暖了，鱼儿跳跃；听到音乐便欢喜；有人来到，野鸭望着船鸣叫。西归时经过这里，一定要停留整日。请问使君，您已经出发还是尚未出发？寄给子由于华阴。三年来没有一天不想归去，梦中回到家里，旋即又觉察那并不是真的。腊酒送走寒气，催促我离开国境；东风吹着雪，落满远行的衣裳。华山三峰已经越过，天空浮现一片苍翠；四扇门眼看就要被阳光照亮。沿途的里堠即使磨损，也禁不住一一走尽；赶快带着家中的粮饷，慰劳我的车马。华阴：《元和郡县志》说：华州华阴县，汉代隶属弘农郡。太华山在县南八里。《舆地广记》说：这里是《禹贡》所说的华阴之地。秦代改名为秦宁，汉高祖八年改为华阴县。三峰：《名山记》说：华岳有三峰，直上数千仞，山基宽广而峰势峻峭，仿佛削成；如今的博山、香炉形状，确实很像它。四扇：韩愈诗说：“荆山已经越过，来到华山，太阳一出，潼关四扇门便打开。” 和董传留别。

译用粗丝布和大布包裹着自己的生活，胸中有诗书，人的气质自然光彩华美。厌倦了陪着老儒生煮葫芦叶，却勉强跟随应试的士子踏访槐花。钱袋空空，置办不起寻春的马；眼看纷乱，将要看到有人乘车来选择女婿。即使将来得意，也足以向世俗夸耀；诏书用黄纸写成，新墨未干，字迹如乌鸦。董传：《本集》载《与韩魏公尺牍》说：进士董传到了长安，在官舍见到苏轼，说自己穷困潦倒，依靠韩公才得以生存，又请韩公向朝廷推荐自己。他还说自己一生没有妻子，有位彭驾部答应把妹妹嫁给他，等等。考察可知，先生作这首诗时，董传已经病逝，因此他生前从未娶妻，所以诗中有“眼乱行看择壻车”一句。大布：陶潜诗说：“御寒足以用大布，粗葛布用来应付炎热。”腹有诗书：韩愈诗说：“因为腹中有诗书。”择壻：申培《诗说》说：“摽有梅”，是说女子的父亲选择女婿。诏黄：《南史·王韶之传》说：“升任黄门侍郎，兼领著作，凡是各种诏书，用黄纸书写的，都是他的文辞。”王楙《野客丛书》说：唐代中书省制诏画押后施行的叫“敕”，用黄麻纸奉承旨意施行的叫“敕牒”，用黄藤纸书写。西蜀人杨耆，二十年前见到他时，非常贫穷；如今再见到他，也仍然贫穷。与过去不同的，只是面色苍老、头发花白罢了。女子不论美丑，富有的人便显得漂亮；士人不论贤能或不肖，贫穷的人便被看作鄙陋。假如他遇到时机、得到际遇，难道会比当世士人差吗？不久前我住在长安驿舍，听见有人哭泣，声音十分哀怨，询问之后，原来是从前富有而如今贫穷的人。于是作了一首诗，现在把它赠给杨君。孤村渐渐下起细雨，追随着秋日的寒凉；旅舍中的愁人怨恨夜晚太长。睡不着，只能相对看着马厩中的马；悲歌与寒蝉彼此应答。天冷了，田里残留的谷穗还横在那里；年岁将晚，空织机任凭倚在墙边。我劝你喝一杯，姑且再睡一会儿；人世间的贫富，茫茫无边。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此诗有石刻本，题目说：“我三十年前，雨后经过扶风，半夜住在旅舍，听到有歌唱的人，声音十分悲哀，起身询问，原来是从前富有而如今贫穷的人。我也为之凄然，给他酒喝，并作了这首诗。”今天寒雨不停，忽然想起这件事，又想到杨君的凄凉处境，和那位旅舍歌者有什么不同？所以写下此诗送给他，等等。此诗与石刻本略有不同，所以附录在这里。按：先生后来做官的行迹不再进入秦地，因此可知这首诗是当时所作。现在从新刻本续补下卷中移编于此。夜里值守秘阁，呈给王敏甫。蓬莱仙境般的宫阙隔着尘世的雾气，天帝的音乐和天上的香气，仿佛都可以听到、闻到。瓦檐上寒蝉声声，鸳鸯卧在月色中；楼阁间生出晴日的雾霭，凤凰盘旋在云中。和谁交臂而行，谈论古今？只有一片闲适的心情，对着您这位朋友。真正的大隐本来没有固定的境界，北山的猿猴仙鹤徒然为我写下移文。直秘阁：《文献通考》说：太平兴国二年开始建立崇文院，端拱初年建立秘阁，也在崇文院中。孙彦同《职官分纪》说：端拱元年设置秘阁，每夜轮流由校理、校勘各一人值宿。曾巩《隆平集》说：秘阁起初隶属于京城各司，淳化元年秘书监李至上言，请求与三馆并列，不再隶属京城各司。诏令说，从今以后秘阁应列在三馆之后。慎按：宋代秘阁的品秩，比三馆低一些。三馆就是昭文馆、集贤院、史馆。根据先生墓志考察，英宗治平二年，先生从凤翔罢任回朝，接受召试入秘阁，列为第三等，获得直史馆的职务。不久因遭逢老苏公之丧而离职；元祐初年，从登州回朝，授起居舍人，随后又授中书舍人。前后所任官职，从未授予秘阁的品秩。题目中所说“直秘阁”，恐怕应作“直史馆”。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如今根据《外集》，从续补卷中移编。谢苏自赠酒。高士按常理本来应当怜爱酒曲，这句话我曾听退之说过。但我如今有一种说法，恐怕并不是这样：酒曲未必值得高士怜爱。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庄子说这反而保全了性命。酒还不如顺从天性来得保全；通达的人本来就不会有所亏缺，哪里还需要再去寻求保全之处？全景山沉溺于酒，阮籍傲慢，毕卓偷窃，刘伶颠狂；贪婪、狂放、嗜好怪异，都没有值得取法的地方。世俗喜欢奇异，反而夸耀他们贤能。杜陵的诗人尤其可笑，把八个人排列起来，列入群仙之中；对着酒流口水、袒露头顶的样子，却故意不谈。请问到什么地方才能逃脱这种禅理？我如今不饮酒，并不是完全不饮；心中明月皎洁，长久保持孤独圆满。有时客人来了，也会为他斟酒；琴虽然没有拿走，姑且也能忘记琴弦。我的同宗先生深有用意，把两坛酒从百里之外远远寄来。还说不饮酒固然也是高尚，世人都一样，只有我独自不同。不如同与不同两方面都不执著，把得到鹿、丢失羊都看作游戏。既然如此，这酒一定要喝，不要再推辞。何必小心翼翼地计较清醒和醉倒呢？苏自之：事迹无考。心月：《传灯录》说：“心月孤圆，光吞万象。” 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外集》编在第四卷，说是先生从凤翔回朝、任直史馆时所作。如今据此从新刻本续补上卷中移编到这里。《苏诗补注》第五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第六卷，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五十首。【起于神宗熙宁二年己酉服丧期满回朝，历任开封推官，不久改任杭州通判，抵达广陵时所作。】次韵柳子玉寄来的诗。雷声轻微，细雨飘落，清晨刚刚放晴。田间道路上的春泥还没有溅到衣襟上；及时行乐吧，虽然有酒，出门却没有同伴，只好随意看看书。遥想你知道寒食节催促归骑，一定会把鸱夷装上后车。以后若有人邀请你，必须勉强起身，不应像司马相如那样借病推辞。柳子玉：名瑾，吴地人，与王安石同年中进士，文集中有他的诗。梅圣俞又有《送柳瑾秘丞诗》和《柳秘丞赴大名知录诗》。黄庭坚也有与他唱和的诗。附子由次韵。新年刚开始，才初次认识您。回头看我，衣襟上已经沾满尘埃；您的谈锋和辩才，不容我早晚听够。感情亲密，却惭愧只能徒然以书信往来；早就听说您的笔阵所向无敌，更想在诗坛上把后事托付给您。等到进城后，应当没有多少闲暇；相约相从，究竟怎么样呢？送曾子固任越州通判，押“燕”字韵。醉翁门下的士人，混杂众多，很难全都称贤。唯独曾子超越卓异，孤芳自赏，使群芳都显得鄙陋。过去我从南方来，曾与欧阳翁一同联翩交游。欧阳翁如今已经憔悴，您此去也应当如此。贾谊困穷而被迁往楚地，乐毅年老而思念燕国。难道只是因为江中的鱼羹鲜美，便很快厌弃天厨的膻味吗？只是苦于世俗的议论狭隘，聒噪得像蝉鸣。哪里才能得到万顷水池，养育这条横行大海的鳣鱼呢？曾子固任越州通判：《韩持国撰曾子固神道碑序》略说：曾巩嘉祐二年进士及第，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一年多后，召入编修史馆书籍，曾任英宗实录检讨官，一个多月后罢职出任越州通判。醉翁门下：《东都事略》说：曾巩游学太学，欧阳修看了他的文章，认为很奇异；从此名闻天下。嘉祐二年欧阳修主持贡举，曾巩兄弟都考中进士。《乌台诗案》：熙宁三年，朝廷送来曾巩的诗简。曾巩字子固，这一年奉诏任越州通判。临行时，馆阁同舍按照旧例凑钱为众人送行，并分韵作诗。苏轼抽得“燕”字，作诗一首。其中说：“但苦世论隘，聒耳如蜩蝉”，讥讽近来朝廷任用的多是刻薄之人，议论狭隘，像蝉鸣一样喧闹，实在不值得听。又说：“安得万顷池，养此横海鳣”，是用来比喻曾巩的贤才。后汉《黄宪传》说：“汪汪如万顷波。”意思是，哪里才能得到像黄宪那样有气量的人，能够容纳和培养这样的宏才呢？

译送王颐赴建州钱监，并求他作诗和草书。我从前认识你，是在武功寒食节的时候；夜里对着酒杯交谈，直到酒尽烛残，话还没有说完，疲倦的仆人站着都睡着了，僵在那里。屏风上写着丁宁劝学、求道不死的秘诀；你说自己亲自接受过方瞳老人的传授。我感叹自己听闻大道太晚，糊里糊涂地沉溺于醉梦，像盲人聋子一样。近来忧患苦苦摧残剥蚀，意兴萧索，像经霜的蓬草。羡慕你的面色反而更加年轻壮健，对外物的羡慕渐少，内在精神日益充实。以河车运水灌注头脑，使黑色丹砂经火炼化后进入面颊，面色红润。我们在大梁相逢，你又向东而去，只说什么时候才能离开樊笼？我还不能立即请求担任勾漏令；官署中的人好像用锡和铜制成，只能留下诗作，在河边安慰离别之情。草书因为匆忙，还来不及写。建州钱监：《九域志》说：福建路建州建宁郡为节度州，领七县、一个监，咸平三年设置，铸造铜钱。武功：《元和郡县志》说：武功县在渭水以南，就是今天郿县一带。按旧县境内有武功山，斜谷水也叫武功水，所以县名本来是根据山水而来。烛尽语不尽：《唐书·柳公权传》说：柳公权充任翰林学士，文宗夜里召见他答对，蜡烛烧尽而谈话还没结束，宫人便用蜡液浸润纸张接续书写。附子由所作。记得在长安城中，我曾经都到母卿家饮酒；身体虽然是座上宾，心却像道路上的旅客。笑着说怎么能久留，车马已经催促着出发。城南的南山很近，胜景自古就闻名；我徘徊终究没有前往，只能指着那里，烦劳马鞭催促前行。道路旁有古老的龙池，深而通透，似与河水、渭水相连；想去游览却不能，面对近在咫尺的胜景，实在惭愧。是谁开凿出这样壮观的水面？千顷水面如同一张席子，山麓参差地靠近，浩荡的波光四处映射。你当时就在池上，厌烦世俗事务的纷繁；我望见你的门却不敢敲，恐怕你笑我满身尘土。自从寄居京城，所到之处更加不合心意；你来这里还没有几天，便又要向南方去了。小船驶出淮河、汴河，只见江海一片碧色。野人居住在城市之中，长久希望生出羽翼，脱离自身，跟随你一起游历；愿望没有实现，只好姑且责备自己。秀州僧人本莹的静照堂。鸟被囚禁仍忘不了飞翔，马被拴住也总想着奔驰。处在寂静之中不能自我胜任，不如听凭心意所向而去。你看那些厌倦事务的人，没有事务可做反而更加悲伤。贫贱使身体劳苦，富贵又使精神疲惫。建造一座堂，命名为“静照”，这句话是在说谁呢？江湖间隐遁沉沦的士人，难道没有适应时势、施展才华的资质吗？即使老死也不以此自惜，驾一叶扁舟自得其乐。想跟随他，恐怕还见不到他；何况他哪里肯跟随我呢？秀州：《元和郡县志》说：嘉兴县本名长水县，秦代称由拳；孙吴时有嘉禾生长，改名禾兴，后来因为孙皓父亲的名字而改为嘉兴。五代史《职方考》说：秀州由吴越王钱元瓘设置，割杭州的嘉兴县作为属县，并以此为治所。静照堂：柳琰《嘉兴旧志》说：招提讲寺在郡治西北二里，唐代曹刺史舍弃住宅建为寺院，赐名罗汉院。宋治平四年改名招提院，僧人慧空住院中，有静照堂；苏文忠、王介甫等人都有诗作。慧空就是本莹，字慧空。附子由所作。有位僧人来访我，带着诗卷，自称诗刚刚写成。他求写《静照堂》诗篇，素纸上写满文字，不管尘土沾染衣服。自从在黄山告别以后，又过了一年；春天来到，归梦环绕着旧居。看看满卷诗篇，究竟有什么益处？客人来了无话可说，只是沿着墙壁行走。石苍舒的醉墨堂。人生从识字开始便有忧患，粗略记住自己的姓名就可以了。何必用草书夸耀书写神速？打开诗卷，恍惚迷乱，反而使人发愁。我曾经喜爱这种书法，每每为此自笑；你有这种毛病，又怎么能治好呢？你自己说其中有最大的快乐，合乎心意，不亚于《逍遥游》。近来建造一座堂，取名“醉墨”，好像饮美酒一样消除百般忧愁。这才知道柳宗元的话并非虚妄，他嗜好书法，就像把土炭当作珍馐美味。你在这门技艺上也可以说登峰造极，坏笔堆满墙壁，像山丘一样。兴致来了挥笔疾书，百张纸顷刻写尽，仿佛骏马忽然奔驰，踏遍九州。我写字凭意兴创造，本来没有固定法则；横竖点画全凭信手写成，哪里用得着费心推求？为什么偏偏说我的议论值得借鉴？哪怕一个字、一张纸片也全都收藏起来。比不上钟繇、张芝，但你自己已经足够好了；在较低一层的罗叔景、赵袭等人之下，我也算优秀。不必再临池苦学，把绢帛全都用来充当被褥吧。石苍舒：《文与可〈丹渊集〉中的石屯田墓志》略说：石君名某，字君瑜，世代居住在关中，有一个儿子。苍舒聪俊敏慧，仪表修长清爽，广泛学习，令人喜爱；擅长辞章，精通草书和隶书，先前任高陵县主簿，众位公卿都称誉他。附子由所作。石君得到书法之道，运笔已经多年；书法的精妙在于心中经营，展开、收卷的功夫随着手腕而来。只是这种超逸群伦的气势，需要用斗酒来助长。建堂取名“醉墨”，挥笔洒墨，震动墙壁窗户。哪里能得到一池浊酒，让人酣畅淋漓地浸湿头颈？只求能够继承张芝，莫要顾虑张颠那样的名声和丑态。送安惇秀才落第西归。旧书不厌烦读上百遍，熟读之后深入思考，自然会明白其中道理。将来恐怕免不了取得显达的官位，今日的困顿迟滞又哪里能够追回呢？我过去居家时，断绝往来，著书尚且没有时间，哪里顾得上窥看园中的葵花？后来到了东方，羡慕功名爵禄，丢弃旧日学业，跟着儿童嬉游；狂妄的谋划、错误的计算，一百件事没有一件成功。只有霜白的鬓发如期而来。故乡山中的松柏都是我亲手种下的，走不了多久就要合抱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归去？早知世间万事都有命运，十年徒然奔走，难道不是痴愚吗？你我不必再比较得失，临别之时，只有长声叹息。安惇：《宋史·奸臣传》说：安惇字处厚，广安军人，上舍及第。绍圣初年，章惇、蔡卞制造同文馆狱案，让他和蔡京一起审理元祐诸臣；说的就是这个人。送任伋任黄州通判，并寄给他的哥哥任孜。我们州的豪杰任公子，少年时强健有气势，一日千里；没有人推荐便自行求进，谁知道他的才华呢？才华得不到施展，如今已经老了。分别十年之后，学习从不厌倦，读完万卷书，诗作更加精美。黄州是个小郡，夹在溪谷之间，几间茅屋依傍竹苇；既然知道天命，便没有忧愁，你还有什么忧虑？见到贤才却不推荐，谁应当感到羞耻？平原的老县令，更令人悲哀，六十岁还穿着青衫，贫穷得仿佛要死去。桐乡的遗老，至今还在哭泣；颍川的大姓，又有谁能够责罚？借你的行程传句话，问问他的消息；不要面对黄鹞，夸耀自己的爪子和嘴。任伋：字师中。《宋史·任孜传》说，他的弟弟任伋也很有名，曾任黄州通判，当时称为大任、小任。任孜的注已见第一卷。黄州：《元和郡县志》说，春秋时是邾子的封地，又属于黄国境内；南齐在这里设置齐安郡，隋开皇三年撤郡设置黄州。平原：《元和郡县志》说，河北道德州所属有平原县，是汉代旧县，东北到州城四十六里。王氏注说，任孜当时任简州平原县令，与诗中所说不合。慎按：以上七首，施氏原本编在《凤翔还朝》卷末。根据我的考察，先生在治平乙巳年离开凤翔；第二年丙午四月，遭逢老苏公之丧，归蜀；到熙宁己酉年服丧期满入朝，又过两年，出任杭州通判。这七首诗是己酉年以后所作，如今移编于此。附子由所作。

译一别都城，如今已经五年。纵情畅谈的精神和气势，仍然和从前一样。厌倦住在巴蜀千山深处，决定在荆河置办十顷田地。年老之后无意追求功名，身体闲暇，作诗的笔力反而更加专一。黄州无事，姑且应该饮酒；如今世俗之人自会把这种生活看作贤明。次韵子由初到陈州的诗二首。【一本有“见寄”二字。】圣道衰微虽然已经很久了，我还来得及遇到老成之人。如今大家都已衰老迟暮，哪里还要治理刑名之学？懒惰便甘愿成为无用之材，疏狂则托赖圣明的宽容。阿奴只须平庸度日，家门能够保全、自己能够活命就够了。陈州：《水经注》说：伏羲、神农都曾定都于此；舜的后代妫满做周代的陶正，武王把长女太姬嫁给他，并把他封在陈地。《九域志》说：陈州属京东北路，为镇安军节度，治所在宛丘县，距东京二百四十五里。那更治刑名：《颍滨遗老传》说：神宗即位第三年，急切求治。当时王介甫刚刚受到宠信，以执政身份统领三司条例司，皇上任命苏辙为他的属官。王介甫急于求取财利，吕惠卿是他的主要谋士。苏辙议论政事多与之抵牾，青苗法施行后，他陈述此法绝不可行，并请求外放。王介甫大怒，将要加罪于他；陈阳叔劝止，于是奏请任命他为河南推官。后来张文定知睢阳，以学官身份征召他，他便接受了。离开旧日隐居之地已经三年了，杉树松树还好好的吗？我如今仍然深深眷恋那里，只怕岁月悠悠，无法再回去。闭门时常在梦中寻找旧游，却没有人可以诉说；忧愁又回来，在送别的地方，只能把双泪寄向南州。附子由原作二首。谋划笨拙，身无所向，想归田已经很久，却一直没有实现。来到陈州是为了偷懒避事，却惭愧徒有虚名。礼乐祭祀终究难以相合，勉强想以诗书自明。我在经学文章方面已经试验过自己，深怕反而误导了众多学生。我长久喜爱闲居，也乐于这次出行；只怕终于不能入仕，容许自己庸碌度日、饱食终身，又将悠悠无所作为。枕边的书已经成为嗜好，湖边的柳树为我排遣愁绪。疏懒怠惰，惭愧比不上韩愈；至于文章，却只好让它随着韩愈流放潮州。次韵子由《绿筠堂》。喜爱竹子，能够借此延请宾客；求取诗篇，多得只能挂满墙壁。风吹竹梢，千面旌旗纷乱；月下竹影，仿佛万名壮士排列修长。山谷中的鸟被棋声惊动，山蜂闻到酒香而来。只应当像陶靖节一样，偷取北窗下的一阵清凉。绿筠堂：一作“绿筠亭”。本集先生亲自书写此诗后说：“清献先生曾请东坡居士作《绿筠亭诗》，说：‘这是我乡里梁处士的居所。’两年后的四月，我才见到处士的儿子琯，请我书写这一卷。时在绍圣二年四月十三日。从绍圣乙亥年上溯到熙宁辛亥年，正好二十五年，所以知道此诗是辛亥年所作。”杨升云说：《至治瑞阳志》认为绿筠堂在瑞州，苏辙曾寓居那里并作诗，子瞻依韵唱和。考察《栾城集》失载原作，或许筠州另有绿筠堂，东坡此诗本来就是为梁处士所作。如今依照施氏原编。送刘攽任海陵通判。你难道没见阮嗣宗吗？他从不把褒贬人物挂在嘴上；不要夸耀舌头还在、牙齿坚固。这里唯一可以做的只是痛饮醇酒。读书不必太多，作诗也不必精工。海边没有事务，每天喝醉；梦魂也不到蓬莱宫。昨夜秋风吹入庭院的树木，莼菜还没有老，你却先要离去了。你先走吧，什么时候再回来？刘郎那时应已白发，桃花不知开了没有。刘攽：《宋史》说，刘攽字贡父，与哥哥刘敞一同考中进士；在州县任职二十年后，才任国子直讲。熙宁年间任判尚书考功，曾写信给王安石，批评新法，王安石恼怒，把他贬为泰州通判。海陵：《舆地广记》说，泰州有吴国太仓，枚乘说“不如海陵之仓”，就是这里。晋安帝设置海陵郡，唐武德三年改为海陵县。《太平寰宇记》说，淮南道海陵监主管煮盐事务；唐代设置县，伪唐在海陵县设置泰州。按泰州今属扬州府。《乌台诗案》说熙宁三年刘攽任海州通判，这是错误的，“海州”应作“海陵”。蓬莱：施氏原注说，贡父博学，擅长文章政事，堪比古代循吏；他曾与王介甫为友。王介甫掌权施行新法时，贡父在馆阁，写信论述新法的不便，说百姓从官府借青苗钱，因公私债务逼迫，只好借高利贷来应急；王介甫执政不能使家家富足、人人有余，消除借贷之患，却特意开启借贷之法并以为有益于民，难道不可羞耻吗？如今郡县官吏竟把青苗钱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连两税也不能及时催缴，这样百姓怎么会不请求借贷、怎么会不缴纳，却说他们是自愿且无法阻止，我们究竟是在欺骗谁，欺骗上天吗？他又说，皇甫镈、裴延龄的聚敛，商鞅、张汤的变法，从来没有能够善终的。王介甫大怒，把他贬为海陵通判。他题诗于馆壁：“璧门金阙倚天开，五见宫花落古槐。明日扁舟沧海去，却从云气望蓬莱。”元祐年间，他被授为中书舍人，死于任上。以上都是施氏原注旧本所有，而新刻本删去了。按贡父当时从馆阁贬官，他题壁诗有“却从云气望蓬莱”一句，所以先生说“海边无事，日日醉，梦魂不到蓬莱宫”。如今删去原注，本诗这两句便没有着落；而且他写给王安石的信反复陈说，痛切至此，而本传却没有记载，也足以补《宋史》的缺略，所以特别详细地录在篇末。送钱藻出任婺州太守，押“英”字韵。老练的官员正适合治理繁剧的郡，胸襟高远，已经厌倦了承明宫的生活；姑且系上东阳太守的绶带，来洗涤沧浪水边的冠缨。东阳的山水美好，还没有到那里，心意已经清爽。经过家乡时，父老乡亲喜悦地走出城郭，提着酒浆迎接。你此行得偿所愿，使留下的人不免悲伤。我们的君主正急切求取贤才，每日直到日暮还坐在迩英阁中。黄金招来乐毅，白璧赐给虞卿。你不要过分贬低自己，陈述高义也不要徒然显得峥嵘。古人说做郡守快乐，我渐渐担心你会被催逼百姓的鞭杖声所烦扰。临别之际，怎敢不把醉后的话全部说尽；醒来后却又惊恐。

译钱藻任婺州太守：《东都事略》说：钱藻字纯老，是吴越王的五世孙。考中进士，又在制科中选取。他为人清正谨慎，少有过失；治理地方简约安静，人们称他为长者。英宗时任秘书校理，上书请求太后还政，任秀州通判。神宗时升任直舍人，擢任知制诰，授枢密直学士，任开封府知府，等等；没有提到他任婺州太守的事。曾子固《送钱藻赴婺州诗序》说：纯老凭明经、进士和制科入等，进入馆阁编校书籍；他的文章学问超过常人，本应在天子身边，却反而请求治理一州，想在偏远艰险之地试验自己的才能；这就是作诗送行的人推重他的贤能、惋惜他的志向而不能停止的原因。东阳：《元和郡县志》说，江南道婺州为东阳郡，本是会稽西部都尉辖地；孙皓时开始分会稽设置东阳，隋平定陈国后设置婺州，因为其地在天文分野上属于婺女星宿。迩英：《宋史》说，仁宗景祐二年正月，设置迩英、延义二阁。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说，崇政殿西边有延义阁，面向南；近阳门北边有迩英阁，面向东，都是讲读之所。慎按：《乌台诗案》说，钱藻知婺州时，馆阁同舍按照旧例，在饯行宴上先索取钱藻的诗，想各自分韵作送行诗。钱藻作五言绝句一首，有人分得“英”字，便作古诗送行，等等。这首诗说朝廷正急于求取贤才，众多士人一同进用，唯独钱藻远出任郡；他不稍稍勉强自己求取进用，只守住高尚的节义，讥讽当时人急于求进。又说青苗、助役法施行后，百姓不能及时输纳，地方官不得不使用鞭杖催督；自己在醉中说出这些话，醒来后却害怕获罪，这是在讥讽新法不便。附子由所作。桃花盛开的汴水上，半条河的水流已经变成向南行驶的第一艘船。疲倦地听说朝廷中议论纷乱，却高兴地听到淮河上船橹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平日回答诏对的文辞没有白费，此去治理一方，学问和才能会更加优长。自古以来东阳就足以产生贤能的太守，请您重新作一篇《沈公楼赋》。送吕希道任和州知州。去年送您出守解梁，今年又送您出守历阳。年年送人去做太守，坐着承受尘土堆满胸腹。您家接连出了三位宰相，富贵还没有完结，如今又将继续兴盛。凤雏、骥子，出生本有种性；他们的才华气质，往往传给后代。看您气势郁勃，负有奇异的仪表，本来就应该佩剑佩玉，趋入明光殿。为什么却屡次奔走于小郡之间，远行的马还没有解下缰绳，风尘已经张扬？我生来本来适合江海生活，忍着羞耻没有离去，还在徘徊。没有什么话赠给您，只有长声叹息；美好的河水徒然浩浩荡荡。吕希道：按《宋史》和《东都事略》都没有他的传记。施氏原注新刻本删节如下，现补录于后：吕希道字景纯，是丞相文靖公的孙子、翰林侍读学士吕公绰的儿子。庆历六年献上所作文章，召试后赐进士出身，入朝任判登闻鼓院，历任解州、和州、滁州、汝州、澶州、湖州、亳州七州知州，以及河南监牧使、三司都勾院。景纯性情宽厚，沉静端庄。熙宁、元丰年间，士人急于求进，唯独他从容处世，安守本分，随遇而安。遇到事情有不可以的地方，必定尽力争辩。到元祐初年，吏治宽平，景纯的宽宏气度仍然如常，也没有改变旧日作风。他治理各郡都有惠政，离任之后百姓都思念他。解梁：《水经注》说，涑水流经解县故城南面；春秋时晋惠公因秦国送他回国，答应把河外五城连同解梁割给秦国，就是这里。《元和郡县志》说，河中府临晋县有故解城，在县东南十八里。《太平寰宇记》说，后魏和北周的南解、北解都在临晋县境内；今解县是隋开皇十六年在废虞乡县设置的，唐代又在蒲州境内另置虞乡，五代后汉乾祐年间在解县设置州。历阳：刘禹锡《和州刺史厅壁记》说，历阳是古代扬州的区域，秦代为九江郡治所。梁朝灭亡时，侯渊明与王僧辩结盟，两国协和，因此州名由此而来。《九域志》说：淮南西路和州为历阳郡防御，治所在历阳县。三将相：按《宋史·宰辅表》和《宰辅编年录》，吕端正于太宗端拱元年由昭文大学士、参知政事加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咸平六年封莱国公；吕夷简于仁宗天圣七年由龙图直学士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景祐二年封申国公；吕公弼于英宗治平二年由权三司使、枢密直学士授枢密副使，四年升任枢密使。诗中所说的三位宰相，就是吕端正、吕夷简、吕公弼。王氏注只引用了吕端正、吕夷简，没有引用吕公弼，却引用吕公著；按吕公著到哲宗元祐初年才入相，而先生作诗在熙宁年间，错误十分明显。施氏补注又沿袭了这个错误，如今改正。次韵王诲夜坐。我喜爱您在东阁设宴延请宾客；顾念我这个闲散官员，编制人数并不限制。拄着手杖频繁来访，知道您并不厌烦；若把居所卜居得相近，哪里会推辞迁居呢？不要让诗句惊动秋日凋零的景象；渐渐高兴的是，酒器减少了仆人的劳作。等到月色明亮，约您在池边留宿；夜深时一同观看水中的天空。王诲：王诲字规父，熙宁年间任苏州太守；详细注文见后面第十一卷。送文与可出任陵州太守。墙上的墨竹不会说话，但看见它尚且可以消除百般忧愁，何况我的朋友中有像您这样的人呢？您素来的节操凛然，足以凌霜，秋日般清正；您的诗雄健，书法精妙，又哪里值得一一计数？逍遥自得，齐同万物，追踪庄周；被夺去官职、抛在一旁，自己也毫不觉察。清晨梳头脱落的头发，谁来替您收拾？江边群山杂乱，红得像赭石；陵阳正位于千山之巅。您知道远别会使人胸怀苦闷，便时时赠送墨竹来为我解除愁情。文与可：施氏原注说：文与可为人沉静深厚，操守高洁，不受世俗事务牵累。熙宁初年，王介甫执政，当时舆论纷乱。与可当时任集贤校理，请求外任远郡以离开。东坡因忠愤所激，多次上书议论天下大事，退朝后又与宾客谈论；与可常常苦口婆心地劝戒他。等到他任杭州通判时，与可寄诗说：“北方来客若来，不要问时事；西湖虽然美好，也不要吟诗。”后来果然因这件事获罪。文与可画竹画石，妙绝一世，得到的人都视为珍宝。后来任洋州知州，改任潮州，尚未到任便去世。他自称是文翁之后，号石室先生；著有《丹渊集》四十卷，流传于世。陵州：《元和郡县志》说，剑南道东川陵州南北两面都是悬崖，险峻陡绝，南面临近盐井。

译《舆地广记》说：成都府路仙井监，后周设置陵州，宋熙宁五年废州为陵井监。《丹渊集》中《有乞改陵州名状》说：陵州之所以得名，据《地理志》，本来是犍为郡、兴蜀郡的土地，梁代为怀仁郡，西魏时改为陵州，因为境内有陵井，所以命名为陵井。最初是后汉张陵开凿兴起此井，因而以张陵命名井，又因为井名而命名州。墨君：文与可作堂名“墨君”，东坡为此作记。夺官：范百禄《文与可墓志》说：熙宁三年，文与可任太常礼院知院时，执政想要兴办事情、多所更改，附和依附的人很多，唯独他疏远这些人。后来与陈荐等人议论宗室袭封之事，他依据典章礼制坚持己见，因此获罪被夺去一官；再次请求任乡郡，于是以博士身份任陵州知州。送刘道原回南康省亲。晏婴身高不满六尺，你却身长而节操高如万仞；你凌驾于首阳山伯夷之上。穿着青衫，头发已经花白，却不为此叹息；富贵由天命决定，哪里值得忙碌？十年闭门，乐于幽独；用百金购买书籍，收集散佚的篇章。后来来到东观，摆弄丹砂墨水，姑且借助旧史来诛斥奸邪强暴。孔融不肯屈服于曹操，汲黯本来就轻视权贵；张汤虽然没有一尺长的鞭子和一寸利刃，却凭一张嘴排击他人，话语含有风霜之气。你自称在静居中阅尽世俗，像是不饮酒却观看酒徒发狂：衣巾散乱，又多次起舞，旁人大笑，供人观看千场。朋友们纷纷离去，几乎全都没有了，只有我和你还在徘徊。世人都抛弃你，唯独我深厚地对待你；我哪里敢自爱，只怕你因此受伤。早晨来告别，惊叹为何如此迅速；归去的心意已经随着南飞的鸿雁飞向匡庐。先生：先生就是您的父亲，退休二十多年了。古代的君子挂冠已经两纪，鬓发还没有全白；他一定会把文度放在膝上，喜悦之情惊动邻里，宰杀猪羊款待。你回去替我问候姓名；以后若有机会，戴着幅巾让我登门拜访。刘道原：《东都事略》说：刘恕字道原。王安石与刘恕旧交，想引荐他参与修订三司条例；刘恕以不熟悉钱谷事务为理由推辞，并说天子正把政事托付给王公，应当扩大张扬尧舜之道，不应把财利放在首位。王安石掌权时，呼吸之间便能决定祸福；刘恕奋发激昂，不顾忌讳，直接指出王安石的问题。司马光修撰《资治通鉴》，上奏请求刘恕共同编修；司马光出任永兴军知军，刘恕也因父母年老请求归乡南康，乞求监管酒税以便奉养父母，诏令让他就在任所编修。南康：《太平寰宇记》说，江南西路南康军原是江州星子镇；太平兴国三年，因为地处交通要津，改镇为星子县，又割江州都昌、洪州建昌二县隶属南康军。按：赣州旧名南康府，与这里所说的南康不同。晏婴：刘恕身材矮小，所以用晏婴来比喻他。匡庐先生：《东都事略》说：刘涣字凝之，考中进士，任颍上县令；因刚直不屈，便弃官归去，住在庐山南面，当时刚满五十岁。欧阳修与刘涣是同年进士，尊重他的节操，作《庐山高》诗来赞美他。刘涣居住在庐山三十多年，享高寿而终。朱文公《壮节亭记》略说：凝之官至屯田员外郎，居家四十年，八十五岁去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恕，次子名格。《栾城集》中有《刘屯田哀辞》。附子由所作。大河倾泻奔流，万物都随根基漂摇。转眼间，脚下失去依凭，随水漂流的浮萍断梗，谁还会去计数？长林巨石，片刻之间也会腾跃、昂起、颠倒，只怕落在后面。唉，为何唯独我还要强自扎根？三年来一句话也不曾屈服。本想学习孔文举，却惊动当权者；心里知道权势力量并不是你的敌手，只怕清议也不肯给你留下余地。年末驾一叶扁舟，告假归去省亲，饭菜还想赶上莼羹鲈鱼。隐居的高尚节操，是世人所推重的；你早年挂冠归里，回到州闾。纷纷世事不必放在耳中，得失哪里还值得分辨锱铢？投身尘世本来已经沾染泥滓，独立不群也免不了遭受浸染。你回去后在父亲身边，把高尚情趣告诉他；牛毛一样细小的事情，也要分辨贤愚。从都城出发来到陈州，所乘船上有题写的小诗八首，不知是什么人所作；其中有感于我的内心，所以姑且和作这些诗。青蛙在长满青草的水泊中鸣叫，蝉在垂杨水边喧噪。我这次行走也只是偶然来到这里；刚下过雨，鸟儿欢快得忘了捕鸟网，鱼儿快乐得忘了鱼钩和诱饵。何必选择安稳的地方呢？天下到处都是捕鸟网。炊烟升起，村落还处在微明的晨光中；田园处处美好，陶渊明为什么不归去？我航行不快不慢，任凭轻舟在水面荡漾；船停在村市的喧闹处，水闸开启，寒冷的水波上涨。船夫苦于炎热，便在高大树木环绕的港湾住宿。清亮的月亮还没有升起，乌云却像崩塌的山；大地上万窍发出天然的声响，猛烈的风吹散了天池中喧闹的水气。转眼之间，又能看到斗宿和箕宿悬挂天空。颍水不是汉水，却也呈现葡萄般的碧绿色；遗憾没有襄阳人，让他来唱《铜鞮曲》。颍水：《名胜志》说，颍水在陈州南五十里，通往上蔡，水源出自南顿，流入淮水。我的诗虽然说不上精巧，但心境平和，声音韵律也和谐。近年来烦恼全都消尽，心如古井，再也没有缘由泛起波澜。【慎按：以下诗作于出都赴杭州途中。】次韵张安道读杜甫诗。大雅的传统起初已经衰微，流传下来的风气被强暴豪横之人困扰。张先生作词赋，诗风转变成楚臣屈原的《离骚》。辗转相承而愈加崩坏，纷杂的作品中仍可考见才俊。土地偏僻，滋生了许多怪异之物；源头失守，狂乱的波涛便泛滥开来。脂粉遮蔽了真实的容貌，鱼虾也容易被豢养在牢笼中。谁知道杜陵这位杰出人物，声名竟能与谪仙李白同样高？扫除一切旧轨，收纳千般诗法；争着登上高标，如同观看两艘巨船竞渡。诗人通常命运困苦，这是天意驱使他们四处奔逃。尘土昏暗之中，人亡而鹿失；大海翻腾，帝王斩杀巨鳌。身处艰危时思念李牧，著述文章则愧谢王褒。失意之人各自相隔千里，悲哀的鸣声传到九天之上。有人骑鲸遁入沧海，有人捋虎须而得到绨袍。手执巨笔，如同屠龙的高手；官职卑微，仿佛只是马曹。迂阔疏懒而没有事业，醉饱之后便终日游乐。简牍上还留有文章的典范，儿童却只能辛苦从事篆刻。如今还有谁主持文章之事？您正应当统领旌旄。打开诗卷，遥遥地思念您；可惜我们两个知音都未能相逢。郢人挥斧，思念那位能领会白雪曲的质材；鲲鱼化为大鹏，便鄙视濠水中小鱼的见识。遗憾我没有佳句，时常担心不能带来白酒。还请您殷勤料理好黄菊，不要让它淹没在蓬蒿之中。“奔逃”“醉饱死，游遨”：《旧唐书·杜甫传》说，安禄山进逼京师，肃宗在灵武征集军队，杜甫从京师连夜逃往河西，被授任右拾遗。第二年，房琯罢去宰相职务，朝廷把杜甫外放为华州司功参军。当时关中地区战乱流离，粮价暴涨，杜甫寄居成州同谷县，背柴、采橡栗为生，儿女中有几人饿死。《旧唐书》又说，永泰元年，蜀中发生大乱，杜甫乘小船下三峡，船还没有停泊，江陵又发生战乱，于是沿着湘江逆流而上，经过衡山，寄居耒阳。永泰二年，他吃了牛肉、喝了白酒，晚上便去世了。附张安道的原作。

译礼乐文物在大唐盛世最为兴盛，诗人中老杜最为豪迈。雅正的诗音恢复到正始之风，感慨兴发则出自《离骚》。大鹏在海上张开翅膀，骏马追逐疾风纵情奔驰。三春时节游上林苑，八月观看浙江潮。光彩灿烂，仿佛蛟龙的宫室开启；幽深险要，如虎牢般封闭。金色的精气使神鼎更加厚重，帝王之气使雨后彩虹更加高耸。战马奔驰，军队成千上队；战船顺流而下，多达万艘。吴钩锋利，无人能够抵挡；后羿的强弓一发，谁也无法逃脱。高远的意趣随着孤鸟飞去，雄健的筋力足以举起六只巨鳌。曲调严整，使周庙显得肃穆；颂辞优美，足以得到孔子图像的褒美。世道混乱，盗贼成群；天边遥远，仿佛隔着九重高处。道路穷困，令人伤感头发斑白；皇帝行在之处，青袍官员也陷入窘迫。忧虑国家，议论时事；任司功参军而离开谏官之列。同谷寓居中有七哀，锦川游历时作了一曲。妻子儿女饥寒交迫，朝廷又辛劳于战争。厌倦游宦，却徒然坐在右席；乐于行善，却缺少旌旄所代表的权柄。相隔万里，归路断绝；身在危城，往往随时遭遇祸患。在楚泽边行吟而悲伤，以庄子在濠水边的达观自我排遣。放纵的思绪乘着秋水而行，忧愁的心肠被浊酒困扰。耒阳只有三尺土地，谁替您剪除坟上的蓬蒿？附苏辙的和韵诗。我家先生的才华世间无双，晚年道德更加高尚。他对万物都没有执着，看书也不觉得劳累。精微的言论精通《老子》和《周易》，奇特的韵致喜爱《庄子》和《离骚》。杜甫的诗篇还在，唐人的气力豪壮。近来没有沈约、宋之问这样的诗人，前代的刘孝绰、曹植也都被远远超过。天上的骏马精神安稳，层层高台结构牢固。龙腾飞并不留下踪迹，鲸鱼翻转自然激起波涛。浩荡的气势从哪里来，哪里才是尽头？从容而来，像游行一样离去。诗坛高处真有受命的将领，羽毛杂乱时才知道谁是真正的俊髦。李白自然无人能敌，元稹难道没有褒誉杜甫吗？谈论文章便展开锦绣，命运却被交付给蓬蒿。刚开始任中书省官职不久，便听说杜甫从鄜畤逃走。妻子儿女隔在豺狼般的乱军之外，关辅地区昏暗不见旌旄。入蜀后经营三径，乘船漂泊，只能寄托于一艘小船。投奔别人，惭愧只能住在下舍；喜爱饮酒，颇像东皋先生。漂泊一生如浮梗，迂疏的我独自垂钓巨鳌。误入仕途，徒然有文章；遮盖双腿，却可惜没有袍服。如今收藏的诗卷又有什么用？过去孤苦伶仃时也没有受到知遇。司马相如若与杜甫同时在世，本可并列；惠子在濠水边的辩论，也只是徒然。得失将要怨谁？就请托付给您，化入浊酒之中。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我家先生，仿佛古代的仙人长者，有羡门子的超然姿态。偶然怀有救济万物的志向，于是便被尘世所羁绊。黄龙游过帝王的郊野，箫韶奏起，凤凰便来仪。最终他还是要返回大海的尽头，哪里还会安居在笼池之中？出入仕途四十年，忧患从未推辞；一旦说出归隐的心意，满府的劝谏也不能使他改变。我们的君主确实英明睿智，搜求贤士直到茅屋草舍；若长者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又凭什么使子思安心呢？归来后打扫一间屋子，以虚静澄明自我怡悦；遨游于万物本始的境界，世俗之人哪里能够理解？我也觉得世俗滋味淡薄，只因因循拖延而鬓发渐渐变白。出仕或退隐本来都是小事，跟随先生，总有一天也会做到。张安道。施氏原注说：张文定公名方平，字安道。他的祖先是宋人，后来迁居扬州。他以贤良方正科考试列为优等，多次升迁，任知谏院。元昊叛乱时，命令持续了六年，仁宗越来越厌恶战争，而贼兵也已经困顿疲敝。元昊想自行通好，却没有门路，张安道上疏请求趁郊祀大赦之机，允许元昊改过自新。仁宗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心意。”西部战事得以缓和，张安道对此很有功劳。神宗擢升他为参知政事。御史中丞空缺时，曾公亮想任用王安石，张安道极力论说不可。不久因服丧离开职位。此前他主持知皇祐年间的贡举，曾征召王安石担任考校官；王安石入院后，凡院中的事务都想纷纷更改，于是张安道发檄文让他出去。老苏公作《辨奸论》讥刺王安石，说他一定会扰乱天下。张安道把这篇文章载入自己撰写的墓碣中，和王安石势同冰炭。王安石掌权后，神宗想再次让他们共同执政，王安石却每每极力排斥张安道。张安道评论新法的危害，言辞深切而严厉，丝毫不屈服。他任知陈州时，监司都是新近进用、迎合时势、专以兴利为事的人，长官原本不参与其事。张安道说：“我已经衰老，向来不能侍奉权贵。”于是请求归去，以保全自己的志向；又极力请求任南京留台而归，所以诗中说“一言有归意，阖府谏莫移”。后来他任判应天府，临行辞别皇帝时，皇帝当面告诉他说：“起初我想让你和韩绛共事，但你的政见不同；后来又想任命你为枢密使，可你在军事问题上的意见也不同。你接受了先帝临终的遗命，难道最终还是没有办法满足我的心意吗？”说着便流下眼泪，赐给他的衣带，规格如同通常赐给宰相的那样。他镇守蜀地时得到三苏公，都认为他们非同寻常，推荐苏轼和李大临担任谏官。苏轼被捕下制狱后，他又上奏章请求宽免。苏轼曾按照张安道的意思写作《谏用兵书》，言辞恳切周到；又为他的文章作序，把他比作孔融、诸葛亮。元祐年间，他以太子太保之职去世，追赠司空。苏辙替他请求谥号，称为“文定”。他居住在南亭时，把住所题名为“乐全堂”。苏轼为他作赋并写诗。南都留台：《晋书》说，张方平劫持惠帝前往长安，尚书仆射荀藩等留在洛阳，承受皇帝诏命处理政事，留台之名由此开始。《元和郡县志》说，河南道宋州，就是高辛氏的儿子阏伯所居的商丘，今天的州治所在地；汉代为梁国，隋代在睢阳设置宋州。《太平寰宇记》说，后唐同光元年改为归德军，距东京三百里。《舆地广记》说，宋景德四年升为应天府。《九域志》说，祥符七年把应天府改为南京。《宋史·职官志》说，自宋太祖以来，皇帝巡行或亲自出征时，便任命亲王或大臣总管留守事务，这就是东京留守；东西南北三京各设一人担任知府兼领其职。又考察《张文定墓记》，仁宗朝时张方平以尚书左丞身份任知南京，神宗熙宁年间请求担任南京留台，后来便任知陈州，说的就是这时。乌台诗案发生时，熙宁四年五月，苏轼将要赴任杭州，张方平陈请并得到南京留台之职。张方平本人有一首诗送给苏轼，只记得结尾说：“最好乘舟游禅扉”，其余已经记不得了。却有一首苏轼送给张方平的诗说：“无人长者侧，何以安子思。”这是比拟张方平的贤德，说朝廷应当坚定地留住这样的人，委以重要职务，不应让他闲居。附苏辙所作。我认识先生已经很久了，跟随先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仰望先生如同仰望重重云层，庇护着我贫贱的踪迹。先生归去，不要把我留在这里。回想从前，我年少时喜欢文章，向东出行才开始观察国家；成都游士很多，投递名帖求见的人密集如梳齿。在众人纷纷往来之中，先生却顾念我的容貌；我因这次狂妄而感激，偶然得到一次相遇，便登上仕籍。到现在已经十六年，鬓发渐渐衰白；谋求自身出路一天比一天错误，处世又有什么益处？我一向学习礼制，年纪渐老便相信典籍；自知百无一能，只是偶然还没有被三次黜退。譬如被截断在沟中的木头，谁还会强行收拾它呢？高尚的胸怀隔绝尘土，旧日的交情坚如金石。幸好学校中没有事情，可以摆设酒食奉陪清雅闲适；这样居然远离忧患，更何况还受到您的矜式和教诲呢？您的胸襟如大海一样深广，淡泊而像朱弦般正直。迎合时势不是我所安适的，归去又有什么损失？道理还在，尚可卷藏；功业成就，自古本来就难以保证。还想寻找赤松子，独自修炼丹砂之术；遗憾没有二顷田地，能够陪伴先生老死在蓬门草舍。傅尧俞济源草堂。

译做着微小官职时，大家也都有经营田园的兴致；直到年老罢官，才来寻找隐退的居所。栽树种田形成浓荫，需要十年工夫；仓促间想买地，却连百金也没有。先生选择在清济水边筑屋，如今高大的树木已经美如画图。邻里也知道您特别喜爱竹子，春天到来时，便共同防护竹笋，不让龙雏般的新笋受到损伤。傅尧俞。《东都事略》说：傅尧俞是郓州项城人，未成年便考中进士。元祐四年任中书侍郎，去世后谥号献简；绍圣年间被列入党籍。施氏原注说：傅钦之本是郓州人，任官于孟州、乐、济源，因而迁居此地。王安石一向与他友善，正推行新法时对他说：“如今政事纷乱，我等你来已经很久了，将以待制、谏院的职位安排你。”尧俞说：“世人都认为新法不便利；如果确实如此，我一定要极力论说它的弊端。”王安石恼怒，于是这件事便搁置了。司马温公曾对邵雍说：“清廉、正直、勇敢三种德性，人很难同时具备；我对钦之很敬畏。”邵雍说：“钦之清廉而不炫耀，正直而不激烈，勇敢而能温和，这才是难得的。”济源草堂：《水经》说，济水出自王屋山，注释说：“山下有济源庙。”《太平寰宇记》说，孟州济源县在州西北四十里，济水在县西北三里，从平地涌出，有两个源头。《名胜志》说，济源草堂在济渎庙西面，由宋代知河阳军傅尧俞所建，民间把遗址称作傅家林。附苏辙所作。听说那里有价值百金的高居，坐落在西山南麓和北山背阴处的园林之间，贯通济水，池塘中花朵美好，靠近洛川，景色浓丽。人离去后旌节分散，重镇中有客人到来，猿鹤也为幽静的吟咏而感伤。潩溪雨后，西湖水涨；归去的兴致萧然，必定难以忍受。陆龙图诜挽诗。节操挺拔正直，足以庇护峨眉、岷山一带；谋求大道向来不计自身。临终时，家中没有十金的财产；遗产却遍及车巷，六州百姓都为之哭泣。尘埃落在辇寺之间，三年没有再共同饮酒。岐阳的一场梦刚刚成为新的往事；将来思念贤者而看见遗像时，不管坟上宿草多高，都还会再次沾湿衣襟。龙图：《宋史·职官志》说，龙图阁设有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职员；凡是馆阁中任职较久的人，必定升任直龙图阁，作为升任待制的基础。元丰以后，外任官员也可以带此贴职。阁中收藏太宗御制以及世谱、图书、符瑞之物。何氏《语林》说，旧制中，直龙图阁称为“假龙”，待制称为“小龙”，直学士称为“大龙”，学士称为“老龙”；凡带有这些职衔的人，通常都称作“龙图”。陆诜：《宋史·陆诜传》说，陆诜字介夫，余杭人，以进士起家，起初任秦州通判，历任桂州、延州、秦凤、晋州、真定、成都知州，和诗中所说的“六州”正相符合。施氏注认为他尚未任秦凤便改授别职，但苏轼诗中有“樽俎岐阳一梦新”的句子，似乎指的是他在秦凤时的事情，具体情况尚不详。附苏辙所作。胡完夫母亲周夫人挽词。手持旌节向西而来，还不到一年，道路便显得凄凉，令人面对东辕哭泣。蜀都富足安乐，实在值得珍惜；百姓的事务艰难，又有谁再来谈论？白马之上，谁还会向远方的太阳奔去？青色的草料堆满成束，却再也无人说话。将来归去遇到遗老，只能徒然听他们叹息，述说往日的恩德。像《柏舟》所歌颂的高尚节操，冠绝乡邻；清正的教化如绛帐之风，使士大夫肃然起敬。哪里只是普通的慈母，她还能使孝子成为忠臣。当年织鞋来供养方进，晚年举杯祝酒时又见到伯仁。回头看去，悲凉之事已经成为陈迹；《凯风》吹尽之后，荆棘也都成了柴薪。胡完夫。《东都事略》说：胡宗愈是晋陵人，胡宿弟弟的儿子。考中进士甲科。神宗朝任同知谏院。当时李定由秀州推官被任命为御史，苏颂、李大临因不肯起草制书而被降职。宗愈封还诏令词头，因此获罪被夺职，出任真州通判。哲宗即位后，升为中书舍人、给事中，多次升迁至御史中丞。不久任尚书左丞，去世后谥号修简，后来被列入党籍。次韵柳子玉经过陈州时断绝粮食的两首诗。风雨萧萧，夜色昏暗得使人迷失。不必鸣叫，也勉强知道时令。才华太多，长久以来被上天嫉妒；缺少粮食，只有烧火做饭的妇人最清楚。杜甫挽起衣服，哪里顾得上露出小腿？颜回喝粥，哪里敢说还要生火做饭？诗人的各种情味我都真正尝遍了，试问如今究竟还有什么地方亏缺？像我这样自我观察，尚且令人厌烦；除了您，还有谁肯来探望我？任意翻阅图书，感伤年华老去；青荧的灯火下谈到深夜。年轻时便怀有齐同万物的志向，做着微小官职，哪里敢有救济时世的心愿？向南行走千里，知道还能做什么事？只听一声秋涛，仿佛万面战鼓同时响起。“万鼓音”：据《钱塘潮候图》说，钱塘潮的声音像雷鸣般的鼓声，即使这样仍不足以完全形容它。附苏辙次韵二首。《栾城集》的题目作《次韵柳子玉谪官寿春舟过宛丘见寄》。官场冷落，哪里是被簿书事务迷住了？幽居的生活全像未做官时。忽然听说客人到来，惊讶之后又欢喜；出门看见泥深，笑自己竟不知。谋划拙劣，不能忧虑一年的生计；身体清闲，姑且还能吃饱早饭。行船时试问为什么这样匆忙？淮口没有潮水，月亮正好亏缺。相互酬答不必推辞几升几斗的酒，曲直也不必计较尺寸。仕途要道上的风波无限险恶，谪居的情味反而最深。我们从锦水相交以来从无间隔，邻近卜居、共同依山而住的心愿也早已有了。草书圣手和诗歌豪杰都同样神速，多次因为南飞的大雁而得到您的佳音。颍州初次与子由分别二首。征衣上的旌旗垂挂着，西风中分别的眼泪滴落在清清的颍水里。挽留也知道没有益处，只是可惜眼前这片短暂的景色。我这一生已经三次与你分别，这一次尤其酸楚。冷静地想念你，你像先君一样，木讷而刚强、安静而少言，真是少言语的吉人。介石却机警聪敏，直到今天，天下士人中再没有谁比得上你离去得果断。我猛然叹息自己长期处于狂疾之中，任意行走而不避坎井，仿佛醉着将要跌倒；幸好没有受伤，一会儿便醒了。从今以后得到闲暇，默默坐着消磨漫长白日；写诗来解除你的忧愁，拿给你每天反复省察三次。

译颍州：《元和郡县志·河南道·颍州》说，颍州是汉代汝南郡汝阴县的土地，后魏孝昌四年改置颍州；西北距汴七百里，东南距寿州二百五十八里。程大昌《演繁露》说，神宗初年封为颍王，所以元丰二年升为颍昌军，是因为这里曾是王府封地；张舜民认为说成熙宁初年是错误的。清颍：《元和郡县记》说，颍水从项城县界流入颍州。《名胜志》说，古语讲：“世道混乱时颍水浑浊，世道太平时颍水清澈。”三度别：嘉祐六年，苏轼赴凤翔，苏辙留在京师，两人在郑州西门外分别；治平三年，苏轼从凤翔回朝，苏辙出任大名推官，详情见《栾城集》。这次苏轼赴杭州，苏辙从陈州送到颍州而分别。去莫如子猛：《乌台诗案》说，熙宁四年十月苏轼赴杭州，当时弟弟苏辙在颍州与他分别；后来十一月到杭州任所。苏轼作《初别子由》诗说：“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因为苏辙曾任制置条例司检详文字，对新法有争议而请求离职。诗中说苏辙离去得勇决，也是在讽刺朝廷新法不便。近处分别，尚能不改变脸色；远处分别，眼泪便沾湿胸襟。即使近在咫尺而不能相见，实际上也和相隔千里一样。人生若没有离别，谁会知道恩爱之情有多么深重？起初我来到宛丘时，孩子们牵着我的衣服跳舞，那时我便知道会有这样的遗恨。你挽留我度过秋风，可秋风也已经吹过，离别的遗恨终究没有尽头。你问我哪一年回来，我说要等到岁星位于东方。离合既然循环往复，忧愁和喜悦便交替相攻。说到这里长久叹息，我的一生如飞蓬般漂泊，忧患太多，头发早早就白了。再也见不到六一翁了。宛丘：《元和郡县志》说，宛丘本是汉代陈县，北齐时把项县县治迁到这里，隋代改为宛丘县。《尔雅》说，丘上还有丘叫作宛丘；郭璞注说，宛丘如今在陈州。《太平寰宇记》说，宛丘东南距颍州三百里。岁在东：岁星位于东方，指甲寅年。苏轼于辛亥年冬天赴杭州，经过两年，到甲寅年春天；因为苏辙在济南，苏轼请求让他出任东州太守，后来果然有调任知密州的诏命，终于没有让这句话落空。附苏辙次韵二首。寄身于游宦生涯，终老故乡，真令人羡慕箕山、颍水之间的隐士。隐居又有什么快乐呢？亲爱之人形影相随；想到兄长正要前往吴越。霜降之后水开始寒冷，我轻快地操持舟楫，抛下这座房屋。清静的平明时分，明知应当出发；半夜却怀着空虚的警惕。永远思念江上的住宅，归去的打算错失了良机。人生为所役使，仿佛鱼儿掉进井里。远行哪里容易回来？纵情痛饮也终究难以醒来。不如早点自行请求闲居的日子，或许还能长久。世间的事情不值得忧虑；忧虑太多，又有谁会省察呢？在清清的淮水上放船，任它荡漾，洗涤心胸。所遇到的景物一天比一天美好，只遗憾不能和你一同欣赏。江淮水面忽然中断，池塘和陂泽层层重叠。紫色的螃蟹有三寸大的甲壳，白色的野鸭像五尺高的儿童。红色的鲤鱼在寒冷中藏在鱼梁，红色的粳稻在霜风中满野。秋收以后百物便宜，可以增加饭食来安慰贫穷。为什么还要彼此思念，不肯安居在南方或东方？人生只要免除饥寒，不受外物侵扰就好。不见田野中的人家，四面墙壁只是编茅草搭成；有了食物便自得其乐，哪里知道富贵人家的忧乐。欧阳少师命我为他收藏的石屏风作赋。是谁送给您这座石屏风？上面留有若隐若现的水墨痕迹。它不画长长的树林和高大的树木，只画峨眉山西面雪岭上的一株万年不老的孤松。山崖崩塌，山涧断绝，只能远望而无法到达。孤烟和落日彼此映照，景色朦胧。松树含着风而姿态曲折，显出了真实的形态。经过刻画，才相信天工也有如此精巧。我恐怕毕宏、韦偃已经死去，葬在虢山之下；他们的骨头可以腐朽，心中的技艺却难以穷尽。神奇的机心和巧妙的构思无处施展，便化作烟云雾气沉沦在石头之中。自古以来的画师都不是庸俗之士，摹写万物形象，大略和诗人相同。希望您作诗来安慰这两位怀才不遇的人，不要让他们在幽暗的墓宫中含恨哭泣。欧阳少师。《东都事略》说：欧阳修在仁宗嘉祐五年任枢密副使，第二年任参知政事。神宗即位后，升任尚书左丞，因为直言严厉地批评王安石，于是准许他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挥麈前录》说，本朝百官退休时，普通官员仍以本官衔改授一官并回授给子弟；侍从仍升转一官，宰执改任东宫官。熙宁初年，欧阳公开始以太子少师兼观文殿学士身份退休，以表示特别恩典，从此成为定例。欧阳年谱说，欧阳公于熙宁四年退休，熙宁五年去世。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正是欧阳公初归颍州之时。毕宏：《历代名画记》说，毕宏大历五年任给事中，改任京兆少尹，后为左庶子；他以画树石闻名于当世，改变树木画法，自毕宏开始。封演《闻见记》说，毕宏擅长画古松，后来见到张璪，便搁笔不再作画。韦偃：《历代名画记》说，韦鉴擅长画龙马，弟弟韦銮擅长山水松石；韦鉴的儿子韦鶠擅长山水、高僧奇士、老松异石，笔力强劲，风格高拔。世俗人只知道韦鶠善画马，却不知道他画松石更好。《宣和画谱》说，韦鶠虽然继承家学，但烟霞风云的变化、轮困离奇的形状，远远超过他的父亲。摹写物象：《元稹〈杜少陵墓志〉》说：“摆脱拘束，摹写物象。” 附苏辙所作。石头中的枯木两相扶疏，纹理鲜明，仿佛贯通肌肤。剖开后左右两边彼此相连，仔细看却看不出丝毫差别。老樗树剥落之后只剩下骨架，病松憔悴，只空留下松针。丘陵曲折延伸，接近山麓；云烟淡薄，像风雨过后。看到造物主竟然如此巧妙，我惊叹不已；刻画得细致，为人们供以观赏。您家中这样的藏品还不止一件，客人来了却不认识，只能徒然叹息。案头的紫云仿佛拥抱明月，床上的枯木仿佛惊动了饥饿的乌鸦。形态简约，精神却自足；鄙弃笔墨，反而感叹人工劳苦。天工把这种意趣与人工作品杂然呈现，变化奇异，足以惊愚众。世间浅陋拙劣的作品没有可以与它匹敌的，幸亏有您的新作可以相比。陪欧阳公在西湖宴饮。说您正当壮年吧，胡须却像雪一样白；说您已经老了吧，面颊上仍浮现着光彩。来到湖上，饮用美酒；醉后纵情谈论，依然激烈豪迈。湖边草木刚刚染上秋霜，芙蓉和晚菊争相灿烂。插花起舞，为您祝寿。您说：“百年寿命不过像狂风一样，若能和赤松子同游，也没有什么不好。谁能忍受饥饿去吃仙药？寿命长短已经交给上天了。”他们徒然辛苦，我倒觉得这样更快乐。城上的乌鸦归巢，暮霭渐渐升起。银灯和彩绘的蜡烛照得湖面明亮，我不辞劳苦地作歌作诗劝您饮酒。只可惜座中没有桓伊那样的人来弹筝。

译西湖：指颍州西湖，注释详见第二卷。坐无桓伊：施氏原注说，欧阳文忠公受到英宗、神宗再三挽留，授为观文殿学士，出任亳州、青州知州，又擢为宣徽使，判太原。皇帝派内侍赐诏书召他赴朝，想留他共同执政，他坚决辞谢，请求镇守蔡州；在亳州六次请求退休，到蔡州后又请求，皇帝才答应。欧阳公当时还没有达到致仕年龄，早年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过去任颍州太守时，喜欢当地风土，因而计划在那里置业居住。郡中有西湖，他尤其喜爱。当时王介甫掌权，推行新法，小人当道；欧阳公任郡守，不忍心用新法损害百姓。王介甫过去曾出自欧阳公门下，到这时害怕欧阳公再次被起用，便暗中深深地嫉恨他，不断诋毁阻挠，说他对时事毫无补益，只会使持不同意见的人依附他，于是朝廷听任欧阳公归老。他在颍州居住仅一年便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苏轼引用桓伊的典故，实际意在说此事。附苏辙所作。西湖的草木，都是您亲手种植的；仁德之人的恩泽，使甘棠再次茂盛。如今来湖东筑屋，胜游仍然可以和当地人共同享受。您年纪还没有老，头发却先已衰白。面对美酒享受清雅的欢娱，仿佛还是从前。功业成就，事情全都办完；美名交给别人去知晓。平生所著的书，如今已经绝笔；闭门安居，从未出门。忽然来到湖上，寻访旧日游踪，竟使湖水也顿时增添了光彩。酒已巡行，乐声响起，游人纷纷争着观看，小声议论，又有谁能呵斥他们？思念颍州十年，如今终于身在颍州。若不饮酒，又怎能面对这些游人？十月二日（一本作“十月一日”），将到涡口五里左右时遇到大风，停船住宿。长淮很久没有风，我任意享受清爽畅快的景致。今天雪白的浪涛布满水面，才觉得平野显得狭窄。两座山横在我面前，水势在它们之间吞吐许久。孤舟系在桑树根上，整夜在澎湃的波涛中摇舞。船夫不停地传呼，只把柔弱的缆绳寄托在菅草和麻绳上。我一生傲视忧患，早已习惯各种怪异之事。鬼神欺负我穷困，拿我开玩笑；我姑且发出一声叹息。瓶中还有酒，既然只能听凭命运，谁能禁止我饮呢？涡口：《左传》说，吴国修筑的沟渠沟通江淮，东北通向射阳湖，西北到达涡口而流入淮水，就是这里。《困学纪闻》说，涡口在濠州钟离县西北九十里。陈克《东南防守利便》说，淮南的水系有淮水、淝水、涡水，都在淮水以北；晋、魏进攻吴国，必定从谯地进入涡水。北魏时在涡口设置十三座城。泗州志说，涡河发源于葛河口，向西流至亳州界，黄河从西北流入，到亳城北与马当河汇合，经过蒙城流到怀远县东，注入淮水，称为涡口；因为水势曲折旋转，所以得名。贾似道奏疏说，涡口上环荆山，下连淮岸，是险要可据之地。长淮：《图经》说，淮河是四渎之一，从泗州龟山向东北流，与汴河汇合后向东北入海，就是长淮。两山：《水经注》说，荆山、涂山相对而立，成为一条山脉；大禹因为桐柏山的水泛滥为害，便凿开两山使水流通。按：两山如今在怀远县南。桑本：《易·否卦》九五爻辞说“系于苞桑”，疏解释说，“苞”就是树根；凡是系在桑树根部的东西，就牢固。附苏辙和诗。长淮傍晚刮起风，风从涡河口吹来。新船虽然说是坚固，波浪也很难承受。读到你的诗，诉说航行的艰险，连我和妻子儿女都感到惊恐。想起我们曾一同逆流经过荆峡，整夜为石首而忧愁。余风吹入帷帐，飞溅的水沫打到窗户上。我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惊恐地回头张望，几乎想狂奔逃走。自从经历忧患以来，渐渐觉得自己老丑了。遥遥为你高兴的是，在波涛之中有时还能够饮醇酒。从颍口出发，初次看见淮山；这一天到达寿州。我日夜航行，向着江海而去；枫叶芦花，使秋日的兴致绵长。平淮忽然迷漫到天边，远近青山长久地随着船身一起上下起伏。已经看见寿州的白石塔，短桨还没有转过黄茅冈。水面平静，风势柔和，远望却什么也看不见；老朋友已经久久站在苍茫烟霭中等候。颍口：《水经》说，淮水向东流，与颍水在颍口汇合，又向东北经过寿春故城西面。寿州：《元和郡县志》说，秦代属九江郡，南北朝时称寿春，隋代改为寿州。《太平寰宇记》说，淮南道寿州为寿春郡，宋代升为忠臣军节度，西北距东京八百五十里，东距濠州二百二十里。《五代防要》说，周显德四年把寿州迁到下蔡，把旧寿州改为寿春县。附苏辙次韵。今天在清淮看见苍茫的水色，才觉得从南方走来的道路如此漫长。窗外山光时隐时现，船只知道水势的力量，所以故意高高昂起。白鱼受钓后收进来，像收获寒玉；红稻堆满田场，排列到远处的山冈。波浪连接天边，东面已临近大海；乘木筏一直前行，只怕渐渐进入茫茫无际之中。寿州李定少卿在城东龙潭设宴饯行。山中的乌鸦喧噪，古老的灵湫旁水沫纷乱，像涎水一样环绕着客船。还没有空闲燃烧犀角来照见奇异的鬼怪，倒想烧燕肉把潜藏的蛟龙引出。使君珍惜离别，催促歌管演奏；村巷中惊呼声四起，群猴也被吸引而来。将来这里会歌颂您留下的恩德；观鱼的事情，也一并记下庄周的故事。李定。王明清《挥麈前录》说，同时有三个李定：一个字仲求，洪州人，是晏元献的外甥，想参加赛神会，苏子美因他依靠任子资格而拒绝，后来导致大狱；另一个李定字资深，元丰年间任御史中丞，是扬州人；还有一个李定，自嘉祐、治平以来以风采闻名，历任各路计度转运使，官制改革尚未实行时，做到正卿，应该是济南人。世人多把三人指为一人，不可不辨。又按《乌台诗案》，其中也有两个李定：一人就是上疏弹劾苏轼的御史中丞，另一人在丞相府因苏轼讥讽文字而收捕的人员名单中，究竟是谁尚不清楚。城东龙潭：《水经注》说，肥水向西经过东台下面，这里就是寿春外城东北角的阿之榭。东侧有一湖，春夏之际红荷覆盖水面，引城中沟渠之水汇成潭。名胜志说，三国时这里属安丰郡，隋代改为寿州；芍陂在城东，后汉建安十四年邓艾重新修治此陂，就是所谓龙泉陂，有良田万顷。附苏辙次韵。向东走，依次经过三个州；清晨击鼓，又解开船缆出发。车马纷纷，追赶经过的客人；鼓声钟声凄切呜咽，惊动潜藏的蛟龙。做官游历，哪里不能像燕子筑巢一样暂居？归去的打算，何必怕被人讥笑为猕猴？幸亏有老朋友怜悯我远行，殷勤地屡次劝我饮酒。涂山。苏轼自注：山下有鲧庙，山前有禹会诸侯的村庄。河川锁住了水势，支祁所造成的洪水仍然浑浊；土地埋藏着汪罔的遗骨，应当还留有樵夫采薪的踪迹。鲧已经进入黄能庙，乌鹊仍然每天朝向大禹；那就是禹会诸侯的村庄。

译濠州：《杜佑〈通典〉》说，这里是春秋时期钟离的土地。隋开皇二年改置濠州，因水得名。《元和郡县志》说，濠州原属淮南，与寿州隔淮相望，以山为险；贞元以后，在州西涡口对岸设置两座城，东距楚州四百二十里，西南距寿州二百二十里。涂山：《水经注》说，淮水从荆山左边、涂山右边流出。《左传》说，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山顶有禹庙。王应麟《困学纪闻》说，地理志认为涂山在寿春东北。按《汉书·地理志》，九江郡有当涂县，应劭注说是大禹娶涂山氏女之处；汉代的当涂就是今天濠州的钟离，涂山在濠州无疑。施氏注《新刻杂引》说，《吴越春秋》和苏鹗《演义》众说纷纭，难以完全考定。禹会村：《太平寰宇记》说，涂山西面有禹村。《帝王纪》说，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那里属于扬州地域；如今钟离县界内还保存着当涂故县。宋濂《记略》说，从涂山脚下拄杖进山三四里到圣水泉亭，再走一里到山顶，禹庙在那里。放眼四望，寿春、临濠、宿州都在烟雾之中；山下聚落十分繁盛，名为禹会村。山麓有鲧庙。附苏辙和诗。大禹在山中娶妻，却不肯久留；第二天早晨便在山下会合万国诸侯。古人的辛苦，如今还有谁相信？只看见清清的淮水流入大海。彭祖庙。苏轼自注：这里有云母山，相传是彭祖采食云母之处。跨越商、周两个时代，看尽兴衰变化；本想凭借牙齿和头发去斗胜蛇龟，徒然吃尽了山中的云母，却没有看见蟠桃结出果实的时候。彭祖庙：《世本》说，陆终的儿子中，第三个叫籛，便是彭祖，享年八百岁，长久地活在世间。《太平寰宇记》说，彭祖庙在濠州子城东北角的城上。云母山：《方舆胜览》说，云母山在临淮县南四十里；山中出产云母，县西有庆集坊，因为彭籛曾住在这里。《太平寰宇记》说，云母山又名濠上山，在濠州东南；又说云母从彭祖开始食用，当时人们都传说是在这里采得。附苏辙和诗。长久以来常说：“先师像老彭一样，大家都疑心他喜好学习。古代的先生不知道什么，却也懂得吃食云母。云母使人在白日飞升上天，于是把万事都看得轻了。” 逍遥台。苏轼自注：庄子祠堂在开元寺，以庄子墓为祠堂。常常奇怪刘伶，死了就把他埋葬，难道他忘记了死亡，却没有忘记尸骸吗？乌鸦和老鹰抢夺尸体，蝼蛄蚂蚁也来啃食，这种事情谁能相信？庄先生没有这样的想法。逍遥台：《太平寰宇记》说，南华真人庄子的坟墓在州东二里开元寺讲堂后面，唐代刺史梁延嗣堆土筑成墓台，在上面刻庄子像。《九域志》认为庄子墓就在这里；又说潜龙殿在庄台寺南面，唐主李昪年轻时曾寄居寺中，就是今天的开元寺。附苏辙和诗。战国时代放纵不羁的古代神仙，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生活，年老了反而更加安适。厌弃尘世，乘云而去，世人再也看不见；空留下坟墓，姑且埋葬他的衣冠。观鱼台。想把彼此相同与不同之处一丝一毫地比较，肝胆相照的人却还可以像楚国和越国一样彼此隔绝。如果相信万物虽然不同而最终归于同一真理，那么子如今知道我，我也知道鱼。观鱼台：《元和郡县志》说，庄周台在钟离县西南七里，濠水流经台前。《太平寰宇记》说，庄子和惠子观鱼的地方就是这里，因此又称观鱼台。附苏辙和诗。庄子谈论虚无，惠子在旁边倾听。郢人已经死去，谁还等待挥斧的匠人？既然形体和神情都忘掉了，就不必叹息。才质已经丧失，没有知音；面对一块石头，又有什么妨碍？只是自说自话而已。虞姬墓。军帐之下的美人擦拭着眼泪，营门前的壮士气势如云。仓促危急之时仍不辜负君王的心意，只有虞姬和郑君做到了。虞姬墓：《太平寰宇记》说，在定远县南六十里，高六丈。《名胜志》说，今天民间称为嗟虞墩。郑君：《史记》没有记载他的名字。按南宋俞德邻《佩韦斋辑闻》引《唐世系》说，郑君名荣，大司农郑当时就是他的后代。附苏辙和诗。布叛乱，增添了国家的灭亡，形势已经空虚；羽翼摧残，自己陷入穷困艰难，只有和虞姬共同面对。是谁让敌人从西面来攻打沛公？四望亭。苏轼自注：唐太和年间刺史刘嗣之所建。李绅以太子宾客身份分司东都，经过濠州时为它作记，记文如今还在，但亭子已经荒废好几年了。倾颓的墙垣，破碎的柱础，都淹没在柴荆之中。当地老人还说这是“短李亭”；敢请使君重新修起这座废亭吗？让落霞与孤鹜的景象，换成新的铭文。四望亭。李绅《四望亭记》说：“濠州城西北角，回环数百里，极尽目力也望不完。四面边界都看得清楚，郡守彭城人刘嗣之，步行所到之处，因喜爱这里便创建亭子。云山分列左右，长淮环绕如带，下方环绕着清清的濠水，旁边俯瞰城邑。四面道路通达，景象都可以清楚看见。”短李：白居易诗说：“笑着劝迂辛饮酒，狂吟短李的诗。” 附苏辙和诗。唐史中没有听说过刘嗣之，这个名字只是空传；“短李”的旧日歌诗还在，高亭却已全部毁坏，只有亭记留存，还有少数当地父老知道此事。浮山洞。苏轼自注：洞在淮水之上，夏季洪水涨到这里也不能淹没它，冬季水位也不会比洞高，所以人们怀疑它是浮在水上的。人们说洞府是巨鳌的宫殿，随着波浪升降，与大海相通。大家一起坐在船中，哪里还能看见天地？水浮在水上，水又浮在天空之中。浮山：《水经注》说，淮水又向东流经浮山。《元和郡县志》说，梁代童谣唱道：“荆山是上格，浮山是下格。”于是便在钟离以南修筑浮山堰。《太平寰宇记》说，浮山在泗州招信县西七十里，山下有石穴；每逢淮水泛滥，也不能淹没这个石穴。慎重考察：锦绣万花谷所载此诗，题作《灵岩寺在浮山顶上》；开头“人言”作“人云”，“洞府是”作“寺是”，和这里略有不同。附苏辙和诗。洞府原本依着水面开凿，秋潮每次来到洞门便回转。幽居之人在门前的石头上安坐，长久观看长淮上的船只来来往往。从洪泽出发，途中遇到大风，又返回来。风浪突然变成这样，我们这一行将要回到哪里去？挂起船帆转向西行，这个打算也未必不对。洪泽绵延三十里，水流平稳，船行快得像飞。居民看见我返回，慰劳询问，情意依依；他们带着酒到船上来卖，这份心意深厚，不能违背。醒来时已经半夜，岸边树木发出的声音渐渐微弱。明天到淮阴市去，不知白鱼能不能肥美到这样的程度？我此行不论南北，只求能够适意。何必让风浪整夜翻腾，摇动窗扉？妻子儿女不要露出忧愁的神色，再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去典当吧。洪泽【《名胜志》说：洪泽在清河县东南六十里，湖长八十里】淮阴【《水经注》说：淮水又向北流经淮阴旧城。《说文》说：在水之南称为“阴”。《太平寰宇记》说：淮阴本是汉代旧县，在楚州城西五十里；宋代在这里设置北兖州，隋代重新设置淮阴县】附子由的和韵诗

译昨夜住在洪泽【《栾城集》作“鸿”，误】，再次来这里竟像回到家一样。倒行虽然说是笨拙，冒险前进大概也并非没有道理。谁说淮阴近处就没有险阻？这里骇人的巨浪乘着长风飞腾，直达千里。蛟龙和蜃类彼此依凭，茫然地仗恃着一叶小舟。这种势头怎么能够违抗？冒险渡过这里的是怎样的人，勇猛果断而少有顾虑。想快走却未必能到达，葬身鱼腹难道就值得吗？风帆还可以转向，野外的神庙又有谁能够祈祷？只应拥被而睡，谨慎地关好窗户和门扉。夜里听到的声音仍然可怕，起身看看，姑且披上衣服。十月十六日，记下所见【一作“十月六日”】风大月暗，云水【一作“水云”】之间，夜里从淮阴出发，早晨到达山阳。山阳清晨，雾气像细雨；初升的太阳光芒明亮，却寒冷而没有暖意。云雾收卷，已经到了正午。有北风吹来，寒冷得几乎要冻僵。忽然惊见飞雹穿过门窗，飞驰而来，来不及再遮挡防备。市民颠沛奔逃，各行商贩慌乱疾走。一声雷响，像倾倒的墙。郡守来叫我赴晚宴，摆酒坐定时，太阳已经又照在廊下。恍惚怀疑刚才所见都是梦境，各种奇异变化很快消失。大家都说蛟龙厌弃了旧穴，鱼鳖随着迁徙，空留下低洼池塘。愚昧的儒生不懂实际，只守着章句，议论黑白，推究这是什么吉祥征兆。只有主人的话才值得采用：天气寒冷将要下雪，来饮尽这杯酒吧。山阳【戴延之《西征记》说：山阳县有山阳津，因此得名。《太平寰宇记》说：楚州淮阴郡治所在山阳县，本是汉代射阳县的土地，在射水之北，所以称山阳。晋代将射阳改为山阳，西北到东京二千二百五十里，南到扬州三百里】附子由的和韵诗 您没有看见吗？天空高远，大地昏黄，万物的变化出入都只在阴阳之间：阴阳旋转，凝聚成细雾，又化作飞雹，并且派遣震雷追逐日光。可怜万物如此微小，只能坐听百般变化，随着它们颠倒僵仆。根深蒂固也没有办法逃避，忽然到来又忽然返回，哪里能够防备？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实在震惊耳目；稍微离远一些，就像隔着墙一样不知道。您看那些在华美屋舍中歌舞沉醉的人，下面还有被捆缚的人排列在两廊。眼前的苦乐尚且悬殊如此，何况空中的造化谁知道它有无呢？我住在宛丘，厌恶凝结的严寒，雪花翻卷如海水，填满池塘。只知道膏泽有利于麦子，尽情吃些饼食，才真是吉祥。山阳所记又算什么事？有酒为什么不饮尽一杯？广陵防三，同舍各自以自己的字为韵，又邀请同作此诗。刘贡父 去年送刘郎，醉中的话已经使众人惊异。如今各自漂泊，谁还有心思挥弄笔墨？我的命运不在上天，羿的箭也未必必中目标。写诗姑且排遣心情，年纪大了，懒得讥讽。先生年轻时，雄辩滔滔，连子贡也不放在眼里。近来又一次受伤，想起从前的痛苦，只好收敛羽翼。我们在广陵饮了三天，相对时恍如梦境。何况遇到贤明的主人，白酒倾泻进春日的酒瓮。已经在竹西挥手告别，到了湾口还一次次送行。羡慕您离去后安闲自在，我的辖地正喧闹纷扰。送刘郎【《送刘攽倅海陵》诗见本卷】“我命不在天”【《尚书》作“我生不有命在天”】“再伤弓”【施氏原注：贡父天性诙谐，不能自我约束，与王介甫一向交好；王安石执政后，他也屡屡戏弄贡父。贡父虽然常常笑倒，心里终究不平。起初贡父任馆阁校勘、同知礼院，和王介甫一同主持开封府考试，因争论“小畜”二字的读音，言语反复，被御史弹劾，罢免礼院及考功职务。王介甫又告诉神宗说：“司马光早晚与他切磋的人，不过是刘攽、苏轼之流；观察近臣所拥护的对象，他们是什么人就可知道了。”不久贡父出任海陵知州。贡父先已被弹劾，又受到王介甫斥责，所以说“再伤弓”。新刻本删去了这一段，今补录】广陵【《元和郡县志》说：“广陵是吴王刘濞的都城，周长四十里。”《太平寰宇记》说：“淮南道扬州广陵郡，州城建在陵上，又名昆仑冈。汉代为江都国，隋开皇九年改为扬州，唐天宝元年改为广陵郡，宋代为大都督府，治所在江都县。西北到东京一千九百四十里”】竹西【《宝祐维扬志》说：“竹西亭在禅智寺前的官河岸边，取自杜牧的诗句”】湾口【《名胜志》说：“茱萸沟在江都县东北十里，从合渎渠向东经过茱萸埭七十里到岱石湖，再向西四里，与张纲沟相对，进入海陵县境。”】阮升之的记载说，吴王刘濞开凿防沟，沟通漕运直到海陵仓，东北有茱萸村。按：扬州志书说，茱萸湾俗称湾口，也叫湾头】“我的辖地正喧闹”【《乌台诗案》说：熙宁四年十月，苏轼赴杭州任通判，到了扬州；刘攽以及馆职孙洙、刘挚都在本州，偶然相聚数日。分别后作诗三首，各用每个人姓名中的字为韵，其中寄给刘攽的诗说：“羡子去安闲，吾邦正喧哄。”意思是杭州各路监司聚集在那里，刚刚推行新法，事情多有不便】附子由的和韵诗 贡父年轻时才华很多，交游是多么广泛！谈吐言辞足以使满座倾倒，每天挥动玉麈清谈。行动从容，不肯作恶，巧妙的防备中却暗含微妙的讥刺。众人的情绪嫉妒超群出众的人，一有小过失就拿出来嘲笑讥讽。您被贬往南方已经很久，却没有见到肯出力进言的人。舌头还在，终究自有奇才；大腿充实，又何必以困顿为痛苦？人生不过百年，也只相当于一场短梦。渐渐走向消耗枯竭，正如一斗水倒进漏瓮。江淮之地还不值得嫌弃，迟晚之间姑且自我排遣。试试看整日清闲，哪里比得上两耳听着喧闹？孙巨源 我在京城做了三年客，憔悴困顿，难以一一说尽。在红尘中挥汗奔波，只随着马蹄翻飞。人情贵在有来有往，不回报就会生出祸根。竟使平生好友，一年到头也不能登门。南来之后确实清静旷达，只遗憾没有人可以交谈。没想到在广陵城中，能够遇见刘、孙两位。不同的志趣不能并立，譬如王孙与猿。我们这些人相聚已久，恐怕会被怀疑为结党排斥他人。我性情狭窄，像嵇康；您通达豪迈，真不愧孙巨源。断绝交情本来不敢，只好暂且再次向东南奔走。

译孙巨源【《宋史》本传：孙洙幼年聪慧能文，未满二十岁便考中进士。欧阳修等人推荐他参加制科考试，他进呈策论十五篇，指陈政体。韩琦读后叹道：“这是当今的贾谊啊！”后多次升迁，任集贤校理、知太常礼院。治平年间兼任史馆检讨、同知谏院。神宗支持王安石的新法，孙洙知道新法不可行，却忧郁不乐，不能有所进言，只竭力请求外任，得到海州知州之职。免役法施行后，常平使者想增加征敛以求盈余，孙洙竭力争辩。不久主管三班院，升任知制诰，又由直学士升为翰林学士。当时参知政事空缺，正准备任用他，最终却去世了，享年四十九岁。施氏注说巨源与东坡志趣不同，所以使用“王孙猿”的典故，最后又说到绝交，责备之意很深。海昌陈氏訏说：巨源与先生是同舍，王介甫执政后，规定同舍之间不得往来，所以诗中说“终岁不及门”，深深感叹在京城不能相聚，却庆幸在广陵得以相会。但君子与小人志趣不同，恐怕反而会因逐客相聚而被排斥；然而我们彼此相契，不亚于竹林诸贤。小人虽能把他们排挤到外地，使他们奔走南北，却终究不能断绝君子的交情，诗意辗转正是如此】如果按照施氏的注解，那就成了巨源是小人了。而且“吾侪”两句与“异趣”两句上下语气怎样相承，这样解释实在大错。慎又根据本集考察，先生和韵孙巨源海州诗中有“他时当有景孙楼”一句，后来登临景疏楼，又作《怀巨源·永遇乐》词。元祐年间，他和子由拜访王定国时，巨源已经去世，又为感念生死而悲叹，可见两人的生死交情就是如此。施氏注似乎不足为据，所以采用我友人的论说，再用自己的意见加以辨证】东南奔【唐代沈传师诗：“承明年老辄自论，乞得湘守东南奔”】附子由的和韵诗 巨源研究纵横之术和世事，早年讨论并著书十万字，辩才如白浪翻腾于谏官之列。正逢政事多端，忧心成为疾病根源；当面谈论确实没有补益，只好闭口走出国门。被弃置后卧病江海之间，忧闷沉默，哪里还会再发言？早晨同行时共同长叹，被贬逐的客人又接连孙氏兄弟二人。南方本来就是乡里亲党聚集之地，被贬的官员与鹤猿为伴。风俗尚未安定，朋党之间争相排斥；能够引退离去，实在是自己的幸事。只有澄清源头才能保持清白，过去的人已经不能召回，而车马冠盖正飞驰奔走。刘莘老 从前在江陵相遇时，您在幕府中被称为上宾。后来又在明光宫相见，戴着高冠，向搢绅作揖【《茗溪丛话》作“揖”】，如今第三次见到您，却坎坷地成为被贬逐的臣子。早晨还在云霄之间交游，想分得丞相的坐席；傍晚便落到江湖之上，于是和屈原为邻。您完全不显露愤怒和欢喜，难道真是个可爱的人吗？偶然相逢便成为一场欢聚，醉后的话语流露出天真。读书人尚在田野时，自比伊尹和姜莘。出仕试用，竟然大错，已经用过的刍狗难以再次陈列。年岁将晚，霜露渐多，归去耕田应当及时。刘莘老【《宋史》本传：刘挚是渤海人，嘉祐年间考中甲科，后来任御史。入朝拜见神宗时，神宗问：“你是跟王安石学习的吗？”王安石极力称赞他的才器见识，刘挚回答：“我是东北人，幼年丧父，独自求学，不认识王安石。”他多次上疏论述新法的危害，言辞十分激切。王安石想把他流放到岭外，神宗不许，只贬为衡州盐仓监官。元丰初年再升为右司郎中，因事罢职归乡。哲宗即位后，擢升为御史中丞，接连升任尚书左丞、中书门下侍郎。他勇于除去恶人，被朋党视为奇特的中伤对象，因观文殿学士之职罢免，出知郓州、青州，贬为分司南京、蕲州居住。遭到邢恕诽谤，又贬到新州安置，数月后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绍兴初年追赠少师，谥号忠肃】幕府【《东都事略》说：刘挚起初考中进士，调任南宫县知县，后来改任江陵府观察推官。施氏原注：治平丙午年夏天，东坡护送老苏公的丧柩归蜀，路过江陵时，忠肃公正任荆州幕府官，所以诗中这样说】再见明光【本传又说：因韩琦推荐，授馆阁校勘，屡次升任检正中书礼房；才一个多月便任监察御史里行】屈子邻【《乌台诗案》说：赠刘挚诗中“暮落江湖上，遂与屈子邻”，意思是屈原被放逐在湘潭之间，并不是他的罪过；如今刘挚也被贬为湖南官员，所以说与屈原为邻。因为当时听说刘挚因进言新法不便而被责降，既以无罪的屈原比刘挚，就是说刘挚所说是正确的】刍狗【《乌台诗案》说：《庄子》借孔子之言讥刺先王陈迹，譬如已经陈列过的刍狗，不能再次陈列。苏轼用它讥刺执政大臣：在田野时自比伊尹、太公，等到实际试用却大错特错，就应当罢退，不可再次任用。《苕溪渔隐》说，东坡诗中“士方在田里”等句，与刘元城所说“当时君子自比伊周孔孟”一样，都是讥刺荆公】附子由的和韵诗 莘老从徒步起家，最初便与观国宾相交；庄重地自我约束，穿着礼服，佩带蔽膝和绅带。勤勉地在丞相府任职，和众多低级官员前后相接。只嫌任安急躁，不忍心撕裂座席上的茵褥；推置獬豸冠，说自己与您是邻居。三晋本来人才很多，耿直刚强的人正是此人。被流放责罚也不敢推辞，狂直的话显露天真。南方风俗不同，勉强吃着鱼尾；莘老应当和贾太傅一样，含冤而羞于自我申辩。尚且有痛哭上书的机会，接受天子的福泽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苏诗补注》第六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第七卷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五十首【起于熙宁辛亥年冬天，自润州到杭州任通判，合计为次年壬子年春夏所作】游金山寺 我家乡的江水最初发源在那里，我做官出游正好一路送它流入大海。听说潮头有一丈高，天气寒冷时沙滩上还留着痕迹。中泠泉南边有盘陀巨石，自古以来随着涛波时隐时现。试着登上山顶远望故乡，江南江北到处都是青山。羁旅的愁绪使我害怕天晚，寻找归去的船桨；山僧苦苦挽留我观看落日。微风吹过万顷水面，细密如鞋底花纹；半空中的残霞像鱼尾一样赤红。此时江上的月亮刚刚生出月魄，二更时月亮落下，天空深黑。江心仿佛有火炬明亮，飞腾的火焰照亮山林，使栖息的鸟儿惊起。我怅然回去躺下，心中无法辨识，这究竟是鬼还是人【苏轼自注：当夜所见就是这样】江山如此美好，我却不归隐山中，江神显出怪异来警醒【一作“惊动”】我的顽固。我感谢江神，难道还能一直如此吗？有田却不归去，就像江水一样。金山【《太平寰宇记》说：金山泽在润州城东南的扬子江中，因头陀开山得到金子，所以名为金山寺。《头陀岩记》说，金山之名始于李锜奏请。王象之说：考察《唐书》，建中年间的变乱中，陈少游在扬州率甲士三千临江大阅，韩滉也统兵驻临金山。这样看来，建中年间已经有金山之名，并非始于李锜】江心炬火【刘辰翁认为是龙，不知有什么根据，姑且保存以备考察】如江水【《晋书·祖逖传》说：元帝任命祖逖为奋威将军，渡江到江心击楫发誓说：“祖逖不能清除中原而重新渡江，有如大江。”《诗话总龟》说：东坡在金山诗的结尾四句，大概是指着江水向江神发誓。句中虽然没有明说盟誓，因为用了子犯的故事，指水便包含了发誓，不必诅咒神灵之后才叫作盟誓。《送程六表弟》说：“江水在此，我不吃饭。”也是这个意思】附子由的和诗 长江将要流尽，江面宽阔无边；金山处在江心，只有一块孤石。潮水平静，风也平静，太阳漂浮在海上，楼台在缥缈中变换着金碧色。瓜洲初次望见石头城，城下波涛和大海相平。船在江心转舵，仿佛没有岸；船还没有停稳，僧人已经前来迎接。山中寂静，恐怕还不够，又把江水引来环绕山脚。四周没有邻居，万物的活动都止息，钟声铿锵洪亮，回荡在山谷。乌鸦和老鹰力量不足，飞到半路便坠落；只有胡鹰能够栖宿在石上。谁知道江海上有这么多船只，游人上下往来，侵扰岩石间的幽静。老僧内心安定，身体却不得安定，送往迎来，什么时候才算完？早晨游览尚未满足，夜里又不肯归去。像您这样喜爱山的游人很少。我不等游人全都归去，恐怕您还不了解山中的情趣。从金山放船到焦山 金山的楼台景观多么高大深广，撞钟击鼓，声音传遍淮南。焦山有什么呢？只有修竹、采柴、汲水，以及两三个僧人。云雾遮蔽，浪涛拍打，人迹断绝。偶尔有沙户祈求春蚕【苏轼自注：吴人把水中可以耕种的地方称为“沙”】我来到金山还留下住宿，却没有到这里，心中实在惭愧。同游者兴致已尽，我决定独自前往。命运困穷卑薄，反而轻视江潭。清晨没有风，浪却自行涌起。我在江心歌啸，倚船时已有几分醉意。老僧下山，惊讶客人到来，笑着迎接，欢喜地说着巴地人的话【苏轼自注：焦山长老是江中的人】他自己说长期客居，已经忘记故乡，只有弥勒佛和他共在一龛。困倦时睡在纸帐中，觉得温暖；吃饱山中蔬菜，仍不厌其甘美。山林中饥饿，古来也有；没有田地却不退隐，难道不是贪恋吗？展禽虽然还没有三次被罢黜，叔夜自己知道有七件事不能胜任。将要上书辞官，谢绝簪缨官服，请为我在这美好地方留下一座茅庵。焦山【《太平寰宇记》说：焦山是海口的戍守之地。《京口三山志》说：焦山在京口东北九里、长江之中，与金山相对。《唐图经》说：后汉焦光隐居于此，所以得名。考察焦光，一作焦先。《高士传》说：世人不知道他的出身，有人说他生于汉末，曾在此山结草庐居住。后来野火烧掉他的草庐，他因而露宿，遇到大雪仍袒卧不动；三次诏召都不起，因此以“三诏”为名。洞山东北有两座相对而立的小岛，称为海门，上面有焦山寺】附子由的和诗 金山游遍后进入焦山，船轻帆急，片刻之间渡过江面，已经离得很远。风浪宽阔，游人到了这里都争相返回。山头一片片竹林绵延，楼阁看不见，山门长久关闭。金山和这里共用一道江水，只是景色更加优胜，却没有这里的清闲。野僧整日吃饱一顿饭，与世人相对，仿佛蛮夷。门前没有船只，来往道路断绝，只能向鼋鼍等顽物说法教化。偶然有客人到来，便谈论故乡；向西望去，落日低垂在铜环般的山峰旁。岷山、峨眉山正在太阳落下的地方，想象那里积雪堆在青色的山鬟上。一顷稻田足以自给，做官不归，不知道谁还会来攀援。长久享受俸禄，荒废农事，强弓一旦松弛便无法再拉开。每逢遇到佳处便叹息，想象那里藏着榛莽中的茅屋。我知道此地正可隐居：稻田旗旗，鱼儿斑斑。甘露寺 江山难道不好吗？只是独自游览，兴致容易衰减。只要有同行的人，何必一定是平素所喜爱的人？我想拜访甘露寺，只是当权者没有闲暇。两位朋友从前并不认识，竟欣然愿意联骑同行【苏轼自注：本想游甘露寺，有两位客人来访，于是和他们一同前往】古老的郡城以山为城，层层台阶转过朱红栏杆。楼台建在断崖之上，地方狭窄而天空江水显得宽阔。一眼望去，仿佛吞下数州；山势绵长，江水漫漫。回头望大明寺，只看见烟雾中的竹竿。狠石横卧在庭院下，穹隆如同伏卧的羚羊【苏轼自注：寺中有一块像羊的石头，相传称为狠石，说诸葛孔明曾坐在上面与孙仲谋谈论曹操】远远怀念卧龙公，带着朋友讨论精雕细琢的谋略。一番交谈便收服猘子，再说几句又使老瞒逃走。名声高远，留下许多遐想；事情过去了，已经没有什么可观。萧公留下的古铁镬，彼此相对，空自圆圆。凹凸的镬身可以容纳百斛，积雨之后生出细小波澜【苏轼自注：有两口大铁镬，按铭文是梁武帝铸造的】泗水所出土的周代逸失宝鼎，渭城辞别汉代的盘盂。山川已经失去旧日形态，奇怪的是这件东西独能完整保存。张僧繇也是化人的画家，彩衣挂在冰绢上。画面隐约显现出十二重山岭，观看的人怀疑是夸张虚构。残破的画板上有陆探微的画，青色狮子嬉戏盘旋。上面有两位天人，挥手仿佛飞翔的鸾鸟。笔墨虽已残缺，典范的形制仍流传不朽【苏轼自注：画一只狮子、两位菩萨，是陆探微的笔迹】赫赫有名的赞皇公，英姿凛然，使人感到寒意。

译古柏是他亲手种下的，挺拔而立，谁敢侵犯？枝干撑裂云峰，根系盘绕深入石窟【苏轼自注：卫公留下的祠堂在寺中，亲手种的柏树已经粗到合抱】铲除杂草发现断碑，劈开山崖挖出金棺。埋藏难道不牢固吗？看到埋伏的道理，实在令人叹息【苏轼自注：近来寺僧挖掘古殿地基，得到七粒舍利和石刻记文，原来是卫公为穆宗皇帝祈福而埋葬的】四位雄杰都如龙虎，遗迹庄严，尚未磨损。当他们强盛壮大时，争夺权势，哪里肯稍稍安宁？兴废归于造化，迁逝又有谁能控制？何况那些荒谬庸碌的人，却想去做难以胜任的事情。古今共同遵循一条规律，后世只能徒然辛酸。姑且发出广武之叹，不必等到雍门琴师来弹琴。甘露寺【《太平寰宇记》说：甘露寺在润州城东角的土山上，天气晴明时轩窗栏杆清丽，可以俯视扬州。《京口三山志》说：北固山上有五间亭屋，旧经说孙吴甘露五年建造，因此以年号作为寺名。《九域志》说：甘露寺前面对北固山，后面枕临大江，是唐代李德裕所建；当时甘露降在这里，所以取名甘露寺。考察《会昌一品集》中的《有祭言禅师文》说：“因甘露降下的祥瑞，在高处建立仁祠。”应当以《九域志》的说法为正确】大明寺【《舆地纪胜》说：大明寺在扬州蜀冈旁。《盛仪维扬志》说：寺在江都县西北，是古代的栖灵寺】狠石【蔡宽夫《诗话》说：甘露寺中有一块大石，老人相传说孙权曾坐在上面与刘备商议曹操之事，与先生自注不合】铁镬【《名胜志》说：甘露寺中的铁镬非常巨大，梁天监十八年铸造，位于解脱殿前，铭文说：“装满甘露，种植荷花，用来供养十方一切诸佛。”后两行写官员姓名，并有“五十石镬”四字】不刊【杜预《春秋传序》说：左丘明从孔子接受经书，认为经是不可磨灭的书】广武【《元和郡县志》说：荥泽县有广武城，在三皇山上，有人称为三宝山。山上有两座城，叫东广武、西广武，各在一座山头，相距二百步。《水经注》说：汉高祖与项羽隔空对话，项羽射中高祖胸部的地方】附子由的和韵诗 离开京城已经一天比一天远，渡江时一年也将要结束。东南山水丰富，走几步就足以留住清幽的欢乐。逗留不前，荒废了行程，忽然忘记自己还身在官场。清晨渡过甘露寺，登高后舍弃旅途上的马鞍。超然脱离尘世市井，穿行云间，抚摸朱红栏杆。向下看万物都很微小，只觉得沧海宽广。潮水来时声音汹涌，极目远望，空旷而漫无边际。一只只海船渡过海面，缓缓移动着桅杆。水怪不时出没，群集嬉游，像野猪和羚羊。幽暗处自然生出火光，青荧闪烁，又有谁来钻取？石头城是古代的天险，凭借它来划分权势、欺瞒敌人。城垣疑似发光，照亮远处的视线；来往骑兵惊讶于新的景象。聚散决定王业，成败仍像月亮圆缺。金山有百人合抱的巨石，摇摇欲坠地随着波涛起伏。还疑心是汉代宫廷中的承露盘，屹立不倒。狂暴的波涛任意吞噬，万古以来令人叹息它独能完整。凝神注视水波荡漾，已经厌倦；绕屋行走，步履盘跚。此寺经历古今，遗迹都像龙鸾一般。诸葛孔明坐过的石头，粗拙而非人工雕刻。经霜后众草低矮，积雨使青苔寒冷。萧公喜好佛法，准备大力兴建福业。凹凸的旧铁镬还在，斑驳的镬身如苍龙盘绕。卫公掌握节制之权，佛骨埋在金棺中。长松高达百尺，画像留下令人三叹的姿态。新诗的语言多么华美，传读之后纸张都磨损了。可叹我本是渔夫钓者，江湖才是心中安适之处。如今却被关闭在笼中，只能仰望羡慕天际的鲲鹏奋飞。游览甘露寺可惜没有和你们同去，作诗吟咏又叹息独自为难。俸禄只能借来几升几斗，偏爱粗食咸菜的酸咸滋味。什么时候能驾一叶扁舟离去，不必等到长官弹劾我。和子由《柳湖感物》诗的韵 想起从前杜子美住在东屯，几间茅屋坐落在苍山脚下；他吟咏嘲弄草木，调笑蛮獠，想和猿猴鸟雀争夺啾啾喧闹声。如今您憔悴困顿，为众人所弃，独自驱马出行，无处来往。只有柳湖的万株杨柳，用清凉树荫陪伴您从早到晚。为什么还要对它们横加讥评，使它们的生机受挫，难以繁茂？杨柳虽然不会说话，也不懂得发怒，世俗之人乍一见到它，大概会感到惘然。娇美的姿态共同受到人们喜爱，春天洗濯般鲜明，哪里会问它腹中空虚却能像长蛇一样盘曲？早晨看浓绿的树色傲对炎热，夜里爱稀疏的影子摇曳在清澈圆月中。春风翻动，柳絮如雪阵纷乱；秋日蛀虫声和啄木鸟声坚实清厉。四时盛衰各有姿态，树叶摇落时凄凉悲怆，使人惊觉寒暖变化。南山的孤松埋在积雪下面，抱着严寒却不死去，谁还有它这样贤能？柳湖【《名胜志》说：柳湖在陈州城北，子由任教授时在湖上创建亭子】讥评【施氏原注说：考察子由诗意，是说柳花落入水中变成浮萍，松树性质坚固，松露落地变成仙茅，功效十倍于钟乳石，所以东坡有这样的诗句】生意【庾信《枯树赋》说：“老树婆娑，生意尽矣”】附子由原作 柳湖万株柳树聚集如云，栽种时只管随意插下，不必带根；树根像卧蛇，树干粗到合抱，抬头看不见蝉鸣鸟叫。三月开花，花絮纷乱飞过墙头，渡过水面便不再回来。飘到高处和远方，风力尽时便坠入泥土，颜色昏暗；偶然直落湖水之中，化成浮萍，轻盈而繁茂，随波上下，漂泊无定，但物性没有改变，都是上天使然。南山老松长达百尺，根深入石底，像蛟龙盘绕。秋深时松叶上的露水如雨，倾流入土，凝成圆润明珠。到了春天便生发，叶子短短的，根大如手指，长久而坚实。神农尝百草时，将它列为最高品级，药力远远超过温性的钟乳石。万物所禀受的性质，早已各不相同，世俗之人为什么要区分愚者和贤者呢【自注：曾听乡野人说，柳花落入水中会变成浮萍，松树上的露水落地会变成仙茅，阴干后服用有益于人。古方说，十斤钟乳石不如一斤仙茅】和杨褒《早春》诗的韵 偏僻小巷凄凉，苦于春意还未和暖；您家的庭院里春色却很多。我不怕骑瘦马冲过残雪，前来听美人歌唱《踏莎》。要排解愁恨，径直须烦劳曲蘖；增加年岁，又有谁再怨恨羲和与嫦娥？美好的时辰和欢乐的事情自古难以同时拥有，白发青衫的我也要放声歌唱。细雨中的郊原姑且种菜，冷清的官舍门庭可以张网捕雀。放假三日是君恩深厚，睡得香甜，竟不知道身在何处。杨褒【欧阳修有诗写在刘功曹家见杨褒的女奴弹琵琶，此外没有可考】佳人唱踏莎【“佳人”应当指琵琶歌妓，乐府中有《踏莎行》】放朝【司空图诗：“高秋期野步，积雨放趋朝”】慎按：根据施氏原注，杨褒在治平年间任颍州通判；先生这首和韵诗，疑似也是经过颍州时所作，但没有确切依据，姑且依照旧本编在这里，等待以后再考。初到杭州寄给子由的两首绝句 眼看时事，力量实在难以承担【《苕溪丛话》作“任”，误】，贪恋君恩，想退又不能退；迟钝无能，终究必须上表辞职离去。使君什么时候能换掉我这个耳聋的丞官？

译初到杭州【《宋史》本传】王安石想改革科举，苏轼上书陈述公议，当天便被召见对答。王安石的党羽不高兴，命他暂代开封府推官；他又因元宵节敕令官府购买浙江灯笼而上疏，最终使此事停止。当时王安石正开始推行新法，苏轼又上书论述新法不便，王安石更加恼怒，派御史谢景温上奏指责他的过失，穷究审查却没有所得，于是苏轼请求外任，担任杭州通判。按年谱，先生于熙宁四年十一月到任】时事【子由所作先生墓志说：当时四方推行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浙西还兼行水利法、盐法。《乌台诗案》说：熙宁四年十二月，刚任杭州时寄给子由的诗中“眼看时事”等句，意思是说青苗、助役等新法事务繁杂，难以办理，也说自己的才力不能胜任】圣明而宽大的君主，允许我保全身体；我年老多病，形容衰败憔悴，自己害怕被人看见，哪里还敢登上山冈顶头，只能苦苦相望。我正要祭灶，请把我比作邻居。圣明宽大【《咸淳临安志》：熙宁三年，诏令江淮发运司、湖北运司查核殿中丞、直史馆苏轼的情况。苏轼居丧服满后仍留居京城，重新从事贩卖，并且命天章阁待制李师中提供材料查验，查明苏轼冒充名义借用士卒的事实后上报。侍御史知杂事谢景温因此弹劾奏报；谢景温与王安石是姻亲，实际上是王安石让他穷究此事，最终一无所得。苏轼不敢为自己申辩，过了很久才请求补任外职，皇帝批示出任知州，中书省不同意，改拟通判颍州；皇帝又批示改为通判杭州。然而苏轼从此留在京城将近一年，第二年夏末秋初才离开都城，经陈州前往杭州。这一段可以补充《宋史》本传和墓志的缺漏】附子由的两首和韵诗 治理官务，这些小事难道不能胜任吗【《栾城集》作“任者”，误】吴中已经很富足，才干也应当足以占据这个职位。写上姓名，学习蓝田县崔县丞。历尽风波，跋涉万里来到任所，山水却很适宜人。您知道晏子的恩情仍然深厚，还是愿意和从前一样做邻居。和柳子玉的两首诗韵 地炉 细微的声音，是蚯蚓在活动；银瓶拥在身旁，身穿粗褐横卧。天还没有亮，衰老的鬓发已经被镊去残发；衣领歪斜如积雪，壮心已经完全消退，倒像风中降下的旌旗。自称守着丹灶，只用极少的柴火；厌倦地听山城长短不一的更鼓。听说床头只有竹几，夫人应当不懂得“卿卿”之意【苏轼自注：俗称竹几为“竹夫人”】附子由所作 在地上挖成泥床，不费什么工夫。山深处木炭便宜，炉火长久通红。拥被熟睡，直到早晨退朝以后；抱膝低声吟咏，在傍晚的雪中。把宠辱都忘掉，轻视世俗滋味；冰霜不能侵入，傲然面对天工。遥想麻步没有来客，寒夜中清酒又和谁一同饮呢？纸帐 杂乱的龟甲纹细密相连，习惯睡在青绫帐中，只怕不够洁净；它像僧人所用的白色叠布，温暖胜过南方帐中的紫茸毡。锦被很快卷起，拿回来给客人用；破屋哪里担心抬头看见天空？只怕娇弱的孩子仍然睡得不好，深夜把纸帐踩破，不能成眠。附子由所作 先生清贫，难以忍受冬天。书斋还要耗费纸张，层层糊在窗上；清晨让阳光进入帐中，厚霜和暴风一定不能侵入。京兆牛衣，姑且可以借来；公孙布被，很快还须缝补。吴地的绫、蜀地的锦，并不是嫌弃你质朴简淡，只是希望容易供给腊日使用。寄给孤山拜访惠勤、惠思二位僧人的诗。天将要下雪，云气布满湖面；楼台时明时暗，山峰若有若无。水清澈得能看见石头【一作“石出”】，鱼儿也能数清；树林深处没有人，只有鸟儿互相呼唤。腊日不能回家，只好面对妻子儿女；名义上是寻访道人，实际上是自我娱乐。道人的住处在哪里？在宝云山前，道路盘曲迂回。孤山孤独绝远，谁肯在此结庐？道人有道，山便不孤。纸窗竹屋里深深温暖，拥着粗布衣坐睡，倚着蒲团【一作“圆蒲”】。天气寒冷道路遥远，担心仆夫，整顿车驾催促回去，还赶得上午时以前吗？出山回望，云雾和树木合拢，只看见野鹘盘旋在佛塔周围。这次游览虽然淡泊，却有余下的欢乐。到家时恍惚如在梦中，急忙作诗追补已经失去的景致。清美的景色一旦错过，以后就很难描摹。惠勤、惠思【本集《钱塘勤上人诗序》说：佛门中人惠勤，跟随欧阳公游历三十多年，欧阳公常称赞他聪明有才智、有学问，尤其擅长诗歌。《咸淳临安志》说：惠勤是余杭人，当时还有惠思。王安石送惠思的诗说：“绿净堂前湖水绿，归时正复有荷花。花前若见余杭姥，为道仙人忆酒家。”如今在于潜西菩明智寺，还有惠思所作《浴堂记》】宝云山【《西湖游览志》说：宝云山在西湖以北、大佛寺以西，宝云山支脉向西渡过西泠桥便进入孤山。《咸淳临安志》说：宝云寺由钱氏建于乾德二年，旧名干光王寺。古迹有灵泉井、锦坞、初阳台】孤山【《咸淳临安志》说：孤山在西湖中稍偏西，是一座孤立的小岛，四周没有连接，是湖山最美之处。旧有智果院、观音院、玛瑙院、宝胜院、报恩院、广化寺。《西湖游览志》说：孤山高耸独立在湖中，碧波环绕，唐宋之间楼阁错落，遍布山麓】浮图【《翻译名义集》说：窣堵波，《西域记》称为浮图，翻译为圆坟，也翻译为高显。按照梵文原意，是埋葬佛骨的地方，因此称为塔】附文与可的两首和韵诗 横跨明州和越州，压临苏州、湖州，钱塘的风物天下无双。玉峰高峻，石上穿孔漏下白雪，大海浩荡，潮声喧闹。我曾经把这里的奇景告诉妻子儿女，想要携带你们来此，一同享受做官出游的乐趣。若不寻访这个都会，腰间系着采组也只是徒然盘绕。子瞻在凤咮新建草庐，每天在其中娱乐，兴致并不孤单。平生美好的志愿自然已经满足，不要问满眼所见只是萑蒲。有一种东西可以比作中庸鄙陋的人，蜉蝣早晨出生，傍晚便死去。您抢夺显贵之物收入【缺一字】箱箧，骄纵幼稚，难道不是好主意吗？子瞻的欢乐本来就很多，辨说是非，任凭鲁国的蘧伯玉。我如今有所索求，请您不要逃避；归来时把美好景色为我描摹。问子瞻：既然心在江湖，为什么还想着朝廷？您难道没有缘故，为什么要放浪？在不受约束之外，每天同隐士相互招呼，常常乘篮舆，甚至带着妻子儿女同行。谢灵运所游的石壁也没有这样的乐趣，深入险境、穷尽幽深，兴致还没有停止，难道还会害怕曲折的山路吗？过路人不要夸说衡山、庐山，天下有这样的景色，您不要独自占有。想用文字描写景物形象，应当截取无边的春江蒲草。登高能作赋的是大夫，游览尚未厌倦，却叹息天已近暮。哪里能得到世上最好的画笔，把您的诗全部取来装点这幅图？除这身体之外还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忽然醒来，才发现一切如梦般虚幻！请看看湖上的人称为逋，那个孩子的形貌又有谁能描摹？苏子容的一首和韵诗

译腊日不饮酒，独自游湖，竟有如此清雅高尚的兴致。别人没有唱和佳句，佳句连贯如串珠，何况又有志趣相同的人相互应答呼应？您常常处理政务，可叹罪孥虽然身处乐国，仍然很少得到娱乐。您是社稷之臣，像鲁国的颛臾一样以正直之道自任，内心不弯曲。最喜爱灵山中的僧舍，那里有惠勤、惠思二人，清名孤高。案上放着佛经，床边设有龙须炉，焚烧都梁香；以伊蒲之食保持清洁的修行，自己想借此敦厚浅薄之人。长声吟咏，拥着粗衣，忘记早晚。座上宾客不铺设毛毡，面对景物就像观看地图。您胸怀经世济民之才，声名本来有余。妖孽显现于脸色，姑且到山林中寻找逃避之处，再玩赏四方景物，兼作参照描摹。子由的一首和韵诗 鸟依靠山，鱼依靠湖；有其所有，没有所无。轻舟顺流逆流，走遍远近；肩舆上下山路，还要不断传呼。轻快地独自前往，不携带妻子儿女，同时享有鱼鸟两处的欢乐。困倦时倚着岩石，坐在险峻绝壁上；行走时牵着翠绿藤蔓，任它曲折缠绕。路上遇到惠勤、惠思，拜访他们的庐舍，诵读清新恳切的诗。秋蝉独自隐居，羞于踩踏田间道路。谁会兴起爱惜车轮下的蒲草？水南巷中，罗列着百名役夫。鸡鸣时早朝拜见，直到日落。人生变化，哪里能够预料？可怜您长久隐遁，始终没有出仕的打算。野鸭水鸟不够，鹤却有余。一俯一仰之间，时而忧戚，时而如庄周梦蝶般恍惚。可叹我早就想跟随您逃避尘世，却因方圆礼法，不敢向左右仿效。李杞寺丞写诗酬和前篇，我又用原韵答复他。野兽在沼泽，鱼儿在湖中；一旦进入池苑门槛，归期便无法误期。跟随弓旌落入尘土，坐看鞭打刑罚环绕，听着呻吟呼号；追捕差役牵连保伍，罪过甚至株连妻子儿女【苏轼自注：近来多次捕获盐贼，都因同保而把他们的家属迁徙】一百天的忧愁叹息，只换来一天的欢乐。白云山中旧有终老的约定，红色官印哪里适合山人来佩系？人生还有什么不是暂居的草庐？故山的鹤在怨恨，秋日的猿孤独哀鸣。什么时候能自己驾着尘土飞扬的车离去，扫除白发，烦劳菖蒲来使我延年？穿着后跟短的麻鞋【《苕溪丛话》作“袜”】，跟着猎人射狐猎兔，供给早晚的食物。陶潜自己作《五柳先生传》，潘阆把它画入《三峰图》。我年纪严肃地算来【《苕溪丛话》作“五十”】，如今还剩多少岁月？明知错误却不能离去，惭愧得像卫蘧。年成荒歉而没有办法，只能归去逃亡。天鹅容易描画，老虎却难以摹绘。李杞寺丞【按：李杞在熙宁七年以三司判官提举成都茶事，首次制定茶法，禁止民间私自卖茶。先生诗中有“茶为西南害，岷俗记二李”，所说的“二李”就是李杞和李稷。】朝晡【赵与时《宾退录》：古代刻漏计时，夜间分甲乙丙丁戊五更，白天分朝、禺、中、晡、夕。】潘阆【沈括《梦溪笔谈》：潘阆，字逍遥，钱塘人。咸平年间以诗闻名，与钱易、许洞为友。后来因被视为卢多逊党羽而逃亡，削发改穿僧衣，进入中条山。遇赦后朝廷以四门博士召用，送往信州安置；此后终身放弃仕途。叶绍翁《四朝闻见录》：潘阆居住钱塘，擅长作唐人风格的诗，只是落魄而不检点，曾任秦王记室参军。秦王获罪后，朝廷逮捕潘阆，潘阆急忙自行剃发，换穿黑色僧衣。皇帝起初很恼怒，后来有人替潘阆说情，皇帝旋即醒悟，下诏授他四门助教。不久，议论者又说潘阆始终是秦王党羽，言语多有怨望，于是编置到信州。此前卢多逊与潘阆友善，所以曾有授四门之命；卢多逊诬陷赵普未能成功，赵普反而拜相，卢多逊被罢免，因此潘阆最终仍未能免祸。】【《乌台诗案》：熙宁五年，苏轼任杭州通判。十二月间，他与发运司勾当公事、大理寺丞李杞因打猎出城，在孤山作诗四首。其中第二首有“误随弓旌落尘土，坐使鞭棰环呻呼”，是讥讽朝廷实行新法后，公事中使用鞭打的情况增多；又说“追胥保伍，罪及孥百，日愁叹，一日娯”，是讥讽朝廷实行盐法后，牵连同保的妻子儿女、迁徙乡里的办法过于急迫；又说“岁荒无术，归亡逋，鹄则易，画虎难摹”，意思取自马援“画鹄不成尚且像鸭子，画虎不成反而像狗”的话，说年成既然荒歉，我想出奇策赈济百姓，又怕朝廷不采纳，反而像画虎不成，画得像狗一样。】再和一首 向东望是海，向西望是湖；山势平远，水面细长，仿佛要消失无踪。乡野之人疏放狂直，只管追逐渔钓；刺史宽厚，容许人们歌唱呼喊。君王的恩惠使你和你的子女都能吃饱穿暖；有才的人不得闲，拙朴的人反而自得其乐。穿过岩石，越过山岭，脚力仍然强健；还没有厌倦山水的曲折萦回。三百六十座古老的精舍，出游没有同伴，只有一乘篮舆孤独前行。作诗虽然还没有达到名家门径，但排遣烦闷，难道不也胜过其他事情吗？你才思敏捷而丰富，正如摴蒱博戏中一人胜过百人；早晨作出千篇诗，太阳还没有到晡时。来到湖上得到佳句，从此不再看营丘的画图。知道你的箱笼里诗画珍品多得有余，不要吝惜拿锦绣般的作品来酬答我这根菅草和蒯草。穷尽心力争奇斗险，看谁先逃败；就以名画作赌注，不必临摹它。刺史【当时沈立任杭州知州，注见第八卷《双莲》诗下。】三百六十古精庐【《西湖游览志》：杭州城内外以及湖山之间，唐代以前有三百六十座寺院；钱氏建国后增加到四百八十座。僧侣有三种宗派：禅、教、律。】摴蒱【程大昌《演繁露》：摴蒱这一名称到晋代才显著流行，其源流出自博戏。博戏用六枚棋子，摴蒱则用五枚；棋子削木制成，两端尖锐，中间平而宽，形状像今天的杏仁。每枚棋子都有黑白两面，一面涂黑，黑面上画牛犊作为标志；一面涂白，白面上画雉。五枚全投出黑面，叫作“卢”，是摴蒱中最高的采，因此掷木子时常常大声呼喝，叫作“呼卢”。五枚中四黑一白，叫作“四犊”，这种采叫“雉”，比卢低一等，也有称作“枭”的，都是胜采。有《摴蒱经》，但不知道作者姓名。现在骰子的形制就是由五木演变而来：削去两端尖锐处，把狭长形压成方形，既然有六面，就刻上六个数目，不像五木只有黑白两面。】游灵隐寺后得到诗，再用前韵作诗 你难道没看见钱塘湖吗？钱王昔日的壮观景象如今已经没有了。房屋堆满黄金，斗中量着珍珠；财运耗尽，也不必劳烦写信召唤。四方来的官员和游人散去了妻子儿女，宫阙只留下给闲人娱乐。盛衰和哀乐，都不过转瞬之间，何必忧思郁结。溪山处处都可以建屋居住，我最爱灵隐山中孤立的飞来峰。高大的松树有百尺高，苍黑的树须纷纷垂下，仿佛在嘲笑柳树和蒲草。高堂中陈设着丰盛的饮食，足以供养千人；早晚撞钟击鼓，声势喧闹。方丈室里凝聚着香气，我躺在毛毯上安睡，远胜过盖绣有海图的被子。清风徐徐吹来，惊醒残余的睡意，于是超然出尘，仿佛羲皇时代的人，傲然倚着几案。归去时乌鸦正在归巢，孤烟和落日的景色无法描摹。

译灵隐【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虎林山就是灵隐山，因为避唐代讳而改称武林。楼钥诗说：“武林山出武林水。”灵隐寺后山或许就是这里。】钱塘湖【《咸淳临安志》：西湖在郡城西面，旧名钱塘湖，源头出自武林山，周围三十里，自唐代到本朝都是游览胜地。】钱王宫阙【徐一夔《吴越国考》：吴越国在杭州凤凰山下，子城南门叫通越门，北门叫双门。钱氏归附宋朝后，两座门还存在。《咸淳临安志》没有说在凤凰山下。宋政和年间，孙沔任杭州知州，蔡襄为他撰写《双门记》，说钱氏依山丘建治所，双门用木石封固，并以金铁加固，作为防御敌人的设施。孙沔认为这不合礼制，改建了双门；那么钱氏宫室在凤凰山下就无疑了。】飞来【晏公《类要》：晋咸和元年，西天僧人慧理登上此山，感叹说：“这是中天竺灵鹫山的小岭，不知是哪一年飞来的。佛在世时，常有仙灵隐居其中，现在这里莫非也是如此吗？”于是挂锡建造灵隐寺，把这座山峰称为飞来峰。《太平寰宇记》：灵隐山在钱塘县西十五里，本名稽留山，现在山上建有寺院。】戏作诗嘲笑子由 宛丘先生的身材长得像山丘，宛丘学舍却小得像一条船。他平时低头诵读经史，忽然打个呵欠伸伸腰，屋顶就会碰到头。斜风吹动帷帐，雨水直冲到脸上；先生自己不觉得惭愧，旁边的人倒替他害臊。任凭我饱死，也要笑东方朔；哪里肯为了躲雨而站在雨中，去求秦国的优人那样的待遇？眼前这些勃谿争吵有什么值得说的，安排好六根还须听凭天意。读了万卷书却不读法律，想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知道没有这种办法。劝农时官员车马冠盖多得像云，送走衰老时只有姜盐，却也甘甜如蜜。门前万事都不放在眼里，头虽然长大，低下来的气节却不屈服。余杭别驾没有功劳，画堂五丈宽，容得下旌旗仪仗。高楼重重跨入空中，雨声传得很远；房屋多而人少，风声萧萧。平生所惭愧的事如今反而不觉得羞耻，坐在这里面对疲惫的百姓，还要鞭打他们。路上遇到阳虎，招呼他交谈；心里知道他不对，口头上却只答应说“是”。身居高位而志向低下，究竟有什么益处？如今气节消磨收缩，已所剩无几。文章不过是小技，哪里值得称道；先生和我这个别驾过去在文章上齐名。如今我们都衰老而无用，就任凭世人分别衡量我们谁重谁轻吧。读律【《宋史》：熙宁六年，朝廷在国子监设置律学。《选举志》：王安石变法时，设立新科明法，考试律令、刑统的大义和断案，供那些不能攻读进士科的人选择。元丰六年，国子司业朱服说，命官在学校公试，若律义和断案都考得优等，便依照吏部试法授予官职。】余杭【《太平寰宇记》：江南道有杭州余杭郡，因县名而命名。隋朝平定陈国后，合并钱塘、绥安、盐官、余杭四县设置杭州；最初十年治所在余杭县，后来把州治迁到钱塘城，十一年又迁到柳浦西面，依山筑城，就是今天的郡城。隋炀帝初年改为余杭郡，唐武德四年复称杭州，吴越时称衣锦军，宋代改为宁海军节度。】【《乌台诗案》与王诜往来诗赋条中记载，《戏子由》诗说：“任从饱死笑方朔，肯为雨立求秦优。”意思取自《东方朔传》“侏儒饱欲死”和《滑稽传》“优旃对持盾守宫门的人说：‘你虽然身材高大，又有什么用？’于是让他站在雨中；我虽然矮小，幸而可以休息。”这里说子由家贫、官位低而身材高大，所以把他比作东方朔和持盾守门人，又把当时被任用的人比作侏儒和优旃。又说：“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当时朝廷刚兴办律学，苏轼对此表示非难，认为法律不足以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当时又专门任用通法律的人而忘记诗书，所以说：“我读了万卷书，不读法律，因为听说法律之中没有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的办法。”又说：“劝农冠盖闹如云，送老虀盐甘似蜜。”这是讥讽朝廷新近派出的提举官，所到之处在细枝末节上苛求，制造事端，揭发官吏；只有学官不受属吏责罚。子由任学官，所以有这两句。又说：“平生所惭今不耻，坐对疲氓更鞭棰。”当时盐法犯罪的人多被迁徙发配，通常都饥饿贫困；诗说鞭打这些贫民，是我平生所惭愧的事，如今却不再感到羞耻，用来讥讽朝廷盐法过于急切。】又说：“道逢阳虎呼与言，心知其非口诺唯。”当时张靓、俞希旦任监司，苏轼心里不喜欢他们，却不敢与他们争辩，所以把他们贬称为阳虎。○谨按：施氏、王氏注文所引用的《乌台诗案》大多残缺不全，所以在补注中全部详细抄录。这一段施氏注本已经完整收载，如今仍旧抄录，是因为《诗案》实际上就是本诗的注脚；按照苏轼自注的体例，不得不收载。其余各处也都如此。附载子由的和韵诗 我将要向西回归，回到年老的故乡丘陵。长江想渡过去，却没有船。仕途【原文“宦防”疑有讹误】已经像马套上了轭，衰老多病，打算学乌龟藏身。头三年在学舍里，百事不参与，只白白耗费官府的廪粟，常常惭愧。想以矫正时弊自信，却觉得力量不足；参与政事，哪里敢说自己的学问已经优长？关起门来扫除尘迹，又能同谁交谈？白天做梦，有时游历钧天。自从四方多行法律，深山还要更深，想逃避也没有办法。众人奔走求进，唯独我清闲，这和独自居处切割蜂蜜有什么不同？怀恋安逸已经很久，心里自己知道。弹劾还没有来到，道理上已经先屈服了。余杭军府，百事劳碌，一年到头没有见到手持旌旄的人。贾谊做太傅，没有上封事；屈原忧虑天下，多作《离骚》。繁苛的刑罚和弊病丛生的法律，不是先生的耻辱；骑着烈马、坐着奔驰的车，却忌讳鞭打。高高在上的人为什么肯听取意见？絮絮叨叨、直言进谏的人，也未必贤能；一味唯唯诺诺、只知道置田买宅的人，自古便受到非议。荒废的田地，破旧的住宅，如今还剩多少？出来从事王事，本应有一定期限；离去时须有膰肉，却又嫌没有名义。扫除一切忧愁，只有饮酒而已。在没有退隐以前，姑且使身心轻松一些。附载文与可的和韵诗 子由在陈州，穷困得像丘正，仿佛浅港横着一艘大船。每天早晨登堂讲完书，便紧紧合上双眼，深深低下头。才名极高而官位极低，这件事本来只该令别人羞愧，尚且胜过那些俯首帖耳的人。他这位贤者手持翟籥，跟随众多优伶【原文“岋”等字有疑】，像老鹤立在海上，退避开来，不同鹙鸧一类的鸟同游。文章哪里肯拘泥于一条法则，只求从无间之中独自取得神妙的方法；所积蓄的才学从未用来资助自身。辛苦劳作，恰似群蜂聚集酿蜜；有时七天不生火做饭，身体虽然瘦弱，内心却不屈服。陵阳错误地任守，地位低而且劳苦，空自惭愧在马前手持旌旄。平生读书若有讥诮【原文“▯诟”疑有讹误】，年老后下笔却逼近《离骚》。贫穷而卑贱，确实可耻；想鞭打群邪，却没有一尺长的鞭子。怎样才能来到绛帐旁，天天和诸生一起恭敬应答？应当知道，道义本来就足以使人快乐，不要问功名究竟能得到多少。君子所行的道路遥远，不计算路程；到死方休，才算成就名声。千钧与一羽不必比较轻重，女子和小人却只知道计较贵贱。

译送蔡冠卿任饶州知州 我看蔡先生同人交游，纵情谈笑，没有什么不可以；平生洒脱不羁，不受世俗惊扰。遇到事情却迂腐疏阔，反而超过我。横在面前的陷阱，是众人都害怕的；把金珠铺满道路，谁不会卷走？近来变化得这样快，真令人惊讶！从前号称刚强，如今也很有些可怜。唯独你坚持廷尉的法律，晚年长期治理鄱阳【原文“理鄱阳柂”有疑】。不要叹息天马竟追随瘦弱的牛。想检验美玉，必须用猛烈的火；世事慢慢看，才知道它真像梦境。人生不可能永远坎坷，我知道你审理案件有阴德。将来老人会像魏颗那样得到报答。蔡冠卿【《鄱阳记》：蔡冠卿，字元辅，庆历六年进士，历任鄢陵县知县，升任大理少卿，出任饶州知州。后人曾为他画像，并配享范文正公。】饶州【徐湛《鄱阳记》：郡城北有尧山，因为土地丰饶、增加粮食产量而称为饶州。《九域志》：江南东路有饶州鄱阳郡，治所在鄱阳县。】傥荡【《汉书·史丹传》：史丹外貌好像傥荡而不周备，内心却十分谨慎。注说，傥荡就是疏放荒诞而不拘检。】独守廷尉法【施氏原注：蔡冠卿初任登州知州时，许遵因妇人阿云伤害丈夫一案，认为大理寺、审刑院所定的刑名不恰当，翰林学士王安石赞同许遵的意见。熙宁元年七月，诏令谋杀已经伤人的案件，若被告想要自首，按谋杀罪减二等论处。富弼、曾公亮任宰相时，都不同意这一意见。熙宁二年二月三日，诏令今后谋杀人但尚未死亡的案件，若自首或在审问中表示愿意自首，都须奏请裁决。王安石以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身份上奏说，谋杀罪名的议论已经持续一年，应当尽快裁决。皇帝令他与富弼商议，富弼推辞说自己一向不懂刑名，只听说谏议大夫把谋杀与杀人分为两等，割裂解释法律条文。此前吕公著、韩维、钱公辅所定的审问中愿意自首条款，正如王安石所议；皇帝下诏依照他们所定办理。但审刑院、大理寺官员齐恢、王师元、蔡冠卿都认为不恰当。皇帝诏令王安石与刑寺官员会商，齐恢不久出使，王师元、蔡冠卿联合上奏，不肯与王安石会商。皇帝便把王师元等人的意见交给王安石处理。王安石逐条诘难上奏，到二月三日才有前面所说的诏令。当天王安石任执政，刑部判官刘述、丁讽上奏认为不可施行，并封还中书省诏令。王安石与参政唐介在皇帝面前争论，皇帝最终听从王安石的意见。蔡冠卿既然与王安石意见不合，便被补任外官，出知饶州。苏轼送行诗的意思大概就是用这件事。此段施氏旧刻本中本来有，可以补《宋史》的缺漏，新刻本删去了，现在补录。】【《乌台诗案》：熙宁五年二月间，大理少卿蔡冠卿奉诏出任饶州知州，苏轼作诗送他。诗中除没有讥讽的地方外，其中说“横前坑穽，众所畏”，是讥讽当时掌权的人：凡有人违逆其意，就设置陷阱来防备。又说“布路金珠，谁不裹”，是讥讽当时掌权的人：凡有人顺从其意，就用利益引诱，好像把金珠铺在道路上。又说“尔来变化”两句，是讥讽士大夫被利益引诱胁迫而改变立场，虽然过去号称刚强，如今也如此。又说“怜君独守廷尉法”，是说蔡冠卿屡次与朝廷争论刑法，因此不能得到升用，只能出守小郡。又说“莫嗟天骥逐羸牛”，把蔡冠卿比作天马，把得到进用的无能之人比作瘦牛，用来讥讽任用人才不当。又说“欲试良玉须猛火”，玉经过火烧而不改变，才算美玉；这是说蔡冠卿经历艰险挫折而节操不改。又说“世事徐观真梦寐”，是说人事的得失，古来都如梦幻；当时的执政者不必永远进用，蔡冠卿也不必永远退处。】谨按：施氏原本中，这首诗编在初到杭州以前，与原注不合。原注说蔡冠卿因与王安石在刑狱问题上意见不合，补任外官而出知饶州，事情发生在熙宁二年二月。《乌台诗案》却说在熙宁五年二月，两处记载互相不同。依照施氏注文，这首诗应当编在送曾子固任越州通判之前，不应编在任杭州通判时期；依照《诗案》，则应编在壬子年二月以后，也不应放在辛亥年冬天。现在把它改编在这里。嘲笑子由 几案上堆满尘埃，竹简像蛀虫一样侵蚀它们；谁知道圣人的心意？书籍之中说不尽，琴弦虽已断，曲意仍然存在；器物制成了，机关也就显露出来，真是奇妙啊！斫轮的木匠在堂下嘲笑桓公。谨按：外集古本作“书籍”。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却只有前四句。现在从《外集》采录全篇，编在杭州通判卷中。越州张中舍的寿乐堂 青山高傲不羁，像一位高士，平时不肯进入官府。高士本来就同山有旧交，不必招请，便充满庭院。卧龙山盘曲蜿蜒，占据东州的一半；万家房屋密密排列，枕着它的腿脚和脊背，仿佛山在那里与不在那里没有区别。难道是张君反穿狐裘，眼力能够看透上天的奥妙，所以能使荆棘之地化作厅堂屋宇？他托腮安坐，不出门户，收取山川奇秀，竟得到十五分；才学很多而事务很少，却厌烦闲寂。躺着看云烟变成风雨，笋子像玉筷，桑椹像簪子。勉强饮酒，暂且替山作主人；不担心孩子们知道这种快乐，只怕造物主责怪我取得太多。春意浓厚，午睡醒足，午窗明亮；想来新茶已经像乳汁一样泼洒出来。越州【《元和郡县志》：浙东观察使治所在越州；秦代为会稽郡，汉顺帝时浙江东西分属吴、越，隋代改为越州。《太平寰宇记》：宋代为镇东军节度使。施武子《会稽志》：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王述任扬州牧，王羲之以此为耻，请求把会稽分为越州，没有成功。到了隋代，会稽最终成为越州，大概渊源就在这里。《名胜志》：南渡以后才改名为绍兴府。】张中舍寿乐堂【施氏原注说：绍兴初年，签书判官丁君载新建此堂。郡人傅给事崧卿曾作记，大略说：堂在判官办公处的西南。熙宁五年，签书公事、太子中舍张次山，字希元，实际开始创建此堂。我跟随伯父任奉议郎时曾寄居张家，为他作记。小时候曾见过石刻本，大意是说此堂面山临泉，可以借此培养仁智之性并享受成就，所以命名为寿乐。张建康擅长书法，收藏古画极为丰富；曾见他在玉轴《黄庭经》上题跋，数百字小楷精妙，有二王笔法。当时建堂，召集擅长文章诗词的人，往往为它作赋题诗。如今考察《掇英集》，苏轼诗以外只收录太守沈谏议立的一首律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译这里说“办公处如今成为通判的南厅”等文字。这一段新刻本全都删去了，现在补录。又按《乌台诗话》说：熙宁五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太子中舍、越州签判张次山曾写信请求他作《宝绘堂记》，就是此人。《宋朝职官分纪》：太子右春坊有中舍人，官阶从七品。卧龙【元稹《州宅记》：越州子城依种山的形势盘旋回绕，像卧龙的形状，所以取名卧龙。施武子《会稽志》：府治背靠卧龙山东麓。】狐裘反衣【《北史·王孝籍传》：反穿狐白裘，却不喜欢黑色衣服。这里说的是小人，明白地表示不取。】姚屯田挽词 京口这些年来，德高望重的老人日渐衰老；高尚之人沉沦，官署道路上行人都为之悲伤。只听说韦叟传授的一部经书还在，却看不到恬侯那样享有万石俸禄的时代。贫困多病，只知道行善；以逍遥自乐，却又悔恨弃官太迟。七年分别一次，真像一场梦；还记得你当年萧然清瘦、如鹤一般的姿态。姚屯田【姓名不可考。《职官分纪》：工部有屯田郎中和屯田员外郎。】送岑著作 懒散的人常常看起来安静，安静难道就是懒散吗？只是笨拙便接近正直，正直难道就是笨拙吗？夫子既安静又正直，举止从容，时而收敛，时而舒展。唉，我又能做什么呢？同你意气相投，欢乐已经很多。我本来并不违背世俗，只是世俗同我不同。我比林间的斑鸠更笨拙，比冰下的鱼更懒散。人人都笑我狂妄，唯独你怜悯我的愚钝。正直的人有时也会相信，安静的人却不能终身居处；而我懒散、笨拙又多病，不是针砭药物能够治好的。临行时奇怪酒太薄，原来已经同离别的眼泪混在一起。以后难道没有再相逢的时候吗？只是恐怕出仕和退隐会渐渐疏远。只希望在故山的梦中，随着你来到我的屋舍。岑著作【姓名为岑象求。《中江人文献通考》载《吉凶影响录》十卷，是中江人岑象求在熙宁末年闲居江陵时所撰，大概是岑象求自梓州罢任后的事。《职官分纪》：秘书省有著作佐郎。】雨中在明庆寺赏牡丹【一本没有“明庆”二字】蒙蒙的雨露使花朵显得清丽娇妍，明亮的灯火照着它，仿佛将要燃烧。明日春云阴暗，花还没有衰老；所以应该还不忍心把它放在酥油中煎食。明庆【《咸淳临安志》：明庆寺在木子巷北。唐大中二年，僧人景初创建，名为灵隐院；祥符五年改为今额。《武林梵志》：明庆寺有苏文忠公书写《观音经》的碑。】酥煎【《复斋漫录》：苏轼《明庆牡丹》诗说到此事。后蜀时兵部尚书李昊每次把几株牡丹分送朋友，也同牛酥一起赠送，并说：“等花凋谢以后，就用酥油煎来吃，不要丢弃这浓艳的花朵。”当时人对牡丹的风流珍重到了这种程度。】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外集》编在自黄州回到宜兴的卷中，现在依据《咸淳临安志》改编。在吉祥寺赏牡丹 人老了还把花插在头上，并不觉得羞惭；花朵倒应该羞于插在老人的头上。醉醺醺地扶着人回去，路上的人都笑【一作“争”】。十里长街，珠帘有一半卷上了钩。吉祥寺牡丹【《冷斋夜话》：牡丹在唐代时杭州还没有。长庆年间，开元寺僧人惠澄从京城忽然得到一株，称为洛花。到了宋代逐渐增多，而吉祥寺的牡丹尤其繁盛。《本集·牡丹记》大略说：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我跟随太守沈公在吉祥寺僧人守璘的花圃中观赏牡丹。】《武林梵志》：吉祥律寺在安国坊，乾德三年，睦州刺史薛温舍宅建寺。治平年间改名广福，这一带牡丹很多。吉祥寺僧人请求为阁题名 眼前的荣枯，就像闪电和风一样迅速；长久存在又怎能同花朵的红艳相比？花红上人在宴坐观空阁中静坐，观察色，也观察空；色就是空。上人【《大品经》说，菩萨一心修行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不散乱，叫作上人。《翻译名义律》说，瓶沙王称佛弟子为上人。】宴坐【《维摩经》：不在三界显现身心，叫作宴坐；不超越涅槃寂灭而显现各种威仪，叫作宴坐；心不停留在内，也不依着外，叫作宴坐；对各种见解不动摇而修行三十七品，叫作宴坐。】观空【《楞严经》：观察空而不是色，见解便自行消亡。僧肇《宗本义》：般若之门在于观空，沤和之门在于涉有。注说：智慧之门观察空，慈悲之门涉入有。】色即空【《维摩经》：色就是空，并不是色灭了才成为空，色的本性本来就是空。】和刘道原寄来的诗 怎敢在清明时代抱怨不被容纳，只能直叹你我的道路一同向东。坐着谈论，足以使淮南王恐惧；回去以后才知道冀北的良马已经空了。孤鹤不必因夜晚和清晨而惊动，群乌还不能辨别雌雄。庐山自古以来就是未曾到过的地方，正好同幽居之人一起细细游赏。淮南惧【《汉书·辛庆忌传》说：“虞有宫之奇，晋献公因此不能安睡。”卫青当权时，淮南王的谋反计划便停止了。王应麟《困学纪闻》说：“今人多把淮南谋反停止归功于汲黯，却没有提到卫青。”按：汲黯在朝，淮南谋反停止这两句话，见于《吴语·步骘疏》。】○施氏原注：刘道原既然同王安石意见不同而绝交，便竭力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前一首诗已经把汲黯比作刘道原，这一首进一步表达赞叹之意，又使用汲黯的故事，把淮南王比作王安石。《乌台诗案》说：苏轼认为刘恕有学问、内心正直，所以作这首诗赞美他，同时借此讽刺当时被任用的人。刘恕当时从馆中出来监领酒务，并不是敢于怨恨时势不容纳他。马融对郑康成说：“我的道术向东传播了。”所以诗中把刘恕比作在朝廷上的汲黯，把王安石比作谋划被压下的淮南王；又用来比喻刘恕的正直。韩愈又说：“冀北的马群空了。”意思是说馆中没有人才。嵇绍昂然挺立，像鸡群中的孤鹤。《淮南子》又说：“鸡知道天将亮，鹤知道夜半。”所以又把刘恕比作鹤，把众人比作鸡。诗中说：“人人都说我是圣人，谁能辨别乌鸦的雌雄？”意思是说如今被任用的人中，君子和小人混杂，就像乌鸦一样无法辨别雌雄。】和刘道原咏史 孔子忧虑世道，接舆却装作狂人；臧、谷虽然道路不同，最终却都迷失了羊。吴国的宾客徒然陈说，作了一篇《豪士赋》；桓侯起初只是发笑，越国人却正为名声高尚不朽而自得，这最终有什么用呢？每天饮酒，什么也不做，这个打算也算不错。独自掩上古代书卷，凭吊兴亡；窗前山雨淅沥，夜里浪声浩荡。咏史【《东都事略》说，刘道原有史学才华，对于晋、魏以后的史事尤其精通详实，考证前代史书的错误。他所著《十国纪年》四十二卷、《通鉴外纪》十卷，其史学精深到这种程度。可惜他的咏史诗没有流传下来。】和刘道原寄给张师民【一本作“思民”】的诗 仁义成了阻碍，诗书成了旅舍；一群人彼此夸耀，身上佩带着显赫的绶带，却还吟诵“麦子青青”。腐鼠有什么值得费力惊吓鸿鹄？高飞的大雁本来就自己会发狂，不必呼唤它；酒喝尽了，渐渐也该清醒了。

译【《乌台诗案》：熙宁六年，苏轼任杭州通判，刘恕字道原寄来诗三首，苏轼依韵唱和；其实并没有寄给张师民，师民也不曾与苏轼相识。诗中除没有讥讽之处外，这首诗讥讽朝廷近来任用的人：把仁义当作阻碍，把诗书当作旅舍；只要被印绶爵禄诱惑，便借六经作为进身之阶，正如《庄子》所说儒生用诗礼打开坟墓，因此说“麦青青”。又说小人顾恋禄利，好像腐鼠吓唬鸿鹄；他们沉溺于利益，好像人沉醉于酒，酒喝尽了才会自然醒来。】○谨按：六年应当作五年。送张职方吉甫赴任闽漕，在六和寺中作。羡慕你有超然出尘、如鸾鹤般的姿态，想要降落江湖却又飞走，只留下吴地人遗憾你不肯停留。青山漫漫，延伸在七闽道路上；门前江水奔流，仿佛掀起冲天巨浪。寺后清澈的池水像碧玉环。你如大江一样每日奔流千里，我却像这池水一样困在千山之下。张吉甫【籍贯和事迹不可考。】职方【孙彦同《职官分纪·兵部官属》：职方郎中为从六品，职方员外郎为正七品。】六和寺【《咸淳临安志》：六和塔在龙山月轮峰，就是旧日的寿宁院。《西湖游览志》：龙井南面是九溪，西面是十八涧，道路通向月轮山，六和塔在月轮峰旁。宋开宝三年，智觉禅师在钱氏南面的果园建塔，用来镇压江潮；塔高九级，五十多丈。夜间在海上泛舟的人以塔灯作指南。开化寺就是塔院。按《翻译名义》：僧伽在这里指和合的僧众，“和”有六种含义：戒律共同修行，见解共同理解，身体共同居住，利益共同分配，言语彼此无争，心意共同喜悦。】七闽【《周礼·职方氏》掌管天下地图，辨别各邦国、都鄙以及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的人民。《国语》说：闽就是蛮。《舆地广记》：福建路在春秋时是七闽之地，秦代为闽中郡。】和子由的诗：柳湖长期干涸，忽然有了水；开元寺的山茶过去没有花，今年却盛开了。太昊祠的东面，铁墓的西面；曾经有一樽酒同你一起携带。回头远望郡阁，遥遥飞过栏槛；向北望去，桅杆半隐在堤岸之间。吃豆饭、喝藜羹，思念两只鸿鹄；饮用河水，喷吐水沫，全靠长虹。如今这样的胜事，没有人同我共享；花下举起葫芦饮酒，鸟儿也劝我提壶。太昊祠【《汉书·地理志》：陈地本是太昊的故墟。《挥麈录》：宋太祖下诏修缮前代帝王祠庙，每座祠庙必须达到一百五十间。太昊祠在陈州，以金提、勾芒配祀。《太平寰宇记》：陈州背靠蔡水，八卦坛在那里；伏羲陵在城北三里。】长明灯下，石栏杆长久存在，同松树杉树一起守护岁寒。茶树叶厚而有棱，像犀甲一样坚健；花开得深而少有姿态，像鹤头上的丹色。长久陪伴方丈，曼陀罗花在雨中也为之羞惭，面对先生只有苜蓿盘。它在雪中盛开，知道其中必有深意；明年花开以后，还有谁来观看呢？长明灯【唐代高迈《长明灯颂》：太阳到了正中就会西斜，西斜便会沉没；我的长明灯却不会熄灭。月亮圆满就会亏缺，亏缺最终会消尽；我的长明灯却不会耗尽。】附载子由原作二首。干旱的湖堤上柳树徒然繁多，倚着岸边的轻舟，对你又能怎么办？秋雨连绵，使沟渠增加积水；春风吹来，冻水忽然生出波纹。虫鱼便纷纷来到，数量无数；野鸭和大雁还迟疑着不肯飞过。拿这件事去使钱塘人惊诧，他们一定会笑我：沟渠中漂着两片小小的浮芥。古殿旁山花丛生，围绕有百围之多；故园中我曾见过它们依依的色彩。冒着严寒，勉强同松竹争秀；吐露艳色，却徒然惊叹岁月不再。冰雪纷纷之中，真性仍在；根株老大，胜过园中稀少的花木。山中的草木是谁带来栽种的？如今潦倒于尘埃之中，再也不能回归故园。雨中游览天竺灵感观音院。蚕将要老熟，麦子已经有一半变黄。前山后山，雨声浩荡。农夫停下农具，女子也放下竹筐。白衣仙人，正在高堂之上。灵感观音院【《咸淳临安志》：上天竺观音寺，晋天福四年，僧人道翊在山中结庐居住。夜里有光，他前去查看，得到一块奇木，便命孔仁谦雕刻成观音像。钱忠懿王就在此地创建佛寺。咸平年间，郡守张去华因旱灾，把大士迎到梵天寺祈祷，当天便下雨。从此遇到水旱灾害都要祈祷。治平二年，杭州知州沈遘上奏说：“天竺看经院观世音菩萨，自石晋以来至今，福泽百姓，前后显灵的事迹非常显著。”皇帝赐额“灵感”。端明学士蔡襄后来任此地知州，把院宇全部更新，并题写新的匾额。】《释氏稽古略》记载相同。王注认为是蔡襄上奏此事，错误。白衣仙人【《慧光奏事录》：孝宗召上天竺僧人若讷入选德殿应对，问上天竺的起源及至今有多少年。若讷说：“始建于后晋天福四年。宋太祖开宝年间，吴越王钱俶梦见白衣天人说：‘我的居处太狭窄了。’醒后询问此事，便扩建了殿宇。”据此，原文“仙人”应作“天人”，保留以备考。】赠给上天竺辩才法师 南北只有一道山门，上下分为两座天竺寺。中间有一位老法师，瘦长得像鹳鸟和鸿鹄。不知道他修行的是哪一种法门？碧色的眼睛照见山谷，见到他自然感到清凉，烦恼的毒害仿佛全被洗净。于是使一城的男女都来礼拜他的白脚。我有一个头很长的儿子，两腮高耸，像犀角美玉；四岁了还不会走路，只能抱着背着，劳累身心。法师来替他摩顶，他便站起来追赶奔跑的鹿。由此才知道戒律之中也有奇妙的作用，多谢你解除了他的羁束。哪里一定要说《法华经》呢？即使假装狂人去吃鱼肉也可以。上天竺【《咸淳临安志》：天圣年间，僧人诜梦见大士像在空中行走，走出一座小山，说：“我想在这里休息。”第二天，僧人寂前来，所说与梦相合，于是谋划迁建寺院。如今寺院位于乳窦峰，前有高耸的山峰，白云峰、师子峰、中印峰等在左右环抱，这就是所谓上天竺。】辩才【《咸淳临安志》：郡守沈遘认为大士以声音作为佛事，不是禅修之人所居之处，便辞去。住持智月请辩才法师元净主持，并向朝廷请求以教宗代替禅宗。元净于是扩建殿宇。熙宁年间，诏令每年剃度僧人一名，并每年派中使送来香和钱币，由大农寺拨钱办理佛事。】两天竺【《咸淳临安志》：嘉祐末年，知州沈礼部文通认为天竺始建于司马晋时期，经过七百多年；而观音在西峰显灵才刚到一百年，于是分为上下两处。白居易诗也说：“一道山门分作两道山门，两座寺院原本从一座寺院分开。”】○谨按：旧志还记载有三天竺，却说“两天竺”。我曾见南宋人王信《华严阁记》说：“南北山中佛寺的住处将近四百所，而传授禅宗学问的有三处，只有灵隐、净慈和中天竺。” 由此可知，上下两座天竺都是律寺，它们并称为两天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长头儿【就是先生的次子苏适。】

译谨按：子由所撰《辩才塔铭》说，法师名元净，字无象。沈文通任杭州知州时，命法师住持上天竺。根据《咸淳志》考察，沈遘任杭州知州是在嘉祐七年。《释氏稽古略》也说，辩才从仁宗嘉祐末年开始，历经治平、熙宁，住在上天竺十七年。这样看来，先生任杭州通判时，辩才正住在天竺，赠诗一定作于此时。宋代雕本和施氏本都把这首诗编在密州卷中，错误了。先生在杭州时，当时的诗僧如惠勤、惠思、清顺、可久等，往往出现在他的篇章中。辩才是各方尊宿，怎么会近在湖山之间，却唯独不来拜访一次，直到离任以后才作诗遥相赠答呢？现在把它改编在这里。和蔡准郎中邀请游西湖的三首诗 夏季的积水使湖面涨高，深邃而幽静；西风吹落树叶，芙蓉显出秋色。飞雪遮暗天空，云气拂过大地；新蒲从水中长出，柳树映在洲渚上。湖上四时景色总也看不够，只是人生飘忽，像浮萍一样。舒展笑容的一笑哪里容易得到？主人已经备有酒，你应当留下来。你难道没看见，在钱塘游历任官的客人，早晨推问囚犯，晚上审决案件？若不是有人呼唤，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休息？蔡准【事迹不可考。】西湖【《咸淳临安志》：明圣湖周围三十里，三面环山，溪谷的水细流汇入，下面有深潭泉源，水道蓄积便成为湖。汉代曾有人看见金牛出现在湖中，认为是明圣的祥瑞，所以称为明圣湖。因为它背靠郡城西面，所以又称西湖。】推囚决狱【宋代吴华《北牖记略》说：熙宁年间，苏文忠公从史馆来杭州任通判，当时正实行新法，苏公常常借助法律使百姓得到便利。姚岩《东牖续记》又说：先生以奉常博士身份任杭州通判，当时民风淳朴、事务简少，尚且有“早晨推问囚犯，晚上审决案件”的诗句，可见他勤于王事。】身在城市的人不懂江湖的幽静，简直像同蟪蛄谈论四时。假如把江湖之处换成城市，情形就像让麋鹿守卫沙洲。高人心无所系，没有什么不能得到；遭逢坎坷便暂且止步，顺着水流漂荡。公卿和旧友本来留不住他，但遇到称心如意的地方，他终年也愿意留居。您难道没看见，陶渊明辞去彭泽令，琴没有弦，头巾上沾着酒，醉得想睡时便吩咐客人离开。田间水闸决开，水声幽幽。秧苗还没有插遍，麦子已经成熟。相携到苦竹寺烧笋；下来后又到荷花洲踩藕。船头砍下鲜鱼，切成细细的丝；船尾煮着洁白如玉的米，香气浮动。迎着风吃饱饭，便能甜甜睡去，哪肯让琐碎小事留在胸中？您难道没看见，壮士困顿时，饿了设法找吃的，渴了设法找饮料；功名终有获得之时，不必停歇。苦竹。咸淳《临安志》说：苦竹笋在端午前很多，用来充作馈赠，因为它性凉。六月二十七日，在望湖楼醉中书写五首绝句。乌云像翻倒的墨汁，尚未遮住山；白色的雨点像跳动的珍珠，纷乱地打入船中。卷地而来的风忽然把乌云吹散；站在望湖楼下望去，湖水与天空相接。望湖楼。咸淳《临安志》说：望湖楼在钱塘门外一里，名为看经楼。干德五年，钱忠懿王修建。《西湖游览志》说：楼在昭庆寺前，又名先德楼。附载子由的次韵诗。想观赏西湖两岸的山，却只能躺着乘坐湖上的木兰船。湖山本来就随着船行而变换，又遇上忽阴忽晴、将要下雨的天气。放生的鱼鳖追随着人游来，无主的荷花到处开放。把枕头放在水上，仿佛能使山峰俯仰；乘着风的船，仿佛能和月亮一同徘徊。放生。《艺文类聚》说：梁元帝时荆州有放生亭碑，世人说放生之事始于唐代，却不知道唐代以前早已有了。《咸淳临安志》说：天禧四年，王钦若上奏把西湖作为祝圣放生池，禁止捕捞，郡守王随记载了这件事。《西湖游览志》说：放生亭在宝石山麓。月徘徊。李白诗说：“我歌月徘徊。” 附载子由的次韵诗。眼看着西湖，却一刻也不能来；案头文书无数，刚处理完又堆积起来。三年屈指之间几乎已经过去，记住从今以后还能有几次机会。黑菱白芡不计钱，纷纷系在青菰上，包着绿色的盘子【一作“防槃”】。忽然想起在防灵观品尝新鲜食物，滞留在江海之间，也只能多吃一些。菱芡。咸淳《临安志》说：菱刚长出的嫩果叫沙角，坚硬的叫馄饨；湖中所产像栗子的菱，极其鲜美。鸡头，古名芡，又叫鸡壅。如今钱塘的梁渚、▯头，仁和的藕湖、临平湖所产特别好，西湖的更佳，可以筛取其粉。防灵观。《汴京遗迹志》说：防灵观在南薰门外，宋祥符五年修建，起初名为五岳观，建成后赐名防灵。南面有奉灵园，东面有凝祥池。欧阳公诗自注说：凝祥池的鸡头极其美味。附载子由的次韵诗。想买下湖山，却遗憾没有钱；姑且把芳香的酒斟满，对着玉盘畅饮。菱角、鸡头想必已经吃腻了，蟹螯、马颊鱼还要更加勤快地品尝。献花的游女划着木兰桨，细雨斜风打湿了翠色的发簪。无边的芳洲长满杜若，吴地女子却不知道《楚辞》中招隐的歌辞。附载子由的次韵诗。整天在清澈的水波上划着短桨，早已忘了车马；奔走匆忙。秋风中姑且享用美味的鲈鱼，洛阳的读书人还不能招来。小隐还没有实现，姑且做个中隐；能够获得长久的闲适，胜过短暂的清闲。我本来就没有家，又能到哪里去？故乡没有这样美好的湖山。暂闲。韩愈诗说：“尽瘁年将久，公今始暂闲。” 附载子由的次韵诗。滞留在朝廷和城市，常常嫌它喧闹；放弃江湖生活，也并没有清闲。孤舟勉强在千顷波浪中行驶，肩舆还没有走完百重山。七月一日出城，舟中感到酷热。清凉的风呼唤也不来，汗水正浸透全身。稀疏的星星忽明忽灭，昏暗的水面闪着绵延的光。荷花和芡实飘来香风，惊醒枕边的鲂鱼鲤鱼。带着未醒的酒意欠身而起，坐起来用清水洗濯。火云的气势正盛，还没有受到月露的洗涤。身体微弱，只想得到安适，坐着等待东方天明。住在余杭法喜寺，后来在绿野堂上远望吴兴诸山，怀念孙莘老学士。我在秋日的原野上徘徊，处在凄凉的晚照中；水流向远方，天空没有尽头，人的身影渐远，思念怎么会有穷尽？询问渡船，才知道这里是秦始皇经过的地方；观看山势，才认识到大禹治水的功绩【公自注：余杭是秦始皇舍舟登岸的地方，西北方有舟杭山，传说尧时洪水曾把船系在山上】。稻田渐凉，刚听到蛤蟆叫；柳树已老，半被虫蛀。荷叶背面被风吹得翻白，莲花的红色因雨水退去。追想往事以慰藉晚年，寻找诗句，仿效儿童作诗。向北望去，苕溪回转，遥想它与震泽相通。煮鱼时得到一封尺素书信，愿紫髯翁一切安好。

译余杭。元和《郡县志》说：余杭县东南距杭州七十里。《吴兴记》说：始皇三十七年将要上会稽，途中经过此地，于是设置为县。他在这里舍舟登岸，仍以此命名。《史记》说：始皇到浙江，水势险恶，于是向西一百二十里，从狭窄处渡河。徐广注说：大概就在余杭。元和《郡县志》说始皇在此舍舟登岸，因而得名。大概留下“杭”字而命名此地的是禹；因地名设置县的，则是秦。法喜寺。咸淳《临安志》说：余杭有法喜院，在县城内溪水北面，旧名吉祥，光化二年建，大中祥符八年改为今额。左边有跨城的亭子，东坡曾住在寺中，并题字于亭上，后人命名为怀旧亭。吴兴。元和《郡县志》说：这里古代是防风氏的国土，三国时设置吴兴郡；隋仁寿二年改为湖州，东距杭州一百九十里。《太平寰宇记》说：宋代为宣德军节度使。孙莘老。按《宋史》：孙觉，字莘老，高邮人，进士及第，嘉祐年间任编校昭文书籍。神宗朝因任右正言而被削夺两职，通判越州，调任通州知州，历任广德军以及苏、福、亳、扬、徐五州知州；没有记载他任湖州知州。《东都事略·孙莘老传》说：熙宁年间修撰起居注，因为议论政事被贬为广德军知军，过了一年调任湖州。按时代考察，再结合本集《墨妙亭记》中的话，与这首诗正相符合。学士。容斋《随笔》说：本朝馆职一定要经过考试才能任命，一经担任这种职务便成为名流。职位高的有集贤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史馆秘阁、集贤院；次一等的有集贤秘阁校理；官职较低的有馆阁校勘、史馆检讨，都称为馆职。记注官有缺额时，必从这里选取。官至员外郎便可任用子弟，中外都称为学士。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说：开元旧例，集贤院校书郎可以称学士。如今三馆职事都称学士，是沿用开元旧例。禹功。咸淳《临安志》说：舟杭山在余杭县西北二十五里，山顶有石穴，老人说那是大禹治水时系船的地方。附载子由的次韵诗。这里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乡；三吴之地同在一条水域中。亭子高耸，视野已经达到极远；船驶入水中，去路无穷。朝廷和城市如今在哪里？湖山确实有它的功劳。游玩时追逐野鸭，饮食中屡屡得到鱼虫。波浪早晚喧响，梅雨暑气使草木由绿变红。遇到人便询问京洛的消息，离开国都久了，自己仿佛也成了孩子。同舍之情彼此相通，邻近州郡的消息屡屡传来。相互邀请想去拜访，向溪边老人询问道路。夜宿临安净土寺。鸡鸣时从余杭出发，到寺中已经正午。参禅固然无暇，先吃饱饭才是要务。平生睡眠不足，赶紧打扫清风吹拂的屋宇。关上门，群体活动都停息了；香篆升起缕缕烟气。醒来后煮石泉水，紫笋茶在水中泛起轻乳般的泡沫。傍晚凉下来，洗浴完毕，衰老的头发稀疏得可以数清。放声高歌走出门去，暮色已经进入村庄。微月半隐在山后，圆荷争相承接露水。相携走上石桥，夜里和故人谈话。明天早晨进入山房，石镜明亮地立在路边。过去曾照见熊虎般的姿态，如今却任猿鸟顾盼。寺院的兴废有什么值得凭吊的？万古之间只不过一俯一仰。临安。元和《郡县志》说：临安县在杭州西北一百二十八里。《吴志》说：建安十六年分余杭设置临水县，晋太康年间改为临安县，因有临安山而得名。净土寺。咸淳《临安志》说：净土禅寺在临安县南二里，显德年间吴越钱氏所建，号为光孝明因寺，祥符年间改为今额。元代张昱《过临安净土寺》诗说：“祥符赐额海防寺，回首年来弹指过。”自注说：东坡任杭州通判时，到于潜巡视，经过此寺。《武林梵志》说：寺在临安县北乡，五代梁干化二年吴越王舍地基建寺。“梵志”是讹字，应以《临安志》为准；三种说法不同，全部记录下来等待再考。山房。施氏原注：真寂院又名山房，在净土寺旁。新刻本改为“在石镜山东”，不是原文，今加以驳正。附载子由的和诗。四方清净的居处，大多被僧人占据。既没有世俗的经营，百般事物都能丰足。住在家中常常纷杂浅薄，供养也出于贫寒不足。昔年旅居东都，局促不堪，早已厌倦。城西靠近精舍，长老时常去看望。每次来都能得到所求，吃饱饭后饮浓浓的山茶。用热水沐浴洗去尘埃，脱下沾满污垢的头巾。不知道禅味有多深，只取饱足饥肠。京城苦于烦乱污浊，万物景象都费尽脂粉装饰；吴都何况清丽华美，寺观吐露着光彩。走过横跨空旷之地的石桥，泉水流过深深的沟堑。经过这里还嫌不够多，看来终老此地应当长叹。附载杨参政栋的次韵诗【从《咸淳临安志》中采录】。县令催促我前来，约定书信和驿使每日纷至。世间事务不值得谈论，清净才是首要之务。每天早晨叩响禅门，又来到这清净的屋宇。浅浅斟饮浓琥珀酒，细细咀嚼银丝般的食物。滋味鲜美，询问牛酥；轩阁高敞，燕乳飘来。溪流曲折，屡屡横过；山峰尖圆，历历可数。万顷田野喧闹于桑蚕，一簇松林深坞却十分安静。自古以来镜中的人影，与草尖上的露珠没有不同。越王曾朝见汴京宫殿，蜀地来客全说吴语。净土寺碑已被剥蚀，峡山道路荒凉残破。桑梓故乡怎么样了？谁能忘记回望一眼？每天询问锦桥的新况，三次叹息着俯视清流。从净土寺步行到功臣寺。落日时戴着葛巾，晚风中摇着羽扇；在松林间野行，安稳地转过竹林外的飞桥。神奇的功业开凿横岭，岩石中得到一块巨石，直通千人沟。下面有细小的水流，山冈峰峦青翠回环，合成金碧灿烂、明丽绚美的景色。遥想那位异姓王，承担着治理这一乡一县的责任，常常遭受胯下之辱，多次到桑树间乞求饭食。谁说山石顽钝，不懂得辨识这位稀世的英杰？凛然的英气逼人，屹立起来仍然高耸如在战斗。他年万骑归来，父老尽情欢宴；锦绣铺满原野，金珠散给贫贱之人。窦融既然入朝，吴芮也只留下空洞的面貌记载；荣华坐看消歇，阅历世事如同传递驿书。只有长明灯依然照着深殿。

译功臣寺。咸淳《临安志》说：功臣山在临安县南一里，本名大官山，唐昭宗下诏将钱镠所居的大官山改为功臣山。施氏原注说：临安开化院在县南二里，梁干化五年吴越王所建，旧名功臣院。异姓王。《吴越备史》说：钱镠于天复元年五月初封彭城王，二年五月封越王，天祐元年封吴王，到梁代才封为吴越王。唐庄宗朝自称吴越国王。《五代史·吴越世家》说：下诏把他的画像列入凌烟阁，并将衣锦营升为衣锦军等。当时钱镠尚未封越王。施氏补注说：史传原文次序颠倒，仿佛画像入阁、升军等事都发生在天复二年以后，今加以订正。山石。《吴越备史》说：武肃王钱镠是杭州安国县人，生于本县衣锦乡。王曾在后山休息，忽然有一块石头高高立起。王记下此事，后来建功臣精舍，便把这块石头作为佛的坐像。先生所用的就是这件事。新刻施注本把石镜引作注，实属错误。入朝。《吴越备史补》说：兴国三年，吴越王钱俶于二月六日离开国城，三月二十四日到达京师，住在礼贤宅。五月四日再次上表，请求把吴越的疆土交还有关官府：所属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七百户、十五万五千兵，全部献给朝廷；改封钱俶为淮海国王。《五代史》说：钱镠传位给儿子元瓘，孙子佐，佐的弟弟俶，四位君主共四十八年，吴越国灭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十六户〕 附载子由的和诗。山势平缓，村落与坞堡连接着野寺；钟声相互应答。傍晚阴气生成，林莽间落日还映在塔边。招来两社的僧人，一同步行青山；月亮送客人渡过石桥，又迎着客人走出树林。幽静寻访本来就是人的真性情，往事且听我慢慢说。钱王正值壮年时，这个地方崇尚轻侠。乡人鄙视贫贱，却有异类能够识别英杰。立石作为兴王的遗迹，如今仍然高耸险峻。功勋安定三吴，富贵冠绝四海。归来后父老把他藏在崇高之处，唯恐毁坏压倒。诗人巧妙讥刺病牛领【“病牛领”二字疑有讹误】，任意挑剔。流传给后世的人，只供他们谈笑时作口舌之资。是非也已经过去，兴废为什么如此仓促？拿回去问禅师，他笑着指向浮沤，说它已经消没。谨慎考订：这首诗向来各刻本都误收入东坡集，题作《游杭州山》。考察《栾城集》，它其实是子由和子瞻《自净土步至功臣寺》所作，今依照和诗的体例附录，以纠正各刻本的错误。首句东坡集作“山中村坞迷遗迹”，又作“遗址”；“牛领”作“此欲摧压”，又作“倾压”，文字略有不同。游径山。群峰从天目山而来，山势像骏马奔向平川；中途仿佛勒住了千里奔腾的马足，金鞭玉▯相互回旋。人们说山住水也住，下面有万古蛟龙潜藏的深渊。道人以天眼看出了王气，在荒山之巅结茅屋安坐。精神贯入山石，使山石裂开；天女下来试探，容颜如莲花。寒窗中暖着双足来到这里，夜里诵咒，使水中的蜿蜒蛟龙降服。白眉老人早晨敲门，愿意做弟子长期参禅。自那以后兴废三百年，奔走于吴防之间，输送金钱；高楼飞阁、殿宇涌起，仿佛压破山峰。早晚钟鼓惊醒沉睡的蛟龙，晴空中偶尔看见浮海的蜃楼，落日下数着投林的乌鸢。有生命的东西共同处在天地覆盖承载之内，纷纷扰扰，都像在油火中受煎熬。近来更加觉得世间议论狭隘，每到宽阔之处便稍感安适。可叹我已经老了，百事都荒废，寻求旧日学问的心也茫然。向龙乞求泉水回来洗眼，想看清细小的字迹，以消磨残年【公自注：龙井水洗眼病有效】。径山。径山事状说：此山是天目山的东北峰，有道路通向天目山，所以称为径山；五峰环抱，中间有平地，人迹不到。天目。元和《郡县志》说：天目山高三万六千丈，东南有瀑布，山上有两个池，像天的左右两只眼睛。咸淳《临安志》说：山在临安县西五十里，周长八百里，有三十六洞。按《大藏洞渊集》第三十四洞天记载：天目山左目高三千丈，右目高二千五百丈，洞天周围一百里，名为太微玄盖洞天。《太平寰宇记》说：天目山又名浮玉山，山上有两个池；有一峰在东面，称东天目，在临安县境内；西面的尖峰在于潜县北四十五里，连接并绵延在杭州、宣州、湖州、徽州四州之间，周围二千里。蛟龙渊。《续高僧传》说：径山有龙渊，龙王化身为人，把这块地方献给国一大师，于是建成伽蓝。《吴兴掌故》说：蛟龙池在天目山东南。《名胜志》说：东西两道瀑布喷流而下，有上、中、下三个水池；上池悬崖高五十仞，中池高三十仞，下池深不可测，水溢出大径口、小径口。道人。咸淳《临安志》说：他是吴郡昆山朱氏的儿子，参加礼部贡试，由丹徒到鹤林寺，马素禅师见到他觉得奇异，于是为他剃发，取法名法钦。过了很久，他辞别出去游方，请求指示应当停留的地方，马素说：“你顺着水流前行，遇到径山就停下。”法钦到了山中，向樵夫询问道路，樵夫说：“这里就是径坞。”法钦记住马素的话，于是从东北面登山，恰好看见用苫草覆盖的捕兽网，便在网下默默坐下，遇到大雪，十天不吃东西。猎人看见后仰慕他，替他结了一间草庵。唐大历三年，代宗下诏召他到宫阙之下，亲自加以瞻礼，赐号国一禅师。王颜、丘丹撰写塔铭，崔元翰、李吉甫撰写碑铭。天眼。《传法正宗记》说：四祖优婆麴多尊者有十种神力弟子，其中一种是天眼力。《翻译名义》说：佛有天眼通的人，眼中获得色界四大所造的清净色，这叫天眼；天眼所见的各种色相，没有不能照见的。废兴三百载。咸淳《临安志》说：径山能仁禅院在临安县北三十里，开山祖师是国一禅师法钦，唐代宗时下诏就在他的庵所修建径山寺；干符六年改为镇国院，祥符年间改赐名承天禅院。吴防。《范成大吴郡志》说：世人多称吴门为吴防，自唐代就如此，但这很不稳妥，因为天下都城所在之地很多，并没有都以地名冠在“防”字之前来称呼。

译吴地本来是秦代的会稽郡，后汉把吴、会稽分为两个郡，后世把二浙之地通称为吴会，说的是吴与会稽。《庄子释文》注“浙江”说：“如今在余杭郡，后汉把它作为吴会的分界。”既然说是分界，那么是两地之界就更加明确。褚伯玉隐居剡山，齐太祖亲手下诏给吴、会稽二郡，命它们按礼迎接并遣送他，这一证据尤其切合。按宋元嘉年间，把扬州浙西划属司隶校尉，而以浙东五郡设置会州，任命隋王刘诞为刺史，这也是单称“会”的证据。浮海蜃。《汉书·天文志》说：“海边蜃气形成楼台的景象。”韩愈诗说：“顷刻青红浮海蜃。”洗眼。《吴兴掌故》说：“径山有洗眼池，昭明太子曾在这里读书。” 《乌台诗案》说：熙宁六年游径山时题诗：“近来愈觉世议隘，每到胜处差安便。”这是讽刺朝廷用人时刻薄褊狭的人很多，不能容忍别人的过失；诗人把山中宽阔之处听到的声音视为乐趣。这首诗收入朝廷下发的案册中。附载子由的次韵诗。去年渡过长江，喜爱吴山，忽然忘了蜀道，也轻视秦川。钱塘后来到达，山势最为优美，山脚枕着湖水，水流回环；坐在那里疑心吴会已经没有小船，屡次驶出，凌驾于波涛深渊之上。今年秋天又进入径山寺，山势压倒群岭，众山都像被摧折了峰顶；连绵的山峰和重叠的山嶂数不清，重重相抱，像青莲散为云雾，遮蔽星斗，聚成潭井，藏着蜿蜒的蛟龙。法钦老人没有到来以前，这里千里无人；接受传法记后前来安禅，在荒草丛中安置茅屋，竟使海上商人输送钱财。直到今天这里仍传播佛法、破除烦恼，供过客饱食，使人安心睡眠；解下行装、放下锡杖后，便不再离开。四面纷纷聚来乌鸦和老鹰，有人说此处还不够好；海上人烟稀少，没有烦扰煎熬。天台、雁荡最为深幽秀美，水势惊人，山石瘦峭，尤其清幽安适。独自走遍青山，没有什么不能谈论。美丑只是徒然纷纷议论，终究应当径直离去，不论远近；拄藤杖、穿草鞋，姑且度过一生。谨慎考订：《乌台诗案》说这首诗作于熙宁六年，连同下面两首都应改编收入《癸丑卷》中；现在仍依照施注旧本。从径山回来，得到吕察推的诗，使用他的韵脚写诗邀请他，在湖上住宿。赞美您这位贵公子，爱山如同爱美色；心随着小船远去，梦绕着千山的碧色。您的新诗送到半路，使我高兴得几乎折断木屐。自古以来身居轩冕之位的人，大多在取舍之间两相悲惧。几天来辞去簪笏，两脚暂时获得赤裸的自由。回来后不进入府署，却走向湖上的住宅。宠辱我早已忘却，哪里还怕官长责问？飘然便想归去，谁还在子思身旁？您若能跟我同游，就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吧。吕察推。字仲甫。《宋史·职官志》说：各路设观察推官。贵公子。《宋史》说：吕文穆七个儿子都任京朝官，吕居简最显达，官至户部侍郎；仲甫疑即居简的儿子，但史书失考。附载子由的一首次韵诗。早晨从径山来，满眼都是苍茫的径山景色；傍晚从湖上归来，湖光碧色浩荡。请问泛湖的船，哪里比得上登山的木屐？高远的胸怀厌弃朝廷城市，远游可以忘掉忧惧。眼睛向着幽人而青亮，脸色因浊酒而发红。尘埃解开了罗网，整个天地成为安居之所。心中油然而生，毫无营求，这种心意谁能责问？可叹我与你分别已久，想去拜访却辗转不安。滞留又有什么意义？徒然惊讶天色忽然深黑。住宿望湖楼，再次和诗。新月像美人，刚从海上升起，初次显露姿色；娟秀地来到湖上，微波摇动着空中的碧色。夜凉了人还没有睡，山林寂静，听见脚步声。诗人本来就多愁善感，悲秋时更加凄凉惊惧。您为什么不来相会？朱笔墨迹纷纷，纸上黑红交错。我此行得到自己所爱，十天忘记了家宅。只是遗憾没有朋友在旁，诗作有毛病也没人呵责。您来试着吟咏【一作“品味”】，一定会使诗如鹤头般高昂。改完后心中更加疑惑，满纸字迹如蛟蛇盘曲，黑压压一片。夜里泛舟西湖五首绝句。新月刚生出月魄，形迹还没有安定，才露出五六分，便渐渐盘旋升高。今夜吐露艳色，像半块玉璧，游人能够一直看到三更。三更将尽，月亮渐渐下垂，想落还没有落下，景色格外奇特。明天的人事，谁能预料？要看到苍龙星宿向西沉没时才知道。苍龙星宿已经沉没，牛宿、斗宿横在东方；星芒和尖角升起，长庚星也出现了。渔人趁天还未亮便收起渔筒，船驶过时只有菰蒲发出的声响【公自注：湖上禁止捕鱼，都是偷偷垂钓的人】。苍龙。《汉书·天文志》说：东方天宫为苍龙，又说“斗柄连接着龙角”。孟康注说：“杓是斗柄，龙角是东方星宿；擕就是连接。”《晋书·天文志》又说：十二次的分野从角、亢开始，以东方苍龙为首。菰和蒲一望无边，水面茫茫。荷花在夜里开放，风中露水带着香气。渐渐看见远寺亮起灯火，还要等到月色暗下去，再看湖上的光。湖上的光既不是鬼火，也不是仙光；风平浪静，光芒铺满水面。一会儿，两盏灯一对一对地进入寺中；靠近去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一片空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湖光。周密《癸辛杂识》说：西湖四圣观前，每到黄昏以后，常有两盏灯浮在水上，颜色青红。从施食亭前向南到西泠桥，再返回；风雨中光更加旺盛，月明时稍微暗淡，雷电时便与雷电争光闪烁。我住在积庆山顶，每晚都能看见，没有一点差错，前后看了二十多年。《苏诗补注》卷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八，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收古今体诗六十九首【起于熙宁壬子年秋尽十二月，任杭州通判时所作】。谨慎考订：《咸淳临安志》说：先生初到杭州时，沈立任太守。第二年八月，沈立被授任审官院职务而离开，陈述古前来接替。当时先生在试院，十月在中和堂宴请钱塘进士，随即负责疏浚开运盐河直到盐官。十二月，运司又派他前往湖州察看堤岸，半年中的事迹就是这样。施氏补注新刻本把《盐官绝句》混入湖州诗中，又错误地把《客位假寐》一首编入此卷，如今逐一厘正。焦千之请求惠山泉而作的诗。这座山大概是空的，山腹中却充满乳白色的泉水；遇到缝隙便喷涌出来。泉水的气味和滋味其实属于同一类，但深浅各有价值，方圆也随着所蓄之处而不同。有时成为云气般汹涌的水流，有时如丝线断断续续；有时在空洞中鸣响，像杂佩与琴筑交错；有时流过青色石缝，曲折宛转，如龙鸾飞舞。把它装进瓶罂，运走千里，真假已有一半混杂。贵人高宴结束，醉眼看见一片纷乱的红绿；打开赤泥封印的方茶，切下紫色圆饼，倾入玉盏中共同赞叹品赏，暗中谈笑着议论僮仆。哪里比得上泉边的僧人，用泉水洗濯，自然取来饮用？故人怜惜我的疾病，用竹笼寄来新茶的香气。我在北窗下欠身伸懒腰，白日睡得正熟。上等茶品使普通泉水都令人厌弃，希望您送来一斛。焦千之。字伯强，与王深父兄弟同为欧阳公门下的宾客。《名胜志》说：焦千之是颍州焦陂人，凭文学才能得到文忠公赏识，后来授任秘书校理，最终任无锡州知州。吕纯希任颍州知州时，在城南为他建宅，号为焦馆。惠山泉。独孤及《惠山寺新泉记》说：寺在西山山麓，山小而泉多；山下有灵池，泉水潜伏涌动，时隐时现，没有水涯和孔穴，开始从一丈多长的水潭中涌出，疏导成悬流，流到禅床，环绕僧房，灌注到德池，回旋流入法堂。《太平寰宇记》说：惠山寺在无锡县东七里，又名九陇山。张又新《煎茶水记》说：陆鸿渐认为无锡县惠山寺的石泉水是天下第二。晏公《类要》说：惠泉在普利寺南廊，有曲水亭。答任师中次韵【公自注：任师中来诗劝我以诗酒自娱】。闲暇之中有深长的趣味，常担心孩子们知道了。我已经决定归蜀，谁能借给我买山的钱？世间事务早已谢绝，故友却还惦念我。我平生不喝酒，对着您难道敢谈论诗吗？任师中，名伋，注见第六卷。沈谏议邀请我游湖，我没有赴约。第二天在北山脚下得到一枝并蒂双莲，作了一首绝句拿去献给他。沈谏议看后作和诗，又另作一首，于是我采用他的韵脚。湖上棠树的树荫是您亲手栽下的，试问您还能有几次再来？水中的仙子也恐怕您将要离去，所以特意让一枝双莲在一夜之间开放。沈谏议。《宋史》说：沈立，字立之，历阳人，进士及第，历任右谏议大夫，出任江淮发运使，任杭州知州。施武子《嘉泰会稽志》说：熙宁三年，沈立以右谏议大夫出任越州知州；四年正月调任杭州知州。按：先生刚任杭州通判时，沈立任太守。本集《牡丹记》说：“熙宁五年，随太守沈公在吉祥寺观花。”说的就是这个人。沈立不久就应当任期届满离任，所以诗中这样说。诏书即将下达，捧着缕金笺；乐府应当歌唱《相府莲》。不要忘记今年花开的地方，就在西湖西岸、北山前。相府莲。陈景沂《全芳备祖》说：于頔因瑞莲而制作曲子，曲名为《相府莲》。和欧阳少师《防老堂》诗的次韵。一时之间，冠盖人物全都来到；严肃而终身保持旧日德行的人，近年来哪里容易遇到？听说堂中延请盖叟，想来一定会在床下拜见梁松。蛀鱼的书籍自己在闲置的箱箧中曝晒，蝌蚪文的古书长久收藏着古鼎古钟。我想弃官重新求道，只凭寸长的竹管，怎样才能发出洪大和谐的声音？防老堂。蔡宽夫《诗话》说：欧阳文忠与赵康靖同在政府任职，彼此相处十分融洽。赵康靖回睢阳养老，欧阳文忠随后也辞职回到汝阴。有一天，康靖乘单车来拜访，过了一个多月才返回，当时已经八十岁。文忠于是把这里题名为防老堂。《居士集·防老堂致语》注说：熙宁壬子年，赵康靖从南京到颍州拜访欧阳公，当时吕正献任颍州太守。附载欧阳永叔的原作。自古以来交友之道难以始终如一，这样的友谊在今天哪里容易遇到？两人在三朝任职出仕，都已白发苍苍；万木凋零时，才看见青松。您竟能不远千里而来，我虽有病，仍能把一钟酒饮尽。这已经胜过山阴王子猷空有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故事，且留下您的归车，从容相聚。题写永叔的防老堂。三朝出仕和退居都从容安适，晚年才显出两位公的交情。乘兴而来不辞千里之远，放开胸怀又欣喜共同饮一杯酒。美好的谋略能够安定国家，名垂青史；盛大的交往传给后代，也留下清白的家风。只是看看自己身上的尘垢还没有洗净，终日羡慕九霄之上的鸿雁。谨慎考订：施氏原本和新刻本都漏载这首诗，今从别本补入。和欧阳少师寄给赵少师诗的次韵。朱门有遗落的食物，千里之外飞来燕雀。您家冷清得像冰一样，呼唤百次也得不到一句应诺。平生亲友有一半已经迁徙或去世，您虽不以为怪，旁人却惊愕不已。世事如今像腊酒一样浓烈，交情自古以来却像春云一样淡薄。两位公凛然相对，唱和并非寻常；往昔心中亲近，哪里只是外表相从？白须相映，像松间的仙鹤；清丽的诗句又相互酬答，如雪中的鸿雁。什么时候我能像扬雄一样在官场暂住片刻，却追随范蠡到五湖之中？赵少师。《东都事略》说：赵槩，字叔平，应天府虞城人。神宗朝任尚书左丞，多次请求退职，以太子少师身份退休。居住睢阳十五年后去世，谥号康靖。为人和乐平易，不与人结怨发怒。张安道《乐全先生集》中的赵康靖神道碑说：“当初欧阳修越级推荐赵槩任知制诰，人们以为他不能心平气和。后来欧阳修因牵连入诏狱，只有赵槩上疏抗辩说欧阳修无罪。皇上醒悟，欧阳修因此得以保全。赵槩退老后，欧阳修也退居汝阴，前去拜访他，欢饮十多天。”等等。所以东坡诗说“二公凛凛和非同，平日心亲岂貌从”，大概是在记载事实。附载永叔原作。《居士集》题作《拟剥啄行寄赵少师》。剥剥地敲门，又啄啄地敲门，柴门惊动了鸟雀。故人从千里之外到来，诚信之士一诺值百金。士大夫纷纷赶来，神色之间、里巷之中都充满欢呼，也共同惊叹。想来这不仅能慰藉我的寂寥，在当时也足以警戒偷薄之风。我为国办事十年，共同经历忧患，也共同尽情歌饮；能有几天暂时相伴？酒醒后本来没有戒备，车夫仆从归去的念头却突然如飞鸿般掠过。车马寂静下来，人已经离去；我扛起锄头，转身走向野田之中。任监试时呈给各位试官。

译我本来是山中的人，贫寒困苦，靠侥幸取得微薄的俸禄。文章虽然写了很久【一作“少”】，也只是勉强为之，并非天生的禀赋；得到功名后又荒废，忘却懒惰。如今十年过去，麻衣仿佛又穿在身上，墨水真的可以拿来饮用。每当听说科举诏令下达，冷汗便如水流。沉浸在这东南之邦，面对众多士人，哪里敢品评？割下的野草也都有兰荪的香气，不能把葵荏视为平常。贫家看见珠贝闪耀，自然难以分辨。遥想嘉祐初年，文风变化已经很厉害：把千金打碎成完整的玉璧，把百件破旧衣服收集成一寸锦缎。调和的椒桂味道浓烈，咀嚼起来却像沙砾般粗涩。宽大的眉毛只剩半边额头，学着别人走路却踉跄不稳【一作“跧”】。那时老宗伯声势压倒群才，凛然如蛟龙，真是世间少有；鱼鳖初见便惊惶散开。最高妙的声音过了很久才被相信，懂得滋味还要像吃桑椹一样慢慢体会。直到今天，天下士人若没有管仲，几乎都要左衽；都说即使千年以后，也应在石室中建立祠堂祭祀高朕。自那以来文风又变了一次，这门学问最初有谁了解？权衡标准破坏了旧法，肥美的牲畜反而嘲笑普通烹饪。高谈阔论追赶卫乐，雕琢文字却鄙视曹植、沈约。先生有周公、孔子的才德，弟子们却使颜渊、闵子骞也黯然失色。回头看看我这副衰老迟钝的身躯，质朴顽钝，实在配不上雕刻镌磨。诸位何况都是才俊，请容我暂且闭口。姑且想放下书本睡觉，让秋日的涛声在午间捣着枕头。麻衣。唐代刘虚白诗说：“二十年前此夜中，一般灯火一般红，不知岁月能多少，犹着麻衣待至公。”墨水。《隋书·礼仪志》说：后齐每次考试秀才、孝廉，皇帝坐在朝堂上，秀才、孝廉各按次序起草答对；如果有脱漏错误、书写冗滥轻率的，便起身到席后饮墨水一升。科诏。《三国志·魏书·程晓传》说：“选拔贤才充任职务，申明科举诏令来督责违犯者。” 《宋史·选举志》说：宋代科举起初只有进士和诸科，每年按常规举行；秋天在各州取解，冬天集中到礼部，春天考试。各州由本判官考试进士，由录事参军考试诸科。本集《送杭州进士序》说：熙宁五年，钱塘士人贡入礼部的有九人。嘉祐文格。《石林诗话》说：至和、嘉祐年间，考场举子写文章崇尚奇涩，有的甚至不能成句。欧阳公极力想革除这种弊端，主持贡举后，凡文章涉及雕琢的都黜退。当时韩子华、范景仁、王禹玉、梅公仪等共同任职，梅圣俞任参详官。放榜时，平日很有声望的刘辉等人都没有中选，士人议论很是汹汹；然而这一榜得到苏子瞻为第二名，子由与曾子固也都中选，可以说选得了人才。老宗伯。当时欧阳永叔以礼部官员主持贡举。石室。《太平寰宇记》说：文翁建立学舍，修造石室，在华阳县城内；后来遭遇火灾，太守陈留人高朕重新修建，又增造一座石室，梁柱斗拱的制度尤其古朴，并绘画古人像及礼器等。据此可知石室是高朕所造，后人因此建立祠堂祭祀高朕；施氏补注说“乡人立石室祭祀高朕”是错误的。自那以来又变了一次。《选举志》说：起初进士考试诗、赋、论各一首，策问五道，帖《论语》十条，对《春秋》或《礼记》墨义五十条。神宗讨论更改法令，王安石认为古代取士多以学校为本，于是改革制度：进士科取消诗赋、帖经、墨义，士人各自专治《易》《诗》《书》《周礼》《礼记》中的一经，兼习《论语》《孟子》；认为《春秋》有三传，难以通晓，便予以取消。考试分为四场：第一场大经，第二场兼经大义共十道，第三场论一道，第四场策三道。熙宁四年亲自考试进士，才开始专以策论定额，每篇一千字；旧制中特奏名人只试论一道，如今也改为试制策。附载子由的和诗。我考中进士以来，岁月已经流逝，旧日所学也一天比一天衰落。外有饥寒侵袭，内有忧患煎熬。家传的典籍足以与坟典、史书相称，遗留下来的学说本来精简严谨。各种言论长期纷乱激荡，我每次打开书卷都惊惧不安。做官时忝居学校，授业不过是讲解《干禄字书》之类。朝廷发布新的法令，把从前的是非长短全都抛弃。缘饰小学文字之家的说法，轻视前代君王的制度。把声音和形体分开解释，又借此附会道义。安然行走本来厌恶于大路上，偏要强行拉去受束缚。纵横施展口鼻之学，任意涂饰丹青。强词辩说忽然泛滥横流，漂荡到最后也不知停泊在哪里。心里只觉得这是新法初传，本想讲说，却先因当面而惭怍。新科举人劝勉众多士子，跟从的人都能获得高官。起初我徘徊而不相信，后来面对炫耀诱惑终究难以拒绝。可叹我固守愚拙，几乎免不了被讥笑。独自清醒而惭愧自己也在吃糟糠，不肯相信而耻于轻易许诺。只敢说折断其锋芒，却只是自行守住城郭。有司却不知道，考试取士错误地仿效西洛。群儒听谁号令，新奇言语竞相投递、删削。虽然说这是内心所安，却恐怕日后衡量起来会有不同。用诡诈的方式侥幸取巧射中，婚嫁迟晚也由于媒人笨拙。谁能负责春耕，只好忍饥等待秋收。听说兄长的职务在监考，衡量文章仍然畏缩不前。亲手看到旁人有这种想法，倒觉得并不坏。《望海楼晚景五首绝句》海上的潮头如一条白线涌来，转眼之间，楼前便堆起雪一样的浪花。从今以后潮水上涨时您一定要登楼，还要再看二十次银山般的潮头。望海楼：《咸淳临安志》说，东楼又名望海楼，在中和堂北面。《太平寰宇记》称它为望潮楼，高一十丈，唐武德七年设置。白居易诗说“请您吟诵这句诗，题写在望涛楼上”，所以又写作望涛楼。这三种记载彼此不同，保留下来以备考证。一线：卢肇《海潮赋》说“夹着群山远远涌入，射出一线正中投来”。横风把雨斜吹进楼里，这壮观的景象应当用好诗句来夸赞。雨过之后潮水平缓，江海一片碧色，电光不时抽动，像紫金色的蛇。紫金蛇：释惠洪诗说“紫金蛇是谁把它抽断，坠入空中，万点跳跃的水珠纷乱”；又白居易诗有“蛇腾电掣光”。青山断开的地方，宝塔一层层高耸；隔岸人家的呼唤声仿佛就要应答。江上的秋风傍晚时分忽然急了起来，把钟鼓声传到西兴。西兴：《越绝书》说，浙江南路的西城，是范蠡屯兵之处，山陵坚固可以守卫，称为固陵。《水经注》说，湘江又流经固陵城北，今天的西陵就是它。施武子《嘉祐会稽志》说，西陵在萧山县西十二里。谢惠连有《西陵阻风》诗。吴越改名为西兴。楼下是哪一家在焚烧夜香？玉笙吹奏着哀怨的曲调，正逢初秋的清凉。有客人迎风吟咏秋扇诗，却没有人看见女子对月礼拜时的晚妆。沙河的灯火映照着山，山色一片红；歌声、鼓声、喧呼声和笑语混在一起。试问年轻人的心还在不在？头戴角巾歪向一边，两鬓蓬乱如草。

译沙河：程大昌《演繁露》引潘洞《浙江论》说，胥山西北原先凿石作为栈道，景龙四年沙岸向北淤涨，地面渐渐平坦，州司马李珣开始开凿沙河，使水陆都能通行。胥山就是今天的吴山。又《州图经》说，沙河塘在县南五里；当时河流离青山还不太远，李绅诗说“还望见伍相的青山庙”。景龙年间沙岸淤涨以后，到钱氏时随着沙地推移河岸，逐渐到了铁幢，即今天的新岸，离青山已经超过三里，处处成为通衢，居民十分繁盛。《咸淳临安志》说，咸通三年刺史崔彦曾开凿，有中沙、外沙、里沙，南边附近有坝头，与程氏的说法不同。《西湖游览志》说，沙河塘宋代居民极盛，碧瓦红檐，歌吹管乐不断；外沙河从永昌门向北绕城，前沙河在莱市门外，后沙河在艮山门外。附子由次韵五首 山色和潮声从四面传来。城中的金碧楼台灿烂成堆，不必担心门外把门锁得严严实实，我整天凭栏远望，根本不打算回去。湖山苍苍，太阳渐渐西斜；烟波呈现万般形状，无法用夸张的语言说尽。画船上的人离去了，只剩红叶漂浮；石径上的僧人归来，踩着白色的山路。楼台竞相修得高耸，层数多得无法计数；雁群嗈嗈飞过，自相应答。钱王过去的基业依稀还在，只是年代久远，再没有人谈论它的兴废。荷叶刚刚干枯，稻穗散发香气；惊雷和急雨送来微微的凉意。傍晚天晴，秋山的颜色仿佛被洗去浓妆，改成了淡妆。斟满白酒，切好红色的鱼脍，游览还没有厌倦。月光明亮时，高楼上只能听见歌鼓声，却看不见游人，转眼间仿佛成了蓬草一般。《试院煎茶》蟹眼般的水泡已经过去，鱼眼般的大泡开始出现，飕飕作响，仿佛要发出松涛声。茶芽抽出，磨成的细茶末像珠子一样落下，茶沫旋转着绕着茶碗飞起，轻如白雪。银瓶煎水还夸说是第二等，却不知道古人煎水的用意。您难道没有看见，从前李生好客，亲手煎茶，重视的是用活火烧开新汲的泉水；又没有看见，如今潞公煎茶，仿效西蜀风俗，用定州烧制、如红玉雕成的花瓷。我如今贫病交加，常常苦于饥饿，实在没有资格让玉碗捧在蛾眉美人手中，姑且学着官家的做法饮茶，让砖炉和石铫随身相伴。不需要靠文字五千卷来填满肚腹，只愿每次一碗茶都能等到睡足之后，太阳升高的时候。松风：吴氏《许茶疏》说，水一倒入铫中，就必须急煮，等听到松涛声便应停止。活火：李约说，茶要用慢火炙烤，用活火煎；活火就是炭上有火焰的火。定州花瓷：《茶疏》说，茶碗可取古代定窑的兔毛花纹器，也适合用来碾茶；如今以纯白色为佳，并且以小定窑为贵。玉碗捧蛾眉：韩愈诗说“纤纤的手捧着茶碗”。附子由唱和 这些年来我因病懒散，百事都不能胜任；尚且没有废弃饮食，还在寻求芳香甘美之物。煎茶的旧法出自西蜀，水声和火候我还能够熟悉。相传煎茶其实只是煎水，茶的性质仍然保留，反而别有滋味。您难道没有看见，闽中的茶品天下最高，人们全力侍奉茶事而不知劳苦；又没有看见，北方的粗俗人饮茶，无不把盐、酪、椒、姜都加进去，夸耀得满口都是。我如今厌倦游历，思念故乡，不学南方，也不学北方，只听铜铛得到火力，发出蚯蚓般的鸣声，茶匙脚旋转，像秋萤的光。什么时候能回到茅檐下，晒着背读书，让孩子折来枯竹烧水煎茶。《孙莘老求墨妙亭诗》《兰亭序》的茧纸本进入昭陵，世间流传的遗迹仍如龙飞腾。颜公改变书法旧法，创出新意，细劲的笔画深入筋骨，像秋鹰般有力。徐氏父子也秀逸绝伦，字面之外显出力量，内里藏着棱角。峄山流传下来的刻本仍是典范，千年以后笔法还由阳冰保存。杜陵评论书法重视瘦劲硬朗，这个说法并不公平，我不凭信它。字有长短、肥瘦，各自都有姿态；即使是杨玉环和赵飞燕，谁又敢于憎恶呢？吴兴太守确实好古，把残缺的碑石购来，用缣帛挥拂擦拭。龟形碑座搬进厅堂，螭龙隐现在墙壁之间。空斋白日寂静，只听见登登的声响；奇异的遗迹散落出来，传遍吴越。这样的盛事传说开来，用来向朋友夸耀；您来信索诗，要求我亲自书写。于是我拿栗尾笔书写溪藤纸，后人看今天，也会像我们看古人一样。百世之事从眼前掠过，如风中灯火；将来刘郎回忆贺监时，还会说同时代的人都应当心悦诚服。墨妙亭：《本集〈墨妙亭记〉》大略说，吴兴自东晋以来就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凡是担任郡守的人大都以风流文雅为事。自孙莘老到任后，利用闲暇搜罗散失的遗文，得到前人的赋咏数百篇，编成《吴兴新集》。那些倒伏、残缺在荒坡野草之间的碑刻，也都收集到这里。兰亭遗迹：欧阳修《集古录》说，世间流传的《兰亭修禊序》摹本尤其多。世人说真本葬在昭陵；唐末之乱时昭陵被温韬发掘，所藏书画都被剔取装轴中的金玉后弃掉。唐太宗时搜访所得，汇集成十卷，摹拓流传并分赐近臣，唯独《兰亭》真本亡失，所以不能列入法帖。黄鲁直说，兰亭真迹如今终于失去，书法家后来得到定武石本，仿佛还保存古人的笔意；摹写本有时失于肥瘦，却也自成一种美。颜公变法：《书苑菁华》说，书法通达后就会变化，欧阳询改变王羲之书体，柳公权改变欧阳询书体；至于颜真卿等人，都是书法中得道的高手，先掌握法度，后来自行改变书体；如果拘守法度而不变，就叫作奴书。筋骨：卫夫人《笔阵图》说，善于用笔的人多骨，不善用笔的人多肉；又说骨多肉少叫筋书。徐浩论书说，初学时应先求筋骨，筋骨不足，肉又依附在哪里呢？徐家父子：《窦泉〈述书赋〉》称“广平之子，令范之首”，又说徐峤之是东海人，曾任广平太守；其子徐浩任中书舍人、国子祭酒，父子都有书名。峄山传刻：《述书赋》注说，李斯书写小篆峄山碑，后来石碑毁坏失传，当地人刻木来代替。笔法留阳冰：《述书赋》注说，赵郡人李阳冰与峄山碑并驰；唐代书评说，阳冰的篆书像古钗倚物，力量胜过万人，是李斯之后仅有的一人。太守好古：谨按，墨妙亭石刻见于王象之《碑目》的记载并不完整，今据《吴兴掌故》补录如下：僧智永集王羲之书写《圣教序记》；汉代故梁相费君碑；汉代堂邑令费君碑；汉代堂邑令费凤别碑；甘陵石勋撰写的三碑，因而名为三费碑；其乡又因此命名为陈孝义寺碑，徐陵撰写；唐代湖州刺史十代孙峤之书写《舞绡堂记》；齐庆胄撰写《射堂记》；颜鲁公书写《项王碑阴述》；鲁公书写《项王蔬食文》；丘除书写《干禄字书》；鲁公书写《晋吴兴太守谢公碑》；唐刺史裴清撰写，僧道诜书写。

译《太守历官记》记载，从王逸少到陈任忠，共四十四人。唐人的刻文在谢公碑的背面。《白苹洲五亭记》，白居易撰写，马缵书写。《白苹亭记》，湖州刺史防壁记，顾况撰写表文，高茶山叙述，于頔撰写。《沈府君墓铭》，名缙，字章甫，乾元元年，韦卓撰写并书写。《胡夫人墓铭》，天复三年，于景休撰写并书写。《金氏墓铭》，太中十二年，李翊撰述并书写。《吴氏墓铭》，太和九年，胡季良书写。残断碑二十一通，其中咸通五年一通为僧翰书写，乾元元年一通为邬彤书写。羊欣、宋翼的两件法帖，是褚氏摹写的《兰亭帖》。还有秦代小篆《峄山记》；梁太守柳恽的《江南曲》，至和二年刻成；张逸的《碧澜堂诗》；陈尧佐的《芳菲园诗》；一部《宝章法帖》；陈吏部的《修城记》；晋代谢傅的《塘碑》，先在谢公乡，后来移入亭中；杜槩的《长兴杂咏》，他的儿子希任郡守时刻在亭中；《东坡墨妙亭记》，由蒋灿书写。附子由次韵 高岸会变成深谷，深谷会变成丘陵，一时的豪杰也都徒然飞腾；身体随着造化而去，再也不能回来，忽然就像野雀遇到苍鹰。当年的碑刻最为坚固，经过风吹土蚀，已经消磨得没有棱角；遗文漫漶，雨中的字迹也将消失，青石断裂，如春后的冰。古坟将要毁坏，野庙也已荒废，行人不再经过，征人的马鞍也无人凭靠。书生沉迷玩赏碑刻，站在风雪中，饥饿的驴子疲惫不堪，仆人厌恶它却又舍不得它，想取走碑石却没有力气。只好旋转研磨翠色墨汁，濡染黄色缣帛；哪里比得上好事的孙太守，用牛车把碑石迁到华堂，登上楼来环绕墙壁排列，光彩如圭璧。宴会结束后起身阅读，留下宾客朋友；转念又想，这些遗迹原本在哪里呢？原野高低之处处处都是荒草、荆棘和藤蔓，田夫野老谁还会顾念它们？野地的鬼火照着废弃的寒灯。兴盛与聚集、衰败与离散竟然如此反复，反而使人泪流沾湿胸襟。附曾子固作 显赫的名声和尊贵的地位，知道它们很难长久；壮丽的文字和丰大的碑刻，也容易被遗忘。枣木已经不是真正的篆书，刻下的彩色丝纹也只是徒然喜爱文章。岘山和汉水的遗迹，最终成了白白耗费；高大的屋宇和深深的屋檐，也姑且关闭收藏。如今好古之事推重霅溪太守，所以他特意开设新馆，聚集这些琳琅般的遗物。李公择请求写《黄鹤楼诗》，于是记下从冯当世那里听来的旧闻。黄鹤楼前，月光照满江面。守关的老兵饥饿得不能入睡。夜里听见三个人谈笑，说：“穿着羽衣、脚登木屐，声音在空山中回响。他们不是鬼，也不是人，大概是仙人。”他们敲了三下石门，声音清脆圆润；洞中传来铿锵声，石门落下关闭。三人飘渺地进入石洞，像飞烟一样。鸡鸣月落，他们驾着风回来。老兵迎接叩拜，希望能为他们执鞭。仙人说：“你不是那样的人，身上有凡人的腥膻气。”老兵乞得一块黄金，重得肩膀承受不了。他把它包裹起来带回去，用破席和毡子包住。夜里穿过茅屋，金光直射上天。乡里人前来看，金块已经变了样，像石头又不是石头，像铅又不是铅。有人想拿走它，众人愤怒喧闹争论。把它送到有司那里，如今已经多少年了？没有功劳却突然获得财富，高兴得几乎跌倒。神仙戏弄你，真是可怜。愿您考察一下，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这些话是冯公传下来的。李公择：《宋史》说，李常字公择，建昌人，登第后历任宣州观察推官。熙宁年间任知谏院，曾说均输、青苗法毒害天下；出任滑州判官，后来多次调任淮南西路提点刑狱。哲宗即位后升任户部尚书，后被排挤出京，任邓州知州。著有《文集》《奏议》《诗传》《元祐会计录》。据《栾城集》考证，公择当时任鄂州知州，而《宋史本传》遗漏了这一点。黄鹤楼：《太平寰宇记》说，黄鹤楼在武昌江夏县西二百八十步；从前费祎成仙后常骑黄鹤在此休息。冯当世：《宋史》说，冯京字当世，江夏人，是富郑公的女婿，谥号文简。抱关老卒：《王定国闻见近录》说，鄂州黄鹤楼下有一块光亮透彻的石头，名为石照；它右边的大石，世代传说是仙人洞。有个守关老兵每天早晨起来必定拜洞，一天夜里看见三个道士从洞中出来，吟啸很久后准备再进洞，老兵就跟随他们。道士问他是谁，他说明缘由，并请求富贵。道士说，洞里的石头可以使你迅速富贵，抱一块出去吧。老兵拿着石头出来后，洞口合拢，再也无法进去。第二天看时，石头竟成了黄金。他凿开后卖掉，衣食顿时富足，却被队长察觉，以盗窃罪逮捕。老兵如实说明，官府到他家取石头；运到郡里时，已经不是金、石、玉，也不是铅，至今收藏在军资库中。苏轼有诗记载此事，就是这件事。附子由作 前年在河边与你相见，东风吹得河沙像雾一样。北潭的杨柳，勉强知道春天已经到来；我们带着酒杯，整天交谈。你家在东南，那里风气清和；被贬为官住在河边，实在不合心意。在夏口任职又有什么可说的？只有黄鹤楼能安慰你一生。荆江、洞庭湖春浪升起，汉水、沔水刚刚流入江中。两岸南北互不相知，只有风涛在天地间翻涌。巫峡、潇湘之间万里行船，在江心划桨，四面茫然。高城依山而建，远望如衣带；华美的屋椽映着阳光，光辉流动深沉。楼上的诗人多有古人的情怀，坐在那里便忘却朝廷和市井的无穷事务。谁说武昌江岸下的鱼，不如建业城边的水呢？八月十日夜，赏月有感，和子由及崔度贤良。宛丘先生自己尚且吃不饱，还要笑老崔贫穷；百般技巧也只能再相互往来一次，三更时分便回到古柏树荫中观看参星和昴星。去年曾拿苜蓿盘招待您，夜里斟倒闽酒，红得像丹砂。今年又看去年那轮月，露水寒冷，遥想范叔也在受冻。典当衣服，亲自种下一顷豆子，哪里知道连日积雨竟长出了蝌蚪。归来时四面墙壁间只有草虫鸣叫，还不如王江那样常常饮酒。崔度：当时任陈州教授。张方平《乐全先生集》中的举荐崔度奏札说，听说陈州州学教授、参加国子监四门助教考试的崔度，通晓经书而有文才，全面了解世务。韩琦曾举荐他，极力称赞他的才干。后来因为张升再次上奏，才得到四门助教的名目。我私下认为，每次科场只要因被举荐的人数而施恩，也就应当给他注官；像崔度这样的人，赐给一官并不算冒犯。王江：张耒《明道杂志》说，陈州有个王江，是真正有道之士。他嗜酒装疯，身材矮而肥，梳着丫髻，头上簪花，说话不合常规，却常常合乎道理。他没有固定住处，只带着一束稿纸；有时到京师去，如今已经见不到了。附子由次韵。先生客居陈州，连弟子也未曾吃饱，到如今还敢说什么百巧？破墙破屋，秋雨很多。夜里仰看阴精越过毕宿、昴宿，只有粗盐淡菜，冷落的空杯空盘。姑且依靠道士修炼还丹，让丹田生火，使五脏温暖；却还不能补足漫漫长夜的寒冷。我这一生疲惫驽钝，留恋着草料和豆子。崔老先生游历边地，指着北斗星。只有王江也还没有回来，关门没有客人，只好邀请他来买酒。《催试官考较戏作》

译八月十五夜，月色无论在哪里都很美，不会挑剔茅檐还是市楼，何况我的官舍仿佛蓬莱仙岛。凤咮堂前野橘飘香，剑潭桥边秋荷已经衰老。八月十八的潮水，壮观天下无比。鲲鹏击水三千里，潮头如十万士卒披着组练长驱而来。红旗和青色伞盖交替明灭，黑沙与白浪相互吞没冲击。人生中这种机会自古就难以兼得，这样的景色和这样的行程哪里能两样都得到？愿您听到这些话后添上蜡烛，门外穿白袍的士子多得像挺立的鹄鸟。催试官：吴自牧《梦粱录》说，八月十五日举行贡举考试，诸州郡和各路运司都在这一天放榜，这是宋代的定制，放榜在中秋以后。根据此诗考察，这一年八月十七日才开始放榜，所以苏轼作了催促试官的诗。凤咮堂：《文与可〈丹渊集〉寄题杭州通判官居诗》的序说，凤咮堂在凤凰山下，此山确实像凤凰，有两只翅膀，翅膀上各建一塔，而凤凰的嘴正落在官舍所在地。原来这里有一座堂，建在山势将要下落的地方，近来重新修葺，称为凤咮堂。剑潭桥：无考。八月十八潮：唐代卢肇《海潮赋》说钱塘潮在仲秋突然特别兴盛；自注说八月十八日潮势更大。《梦粱录》说临安每年八月潮水都比平常猛烈，从十一日到十八日，倾城出观，最为盛大，从庙子头直到六和塔，水军在潮来以前下水操练，列阵、展旗，表演各种技艺，号称天下壮观。《咸淳临安志》说每年仲秋十六日以后潮势特别猛烈，杭州人持旗泅水迎接伍子胥，弄潮游戏由此开始。白袍：《王栐〈燕翼贻谋录〉》说，宋初沿袭唐代旧制，有官者穿皂袍，无官者穿白袍。因此兴国七年诏令说，中外官员和贡举人私自穿紫衣者禁止，只许穿白袍或皂袍。杨文公《谈苑》说，晋开运年间诏令两制各作一篇诗赋，交礼部作为考试范本，只有学士李怿不肯，说自己识字有限，若靠别人做成文章，再穿白袍到贡部考试，一定会落第。洪迈《贡院诗》有“惭愧纷纷白袍子”。八月十七日，又登上望海楼，和前一篇诗。当天放榜，我和两位试官（一作五位）又留下来作五首。楼上的烟云奇怪地迟迟不来，楼前飞舞的试卷落成一堆。并不是因为文章还需要重新细看，只是被江山的美景留住，不能放我回去。眼睛昏花，烛光暗淡，细小的字行又斜；考阅精力勉强支撑，已经夸说到明天。若我失手打翻酒杯，您不要怪罪；早知道安坐就足够，却偏偏没有写成蛇。纷乱的群山遮住清晨，拥成千层，像还在沉睡；美好的初秋凉意撼动它们，却得不到回应。昨夜饮酒时，您多次叹息，我一定知道，您的归乡梦已经到了吴兴。归梦到吴兴：刘谊是吴兴人，当时任试官。本集有《送刘寺丞赴余姚》诗，叙述此事很清楚；这里所说的归梦到吴兴，指的就是刘谊。天台的桂子是为谁飘香？我疲倦地听着空阶声，防备深夜的寒凉。幸好明天还可以观看潮水，万人倾城而出，争看新妆。看潮：指八月十八日的潮水，注释见前一篇诗的下方。秋花不如野花红，我身在孤舟中摇摇晃晃。细雨带来寒意，仿佛有意为之，不肯让金色的菊花从蒿草丛中开放。《秋怀二首》苦热时盼望西风，常常担心它不知何时才来。如今终于变得凄冷，又引起对年华逝去的悲伤。蟋蟀在我的床边鸣叫，黄叶落入我的帷帐。窗前有只栖息的鵩鸟，夜间哀啸，像狐狸的叫声。露水寒冷，梧桐叶脱落，孤独睡眠却没有安稳的枝头。萤火虫也有伴侣，在高屋间飞来追逐。想来这样的相见已经不会有几次，清霜将至，正逼迫着这一期限。万物变化流逝而不留，我因此叹息感慨。应当赶紧秉烛夜游，及时行乐，不要让暮年错过欢乐。海风从东南吹来，吹尽了三天的雨。空阶上还留着滴水声，仿佛在同幽居的人说话。想起我平生的欢乐，如今却寂寞地守着四面围墙。朋友送酒慰劳我的辛苦，带着饭来救济我的寒苦。今年秋天应当丰收，往来相访时可以吃饱鸡肉黍饭。可叹我独自还求什么，跋涉万里渡过江浦。居住贫困难道会没有食物，只是我自己不能安心耕种田亩。想到这些一直坐到天明，残灯的光芒暗下去又重新吐出。哭悼欧阳公，孤山僧人惠思给我看了一首小诗，依韵作诗。故人已经化为尘土，我衰老的鬓发也惊觉秋天来到；还庆幸曾在孤山下相逢，谈说旧日游踪。按：欧阳公年谱记载，欧阳公于熙宁辛亥六月以观文殿学士、太子少师致仕，七月回到颍州；次年壬子闰七月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宋史·神宗本纪》说他死于八月，是错误的。在梵天寺见到僧人守诠的一首清远可爱的小诗，依韵作诗。只听见烟雾之外的钟声，却看不见烟雾中的寺院。幽居之人还在行走，草上的露水已经打湿芒鞋。只有山头的月亮，应当夜夜照着人们来来去去。梵天寺：《咸淳临安志》说，梵天寺由钱氏建于乾德年间，旧名南塔，治平年间改为现在的匾额。王在晋《碑记》说，经过凤山门，转向南，又转向西，就是梵天寺。此前阿育王山有灵鳗井，吴越王迎请阿育王舍利回梵天寺供奉，便在南廊凿井，灵鳗忽然出现。《西湖游览志》说，梵天寺在万松岭西南。守诠：一作志诠，又作惠诠。《冷斋夜话》说，东吴僧人惠诠假装狂癫，身上污秽不洁，但诗语清婉；曾题写湖上一座寺的诗。苏轼唱和后，惠诠终于凭这首诗闻名。附守诠原作：此诗从《竹坡诗话》中辑出。落日西斜，寒蝉鸣叫，我独自归去；林下寺院的柴门夜里还没有关闭。一片月光随着我的鞋子移动，只听见犬吠声，我又走进青萝深处。《竹坡诗话》说，我读苏轼和守诠的小诗“但闻烟外钟”等句，没有不喜爱其清绝的。后来夜游钱塘，才得到守诠的诗。有人把“柴扉”作“松扉”，只有《闻诗话》作“时闻”，又有《入诗话》作“更入”，由此才知道它幽深清远，自有一种林下风流。苏轼老人即使想让三峡倒流的波澜回转，和溪谷争流，终究也不能接近这种境界。《和沈立之留别二首》如今父老流下千行眼泪，完全像当初您离开越地时一样。不必刻碑来歌颂遗留下来的恩爱，丈人清白的德行，只怕被人知道。沈立之：就是沈谏议。《咸淳临安志》说，熙宁三年十二月，赵抃从杭州调任青州；这月庚申，和州人沈立从越地调任杭州。五年壬子八月，沈立任审官院，离开杭州前往福州，陈襄来接替他。躺着听见铙鼓声送别归去的船，梦里匆忙之间还共同饮了一杯。试问分别以来的愁苦有多少？春江中万斛的水，又怎能量尽它呢？自注：离开时我正在试院。《和陈述古拒霜花》千株花木一扫都变成黄色，只有芙蓉独自芬芳。把它叫作“拒霜”，知道还不完全恰当；仔细想来，却是最适合经受霜寒的花。

译陈述古：据《古灵先生行状》，陈公名襄，字述古，是文惠公陈尧佐的长子。庆历二年进士及第。熙宁年间任知制诰，不到几个月，出任陈州知州。不满一年，改任杭州知州。在杭州两年，又调任应天府。著有《古灵先生集》二十五卷。《东都事略》说，陈襄在熙宁年间任知制诰，因触犯王安石，起草河北诏书时说“水不润下”；又因赦文奉祠紫极宫，被认为言语触犯世俗忌讳，于是出任陈州、杭州知州。《宋史》称他任官所到之处，必定致力于学校，把考察民间疾苦作为要务。他在经筵任职时，神宗询问可用的人才，陈襄列举司马光、韩维、吕公著、苏轼直到郑侠等三十三人，但皇帝没有采用。《咸淳临安志》说，熙宁五年五月，陈襄由陈州尚书刑部郎中调任杭州知州。七年六月，陈襄调任应天府知府，与杨绘互相调换职位。附述古原作：《古灵集》原题为“云中和堂木芙蓉盛开，戏呈子瞻”。千株经霜的叶子正稀疏而泛黄，它占据珍贵花丛，成为第一等的芳香。轻易便开出三百朵花，这颗心应当是不怕秋霜的。依孔文仲推官赠诗的韵作诗。按：《清江三孔集》缺少原作。我本来是麋鹿般的性情，料想不是驾车之马的资质。您却像汗血马，还是小马时就已经奇异出众。我们并驾齐驱在大道上，一同带着銮铃奔驰。听到声音便自然飞奔，哪里还肯接受缰绳束缚。听说您早晨从燕地出发，给马喂楚地产的草料时太阳还没有西斜；为什么走到半路停下，反而让跛脚的驴骡跟随。金鞍蒙着翠色锦缎，玉制马勒垂着青丝。旁观的人确实认为华美，我自己却实在厌恶这种生活。同样都是被别人驱使，何必鄙视载盐的车子。您看那些站在仪仗中的马，既不敢鸣叫，也不敢窥视；被鞭子棰打训练，最后只剩骨头和皮。人生各有志向，这个道理我坚持很久了。别人听见一定会笑，我姑且同您相约。空阶上积着雨水，我抱病的身体烦劳地支撑着；秋草爬上墙头，霜叶在台阶上鸣响。门前本来没有客人，哪里敢像扬雄那样举麾延客。等候的官吏报告您来了，您在江边放慢车节。一同与高人交谈，稍稍忘却俗吏身份的卑微。今天承蒙您屈驾赐诗，灿烂得像凤凰来仪。上山没有梯磴可走，落入大海又迷失渡口。我怜惜自己枯槁的资质，借您的滋润使它重新生发光彩。哪里肯仿效世俗之人，刮洗自身去寻找瘢痕。贤明的人明日必将得到任用，清庙中会歌唱光明盛美。为什么不学司马相如，预先写好封禅之词呢？孔文仲：《宋史》说，孔文仲字经父，新喻人，考中进士，在南省考试中取第一，历任台州推官。熙宁初年，范镇推荐他参加制举，他写万言策，极力论说理财和用兵的方法不正确。王安石大怒，启奏神宗并请御批，免去他的制举资格，让他回到原来的官职。按：这次在杭州唱和，是孔文仲落选后重新回任台州推官时的事。朱寿昌郎中年少时不知道母亲所在之处，刺血书写佛经，寻找了五十年；去年终于在蜀中找到母亲，作诗祝贺他。可叹您七岁时就知道思念母亲，可怜您长大后心中的苦痛反而更深；羡慕您临老终于能够相逢，高兴到了极点却无话可说，只有眼泪如雨。不羡慕穿白衣而位至三公，也不爱在白日里升上青天；只爱您五十岁时穿上防服，像孩子哭泣一样，终于补偿了当年的愿望。烹龙作肉食，以玉杯盛酒；白发刚生便祝愿母亲享有千万年寿命；用金花诏书装在锦囊里，以白藤肩舆载着母亲，帘子上压着绣纹。想到您的离合经历，我也感到酸辛；这样的事情，今世没有，古代或许听说过。长陵曾来见大姊，仲孺哪里料到会遇见将军。开皇年间苦苦寻找，只能空记住母亲的面貌；建中年间的天子最终也没有见到母亲。西河郡守还有谁会讥笑呢？颍谷封人又何必羞于自我推荐呢？朱寿昌：《文与可〈送朱郎中序〉》说，熙宁三年，他与文与可一同从蜀地回台州，住在临潼道馆。朱康叔说明姓名并求见，询问他为什么向西行，他惭愧地说：“我不幸年幼时与母亲失散，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去年我在广德，有一天忽然有所感悟，于是解去官职，决意走遍天下，希望万一能遇见她。我想先出函谷关，到雍州一带寻找，或许能得到她的踪迹，模糊而又可信。于是断绝荤腥，刺破手臂，在木板上刻写、摹写佛经，散发在所经过的道路上，祈求经文能让母亲听闻。”又说：“如果母亲在金州，明天我还要继续向南走。”说完哭泣呜咽，上马告别。到京城后不久，长安知府钱明逸上表朝廷说：“朱某先前弃官寻找母亲，如今已经在冯翊找到，应当恢复原来的官秩，以此激励天下。”那年秋天，康叔侍奉太夫人入京，皇帝嘉奖他，特意召见，恢复他的官职，封他的母亲为长安县太君。康叔名寿昌，如今任驾部郎中。又据《东都事略·独行传》，朱寿昌是扬州天长人，父亲朱防，真宗朝任工部侍郎。寿昌七岁时，父亲任长安知府，把他的母亲刘氏嫁给民间人家。《宋史本传》又说，刘氏是朱防的妾，后来被嫁给党氏，生了几个儿子，朱寿昌把他们全都迎接回来。后来因为奉养母亲的缘故，请求出任河中府通判。五十岁穿防服：司马温公集有《赠河中通判朱郎中诗序》说，寿昌在熙宁年间任广德军知军，五十三岁时请求寻找母亲，亲自寻访，在同州找到她，迎回来奉养，并上奏请求授予母亲封邑。白藤舆：《宋史·舆服志》说，白藤舆有金铜檐，属于犊车、漆犊车一类，内外命妇都可乘坐。西河郡守：借用吴起的典故，指李定。按江少虞《皇宋事实类苑》说，司农少卿朱寿昌的生母被休弃，朱寿昌长大后弃官入关，在陕州找到母亲。士大夫赞美他的孝行，多作歌诗称颂。苏轼为此作序，并讥刺世上不奉养母亲的人。当时李定不奉养母亲，议论者攻击他；李定看到这篇序后十分愤恨，后来任御史中丞，便兴起台狱。现在考察苏轼全集，序已经失传，但这首诗结尾两句的讽刺意味仍清楚可见。陈訏说，李定不奉养母亲与朱寿昌弃官寻母两件事恰好形成对照，而且发生在同一朝代。王介甫偏袒李定，反而忌恨朱寿昌，只把他交给审官院，降资调任河中府通判，所以诗中说“西河郡守，谁还讥笑”。这不只是刺讥李定，也是深深责罪王介甫。“颍谷封人羞自荐”，是说寿昌不愿意同世人争逐名声，所以请求到河中任职而离开。施氏补注不加分析，只是填塞旧事；这样一来，“羞自荐”三字该如何落实呢？连“谁复讥”三字的含义也都落空了。《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

译做官却不能任事，只能像司马长卿那样闲散，为什么不归去呢？滞留此地又惭愧像陶渊明那样不能早归。盐务像星火一样紧急，谁能防止它耽误农事？农民们轰轰地劳作，清晨鼓声一响，便驱使成千上万的人挖掘沟坑。天降大雨反而帮助官府办事，雨水滂沱，淋湿了衣襟。人们像鸭子和猪一样投入泥中，泥水互相飞溅；我惊慌地下马，站在荒堤上。四面望去只有湖水，路窄得连脚也容不下，只好又同牛羊争着回田。虽然卑贱屈辱，难道就不能在泥中行走吗？寄语故乡的朋友，千万不要厌弃藜羹。汤村运盐河：《九域志》说，仁和县有四个镇，汤村是其中之一。《咸淳临安志》说，仁和县有汤村镇市；又说，前沙河在莱市门外，太平桥外的沙河北面，水陆寺前进入港口，可以通到汤镇。赭山岩门盐场，苏轼曾在这里督促开凿运河。谨按：王注引用《宋史本传》的“开盐桥河”，是苏轼任杭州知州时的事情，把前后两事混在了一起，今加以驳正。盐事：《宋史·食货志》说，熙宁五年，朝廷任命卢秉提举两浙盐事，他所实行的法令相当严厉。只有杭州、越州、湖州三州抵制新法，不肯实行，发运司便弹劾它们亏欠盐课，都交付狱官治罪。王安石说：“捕盐法令严急，可以停止刑罚。”当时每年的盐课虽然增加，刑狱实际上却更加繁多。江东漕臣张靓上奏说：“卢秉执法太严，以至于发生母亲杀死儿子的事。”诏令治他的罪，但最终仍因增加盐课而升一级资序。《乌台诗案》与王诜有关的条目中，记载《开运盐河诗》说：当时卢秉提举盐事，开运河征发一千多人。苏轼在大雨中率领民夫开凿河道，只是为了运输盐；这既不是农事，却役使农民，而秋收农事尚未结束，妨碍了农业。因此他说“盐事星火急，谁能防农耕”。又说百姓已经劳苦，不料天雨又帮助官府办事，使劳民更加疲弊，役夫在泥水中辛苦，与鸭子和猪没有区别。他还说自己也在泥中同牛羊争路而行，如果归田，哪里会落到这种地步？所以他说“寄语故山友，慎勿厌藜羹而思仕宦”，借此讥讽朝廷开凿运盐河不当，妨碍了农事。附子由和诗 兴办事情常常令人苦恼，容易做成的事反而常常很难。若不在雨中督促劳役，哪里知道民力已经耗尽？近年来上报功勋，聪明人争相雕琢钻营。山河本来不能自行保全，疏通开凿的办法也不止一种。有人讥讽西门豹，说他的仁义和智慧还不完备。他正以勇力自我夸耀，却没有顾及众人的叹息。上天怜悯百姓劳苦，降下的雨水像眼泪一样纵横流淌。谁知道在泥滓之中，反而使手脚更加寒冷？谁说城邑中的百姓贫弱，鞭打责罚也并不宽缓？王事还不能停止，后土什么时候才能干呢？这天晚上住在水陆寺，寄给北山清顺僧二首。草长得淹没河堤，雨使村寺昏暗；修长的竹子藏在其中，连寺门都看不见。拾柴烧药，怜惜生病的僧人；扫地焚香，使客人的心灵清净。农事还没有结束，寒意已经逼近小雪；佛灯刚刚点上，报知黄昏来到。这些年来渐渐懂得幽居的滋味，想同高人对床交谈。水陆寺【《咸淳临安志》说：水陆院在太平桥北。苏东坡督促开凿汤镇运河时，曾住宿于此。《西湖游览志》说：南山的支脉进入城中，佛寺中有水陆寺，在狮子巷。宋太平兴国七年，生法师建寺，所以原在城外。《武林梵志》说：水陆寺内有两株银杏树，是宋代遗物】清顺【《冷斋夜话》说：西湖僧人清顺，字颐然，生活清苦而多有佳句。他常作《十竹诗》说：“城中的土地一寸就像一寸黄金，幽静的轩室只种了十竿竹子。春风千万不要让它们长出子孙来，免得冲破我台阶前的绿苔。”又有诗说：“长期住在林下，颇能体会林下的趣味。任凭它绿荫繁茂，也不妨碍清风吹过。闲时在石上行走、睡眠，落叶有多少也不知道。一只鸟忽然飞来，在幽静绝远的地方啼鸣。”王安石游湖时很喜爱他，苏东坡也和他交游，常有唱和。按《西湖游览志》：颐然作怡然】总嫌钟鼓声惊扰湖山，这个地方冷落萧条，反而显得自然。绕着村庄乞食，确实是为了填饱肚子；默默无言地面对客人，本来就不是禅法。拨开丛生的荆棘寻找道路，冒着泥泞进入；洗完脚关上门，听着雨声入睡。遥想来世将成为贫穷的贾岛，寒夜里应当会耸起肩膀作诗。披榛：葛洪《抱朴子》说，葛洪贫穷而没有童仆，篱笆破败，常常拨开荆棘出门，推开杂草进入室内。附苏辙和韵二首。云气连接着山岭，雨水像从盆中倾下。傍晚投宿僧舍，想要关上门。暂且洒扫一番，使旅途劳顿稍稍宽解；整夜道路崎岖，进入梦魂。烦热暗暗消退，秋日的竹席变得清冷；蒸闷潮湿还没有消除，夜灯昏暗。两年在外做官，多受劳苦，什么时候才能和你相从，细细谈论？野寺萧条，厌烦客人的喧闹；雨水打在修长的竹子上，纷乱不堪。已经因为没有粮食，姑且出来做官；深深明白人生劳苦，也不再问什么禅理。还没有到达，不必忧虑明日的事情；偷得一点闲暇，且在今夜睡去。天明后归去，芒鞋湿滑；虽然有藤轿，却懒得让人抬上肩。盐官部役，作诗戏赠同僚，并寄给述古。新月照在水面上，水仿佛要结冰。夜霜穿透屋子，衣服冻出了棱角。野外的庐舍有一半和牛羊共居，清晨的鼓声却随着乌鸦喜鹊一同响起。夜里鞋子破了，皮衣也破了需要缝补；红脸弯眉的人，应当进入梦中。千百人在野外，张开的嘴像树林一样多。难道不想回去？只是害怕遭人嘲笑。我们州的贤明将领，知道百姓劳苦，已经酿好了白酒，买了猪和羔羊。耐着寒冷努力坚持，归期并不遥远；只是两脚冻硬了，还须请您把它们弄软。盐官【《元和郡县志》引《吴志》说：孙权任将军时，陆逊开始在幕府任职，出任海昌屯田都尉，就是这个地方。武德七年并入钱塘，贞观四年恢复设置。海水在县南七里。《太平寰宇记》说：这里本是汉代海盐、由拳二县的地域。《吴越地理》说：盐官本名海昌，当时改为盐官。沈约《宋书》说：这种说法不对，盐官是汉代旧县。按《吴志》，陆逊任海昌屯田都尉并兼管县政，是建安五年的事。所以《太康地志》说是汉代盐官。《咸淳临安志》说，汉代地理志只有海盐县，晋、宋地理志才有海盐、盐官两县。由此可知盐官的设置应当在吴代。今天嘉兴的海盐与此地接壤，盐官县最初一定是从海盐县分出的，因为当地有盐官，所以就用它作为县名】

译吴王刘濞在这里煮海水制盐。盐官在府治东一百二十九里，管辖时和、昌亭、元吉东、元吉西、灵泉、长平六乡】州将【《汉书·严延年传》注说，把郡守称为郡将，是因为他兼管军事】软脚【《大唐拾遗记》说：郭子仪从同州回来，皇帝诏令大臣到他家中，软脚局的人带着三百千钱】盐官绝句四首。南寺千佛阁。古老县城的居民，有一半处在海涛之间。法师来到这里营建寺院【《咸淳临安志》作“筑基”】，竟能使它高达千金之值；耗尽一生而无所事事，只坐看香烟缭绕着佛眉间的白毫。南寺【《咸淳临安志》说：庆善寺在盐官县西南二百步。天监七年，当地人弘灵度因井中有光连续三日不止，便舍弃住宅建立寺院。寺院临近海边，于是以观海为名。祥符元年改为今名。寺中有千佛阁，门外有唐大中年间的石幢，还有窦思永撰写的铜僧伽像记、葛蔡撰写的《天台致院记》】北寺悟空禅师塔【苏轼自注：法名齐安，是宣宗未即位时的老师，知道他不是平凡之人】早已把整个世界看作微尘，把自己看作空中的浮花、梦中的身体，难道会因为龙颜而另加分别吗？只应当由天眼识别天人。北寺【《武林梵志》说：安国寺在盐官西北二十步，唐开元元年建立，名为镇国海昌院；宋祥符四年改为齐丰寺，《咸淳临安志》也这样记载。按：悟空是唐末人，海昌院在元和年间创建，两部志书都记错了，应当以《高僧传》为准】悟空塔【《高僧传》说：盐官海昌院的释齐安，姓李，实际上是唐朝皇帝的后裔，出家后跟随南京大寂禅师。元和末年游历越地的萧山，当时海昌有一位法昕，在放生池的废地上修建禅居，请齐安主持。齐安预先知道宣宗当时隐藏身份、穿僧衣出行，便告诫知事说：“将有异人来到这里。”第二天，几名行脚僧来参拜齐安，齐安默默认出皇帝，命维那把他安置在高位，并对皇帝说：“时机已经到了，不要再困守泥潭，应当嘱托好后事再离开。”皇帝本是宪宗第四子、穆宗同母异父的弟弟。武宗李恒忌恨他，宦官仇公武为防备他，强迫他剃发为僧，放任他逃走。武宗死后，百官迎立他即位，听说齐安已经圆寂，便下诏赐谥“悟空”，为他建塔。王象之《碑目》说：唐宣宗悼念安国寺悟空禅师的碑，在盐官县】○谨慎考订：宣宗是宪宗第十三子。起初宪宗纳李锜的妾，生下光王李怡，当时宫中人都认为他不聪慧。武宗病重，宦官在宫禁中秘密商定继承人，立李怡为皇太叔；后来他即位，这就是宣宗，唐书中记载如此。《高僧传》说他是宣宗第四子，是错误的；关于他出家逃亡的事情，正史没有可考依据。看苏轼自注中说“宣宗未即位时的老师知道他不是凡人”，那么《高僧传》的记载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现录存下来以备考证。塔前古桧。当年两株桧树像两个童子，面对面却无言；年老以后反而更加恭谨。庭院里的雪深到腰部，它们被埋住却没有死。如今已经化作两条苍龙。塔前古桧【《石林避暑录》说：华亭悟空禅师塔前的桧树，也是唐代遗物。宣和年间，皇帝下诏让朱冲把它取走。桧树太大，不能通过桥梁，于是用大船载着它渡海，从楚州进入汴京。航行一天后张帆，风势猛烈，桧树的枝条随着船帆上下摆动，无法控制，船和人全都沉没。如此等等。《咸淳临安志》也说：盐官安国寺悟空禅师塔前有古桧，宣和年间朱勔将它移走。据此可知古桧在宣和年间遭了灾祸，苏轼到盐官时还来得及看见它。现在悟空塔仍在我县安国寺中。石林认为“华亭”是错误的】僧人爽养的白鸡【苏轼自注：养了二十多年，曾经在座旁听经】断了尾巴的公鸡，本来害怕被烹煮；近年来听经闻法，陪伴着修行。还应当把莲花漏重新放置好，只是年老而害怕风霜，恐怕不能鸣叫了。僧爽【《武林梵志》失考】白鸡【陶弘景说：修道之士居住山中，应当养白狗、白鸡，可以驱邪；梅尧臣诗中有“禅庭鸣白鸡”；《祖道歌》中有“黄鹄”】谨慎考订：以上四首，施氏原本编排错误，原在《鸦种麦行》之后，现予改正。六和寺冲师使山溪成水轩。本想让清澈的溪水自由流淌，忽然却使冰雪落在沙洲上。溪水一旦流出山外，必定会被江潮玷污；为了山中僧人，它还能多停留一会儿。六和寺【注：见第七卷《送张职方诗》下】冲师【失考】冬至日独游吉祥寺。井底的微弱阳气不知是否已经回转，萧萧寒雨打湿了枯草。还有谁像苏夫子这样？不是花开的时节，也肯独自前来。吉祥寺【《西湖游览志》说：从观桥向南到众安桥，街道东面有安国坊，宋代有吉祥寺。干德三年，睦州刺史薛温舍弃住宅建立寺院。治平二年改名广福寺。寺中有牡丹，蔡襄有《吉祥寺赏牡丹》诗】过了十多天又来到这里。春神的心意浅薄，只让寒梅开出千朵，深红的花还来不及栽种。哪里能得到道人殷七七？不论时节，把花催开【宋刻本作“遣花开”】。戏赠。惆怅地望着沙河，十里春色中，一轮花谢，一轮花开。小桥依旧横卧在斜阳里，却看不见楼中垂手相迎的人。和诗人索求墨迹。麦光纸铺在几案上，洁净无瑕；入夜后青灯照得人眼花。从今以后，剡藤纸真值得凭吊了，半卷像春蚓，半卷像秋蛇。谨慎考订：以上五首，原在施氏补注本《杂编往湖州诗》中，现予改正。将要前往湖州，戏赠莘老。余杭本来就是山水汇聚之地，侧闻【宋刻本作“仄闻”】吴兴更加清丽绝胜。湖中的橘林刚刚染上秋霜，溪上的苕花正像浮雪。顾渚茶芽白得胜过牙齿，梅溪木瓜红得胜过脸颊。吴地人的鲙鱼丝切得很薄，仿佛要飞起来还没有飞走，先说得人口水直流。也知道谢公到郡已经很久了，应该会奇怪杜牧寻找春色来得太迟。鬓发如丝，只能面对禅榻；湖亭里的水上嬉戏，不必再张罗了。

译湖中橘林【《石林避暑录》说：吴地的橘树以洞庭山东、西两山最为茂盛。《吴兴备志》说：橘子产于洞庭山。宋代洞庭山属吴兴】顾渚茶【《元和郡县志》说：贞元以后，顾渚山每年以紫笋茶进贡。《太平寰宇记》说：茶产于长兴县境内，顾渚山所产的与峡州、光州的茶相同。顾渚在县西北三十里，《吴兴山墟名》说：吴王夫概视察顾渚时，见那里原野平坦，山谷林木间多产茶，便用来充作岁贡】梅溪木瓜【《太平寰宇记》说：梅溪在吴兴县。《隋图经》说：吴兴故鄣县东三十里有梅溪山。《元和郡县志》说：湖州土产有木瓜。《吴兴备志》说：湖州唐代进贡连蒂木瓜。牟瓛《陵阳集》四安道中诗自注说：木瓜园距折山数里，当地人把木瓜半埋在沙中，用纸剪成花样贴在上面，再用溪水洒它，晒过后便变红】鲙缕【谈钥《吴兴志》说：唐代吴昭德是吴兴人，善于制作鲈鱼脍。当时人嘲笑他说：“鲙鱼如果遇到吴昭德，就会被切成细花铺开。”】谢公【颜真卿《题谢公塘碑》碑阴说：太保谢公在晋咸和年间，因为吴兴山水清远，请求主管此郡】按：这首诗借谢公来比喻莘老。下文引用杜牧先生，是他自己的说法】水嬉【《吴兴掌故》引《统纪》说：清明节在溪上划彩船，举行竞渡游戏，认为这样有利于农田和蚕桑。《荆楚岁时记》则说是在五月五日，吴兴只是寒食节举行这种活动。崔元亮为杜牧安排水嬉，就是这件事】乌鸦种麦行。霜林中的老乌鸦闲着无事，东畦拾麦，西畦播种。西畦种下的麦苗青翠茂盛，东畦已经只剩像牛尾一样稀疏的麦茬。明年麦子成熟，麦芒密集如槊，农夫还没有吃到，乌鸦已经先来啄食。它缓缓行走，俯仰自得，仿佛在夸耀自己；又鼓翅跳跃，跳到了牛角上。想起从前舜在历山耕田，鸟儿替他耘田；如今老乌鸦种麦，反而更加辛勤。农夫向它罗拜，乌鸦却飞了起来。劝农使者前来巡视水利。劝农使者【《杜氏通典》说：劝农谒者，梁天监九年设置。唐代大诏令说：开元十二年设置劝农使，巡察郡县，安抚户口。孙彦同《职官分纪》说：景德二年下诏，各道转运使、副使以及知州、少卿、监以上官员，都兼任劝农使；其余知军、通判等，都兼任劝农事。天禧二年，改各路提点刑狱为劝农使副。天圣四年，下令各路转运司，从今以后劝农不再另设机构】送张轩民寺丞赴省试。甲子年龙飞登基，天下豪杰尽皆涌现。曾经庆幸我还来得及见到老成之人，像春兰竞相开放，又笑看秋菊凋零。上天让明月陪伴长庚星，世代传家，各自都熟闻诗书礼义。与你相逢，也如兄弟一般；我要洗亮眼睛，到上林苑看你跃马。贺诗先送到古宣城【苏轼自注：我的伯父和太平州张侍读是同年，这是他的儿子】寺丞【《职官分纪》说：太常、宗正、光禄、太仆、鸿胪、司农、大理、太府各寺都设有丞】古宣城【《太平寰宇记》说：汉代为宛陵县，顺帝改置宣城郡，唐代设置宣州，开元年间析置青阳、太平、宁国三县，宝应二年又从太平县析置旌德县；乾元以后成为宁国军节度辖区】和致仕张郎中的《春昼》。辞去官职归来，万事都看轻了；消磨不尽的，只剩下风流情怀。过去曾因想吃莼菜而请求长期休假，如今又因为杨柳枝作短歌。无需祈祷便能安然，是由于寿命长；深深收藏也难以湮没的，是诗名。浅浅斟饮杯中酒，脸颊泛起红色；细细雕琢歌词，声调稳妥合宜。卜居如蜗牛之壳，心情自然放纵；用蝇头小字书写，眼睛还看得清。阅尽盛衰，您应当发笑；近年来经历宠辱，我也已经平淡。多次向圯下老人跪拜求取鞋子，闲暇时向济南先生询问遗书。屈指一算，东风吹来已没有多少日子，只怕早于春天就听到鶗鴂啼鸣。张郎中【《吴兴掌故集》说：张先官至都官郎中，晚年以渔钓自娱，至今仍称作张钓鱼湾。按《吴兴志》，张先是乌程人，康定年间进士。《齐东野语》说“天圣八年进士”，与《吴兴志》不合，《吴兴志》是错误的。又按周公谨《齐东野语》记载孙莘老《十咏图》序略说：“赠尚书刑部侍郎张公，名维，吴兴人，以吟咏自娱，不出仕；因儿子张先受封正四品，年九十一岁。张公去世十八年后，他的儿子尚书都官张先也已退休居家，便取张公平生自爱之诗十首，写在白绢上，名为《十咏图》。都官字子野，大概当时已八十二岁。”按胡安定《言行录》，庆历六年，郡守在南园宴请六位老人，其中一人是卫尉寺丞张维。世人本来都知道有张子野，却不知道还有他的父亲。《十咏》诗中如“滩头斜日凫鹥队，枕上西风鼓角声，花有秋香春不知”等，都是佳句。又苏轼文集中有祭文，称他为子野郎中，文中说：“惟愿子野归来时已到壮年，优游于故乡，仿佛又过了一世。” 这与孙莘老的序大体相合，因此详细抄录在这里】用前一首和诗人索求墨迹的韵，寄给莘老【宋刻本题作《再用前韵寄莘老》】你没看见王夷甫开凿三座藏金窟，还不如顾长康被称为极其痴傻。痴人自得，终于享尽天年；聪明人死于自己的聪明，罪名却没有得到昭雪。困穷之时，谁要你来料理？抬头看看山峰，把笏板拄在脸颊旁；野鸭翅膀沉重，自然飞不成黄鹤。为什么两只翅膀【宋刻本作“两翼”】垂在泥中？相互往来难道能够长久吗？今天我若不去，恐怕行动就迟了。江夏无双的贤士想必还没有离去，只可惜没有文章可以和他相互娱乐【苏轼自注：黄庭坚是莘老的女婿，能写文章】【谨慎考订：《山谷后集》说，黄庭坚最初的妻子是兰溪县君孙氏，她是故龙图阁直学士孙觉莘老的女儿。黄庭坚十七岁时，跟随舅父李公择学士在淮南求学，孙公怜惜他年少，便把女儿兰溪嫁给他。因此将这件事附记在苏轼自注之后】附苏辙和韵。做官不要奔向长城窟，冬天冰冻，连胶弦也会断绝。吴中腊月百事方便，螃蟹煮得金黄，鲈鱼脍白如雪。京城旧友一分散，近来想起吴兴，便满脸流露思念。世事反复如翻飞，今天共同处在【原文“共鲧”有疑误】前益之位。害怕见人，只担心离去不远；顺遂心意时，还没有觉得归来迟。请问在天禄阁校勘书籍，哪里比得上在江海之间一同游乐？《画鱼歌》【苏轼自注：在湖州途中所作】

译天气寒冷，水位下降，鱼藏在泥中。用短钩划水，如同用犁耕田。洲边的蒲草【宋刻本作“披折”】折断了，藻荇杂乱不堪。这样的意图，难道还会放过小鱼大鱼吗？偶然随手划动，往往只是空击；本来不怕辛劳，只求万分之一能够刺中鱼。百条鱼受惊，虾蟹忙乱逃跑，错误地跳来跳去。渔人养鱼，如同养雏鸟；插竿戴笠，惊动了鹈鹕。哪里知道白色长竿敲击起来如同雨落？搅动水面寻找鱼，叹息已经太疏漏了。画鱼【《栾城集》自注说：吴地人把长钉装在杖头上，用杖划水取鱼，称作“画鱼”。注家不知道这一点，引用此诗，王氏又把它编入书画类，实在错误。施氏补注说是用钩画鱼，也不够准确。现在加以考订纠正】附苏辙和作。潜藏在深渊中的鱼，怎么能够捕到？垂下鱼饵投竿，容易得像弯腰拾取东西。投到江中张网，虽然不仁厚，却在一瞬间未曾移动，便能收获百十条。用杖画鱼又能怎样？只是终日辛辛苦苦，双手困窘，已经嫌长网也不能遍及所有地方了。哪里肯相信一根竿子就足够？鲲、鲵惊恐逃散，蛟龙也悲泣；捕获的少，惊动的多，又有什么益处？愿意跟随网罟进入您的厨房，哪怕头颅破碎、鳞片被剖，也没有什么可惜。吴中田妇叹【苏轼自注：和贾收的韵】今年的粳稻成熟得实在太迟，只苦苦盼望霜风什么时候到来。霜风到来时，雨却像翻板一样落下，田里长出菌子，镰刀生锈，衣服湿透，眼泪也流尽了；雨还没有停，怎忍心看金黄的稻穗倒卧在青泥中？披着茅草在田垄上睡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天晴，收下的稻子随着车子回家，汗流满面，肩膀都红了。运到市场，价钱却很低，只能换得像糠秕一样少的东西；只好卖牛交税，拆屋烧火，眼下的忧虑还浅，却已经顾不上明年的饥荒了。官府如今只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之外招募羌人。龚遂、黄霸那样的好官满朝都是，百姓却更加困苦，还不如干脆去做河伯的妻子。粳稻【《大观本草》说：“粳”和“秔”相同，有早、中、晚三种收成。各家只把晚稻称为粳，这是不对的；凡是不黏的稻米都叫粳】要钱【司马光论青苗法和坐仓收购米粮的危害说：东南地区钱币荒缺，而米粮多得狼藉；如今放弃已有的余物，去取本来缺少的东西，农民全都受到祸害了】河伯妇【《圣贤冢墓记》说：河伯姓吕，名公；夫人姓冯，名夷，是华阴人，服食八石而成为水仙，做了河伯的妻子】附苏辙和韵。久雨之后得到晴天，只怕晴得太迟；已经放晴，又盼望下雨，雨什么时候才来？今年船只停在平地，去年却把蓑衣斗笠当作衣裳。不知道上天在怨恨谁，竟把下界抛弃在尘土泥泞中。男子身体强健，还能奔走四方；妇女困顿不堪，将要归向哪里？四壁倒塌，只能倚着织机，收拾残余的谷粒，烧糠秕充饥。东邻十天才做成一顿饭，西邻又有谁来救济你的饥饿？海边只有盐不会歉收，卖盐却要连坐，甚至收走婴儿。听说四方都同样困苦，这与东海诛杀孝妇的故事无关。初次相逢便投合欢喜，在一笑之间；从来没有留意过马牛般的疏远。占卜做邻居，尚且可以容下三条小径；加入同一社团，终究应当成为两位老人。古人的情意，已经用兰草编成佩饰；闲暇时吟咏招隐之词，如同桂树生满丛林。这一生我自己已经决定，天意不必再问；只是近年来白发增多，似乎越来越不公平。邵同年【《吴兴志》说：邵迎，字茂诚，高邮人。本集《邵茂诚诗集序》说：茂诚与我同为进士已有十五年，我是在吴兴孙莘老的座上见到他的。这样看来，茂诚也是嘉祐二年进士。他的诗集现已失传】贾收【字耘老，乌程人。著有《怀苏集》，见《吴兴志》】早晨看见新苗从旧木桩旁长出，诗人孤独愤懑，苦苦思念故乡。五噫歌的处士实在太穷，约定作三赋的先生却多有夸诞。帐外传来鹤鸣，妆奁中有镜子；钱袋已空，案上没有鱼肉。玉川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朝见金阙？白天关上门守着夜叉【苏轼自注：当时贾收想要再次娶妻】夜叉【《维摩经注》说：夜叉有三种，一种在地上，一种在虚空中，一种是天夜叉。地夜叉不能升入空中，天夜叉能够飞行。佛转法轮时，地夜叉先唱，空夜叉听到；空夜叉又唱，四天王听到，如此一直传到梵天】人生已经断绝出路，像樯头的乌鸦；对科举及第也没有心思，连胡须都懒得摘理。戴着黄帽驾船，忘记了岁月；穿白衣挑酒，安慰鳏居孤独的人。狙公欺骗猴子有病，来分取栗子；水神知道我贪馋，便为我送出鲈鱼。不要向洞庭湖唱楚地歌曲，烟波浩渺，正使我忧愁。渺渺愁予【耘老有两个侍姬，名叫双荷。叶本《集》所收答耘老书信说：“牙齿脱落，眼睛昏花，应当是被双荷叶困扰了。”这首诗的结尾大概借《九歌》的语句作隐语，来戏谑他眼睛昏花】游道场山、何山。道场山的山顶，何山的山麓，穿云的峰下，都是幽深的山谷。我从山水汇聚之地来，尚且喜爱这座山，看也看不够。走尽陂湖，只见白茫茫一片；青山忽然盘曲如龙蛇。山高无风，松韵【宋刻本作“松”】自行作响，误以为是石齿间发出的惊涛声。山僧不让山泉流出，屋底的清池映照着美玉般的席子。台阶前有合抱粗的树木，香气直入云霄，是月中仙人亲手栽植的。走出山外回头望去，翠色如云髻，碧瓦朱栏隐约其间。白水田头询问行路，深深小溪里面，哪一处是何山？高人读书直到天亮，至今山鹤仍在半夜鸣叫。我如今荒废学业，不能归隐山中，对着山中美酒只能徒然长叹三声。道场山【《释氏稽古略》说：梁干化二年，湖州道场山如讷禅师在山中建庵。乘虎而行。《吴兴掌故》说唐中和年间在这里建立伏虎道场，是错误的。湖州旧志说：吴越时建立十圣殿，称为真净寺；宋代改为万寿禅寺】何山【《太平寰宇记》说：何口山又称何山，在乌程县南十里，也叫金盖山。《吴兴掌故》说：金盖山被郡志误作何山。何山与道场山相连，是北面的一支；金盖山是南面的一支】高人读书【汪藻《何氏书堂记》说：图经相传把何氏说成晋代的何楷，何楷曾在此山读书，后来担任吴兴太守，便把自己的居所改为寺院，并以此命名山名。颜真卿《杼山碑》也说寺西南有何楷钓台，那么何楷常住此地无疑。然而何楷的姓名在晋史中没有记载，只有沈约《宋书》说何子平的曾祖何楷曾任晋代侍中，唐代林氏《姓纂》也说何叡渡江后生何楷，何楷任晋代侍中。《晋书》称何叡有五个儿子，只给何充、何准立传，没有提到其他人。《括地志》说何楷是吴兴太守，《宋书》却说何楷是侍中，难道是沈约见何充曾被任命为侍中，因而误把何充写成何楷吗？】根据我的考证，有《宋禅幽寺碑》说元嘉十四年在金盖山创建精舍，起初并没有说何楷时代这里已有寺院；而且“何山”这一名称，到梁代吴均的诗中才首次出现。我怀疑何楷常在此山求学，后人仰慕他，指着这个地方说他曾把居所改为寺院，这种说法是不对的】附苏辙和韵。

译两座山彼此相对，形成山峰；山麓的流水层层注入溪谷。游人向上寻找流水的源头，还没有觉得道路崎岖，双脚已经疲病。山深处向下看，云雾漫漫；小路垂入石底，千回百转。松林阴森，白日也显得寂静；忽然惊觉，人世就像奔腾的急流。客人在旅途中不避艰苦和严寒，僧人出定后安然端坐，不离席位。人生可叹地与草木相同，身处何地，便从最初栽植的堂屋中生长。白色佛像、青色发髻，气象冲和淡泊，完全不是人间景象。于是使远方客人厌倦奔走，恨不得在空山中筑屋居住。木鱼声声，夜将结束；星斗倾斜，挂在半山腰。行程已有期限，不能停留；将要走出山门，又长叹一声。赠孙莘老七绝。唉，我和你已经很久离开人群，耳朵冷清，心灰意懒，百事都听不到。若是面对青山谈论世事，就应当举起酒杯，立刻罚你一大杯。【《乌台诗案》说：熙宁五年十二月，苏轼被转运司派往湖州，考察堤岸利弊，因此与湖州知州孙觉相见。苏轼作诗说“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当时他约孙觉同坐，如果有客人谈及时事，就罚饮一大杯酒。虽然没有指明时事的是非，意思是说政事多有不便之处，更不能谈论，即使谈论也说不尽】天目山前，清水浸湿了衣襟【《苕溪丛话》作“芜”】；在碧澜堂下观看船头相接。修筑堤坝防御水患不是我的事情，我只悠闲地送苕溪流入太湖。碧澜堂【《吴兴掌故》说：碧澜是霅溪馆中堂的名称。杜牧任宣城幕僚时，曾来游吴兴，为此堂题写匾额，并作《霅溪馆诗》。吴兴除郡斋外，凡治中、别驾的官舍都称为馆，只有霅溪馆用来接待经过的宾客。如今馆已废弃，只有“碧澜”这个名称留存下来，以纪念杜牧。张廉有《重修碧澜堂记》，但不知道它是否就是霅溪馆】作堤捍水【《东都事略》说：孙觉知湖州时，认为松江堤对百姓有害，改用石头修筑，长一百多里】○按：《东坡诗》说苏轼到湖州考察堤岸，正是为了筑堤之事。王氏旧注说苏轼因为开凿运盐河而到湖州，这是错误的。运盐河在仁和、盐官交界处，注释见本卷。又按宋代进士单谔论湖州水利，大略说：吴江岸位于吴淞江和震泽之间，堤岸东面是江，西面是震泽；江的东面就是大海。庆历二年，为了便利粮运，便修筑这条堤坝，横截江流，导致震泽的水涨溢而不能排泄。湖州运河通到平望，长约一百二十里，太湖的水有一半由此泄出。大体上，某年南风多，水患就在苏州；某年北风多，水患就在湖州】苕溪入太湖【《元和郡县志》说：苕溪从西南方的长城、安吉两县向东北流，到湖州城南，与余不溪、苎溪汇合，流入太湖，入湖处在州城北三十五里。长城就是今天的长兴。《湖州旧志》说：苕溪水源出天目山北面、广苕山，向东经过安吉、南邵渡，转向北与独松水汇合，向东经过浮石山南面，又转向东北经过梅溪镇，向北称为龙溪；又向北经过彭汇，箬溪、四安等水从北面流来汇入，汇合成为西溪；向北经过钓鱼湾、清塘门，又转向东到临湖门，自古以来苕水就是从这里流入太湖的溪流】【《乌台诗案》说：在《天目山前》一首中，苏轼先前曾说水利不便，却又被转运司派去考察堤岸。他的意思是说自己本来不是兴修水利的人，却不敢推辞前往，以此讥讽时局已经不同于从前。

译正是因为水利不便而这样说】昨夜下过雨，洗得青山峰峦清新；浪涛涌起，云气聚集，寒意环绕城郭。听说有座弁山，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了你，我向四面尽力寻找观看。弁山【刘敬叔《异苑》说：“卞山本来叫土山，有项籍庙；项籍自称卞山神，所以改名为卞山。”《吴兴备志》引《吴兴山墟名》说：“卞山极其高峻，若不是清秋爽月，看不见它的山顶。”《元和郡县志》说：“卞山的卞，应当是冠弁的弁。”徐陵《孝义寺碑》说：“高弁苍苍，遥闻天语。”程大昌《演繁露》说：“苏轼初到湖州的诗说：‘闻有弁山何处是，为君四面意求看。’等到来得久了，凡是诗中提到此山，都写作卞而不写弁。大概图经说有卞姓人居住于此，所以用来命名山名。到了《风土记》，文字又在山字旁增加了另一字。”考察《左传》昭公九年“为弁髦”，杜预注说：“弁，是帽子。”陆德明说：“弁也写作卞。”这样看来，古代大概通用。把山形比作弁，也与卞字相通】夜桥上的灯火照得溪水明亮，想放下小船随意行驶；暂且借用官奴，让他派人吹笛。明天清晨，新月将照到三更。在京城三年，厌倦了藜藿粗食，长久羡慕淮鱼压在楚地糟床下。今天停泊在骆驼桥下，尽情观看细密的渔网中捕出银刀鱼。淮鱼楚糟【《邵氏闻见录》说：至和年间，皇后喜欢吃糟淮白鱼，吕文靖公的夫人想用十盒进献，吕公惆怅地说：“皇帝的膳食中没有的东西，臣下家里怎么能有十盒呢？”梅尧臣诗说：“鱼头鱼尾连接着清淮，淮鱼每天都上网；吴地莼菜煮羹很美，用禁中的糟腌制后味道更加爽口”】骆驼桥【《太平寰宇记》说：骆驼桥在湖州府治前。湖州旧志说：桥横跨霅溪，又名迎春桥。《吴兴备志》说：另有东骆驼桥在江水汇合处。建炎年间，郡人把桥从水中分成两座，南边叫甘棠桥，北边叫长桥。刘禹锡《送韩七之湖州》诗说：“骆驼桥上苹风起”】乌程的稻子带着霜气，香味扑人；把它酿成酒，仿佛春风照耀着霅水。时常喝上几杯，就像徐邈那样称酒为圣；不要多饮，我却像次公一样狂放。乌程【《元和郡县志》说：乌程本是秦代县名。《越绝外传》说：秦始皇到会稽，把大越人迁到乌程。《吴兴统记》说：秦代有乌巾、程林二人，善于酿造美酒，于是设置乌程县。张协《七命》说荆南乌程，注云：在荆溪以南。熊明遇《若下酒疏》说：义兴就是荆溪，若下在它南面，所以叫乌程。若下大概当时还没有从长兴分出】霅水【《太平寰宇记》说：霅溪在乌程县南一里，共有四条水汇成一条：从浮玉山来的叫苕溪，从天目山来的叫余不溪，从铜岘山来的叫前溪，从德清县向东北流到州城前兴国寺前的叫霅溪。顾长生《三吴土地记》说：霅溪水最深处，又有四条水激射而来，发出声响】去年腊日，我去拜访孤山，曾借僧窗清闲了半日。不是因为想回家，而是对妻子说：“人家有约，我必须立即回去。” 莘老修葺天庆观的小园，园中有一座向北的亭子。道士山宗说，请求我为亭子命名并作诗。春风将要吹动，北风微微。归雁亭边，送雁归去。蜀地来的客人向南游历，家乡最为遥远；吴山的寒气将尽，积雪先行消融。小船离去以后，花絮纷乱；五马车到来时，宾客随从不只是这些。有一位道人应当不会忘记我，抱琴无言，站在斜阳里。归雁亭【《吴兴掌故》说：归雁亭由孙莘老建造。道士请求命名，苏轼用“归雁”为它命名，大概是借此寄托思归之意】天庆观【劳钺《湖州旧志》说：天庆观在府治北，梁大同二年建立，名为玄风观；唐代改名龙兴，宋祥符元年改为天庆】至秀州赠钱端公安道，并寄给他的弟弟惠山老【一作“惠山山人”】鸳鸯湖边月色如水，孤舟在夜里划行，惊起鸳鸯。天明时把缆绳系在石桥亭旁，惭愧冒着寒气的胡须御史；我们结交得最晚，情谊却格外深厚。论说心事的人如今还能有几个？寂寞地守着关门，感叹萧生已经老了；又哀叹扬子。奇怪的是你的容貌神采反而更加秀美，难道遭受贬谪反而使人更加美好？上天想使人困顿，也没有办法。世人共同压制你，实在太不了解你了。毗陵有高山，锡山并没有骨头；陆羽留下的泉水，冰冷得刺齿。贤明啊，您的弟弟，早早就拂衣而去，占据了这座山，长久地清洗耳朵。山头远望湖光，明亮得刺眼；山下濯足，水波在脚趾间生起。倘若王羲之来问金堂，就记下嵇康曾留下石髓。秀州【注：详见第六卷】钱端公安道【《东都事略》说：钱顗，字安道，无锡人。由知乌程县召为御史里行。熙宁初年，与刘述、刘锜等上疏弹劾王安石、曾公亮，被贬为监衢州盐税，后来起用为秀州通判，最终去世。按唐代制度，御史里行称为端公】惠山老【失考】鸳鸯湖【《至元嘉禾志》说：长水塘源头出自杭州府所属的海昌诸山，经过硖石向东北流入嘉兴；支流向北流入秀水的幽湖，主流到城南积聚成为鸳鸯湖。宋代闻人滋的记文大略说：檇李是水乡泽国，东西都是陂湖，南湖尤其大，约一百二十顷，湖中多鸳鸯，所以得名。又说：两湖彼此相邻，好像鸳鸯一样】毗陵【《元和郡县志》说：常州为晋陵郡，汉代称毗陵，晋元帝时因避讳改为晋陵】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的方丈室【石刻题作《题秀州本觉乡僧文长老方丈》】万里之外的家乡山河，只在一场梦中；吴地口音渐渐已使儿童听不懂。每逢蜀地老人谈论整日，便觉得峨眉山的青翠仿佛被一扫而空。老师已经忘却言语，真正得道；我除了搜寻诗句，其他一无所成。明年将到天台山采药，还想把诗题遍浙东。报本禅院【《本觉寺碑记》说：檇李西郭外二十七里，有空翠亭遗址。唐宣宗时，僧人冀来自临海，住宿亭下，因梦见异人而有所感悟，便结庵居住。事情传到朝廷，赐名报本禅院】文长老【碑记又说：宋代蜀地僧人文及主持此处，请求改建为寺，改名本觉寺。周必大《吴郡诸山录》说：早行到本觉寺登岸，就是古代的檇李，旧称小长芦。苏轼经过这里，曾为文长老作诗】王复秀才居所的两株桧树二首。吴王的池苑楼馆遍布重重城郭，奇异的花草幽静的花朵，连名称也记不清了。青盖车一去便再无处寻找，只留下两株桧树等待天下太平。王复【钱塘人，居所在杭州候潮门外，详见后文《种德亭诗序》】吴王【《吴越备史》说：钱镠于唐昭宗天祐元年被封为吴王】

译两株桧树凛然相对，谁敢欺凌它们？挺直的树干直冲天空，还不必以奇异自夸。树根一直伸到九泉，没有一处弯曲；世间只有蛰伏的蛟龙能够知晓它们。蛰龙。【胡仔《苕溪丛话》说：苏轼在御史台狱中，狱吏问：“‘根到九泉’等句，有没有讥讽之意？”他回答：“王安石诗中说‘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就是指这条龙。”狱吏因此笑了。这一段是乌台诗案中没有记载的。】在宋叔达家听琵琶。几根弦已经调好，龙香拨也拿在手中；琵琶半面还遮着，凤尾槽若隐若现。新曲翻奏的是《玉连锁》，旧日的曲调终究还是喜爱《郁轮袍》。从梦中醒来，只记得谢灵运诗中“归舟”二字；赋诗完毕，舞罢，双双垂下紫锦绦。这情景与乌孙送公主有什么不同？碧蓝的天空无边无际，雁阵高高飞翔。宋叔达【范忠宣《宋君墓志》说：宋公名道，字叔达，河南人，年幼丧父而努力求学，考中进士甲科，与弟弟宋廸同榜，屡次升迁至秘书省著作郎、尚书屯田郎中。神宗时任福建提刑，入朝任开封推官，出任同州知州。年老后厌倦处理民政，任提举西京崇福宫，和贤士大夫交游作诗。元丰六年死于洛阳私宅。】半面遮【白居易诗：“犹抱琵琶半遮面。”】归舟字【谢灵运诗：“天际识归舟。”】紫锦绦【周霆震诗：“西园蹴踘醉蒲萄，北里琵琶紫锦绦。”】乌孙公主【《史记》记载，元封年间，汉朝派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为公主，嫁给乌孙昆莫。昆莫年老，语言又不通，公主悲愁，自己作歌。天子怜悯她。《文选》王昭君词序说：从前公主嫁到乌孙，命人骑马上弹琵琶奏乐，以安慰她在路途中的思念。】《苏诗补注》卷八。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九，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六十一首【从熙宁六年癸丑正月到六月，任杭州通判时所作】。《元日》，依张先子野唱和诗的原韵作诗。《七夕寄莘老》诗。得到诗句。牛郎织女相会的七夕转眼即过，参星已在天中；青春先已入睡，白发却没有放过我。穷尽酒友诗社，我作为对手；诗坛上，你很有功劳。缩头先夏鳖【作者自注：见卢仝《玉川子》】；填饱肚子实在鄙陋。秋虫不要再唱那裙子垂着绿色的曲调，也没有人脸上染着断红。旧交中怀念贺知章，新进之士中感谢终童。袍上的鹘鸟成双，腰间的犀带一一相通。小蛮不知还在不在，试问那位说话吞吐的老翁。张先【《齐东野语》说：当时有两个张先，都字子野。一个是开封人，天圣三年进士，欧阳修替他写过墓志；另一个是湖州人，天圣八年进士，《宋史》没有为他立传，所以家世不详。】慎按：《吴兴志》说：张子野是乌程人，康定进士，官至都官郎中，退休，八十九岁去世，葬在弁山多宝寺后。又按：张先墓志认为他是康定进士，《齐东野语》认为他是天圣进士，两处说法不同，应以周公谨的说法为准。周公谨是南宋人，必定有所依据。袍鹘【白居易诗：“鹘衔瑞带绕腰飞。”】正月九日，在有美堂喝醉，回去途中睡着了。五更时才醒来，再也睡不着。起身翻阅文书，得到鲜于子骏寄来的《杂兴》【各本作《古意》，错误】一首，便作诗答他。众人的事务纷乱烦扰，只有有志之士独自忧郁。那和琵琶弦有什么不同，总是遭到腰鼓的喧闹？三杯酒使我忘却万般忧虑，醒来后心境又清明起来。好像辘轳的绳索，已经脱开了重重缠绕。家人自然约束整饬自己，这才仰慕陈妇的孝行。可怜原巨先，如今放荡不羁，还有谁来凭吊他？我一生爱吃烤羊肉，懂得滋味，哪里肯轻易吃饱？烹蛇而食蛙蛤，颇为惊讶自己竟能稍稍做到。忧愁使人不能入睡，起身看银河空阔渺远。阑干星低垂，太白星闪耀到天明。鲜于子骏【《宋史》说：鲜于侁字子骏，阆州人，考中进士。神宗时，诏令近臣举荐所知，范镇推荐鲜于侁，他被任命为利州路转运判官，升为副

译使，提举常平。后来任京东西转运使，元丰二年任扬州知州。苏轼从湖州赴御史台狱时，亲友都不敢在路上相送，鲜于侁前往见御史台官吏，也不准通报。有人说鲜于侁应赶快烧掉苏轼往来的书信文章以避祸，他说：“欺骗君主、辜负朋友，我不忍心做。”他专心研究经术，著有《诗传》《易断》。他的诗平淡深厚纯粹，尤其擅长楚辞。苏轼读到他的《九诵》，认为接近屈原、宋玉，自己也自愧不如。】有美堂【《庚溪诗话》说：嘉祐初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挚字公仪出任杭州知州，仁宗特意作诗宠赐，开头说：“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梅挚到杭州后，便在山上建堂，名为有美。欧阳修为它作记，大略说：“钱塘有天下的美景，这座堂又把钱塘的美景全都集中起来了。”《西湖游览志》说：有美堂在凤凰山顶，左边是江，右边是湖，所有景物都在眼前。】慎按：《鲜于子骏集》原题作“杂兴三首”，苏轼和诗的题目应当是“得鲜于子骏所寄杂兴，作古意一首答之”。各刻本都有错误，今据此改正。附载鲜于侁《杂兴三首》。幽居中观察万物的变化，知道天道本来就有盈有亏。炎热的太阳正猛烈，一点微阴已经产生。凉风吹动野草，桃李先行凋零。蝉聚集在高柳上，络纬在空庭中鸣叫。忧愁的心独自耿耿不安，整夜的梦终究难以成真。一元之气运转，造化万物，自有其功效，从来不曾劳烦群生，让它们自行接受变化。天地又何必说话？野鸭的腿不能增长，楮树的叶子也不能雕刻。想要增加反而成为损害，劳心费力并不是自然之道。看不见平阳侯只饮醇酒，姑且这样终了一年。三王重视奉养老人，所看重的是向他们求取治国之言。以酒醴配上美味佳肴，老人们便须发斑白。朝廷本来忠厚，风俗也在变迁。哪里料到汉道衰微，侍中只任用年轻人，年高有德的旧臣无人预备咨询。李公因此感到为难。依章传道诗的原韵作答，答谢他的赠诗【宋刻本没有“道”字】。我们同生于天地之间，共处在宇宙中阅尽古今。向下看才知道有高处，没有前面，谁又算是后面？通达之人有千钧强弩，一旦放松，便很难再次张弓。下等士人戴着沐猴而冠的帽子，即使已经被捆住仍然跳跃躁动。想让时间如小马跃过缝隙般飞逝，坐等水滴穿石。你看汉唐的君主，宫殿如今只令人悲叹麦子长满；何况那些区区小人，和一场醉酒有什么不同？富贵如鶢鶋，并不是我所应当豢养的；俯仰之间只听见金石乐声。骷髅尚且有多余的欢乐，也不值得用它来换取南面称王之后的地位。可叹我从前年轻时，守道而贫穷，并不以此为忧。自从出仕求官，役使外物，恐怕反被外物困住。马融曾依附梁冀，班固也曾出仕窦宪。我难道不想仿效他们低头逢迎？只是我的顽钝资质不愿受雕琢。略微听到长者的话：刚强正直并不能用来保养长寿。有人把脸吐唾沫，不要赶紧擦去；出门跨马，应当低头顺从，于是竟成了懒惰废弛之人。还敢再跻身豪右之列吗？你如同照海的明珠，网眼稀疏，反而被遗漏。宏大的才材缺少近用，巧妙的舞姿又被短袖困住，竟使倾国的容貌无从施展。临老还能与你相逢，我衰老确实已经很久了。书信断绝已有十年旧交，门前冷落得可以张网捕雀。感念你屡次来叩问我，愿意歌咏《缁衣》相赠。你灿然一笑，仍把诗作还给我。章传道【名传，福建人。《吴都文粹》载苏子美赠诗中两句：“云南闽章，其氏传，名字传道”，说的就是此人。乌台诗案记载，熙宁六年正月作诗，依章传道诗韵唱和，随后答诗说：“马融既依梁”等四句。诗中所引梁冀、窦宪都是汉代人，因为当时君主昏庸，突然升到显贵地位，骄横暴虐，窃取威权恩宠；马融、班固都是儒者，却都依附他们。苏轼借此诋毁当时执政大臣，表示自己不能像班固、马融那样苟且容忍、依附权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法惠寺横翠阁。早晨看见吴山横卧，傍晚看见吴山纵列。吴山本来就姿态多变，转侧之间仿佛都在为你展现容貌。幽居之

译人建起朱红楼阁，里面空空荡荡，再没有其他东西。只有千步冈，东西横列，像门帘上方的额头。春天来了，故国归期却遥遥无期；人们说秋天可悲，春天更令人悲伤。我已经泛舟平湖，思念濯锦江；又看见横翠阁，想起峨眉山。雕栏还能有多少时日保持美好？不只是凭栏的人容易老去。百年的兴衰更令人哀痛，完全可以预知，草莽将会覆盖池台。游人寻找我从前游览的地方，只要到吴山横卧之处来。

译法惠寺【《咸淳临安志》说：西林法惠院建于干德元年，由吴越王建造，旧名兴庆，祥符年间改为今额。】横翠阁【无考。】吴山【《咸淳临安志》说：吴山在城中，吴人祭祀伍子胥，因此把山命名为胥山。卢元辅作铭，后来毁于火。旧有胥山坊，今已废。】祥符寺，九曲观灯。纱灯笼提着蜡烛，迎着客人进门；银叶上烧着香，见到客人便招呼邀请【作者自注：见各种香名谱】。金鼎转动，丹红的光焰吐向夜空；宝珠穿过蚂蚁般弯曲的孔道，喧闹了一整夜【宋刻本及《咸淳临安志》作“一朝”】。水波在火焰中翻腾，元气彼此激荡；鱼儿在沸汤中游舞，却不怕被烧焦。第二天酒醒后只剩下空想，清幽的吟咏也有一半随着梦魂消散。祥符寺【《咸淳临安志》说：大中祥符寺，梁大同二年鲍侃舍宅为寺，旧名发心，祥符初年改赐今额。按《武林梵志》：祥符寺在祥符桥旁；孤山另有一寺，也名祥符。】九曲【《咸淳临安志》说：钱塘门外有九曲路，又有九曲法济院、九曲宝严院。】银叶【沈立《香谱》说：将黑角沉香、蜡、茶、定香、粉、白、蜜等研成末，收在沙瓶中，久经窨藏更好；焚烧时用云母银叶承托。】宝珠穿蚁【唐代杨涛《蚁穿九曲珠赋》说：蚂蚁形体微小，宝珠有孔而空圆，只要系上一根丝线，即使经过九曲也可以穿过。】附载曾巩《上元游祥符寺诗》【从《临安志》中辑出】。月光明亮如白昼，露水浓重。锦帐中的名士同人欢笑交谈。金色佛地上夜寒消退，美酒和玉人使人因春困而倚着东风。红云般的灯火浮在海上，碧水中的楼台映入遥远的天空。白发蹉跎，欢乐的心情很少，却勉强装出笑脸混入少年人群中。上元节经过祥符寺，僧人可久的房间空寂冷清，没有灯火。门前歌舞之人争相结伴，一间屋里只有清风，冷得几乎结冰。不拿琉璃灯随意照佛，这才知道无尽本来就是没有灯火。可久【《咸淳临安志》说：西湖过去有许多喜好佛事的僧人，往往喜欢作诗，其中最有名的是熙宁年间的清顺、可久二人。清顺字怡然，可久字逸老，住处都是湖山胜景；他们清贫自守、耿介安静，不随意与人交往，士大夫多去拜访。当时有人送米给他们，所取不过几升，放在瓶中置于几案，每天取二三合食用，即使蔬菜也不常有，因此人们更加敬重他们。《武林梵志》说：法师可久是钱塘钱氏子弟，天圣初年出家，在静觉处学习教观，喜欢作诗，居住在西湖祥符寺。苏轼元夕那天前往，随从独自进入法师的房间，里面全无灯火，只闻到栀子花余香，苏轼感叹仰慕，留下诗句。可久晚年送客从不跨过门槛，这样过了十多年，窗外只有几株红蕉、百竿翠竹。一天他对人说：“我死后，蕉竹也会死。”不久果然都应验。】正月二十一日，病后述古邀请我到城外寻春。屋上的山鸟苦苦鸣叫，催人起床；栏杆前的冰池忽然生出鱼鳞般的波纹。年老后厌倦了陪伴红裙女子，酒醉病后起身，徒然惊觉新添了白发。躺着听太守鸣动鼓角，试着呼唤幼子整理冠巾。曲栏幽榭终究寒冷局促，不如看一看郊野原野上浩荡的春色。附载述古的和诗【原题为《和苏子瞻通判在告见寄》】。郊野春意已经萌动，湖上晴日下的波光中可见鱼儿跃动。我闲随着牙旗和千骑远行，暗暗惊叹万枝梅花新开。经过僧房，总要拂拭题诗的墙壁；邀请客人，仍然带着滤酒的头巾。寄语文园先生，你有什么苦恼？暂且来和我一起走一趟春日。有一个人送来官法酿造的酒，因此用前诗的韵请求述古，把厨房搬到湖上饮酒。欣喜地听说【宋刻本作“喜闻”】门外有白衣人要把湖中的红玉般鱼鳞切成鱼脍。游船已经装饰好，吴地船只平稳；舞衣刚刚试穿，越罗制成的衣服崭新。想带着渔具追随戴黄帽的人，又不必穿着靴子佩刀、抹着红头巾。春意十分浓厚，大半都在这里，为了你，我先到水边踏寻春色。移厨【郑谷诗：“花落移厨送晚春。”】吴榜【《晋书·张载传》说：吴榜，即吴地的船；越船不能没有水便浮行。】越罗【杜甫诗：“越罗蜀锦金粟尺。”《老学庵笔记》说：遂宁出产的罗叫越罗，像会稽的尼罗而超过它。】《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清晨的阳光迎来客人，设宴于重重山冈之间；傍晚的雨又把客人留住，使人进入醉乡。这种情趣自然很美，你不妨把这一杯酒敬给水仙王【作者自注：湖上有水仙王庙】。水仙王【《咸淳临安志》说：水仙王庙在西湖第三桥北。《西湖游览志》说：在孤山南麓。】湖水的波光潋滟，晴天看来正好；山色在烟雨中空濛，雨天也显得奇妙。若要把西湖比作西子，无论淡妆还是浓抹都同样合宜。前往富阳、新城，李节推先走三天，留在风水洞等候。春山上春鸟啾啾鸣叫，这里不能没有我的吟咏。道路漫长，沿着江边水浦前行，这里不能没有你的谈话。金鲫池边看不见你，我追赶着你一直越过定山村。路人都说你还没有走远，骑马的少年清秀而温婉。风岩水穴早已闻名，只隔着山溪，夜里却无法前行。清晨溪桥下的流水漂着梅花，知道你曾把马系在岩边，花瓣因此落下。出城三天了还在曲折前行【《宋刻本》作“迟”】，妻子儿女奇怪地责骂我为什么回来得这么迟【《宋刻本》作“时”】。世上的小孩子都夸耀自己走得快，像你这样等待我，如今哪里还会有？富阳【《元和郡县志》说：汉代为富春县，晋太元年间因避郑太后讳，把“春”改为“阳”。《古迹考》说：富阳城为唐咸通年间县令赵讷所筑。《九域志》说：在杭州西南七十三里。《太平寰宇记》说：县中有潮户，每逢朔望迎潮而歌。】新城【《元和郡县志》说：本是富春县地，唐永淳元年分其西境设置，东北距州一百三十二里。沈约《宋志》说：新城在浙江西南，名为桐溪。吴国设置新城县。按两说关于建置沿革不同，根据《太平寰宇记》考察，吴国最初设置县，后来并入桐庐，唐永淳年间又恢复设置。】《咸淳临安志》说：吴越王把新城改为新登，宋太平兴国三年又改为新城，邑人罗隐为此作记。李节推【名佖，一作泌，见《乌台诗案》和年谱。】

译《宋史·职官志》说：军府幕职有节度推官，还有观察、防御、团练推官；这里说的是节度推官。《咸淳临安志》说：节度推官署在府前近民坊。金鲫池【在六和塔下。】定山村【《太平寰宇记》说：定山在钱塘县西四十七里，突出浙江数百丈，江涛到这里便立刻压低声势，经过这里就雷鸣般怒吼；山上有可以躲避风涛的地方，行人依赖它，称为海神的妻子家。《志林》又说：钱塘江有浙山，潮水冲到山上便回流入海，所以名为定山，也叫浙山。《咸淳临安志》说：定山高七十五丈，周围七里一百零二步，山下有居民数百家。】风岩水穴【《咸淳临安志》说：风水洞在杨村慈岩院，旧名恩德院。洞极大，流水不竭；顶上又有一洞，立夏时自然生清风，立秋时便停止。白居易《游恩德寺诗》说：“水藏恩德洞，簪裾束缚使君身”，就是这里。】【《乌台诗案》说：熙宁七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正月二十七日游风水洞。本州节推李泌知道苏轼要来，便在那里等候。苏轼到后，留下诗题在墙上。诗的末章说“世上小儿夸疾走”等句，是讥讽世上的小人多急于求进。慎按年谱，游风水洞是熙宁六年的事，《诗案》误作七年，应当改正。】《风水洞二首和节推》。风声转动而鸣响，空洞中的泉水幽深；水流冲写着石门的空虚。心中听到大地的声音，妄想着寻找桃花源。过路人的诗很难写好，居住的僧人话语并不繁多。归来瓶中得到冰雪般的泉水，清冷之气慰藉了文园先生。风水洞【注：详见前一首诗下注。】山前的乳泉隔绝尘世凡俗；山下的仙风吹舞着桧树杉树。细密的龙鳞般纹理铺生在乱石之上，羊角形的旋风转过空岩。冯夷的洞府不是凡间梁栋所能建造，御寇乘坐的车舆也不需要缰绳。世事渐渐艰难，我想离去，永远跟随这两位仙人，摆脱讥讽和谗言。羊角【《庄子·逍遥游》说：“乘着扶摇羊角般的旋风上升九万里。”《道藏》所载《丘处机西游记》说：风刚起时像羊角的旋风有几十股，不久便合成一阵风。】二子【指冯夷、御寇。】【《乌台诗案》说：当年再次游览风水洞。又说：“世事渐艰，吾欲去，永随二子脱讥谗。”意思是朝廷实行新法以后，世事越来越艰难，小人多从事诬谤。苏轼估量当时既不能与他们合作，也不能容身，所以想弃官隐居。】慎按：《诗案》说再次游览风水洞等事。《咸淳临安志》说：苏轼在杭州三年，风水洞在五十里之外，难道能够两次前往？因此这两首诗和前诗不是同时所作，只是年月无法考证，仍附编在这里。附载子由的和诗。风吹送江湖之气充满洞天，洞门中可以听见水声，却没有尘土随缘而入。囊中郁积的怒声刚刚散去，石头交错的形势仍然险峻。洞庭的乐曲演奏得真正跌宕，传到天帝所在之处的歌声也清丽流便。什么人在凭几观看遗留下来的韵致，使颜成再次询问防然？独自游览富阳普照寺。富春真是一座古老的城邑，这座寺也建于唐代。仙鹤老去而依傍乔木，龙归来而留下皇帝赐书。连筒引来的春水从远处山谷流出，晓钟稀疏【《临安志》作“晚钟”】。想要接续江潮的韵律，谁能来启发我？普照寺【《咸淳临安志》说：净明寺在富阳县北五里，旧名普照寺，治平二年改为今额。】龙潭赐书【《咸淳临安志》说：寺依傍高山，山名舒璧山；山中有龙潭涧，水横流而过，上有桥亭，并有御书阁。】【慎按：李白诗说“天台国清寺，天下为四绝”。如今普照寺还有什么可恢复的？据此可知，唐代已经有这座寺，与本诗第二句正相符合。】附载子由的次韵诗。尘埃一天天远去，抖擞之后再没有剩余。到了寺门便遇门而入，诗写成后随手书写。山深僧人自得其乐，路远客人终究稀少。寻访尽了前朝的景物，来年再告诉我吧。从普照寺到两座庵。长松在风中吟唱，傍晚细雨飘落。东庵半掩，西庵紧闭。整日行走山中，也遇不到一个人。野梅散发着湿润的香气，飘入衣袖。居住的僧人笑我留恋清幽景色，也笑我厌弃山深而无法出山。我虽然爱山，也不免嘲笑自己独自前往而神伤，后来难以再来；不如到西湖饮美酒。红杏碧桃的香气覆盖发髻，作诗寄给采薇翁。本来就不躲避人，又何必躲避尘世？二庵【《咸淳临安志》说：大明院在富阳县北四里，四峰环绕，前面像连璧，俗称里庵，就是东坡所说的“东西二庵”。旧名普明，干德三年建，治平二年改为今额。】独往神伤【杜甫诗：“晚来幽独，恐伤神。”】附载子由的次韵诗。拨开丛生的荆棘进入山中，山路狭窄。钟声从即将关闭的寺门传出。石上的苔藓渐渐爬上芒鞋，草上的露珠团团沾湿衣袖。山野人住在茅草覆盖的竹屋里，一生局促困顿，没有谋生的办法。上天还没有意识到要长期困苦百姓，春田的粮食吃尽，还有秋田接续。老妻幼子也能自得其乐，野草山花还插在发髻上。长笑那些人沉醉未醒，终身辛劳却徒然欺骗世人。在富阳妙庭观董双成的故宅掘地，得到丹鼎，用铜盘覆盖，用琉璃盆承接。盆已经破碎，丹也被人争夺拿走，如今只剩铜盘和丹鼎在这里。二首。人已离去，山空寂，仙鹤也不归来。丹药已经消失，丹鼎还在，世人徒然悲伤。可怜九转丹功炼成之后，竟然拿它去向内芝求取飞升。妙庭观【《咸淳临安志》说：妙庭观在富阳县西十五里，旧名明真，治平二年改赐今额。世传是董双成的故宅。天圣年间，道士朱去非掘地得到丹鼎；绍兴初年建香风堂、玉笙庵，里人谢伋取李白《月华词》的名称为它们命名。】九转【鲍照《升天行》说“九钥”。《隐丹经》注说：仙家有九转金丹法，钥是用来藏书的。《抱朴子·金丹篇》说：第一转名丹华，第二名神符，第三名神丹，第四名还丹，第五名饵丹，第六名炼丹，第七名柔丹，第八名伏丹，第九名寒丹。】琉璃已经击碎，金丹也流失了，再没有神光从旧日的丹坛上发出。偶尔有世人来到这座丹鼎前，想像刘安那样随着鸡犬一同升天。《新城道中》【各刻本有“二首”二字，今删去】。

译东风知道我要进山行走，吹断了屋檐间积雨的声响。山岭上的晴云披成絮帽，树梢初升的太阳像悬挂着一面铜钲。野桃含笑，竹篱短短；溪边的柳树自行摇曳，沙滩上的水清澈。西山脚下的人家一定最快乐，煮葵菜【宋刻本作“芹”】、烧竹笋来供应春耕。絮帽【晋灼注《汉书》说，“冒”音同“陌”；颜师古说，帽是老人用絮覆盖头部的帽子；应劭说，冒是覆盖额头的絮物。】附载晁端友的次韵诗。身世悠悠，我在此行。把马缰绳放在溪边，听溪水的声音。无用之材害怕被搜林的斧头发现，疲惫的马想听到收卷军旗的钲声。细雨【《律髓》作“小雨”】下足时，茶户便欢喜；乱山深处，长官清正。人世间的岔路不知有多少，试着向桑田中的耕作者询问吧。慎按：《新城道中二首》各刻本都收入苏轼文集，宋代刻本也如此。方回《瀛奎律髓》只收录前一首，并在诗下评论说：“东坡任杭州通判时，熙宁六年癸丑二月巡行属县，从富阳到新城，作了这首诗。这年三十八岁。”晁无咎的父亲晁端友任新城令，他的和诗中有“小雨足时茶户喜，乱山深处长官清”等句，是其中的佳句。方回是南宋人，他的话必有依据，因此第二首应当是晁端友所作。向来没有人辨证此事，今依和诗的体例改附于此。端友字君诚，黄庭坚作《晁君成墓志》，把“诚”写作“成”，而且不署他的名。本集有《晁君诚诗集序》，后来苏轼出任扬州知州，和晁无咎诗，又有“少年独识晁新城”之句，说的也是晁端友。但黄庭坚的墓志只称君成，没有记载他任新城令的事。附载子由的次韵诗。春意深浓，溪路上行人很少，时时听见田间耕具的声音。饥饿时向野农分取黍米，迎面却嫌尉卒敲钲喧闹。闲花都已开尽，香气在哪里？买来的白酒还没有压滤清澄。这种滋味暂时仍觉得胜过城中，问哥哥什么时候就回来耕田？《山村五绝》。竹篱茅屋，沿着溪水斜列。春天进入山村，处处都是花。没有象征太平的仪仗，却也有太平的景象。孤烟升起的地方，就是人家。细雨蒙蒙，传来鸡鸣犬吠。人活着，哪里不能安居乐业？只要让黄牛犊无人牵引，佩带布谷鸟【字词疑有脱误】的叫声，何必还要劝人耕作？【《乌台诗案》解释《山村》第二首说：当时贩卖私盐的人多携带刀杖，所以取用前汉龚遂的故事。意思是，只要把盐法放宽，使人不必携带刀剑而能买牛买犊，他们自然会努力耕作，不必劳烦官府劝督；这是讥讽朝廷盐法过于严苛、不便于民。】七十岁的老翁，亲自把镰刀系在腰间，惭愧春山的笋和蕨菜竟这样甘甜。难道是听了《韶》乐，便能忘记食物的滋味吗？近来三个月，连盐也没有吃到。腰镰【元结诗《老公七十自腰镰，将引儿孙行时稼》。】【《乌台诗案》解释第三首说：意思是山中百姓饥饿贫困，没有食物，虽然年老仍亲自采笋蕨充饥。当时盐法太严，偏远地方的人没有盐吃，动辄要经过几个月。古代圣人还能因为听到《韶》乐而忘记食味；山中的小民难道能够吃淡食而快乐吗？这也是讥讽盐法过于严苛。】拄着藜杖、带着饭出门，匆匆忙忙间眼前只看见青苗钱，转手就空了，只换来儿童的语音学得好；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城里。【《乌台诗案》解释第四首说：意思是百姓虽然得到青苗钱，却只方便在城中浮费使用；又说乡村人一年两次缴纳夏秋税，还要多次缴纳和预买钱，如今又增加青苗、助役钱。因此农家的小子弟大多留在城市，不务正业，只学会了城里的语音。这是讥讽朝廷青苗、助役等新法不便于民。】白白领取俸禄而忘记归去，我自己都感到羞愧。既然是丰年，你为什么还忧愁？不必等到飞鸢坠落，才想起平生的马少游。附载子由的次韵五首。山行时欣喜地遇到斜挂的酒旗，无边的桃花接续着杏花。随世浮沉才是真正避世，带着家人漂泊，仿佛没有家一样。田埂间的白水细细流淌而无声，阳光温暖，泥土融化，草还没有长出。仿佛担心农家忘记皇帝的恩力，许多使者被派出催促春耕。刚舂好的红稻，才开始用镰刀收割；新煮的黄鸡，随意品尝也很甜。不羡慕，不经营谋求，人自然能够快乐。不要拿西施来使无盐女感到惭愧。太平盛世的功业，忙得过于匆促；不相信浮名到头来终究是空。何必让骆驼到塞外去？听一听田场中碌碡滚动的声音吧。一生贫贱，也不必羞惭；山林中的生活艰难，更足以令人忧愁。近来南海的风波尤其险恶，不允许乘木筏自在往来。癸丑年春分以后下雪【一本作“二月十日雪”】。春分时节雪落下来，实在少见；桃李花已经半开，却经不起它的威势。应当惭愧的是，落地的梅花认识了自己，反而化作漫天飞舞的柳絮。不让东君专掌节令万物，故意施展新奇手段，发动阴暗的机巧。从今以后造物主更加难以预料，即使天气转暖，也还须留下御寒的腊衣。慎按：这首诗被施氏原本错误编排在当年立秋以后，今依《栾城集》的次序，把它移置到前卷。附载子由的次韵诗。春雪漫天，时密时疏。勾芒失去凭据，灵威四处奔走。它故意欺负贫穷的人，使冬衣全部破尽；又巧妙地帮助游玩，使酒杯在林下飞转。细碎的雪花给百草增添颜色，台阶前轻轻铺上一层白色，像剪裁出的新花纹。老农先为桑柘担忧，到九月家人才应当开始缝制衣服。湖上夜晚归来。我饮酒不把酒器喝空，半醉时滋味尤其悠长。乘竹轿从湖上归来，春风吹拂脸面，凉意阵阵。走到孤山西面时，夜色已经苍苍。清吟夹杂着梦境，刚得到的诗句随即又忘了。还记得梨花村，依稀听到暗中的花香。什么时候才能进城？宾客大半都已经不在了。睡眼忽然惊醒睁大，河塘上灯火繁多而喧闹。市人拍手大笑，说我的样子像一只迷失树林的小獐。此时才明白山野人的姿态，与城中人的趣味不同，难以勉强改变。人生怎样才算快乐？我的处境实在还很不好。河塘【就是沙河塘，注见第八卷。】在亡【《汉书》说：“事情有缓急，人常有死生；一旦有人叩门，不以亲人为借口，也不以在亡为辞，天下所期望的只有季心、剧孟。”】曾元恕游龙山，吕穆仲没有到。青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年轻的容颜大半消磨在案牍之间；忧愁使客人疲倦，也懒于吟花。不要因为美酒佳人而歌唱，太阳正衔着山头；大家都知道明天就是寒食。暂且到僧窗下闲坐半日。驾车邀请吕安，他没有来；像曾点浴沂一样，直到傍晚才回来。曾元恕【无考。】龙山【《咸淳临安志》说：龙山在嘉会门外，距城十里，又名卧龙山。田汝成《西湖总序》说：从清波门转向南是方家峪，再向西南是慈云岭，岭南就是龙山。山上有天真禅寺。】吕穆仲【按：穆仲当时任杭州察推。】日衔山【李白《乌栖曲》：“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欲衔半边日。”】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今据诗题重新编排。寒食日天还没亮，就到了湖上。太守还没有来，钱塘、仁和两县县令已经先到了。

译城头月亮落下，乌鸦还在啼叫。吴地的船只、红色的船舷，早已布满湖面。鼓吹乐还没有来得及迎接太守，水色云光中已经先飘荡着两只水鸟。映着山色的黄帽螭头船，夹道排列着青烟缭绕的鹊尾香炉。年老多病，遇到春天只想睡觉，独自请求借僧人的床榻暂歇片刻。两县令【《舆地广记》说：钱塘县，五代后晋时改名钱江，另置钱塘县，与钱江分治州城。太平兴国四年把钱江改名为仁和。】慎按：本集《立秋日祷雨》诗与周、徐二县令同作。周县令名邠，字开祖，当时任钱塘县令；徐县令任仁和县令。《咸淳临安志》说：北宋时仁和县令有徐璹。《春渚纪闻》说：徐璹字全父，曾与东坡坐在双桧堂，东坡指着两棵桧树说“二疏辞汉去”，徐璹应声说“大老入周来”，东坡为之击节，这就是徐璹。五马【程大昌《演繁露》说：太守乘五马车，不知道确切依据。《古乐府》有“五马立踌躇”，可见由来已久；有人说诗中“良马五之”是侯国之事。汉代有驷马车，只用四匹马，而郑玄注《诗》说“周礼州长建旟，汉太守依州长之制驾五马”，则太守用五马，东汉已经如此。到了唐代，白居易《和春深》诗说“五匹鸣珂马，双轮画毂车”，他分司杭州时诗说“钱塘五马留三匹，还拟骑来搅扰春”，杜甫也说“使君五马五骅骝”，可见确实有五马。至于这种制度起于何时，就无人知道了。】鹊尾炉【《海录碎事》引《珠林》说：有柄的香炉叫鹊尾炉。费崇先信奉佛法，常把鹊尾炉放在膝上。】依孙莘老赠诗的原韵作答，当时孙莘老调任庐州，因而作诗与他告别。天地这位大冶炉匠一手赋予形体，创造各不相同；我哪里敢无心地希望达到他的境界？我本来疏懒顽钝，固然应当如此。你尚且沉沦失意，何况其余的人呢？即使在龚遂、黄霸身旁，也难以谈论政绩；在罗含、赵岐之前，暂且夸耀文章【作者自注：莘老以政事和文章称许我，但莘老的文章实在写得不好】。只有“阳关”这一杯酒，殷勤地再唱一遍，赠给即将离别的人。庐州【《文献通考》说：古代是庐子国；梁代把合肥改为合州，隋代改为庐州。】○慎按：莘老任庐州知州的事，《东都事略》和《宋史》本传都没有记载。史容《山谷诗注》说：莘老因上书论事被贬为广德军知军，过了一年又调任湖州，后来再调任庐州，这与苏轼的诗相合，可以补充《宋史》的缺漏。罗赵【葛立方《韵语阳秋》说：张芝曾自评书法，上比崔瑗、杜度还不足，下比罗晖、赵袭则绰绰有余。因此世人谈论拙劣的书法，必定说“罗赵”。东坡诗中的话，大概就是讥讽他们。罗指罗晖，赵指赵袭。张彦远《书法要录》说：赵袭和罗晖都因擅长草书而受到重视，关西人夸耀这种技巧，认为与众不同，颇受其迷惑。】赠别 青鸟衔着头巾，早就想飞去；黄莺告别主人，更加悲伤地啼叫。请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分别的地方：在湖水东边、凤岭西面。次韵代作留别诗 绛红的蜡烛燃烧将尽，美玉酒杯传来传去，歌声唱完，泪水也流成万行。他年你驾着一叶小舟，像鸱夷子皮那样离去，应当还记得我家旧日住在西边。旧住西【《韵语阳秋》说，《寰宇记》记载西施的故事，“施”是她的姓。当时有东施家、西施家，所以李白诗说：“自古有秀色，西施与东邻。”但东坡诗却说：“记取侬家旧姓西”，似乎与《寰宇记》不同。○慎按：吕氏《童蒙训》说：“东坡诗中有这样的话。” 我认为东坡不应当如此疏忽，应该是“旧住西”在传写中讹误，把“住”字写成了“姓”字。既然说姓西，为什么还要问新旧？这种说法很不通。应当是“侬家旧住西”，这样一个“住”字使语意更加精确明白。又按：王楙《野客丛书》所作的辨析，与此大致相同。】月兔茶 像环却不是环，像玦却不是玦，中间有一只朦胧迷离的玉兔儿，仿佛佳人衣裙上的月亮。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这月亮一旦缺了，什么时候你才能再见到它？斗茶的公子不忍心拿它去斗，只因小团茶上刻着两条相衔的绶带和一双飞舞的鸾鸟。月兔茶【《黄山谷集》中有“都濡月兔茶”。按：涪州有废弃的都濡县，月兔茶是那里出产的。】薄命佳人 双颊像凝结的乳酥，头发黑如涂漆，眼睛明亮，光彩映入帘上的明珠。她故意用白绢做成仙衣，不让红脂玷污天生的资质。吴地口音娇柔软嫩，还带着几分痴意；无限的闲愁，她自己总也不明白。自古佳人多命薄，闭门不出，任春天过去，杨花飘落。吉祥寺花将要凋落而述古没有来 今年东风巧妙地剪裁春色，含情脉脉地只等使君到来。面对花却没有音信，花一定会怨恨；只怕明年花便不再开放。述古听说后，第二天便来了。席间又用前一首诗的韵作诗，同题赋诗。仙女的衣裳不用剪刀裁剪，国色天香的花朵刚刚含着卯酒的醉意开放。太守问花，花回答说：“为了您我凋落，也为了您开放。” 【慎按：整天询问花，花却不说话。究竟为谁凋落？为谁开放？全诗载于《松陵唱和集》，其实是唐代严恽的《惜花绝句》。○又按：古灵先生集中缺少这首题目的和诗。】李钤辖席上分题咏戴花 十六岁的佳人，骑着纤细的骏马。价值十千的钱买来的美酒，伴着渭城歌。帘前柳絮飞舞，惊觉春天已晚。头上花枝摇曳，又能把衰老怎么办？露水打湿醉中的头巾，香气掩映着轻柔的姿态。月光照亮归路，身影婆娑。绿珠吹笛，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想把斜斜的红花，插在黑色罗帽上。钤辖【《宋史·职官志》：总管钤辖司掌管军队、屯戍、营防和守御的政令；有时一州一路兼管二路、三路。】细马【《唐六典》：马分左右监，以区别粗马和良马；管理细马的监称左监，管理粗马的监称右监。细马就是良马。】于潜县令刁同年《野翁亭》。山中的老翁不出山，溪边的老翁长在溪边【苏轼自注：前两位县令修建了二翁亭。】不如野翁往来于溪山之间，上可与麋鹿为友，下可与野鸭水鸥相伴。问老翁有什么快乐？三年都没有离开这里，也不必烦劳别人推挤。老翁说：这里也有快乐，不是丝竹音乐，也不是美人。山中人醉后铁冠落下，溪边女子笑时银梳低垂。我来这里考察政务，询问民间歌谣，大家都说连狗叫声都足以长出牦牛毛来。只怕这位老翁有一天舍弃这里离去，将使山中人长久寂寞，使溪边女子悲啼。【苏轼自注：天目山的唐代道士常戴铁冠；于潜妇女都插一把大银梳，长一尺多，称为蓬髻。】

译于潜【《元和郡县志》：县西有替山，因此得名。旧“替”字没有水旁，后汉《郡国志》才加水旁写作“潜”。武德七年设置潜州，八年废州改为县。《太平寰宇记》：秦代迁徙大越的鸟语之人，设置替县。阚骃《十三州志》：“替”读作“潜”。《九域志》：于潜县在杭州以西二百里。】刁同年【《咸淳临安志》：刁璹与东坡同年中进士，熙宁年间任于潜县令。如今浮桥旁建有三贤祠，与东坡、毛国华一同祭祀。】山翁、溪翁【《咸淳临安志》：山翁亭在县圃东面的白云庵旁，溪翁亭在县西北的潘洲。】于潜女 穿着青裙白袖的于潜女子，双脚像霜一样洁白，从不穿鞋。鬓发蓬乱，发丝间插着蓬草，撑着防雨的障子走在风雨中。她们传承老濞时代的宫妆，世代相传，直到今天，遗民仍为故主而悲伤。苕溪的杨柳刚刚飞絮，她们临溪照影画眉，渡过溪水离去；遇到打柴归来的郎君，便彼此亲昵多情。真不相信姬姓、姜姓的女子还会有齐国、鲁国那样的差别。蓬防【注：见前一首诗苏轼自注。】老濞【王注：指吴越王钱氏。】父祖【《晋书·陆机传》：我父祖的名声传遍四海，难道你不知道吗？杜甫诗：塞上遇到阮生，远远继承先父祖的事业。】从昌化县双溪馆下步行寻找溪流源头，到达治平寺，作二首。群山纷乱，翠色滴落，衣裘也被露气压得沉重；两条溪涧在空谷中轰响，窗户也随之摇动。吃饱了不嫌溪笋瘦小，穿过树林悠闲地寻找野生川芎苗。却担心县令知道我来这里，防守寺院的人还高兴地看渔人争着渡桥。正像醴泉山下的道路，桑枝刺眼，麦子已经长到齐腰。昌化【《太平寰宇记》：昌化县在杭州以西二百四十里，唐初为紫溪县，后来改名唐山，梁代改为吴昌。《咸淳临安志》：太平兴国三年将吴昌县改为昌化。】双溪【《咸淳临安志》：双溪在昌化县前一百一十步。徐冠《新亭略》说：县治前的溪水分为南北两道，旧有双溪馆；熙宁年间县令陆元长在北流旁建亭。东坡经过亭上，题诗记事，有“ 双涧响空”之语。】治平寺【《武林梵志》：治平寺在昌化县西一里，旧名忭平，唐大中二年创建，开平三年改为今额。】醴泉山【杨慎《四川通志》：醴泉山在眉州治所西八里，环绕州城，山腰有八角井，水清甜如醴，因此得名。】○按：先生《送程六表弟归蜀》诗中有“醴泉寺古垂橘柚”一句，今诗所说的醴泉山就是那里。因在昌化触景而联想到蜀中的景物，与后篇“梦归时到锦江桥”的意思大致相同。先生所到之处，始终没有忘记归隐田园的愿望，常常在诗篇中流露出来。施氏补注本却错误地引用西安醴泉县，这与本诗有什么关系？今加以驳正。每当看到田园景色，我就总会自招疲倦；想飞却不打算驾驭扶摇而上。谁会相信杨恽不愿锄豆，谁会相信刘章能够扶苗而立？年老了还在吃彭泽的俸米，梦中归去时还走到锦江桥。做官出游，不要成为无家可归的客人；全家人长期悬念着我，就像细腰那样忧惧。锦江桥【《元和郡县志》：大江又名汶江、流江，经过成都县南七里。蜀中又称流江为悬笮桥。水流在西南，两江共有七座桥，相传为李冰所造，上应北斗七星。《太平寰宇记》：蜀地的濯锦江就是蜀江，锦缎在这里浣洗，色彩比在其他水中更加鲜润。《华阳国志》：蜀江上桥梁很多，所以蜀地的里名常以桥命名。西南两江有七桥：正对西门的是冲治桥，西南石牛门叫市桥，城南叫江桥，向南渡过流江叫万里桥，向西上行叫夷里桥，上里叫窄桥；从冲治桥向西出去叫长升桥。李膺《益州记》：七里桥中，一是长星桥，今名万里；二是员星桥，今名安乐；三是玑星桥，今名建昌；四是夷星桥，今名窄桥；五是尾星桥，今名禅尼；六是冲星桥，今名永平；七是曲星桥，今名升仙。】于潜僧人绿筠轩 可以让我吃饭没有肉，却不能让我居处没有竹。没有肉会使人消瘦，没有竹会使人庸俗。人瘦了还可以养肥，庸俗的人却无法医治。旁人笑我这话，似乎高雅，又似乎痴傻。若是面对着这些竹子，仍然大口吃肉，世间哪里还会有扬州鹤那样的好事。于潜僧人【名孜，字惠觉，见《参寥子集》。】绿筠轩【《咸淳临安志》：寂照寺在于潜县南二里丰国乡，寺中旧有绿筠轩，后来迁到县斋。宝庆初年为避御名，改名此君轩，仍沿用苏轼诗和晋代王徽之的典故。】附参寥所作【原题：惠觉孜师绿筠轩】绿竹萧萧作响，含着清爽的天籁；幽静冷落的姿态，有谁喜爱？墙壁间只有谪仙的诗词【指东坡。】，声名自然传到江湖之外。当年创建此轩并不壮观，帘栊局促，阳光还被遮蔽。一旦加以规划，有什么困难？推倒墙头，便再无阻碍；坐在这里可将西南十里的山色尽收眼底，彩色的翠峰浮在空中，巍然相对。开池凿园，增添景致，美景确实成为一方之最。鸟声啼鸣，春意渐渐融和；兰芽、蕙草萌发，开始蓬勃生长。我来时正逢新雨过后，阳光照耀，香气随风飘来；听说座中主人散去，便邀请我在池南池北漫步，姑且从容游赏。龙孙【竹笋】增添夏日的景色，借你的此地来享受清风。与临安令同宗同年畅饮 我虽然不会饮酒，端起酒杯也已经十分欢喜。试着叫那位白发的感秋之人，让他唱起《黄鸡催晓》的曲子。我们与你同登科第，仿佛就在昨日；破旧的袍子像霜打的叶子，徒然残留一点绿色。如今不要再问老少，儿子们密密麻麻，像一片挺立的竹林。《黄鸡催晓》不必让人忧愁，世上的人都会老去，并不只有我一个。宗人【苏舜举，字世美，当时任临安令，见《乌台诗案》和《栾城集》。】同年【《唐书·许孟容传》：李绛与许孟容的弟弟同年中进士，李绛说，进士、明经每年有百人，吏部取得官职的却达到千人，私下称为同年，本来并不是亲旧关系。】黄鸡催晓【出自白居易《玲珑歌》。】登科【《石林避暑录》：世人把登科称为折桂，注见下卷汪覃秀才诗下。】附子由次韵【《栾城集》题作《次韵子瞻与苏世美同年夜饮》。】晚年忙于游宦，与你相从的时间总是不够。羡慕你四海之内都如兄弟；栈道中的直木，不能容许它弯曲。临安的老县令，何况又是同科进士相逢，怎么会厌弃杯中的美酒？潦倒之时谁来怜惜涧底的松树？即使岁寒，也还有霜前的竹子。听说你家有八个壮健的儿子，将来归田耕作，便可以免于幽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丈〕 宝山午睡 七尺之躯徒然奔走于尘世，十围大的肚腹容纳着天然真性。这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哪里只是能容下你们几百个人呢？

译宝山【《西湖志》：沿吴山向西有宝月山，再向东是浅山，浅山的支脉是七宝山。】容君数百人【先生在这首诗后自题说：我在钱塘时，有一天白天睡在宝山僧舍，醒来后题诗于墙上。后来有几个小孩子也在墙上题名，见到的人便说我是在讥讽他们。周伯仁所说的“君”，是王茂弘一类的人，难道是这些小孩子吗？】僧人清顺新建垂云亭 江山虽有余地，亭台楼榭却苦于难以稳固。登临也不得其要领，万物都显得姿态蹇拙。可惜垂云轩，这块地方得到它太晚了。天工争相显现向背，诗人的眼光巧妙地增删取舍。道路尽头伸出朱栏，山势被石壁劈开，显得峻狠。海门浸润着大地的轴心，湖尾环抱着云雾中的山峰。城郭葱郁而华丽，烟村疏淡而遥远。纷纷的鸟雀飞去，一个个渔人樵夫归来。雄奇的景观使人欣喜地获得新见，细微的景色收取了昔日隐没的风光。道人真像古人，长啸吟咏，仰慕嵇康、阮籍。空斋中穿蒲衣而卧，草鞋常常自己捆扎。上天怜惜诗人贫困，赐给我诗歌的材料。我已经很久没有作诗，荒疏艰涩，才刚开始锄治开垦。我要向您寻求佳句，反复咀嚼，甚至废弃早饭。清顺【注见本卷《上元过僧可久房诗》注下。《西湖游览志余》：东坡有一天在僧舍墙间看到一首小诗：“竹暗不通日，泉声落如雨。春风自有期，桃李乱深坞。”有人问是谁作的，有人回答是清顺；当天便求得诗作，清顺的声名顿时传开。】○《冷斋夜话》作“颐然”。垂云亭【《咸淳临安志》：宝岩院后，唐天成二年由钱氏创建，旧名乘云；治平二年改额；元丰年间僧人清顺建垂云亭，又建借竹轩。】附陈述古《垂云亭》小亭陡峭高绝，伸出云间；万物升沉变化，片刻也不得闲。不要怪诗翁早早白头，他时时来到这里，书写湖山。五月十日，与吕仲甫、周邠、僧人惠勤、惠思、清顺、可久、惟肃、义诠一同泛舟西湖，游览北山。三吴连月阴雨，湖水日日夜夜上涨。寻找僧人却无路可走，水声阵阵拍打屋檐。驾船前往北山，得以同幽人相处，清风洗去昏暗和尘翳。晚景显出浓淡，缥缈的朱楼中有人影。斜阳照着半卷的疏帘，我临风挥手，惆怅地生起遥远的眺望。世人奔逐于朝市之间，只有我独自面向溪山而清廉自守。这种快乐能否得到全凭命运，轻薄之人会被神明消灭。北山【《西湖志》：从宝云山、葛岭到栖霞岭一带，统称北山，因为它在西湖以北。】吕仲甫【即吕穆仲。】僧惟肃、义诠【均无考。】防客在有美堂，周邠长官与几位僧人一同泛舟前往北山，在湖中听见堂内传来歌笑声，作诗寄来，因此和诗二首。当时周邠正在服丧。你美好的诗篇如同岭上的云彩，自来不许我醉卧红裙之间。不知你穿着木屐踏过青翠山色，只看见轻舟划破水面的波纹。颇为想念与袁彦道呼卢赌博，却难以邀灌将军来席间骂座【苏轼自注：都取他们正在服丧这一点。】晚风落日原本没有主人，我不吝把清凉分给你。带着酒却没有人经过子云亭，只好关门白天躺卧，客居在书帷之中。歌喉不能共同聆听，如贯珠般圆润的歌声；醉脸又怎能染上缬纹般的红色？僧侣姑且陪我参加香火社，诗坛也将收拢鹳鹅般的诗军。请你沿着湖边寺院遍游，晴天到来时，湖水已经涨绿十分。附周开祖原作【此诗从《咸淳志》中辑出。】想来堂上传来的歌声足以遏止行云，玉人不要再整理碧纱裙。妆容残了，脂粉落了，胭脂晕染开来；饮酒过度，杯子深深印下琥珀色的纹理。簪缨鞋履一定表明是高贵的楚客，笑谈之间应当很会退却秦军。不要推辞上马，即使醉得如玉山倾倒；如今已经留恋到夜半。席上代人赠别三首。凄凉的声音哀怨而纷乱，不能成歌。即使重新来过，又能把衰老怎么办？含泪的双眼无穷无尽，仿佛连绵的梅雨；刚刚擦匀一阵，另一阵又更多。你是天上的麒麟，怎么能混在尘世的牢笼中？中间的翡翠【此处语意不明】不由自己。哪里知道昨夜香闺之中，还有人偷偷哭泣，暗暗为别人伤心。剖开莲子必须看见其中的芯，棋盘上的棋子下尽了，却还没有结束的日期。破衣服总有重新缝补的日子；一顿饭的恩情，什么时候曾经忘记过？【葛立方《韵语阳秋》说，古辞有：“藁砧如今在哪里？山上又有山。什么时候把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古词又说：“围棋烧败袄，落子穿旧衣。”不过皮日休、陆龟蒙曾仿作这类诗。陆龟蒙说：“早晨想着成双的鞋，希望明日早早和谐。”皮日休说：“不要说春蚕丝薄，仍然有万重思念。”这些诗都是用下一句解释上一句，与“藁砧”诗不同。《乐府解题》把这种格式看作风人诗，取陈诗来表达观察民风的意思。至于东坡“莲子擘开须见臆”等句，则是在同一句中同时出现文字表面意义和解释意义，与风人诗的含意又略有不同。】留题徐氏花园二首 不要错过群玉山头的道路，不要去看刘郎观里的花【“刘郎”一作“京都”。】只要懂得关起门来留我住下，主人就不要问我是哪一家的人。韩愈身外有无穷无尽的事情，杜甫生前也有终会凋尽的花。更有一位多情的人是你还没有认识的，他不会随着柳絮飘落到别人家中。慎按：施氏原本没有收录这两首，诸刻本共收三首，题为《藏春坞》。如今依据《外集》，将“莫防群玉山头路”一首和“退之身外无穷事”一首编在此题下。另有“朱阁前头露井多”一首，题作《密州藏春坞》，分编在两卷中，以纠正诸刻本的错误。唐道人说：“在天目山上俯视雷雨，每当雷电大作，只听见云中像有婴儿的声音，却完全听不到雷震声。” 已经超出浮名，更超出自身，区区雷电怎能算神异？站在山顶只把它看作婴儿的声音，却让人间无数人惊慌失措。天目山雷雨【《咸淳志》引用《图经》说：天目山又名浮玉山，东天目在临安县境内，西尖峰在于潜县境内；雷神的居所在西尖峰半山之间。】追和子由去年在洛下参加考试时寄来的《暴雨初晴楼上晚景》五首。秋后的风光，雨后的山色，满城流水碧绿潺潺；烟云中美好的景致没有多少，趁着黄昏乌鸦还没有飞来时赶紧观赏。洛邑自古处在天地中央，嵩山高耸苍翠，北邙山一片绯红。风流的前辈老人都已经消磨殆尽，只有青山面对着病中的老人【苏轼自注：指富公。】

译洛邑【《舆地广记》：西京河南府，周成王营建洛邑，就是今天所说的王城。邵氏《闻见录》：洛阳的形势，郏鄏山在西，邙山在北，成皋在东，阙塞正对南方。隋文帝登上邙山，面对阙塞感叹说：“真是天然的宫阙啊！”】嵩高【《名山记》：嵩山在登封县东十里，是五岳中的中岳。山有三峰，中峰叫峻极，东峰叫太室，西峰叫少室。】北邙【《名山记》：北邙山在偃师县北，《水经注》认为就是芒山。《元和郡县志》：北邙西起洛阳县界，东入巩县界，旧说是陇山的尾部，其实是众山的总名，连绵四百多里。】耆旧【邵氏《闻见录》：元丰五年，文潞公留守西京时，富郑公以司徒身份退休，于是召集洛中卿士大夫中年高德厚者举行耆英会，在资圣院修建大厦，称为耆英堂，命郑奂为他们画像。富公当时七十九岁，文潞公和席汝言都七十七岁，王尚恭七十六岁，赵丙、刘几、冯行己都七十五岁，楚建中、王慎言都七十二岁，张问、张寿都七十岁。王拱辰当时留守北京，也愿参加，七十一岁；只有司马公尚未满七十，也请求加入，共十三人。洛阳多名园古刹，水竹林亭景色优美，诸老须眉皆白，衣冠壮伟，每次宴集，城中人都跟随观看。】病翁【富郑公神道碑：公名弼，字彦国，河南人。熙宁二年八月因病辞去职位，出任河南府判官，改任汝州知州。公说新法是臣下所不懂的，不能再治理郡务，希望回洛阳养病，朝廷准许，封郑国公退休。熙宁六年闰六月在洛阳私第去世。】○按：子由在熙宁五年赴洛阳时，富公已经卧病。白色汗水像浆液一样翻涌，午后的景色已在眼前；雨后的风物顿时显得萧瑟。应当斟满半熟的鹅黄酒，映照着初晴后的碧水青天。水碧【程大昌《演繁露》：李白诗中常说采水碧、碧玉一类的东西，水中有这种碧玉。字书说，玉中青白色的叫水苍玉。古代大夫佩戴水苍玉，大概就是用的这种玉吧。】猛烈的雷声震破房屋，大雨翻涌如河；一阵风便将一切洗净，清风却还不觉得多。应该像画师吴道子一样，在高堂巨大的墙壁上画出降魔图。画降魔图【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吴道玄是阳翟人，任兖州瑕丘县尉，起初名叫道子；唐玄宗召入宫中，改名道玄。他善于绘画，下笔有神，被称为画圣。西京唐安寺菩提院北壁上的《降魔变相》，就是吴道子所画。这段注文原见施氏注本，后来新刻本删去，现补录。】○按《传灯录》：天魔想到世尊即将成道，而且自己将受到折服压制，便率领众魔作难。世尊用手指按地，大地震动，群魔全都跌倒，于是将它们降服。客居旅途已经三年，看不见山。登楼相对，只能在梦魂之间相见。明天又要踏入红尘离去，羞于面对清清的伊水照见自己病弱的脸。踏红尘【白居易《咏拙诗》中也曾说“举两足学人踏红尘”。】清伊【《水经注》：伊水经过前亭西面；《名胜志》：伊水出自南阳县西面的蔓渠山，向东北流过伊阙中间，又向东经过洛阳县南面，流入洛水。】附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为《洛阳试院栖上新晴五绝》。】缥缈的高楼四面临山。早晨云气化作雨水，潺潺流淌。忽然一阵风卷来，它又归向何处？百里之内阴晴变化，反掌之间便可改变。嵩山、少室山还藏在薄雾之中，前山连绵曲折，映着夕阳一片绯红。高楼一关就是三十日，遥遥想起岩头那位种药的老人。伊阙遥遥对着凤阙，龙门、女几山气象苍然。唐朝的御道依稀还在，仍然想象唐玄宗东巡时尘土遮天的景象。天坛、王屋山向北逼近黄河，高度比嵩丘还高一倍多；小有山清幽灵秀，如今却仍被世俗缘分深深束缚，怎么能不成魔？前朝的宫殿楼阁倚着邙山，殿阁层层叠叠，分布在半山腰间。还担心北来的山冈土阜不够高，太行山从东方环抱，因此山势显得孱弱低矮。经过广爱寺，看见三学演师的观宇；杨惠之塑造的佛像，以及宝山朱瑶所画的文殊、普贤像。寄身尘世如同梦境，安闲的日子却长得像一年。翻来覆去躺在破蒲席上，破被子缝了又缝。劝客人睡在风吹竹林之中，长久斋戒，饮用石缝流出的泉水。回头看世间万事，都是错的；我笑自己终于觉得觉师贤明【以上是和《见三学演师》。】广爱寺杨惠之塑像、宝山【《名画录补遗》：“杨惠之在河南府广爱寺三门上塑五百罗汉和山亭院楞伽山。起初惠之将塑楞伽山时，曾让大义净三藏为泥土念咒，所以直到今天，蠕动的动物和飞禽都不敢到山那里去。唐末黄巢扰乱京洛，焚毁寺院，只有惠之的手迹大多没有残毁。”《名画补遗》：“塑造门神的名家有三人，惠之是其中之一。”】朱瑶【《名画录》：“朱瑶，字温琪，学习吴道子的笔法，因此知名。游历雍、洛时，河南府全真观请他画经像以及廊庑中门两旁的墙壁，世人称为神笔。”】附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为《将出洛城过广爱寺见三学演师》。】古寺依傍高大的树木，僧人安闲，正值暮年。为了生计是多么寂寞，但爱好宾客，仍然久久挽留。空窗前排列着修长的竹子，空厨房里传来细细的泉声。坐着听他谈论往事，遍识洛中的贤人。精妙的遗迹实在难以保存，这座山不知显现了多少层。群峰像螺髻一样从地面突起，绝涧之中云阵仿佛崩塌。用心经营本来与绘画相同，观看空寂之理，真想问问僧人。不要让林下隐居的心愿，最终只留下“何曾实现”的叹息【以上是和《观杨惠之塑宝山》。】附子由原作 空屋中没有什么，丈量般的青山却有百层；回环的山峰看也看不够，险峻的岩石又恐怕将要崩塌。来听佛法的天女倚着山岩，年老的梵僧传说须弥山可以纳入芥子；观看这种景象，才相信确实曾有这样的事。朱瑶是唐末后辈，得到吴道子的画法，尚且雄健深厚；满寺只留下空空的遗迹，又有谁能理解他的苦心？长廊斜承着雨脚，残破的墙壁震动着钟声。成败毁坏之事无穷无尽，将来还会有人凭吊今天吗【以上是和《朱瑶画文殊普贤》。】附子由原作 墙壁毁坏，丹青已经搬到殿廊深处；塑画出的形象令人惊异，变化万端。观看佛像，才觉得心中无所执着；旌旗在空中翻动出色彩，笙竽含有奇妙的声韵。画风流传出吴道子的样式，遗留下来的技法一直传到今天。韩子华石淙庄 绛侯拥有百万军队，尚且畏惧文书，背离功名的心意始终不能实现，几次陷入危机。韩公您怀有卓绝的见识，凛然镇住横溃的局势；想要收取伊尹、吕尚的功业，远远追随巢父、许由。誓墓辞官的愿望虽然没有实现，内心早已断绝世俗念头；区区王怀祖，却觉得王羲之还太狭隘。此身随造物主漂泊，如一片叶子在澎湃的水面起舞。田园没有早早安定下来，最终归宿究竟在哪里？那美好的石淙庄，每次到那里便把百事都抛开。泉水知道人的心意，曲折流淌，形成急滩；寒冷的水光洗涤胸襟，清亮的水声胜过笙竽。您是我旧日门前的客人，我放言直说，并不把自己当作外人。园中又有什么呢？草木繁茂，数也数不尽。请您试着回头看看，岁暮时节还有苍翠的桧树。

译韩子华【《宋史》：韩绛，字子华，考中进士甲科，历仕仁宗、英宗和神宗。即位后，经韩琦推荐，任枢密副使，代替陈升之共同制定三司条例。熙宁三年任参知政事。出任陕西宣抚使，立即在军中拜为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庆州士兵作乱后，罢职，任邓州知州。第二年，以观文殿学士调任许州。按：子由赴洛阳时，正任许州知州。】石淙庄【《栾城集》自注说：水中有石，叫作淙；武则天时曾在这里宴请群臣，石刻至今还在。《名胜志》：石淙山在登封县东南三十里，武则天曾与群臣在这里会饮赋诗。薛曜序说：石淙，俗称平乐涧，近接嵩岭，俯临箕峰；远望少室山仿佛相连，颍水像一条带子。】【慎按：施氏原注说，子华遵从忠宪公的遗命，服丧期满后到墓前发誓，五十岁时请求辞官，上疏引用王羲之离郡不仕等话，章疏多次上呈而未获批准。先生诗中“誓言虽未从”四句，正是采用子华奏表中的话，可见他对韩子华推重如此。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按韩子华前后两次入相，都在熙宁年间。第一次参与制定役法，王安石倚重他作为助手；后来与吕惠卿不合，又请求皇帝重新任用王安石。考察他历仕三朝、出入中外将近四十年，到元祐初年七十六岁，才请求退休。由此可知，他一生急切追求仕宦，并不甘心闲居退隐。根据史传考察，熙宁三年，他从副枢密使出任陕西宣抚使，因为平素不熟悉军事，导致庆州士兵作乱，被罢职改任邓州知州。这首诗开头四句使用绛侯的故事，正是指这件事。后来他调任许州，升任观文殿大学士，再次入相的机会渐渐显现；如果说他事迹可比伊尹、吕尚，内心仰慕巢父、许由，天下谁会相信？所以诗中一方面说“誓言虽未从”，另一方面说“田园不早定”；他这样忙忙碌碌，正是把做官当作家。那座石淙庄确实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怎么能说是归宿之地呢？】所以诗末用劝勉的话说：“请公试回首，岁晚余苍桧。”虽然表面上是借直言自托，实际上是因为宾主旧交的缘故，不敢把自己当作外人。一篇诗中，三次表达这种意思。这就是所谓君子以德爱人。读者如果不考察他的生平，只草率地举出誓墓辞官这一件事，说子华是甘于退隐的一类人，就失去了作者的本意。】附子由原作 飞泉无穷无尽地流来，发源于嵩岭背后，在两山之间奔腾，偶然与乱石相会；倾泻的水势冲毁一切，泥土长久崩溃，坚硬的山石却没有消解，峻峭高耸地相对而立，竟然承受着水流的喷泼。雷声在群壑之中回转，起初喧响着坠入深谷，稍稍挣脱重重狭隘后，飞沫跳跃，溅成细微的水雾，余波汹涌澎湃。武则天从前游览的事情已经遥远，绝壁上的石刻还在；人迹长久寂寥，万物兴废的规律就在其中。您厌恶繁华，在急流旁筑室，洗濯冠缨，离开尘世污垢，洗耳聆听天籁；将要追随赤松子游遨，把自己置于青云之外。道人又是什么人，竟能预先参与这样的事情？只是归隐的打算还担心山不够深，于是还要种下万株桧树。慎按：子由于熙宁壬子年八月赴洛阳，在妙觉寺主持考试举人；回来时经过嵩山、少室山之间，到达许昌，往返作诗共二十六首。东坡所和的《暴雨初晴楼上晚景》五首、过广爱寺三首、韩子华石淙庄一首，共九首。诸刻本只把《暴雨初晴》五首列为和子由之作，如今将“五首”二字移到篇题之下，并把“广爱寺三首”“石淙庄一首”分别附在后面。《苏诗补注》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收古今体诗五十八首【始于癸丑年立秋，终于九月，在杭州通判任上所作。】立秋日为祈雨住宿灵隐寺，与周、徐二位县令同作。百重公案堆满桌上，抽身得到清闲；面对一叶秋声，在床榻上入睡。床下仿佛霜雪侵入，门边月光洒落；枕中琴筑般的声音，像台阶下的泉水流淌。崎岖的仕途滋味想来已经尝遍，寂寞的山居生活渐渐习惯。只有怜悯农民的心还在，起身占看云汉，却更加茫然。二令【注：见前文。】堆案【杜甫有《早秋苦热堆案相仍》诗。】附子由次韵 世事纷纷，谁还能清闲？蛟龙不降雨，只能独自安睡。人间已经厌恶三秋旱情，涧底仍然吝惜一捧泉水。庙令时时有酒肉可以醉饱，农家长久以来却安于糠粃。忧心没有停止，谁知道其中苦楚？再把炉香点燃一炷。游灵隐寺，戏赠开轩李居士。推倒围墙，也没有什么困难。一座轩又可以看成两座轩；如果从这里一直看到千里之外，那么即使是善于计算历法的人，如今也会被嘲弄。开轩李居士【《咸淳临安志》：开轩在合涧桥西北。元祐年间有一位李居士住在那里，与东坡来往，姓名已不可考。】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外集》编在第四卷，是任杭州通判时所作。本题下原有自注“李佖节推”四字，那么李居士就是李佖。咸淳志考证不详，今补注。病中独自游净慈寺，拜访本长老。周长官寄诗给我，又邀请我游灵隐寺，因此依次韵答诗。躺卧时听说禅老进入南山，把五百间屋宇都清扫得只剩清风。我与世俗疏远，适合独自前往；你因为爱好诗歌，却不能攀附而来。自己知道快乐的事情年年减少，难得有高人能够日日清闲。想询问云公，寻找心地究竟在哪里；要知道什么地方才是无可归还之处【苏轼自注：《楞严经》说：“我现在指示你无所还地。”】净慈【《名胜志》：南屏山在仙姥墩西南，中间突起的山峰是慧日峰。钱王钱弘俶在山前建永明院，南宋南渡时永明院毁坏，绍兴九年重新兴建，赐额净慈寺。今按：北宋时已经有净慈之名，并非始于南渡。】禅老【《释氏稽古略》：元丰初年，苏州瑞光寺禅师宗本迁住杭州净慈寺，天下禅僧奔走而来，道场十分兴盛。】○慎按：当时有两位本长老：一位是圆照禅师宗本，姓管，熙宁年间住在净慈寺，见《传灯录》。另一位是大通禅师善本，姓董，元祐初年也住在净慈寺，见《续灯录》。世人称他们为大小本。先生任杭州知州时，有《送小本禅师赴法云》诗；这首诗作于任杭州通判时，所说的必定是大本。】五百间【《释氏稽古略》：杭州永明寺禅师道潜拜谒法眼文益禅师，文益说：“你后来会有五百名出家弟子，受到王侯尊重。”广顺元年，吴越忠懿王建慧日永明寺，请道潜居住；道潜请求把塔下的罗汉迁到新寺，正好应验了忠懿王先前的梦。《咸淳临安志》：净慈寺中有五百罗汉堂，曹勋作《五百罗汉记》。】附周开祖原作 放走随行的骑从，独自访山，径直进入青萝翠霭之间。谢灵运拄着藜杖，正自得其乐；阮籍穿着蜡屐，有谁能与他攀登？何必忧愁白发会增添衰老，须知黄金也买不来闲适。应当是在林泉之间真正得到乐趣，整日悠然游荡，最终不曾返回。【慎按：本集先生任杭州通判时，与开祖唱和很多，可惜开祖的诗流传绝少。现在从王氏旧注中采出此诗，附录在后面。他的诗序过于冗长，不一并刊载。】病中游祖塔院 紫色的李子、黄色的瓜，使村路飘香。戴着乌纱帽，穿着白葛衣，道士衣衫清凉。闭门住在野寺中，松树的阴影转移；斜倚枕上临风而卧，客居的梦境漫长。因为生病而得到闲暇，也很不错。安心就是药，更没有别的方剂。道人不吝惜台阶前的泉水，借给我用匏樽自在品尝。祖塔院【《咸淳临安志》：祖塔法云院，唐开成二年由钦山法师创建，旧名资庆；大中八年改名大慈；开运二年改名仁寿；太平典国六年改赐今额。武陵《梵志》：定慧禅寺，俗称虎跑寺，唐元和年间由僧人寰中创建，赐额广福院。关于它创建的年月，各书记载不同，尚不知哪一种正确。】白葛【杜甫诗：韶州白葛轻。】【慎按：《名胜志》记载先生《虎跑泉》七律一首，就是依次游祖塔院的诗韵所作，必定是同时写成的。子由和诗两首，先生原唱也应当有两首，现在收入《逸诗》卷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附录子由依韵和诗二首【原题说：依子瞻《病中访虎跑泉僧舍》诗韵。】扫地开门，松树和桧树飘香。僧家的漫长夏日也很清凉，官府中事务繁多，久已令人厌倦；在幽静处安眠，实在是最好的打算。修竹遮满窗户，藤席一片碧绿；白莲正对着门，石盆方正。香厨里的晚饭，红粳米已经煮熟。忽然想起农舍中曾经品尝过的烹鸡。山涧雨后初晴，草木飘香。野外的情怀疏放散淡，自然生出凉意。雨水增添山色，青翠仿佛要流淌；太阳转过松阴，傍晚显得更加漫长。病客独自前来，只有睡觉；游方僧相逢，也来自别处。回到家中，暑热烦闷全都消尽。不相信医王和药物，虎跑泉。高耸的石塔，在东峰之上。这位老人刚来时，百神都仰望他。老虎移来泉眼，追随着行脚僧；龙化作浪花，供人拍掌称赏。直到今天，游人洗濯完毕，躺下便听见空台阶上环佩般的泉声。由此可知，这位老人就像这股泉水一样，不要把他看作人间的来去之人。虎跑泉【《咸淳临安志》：大慈山有虎跑泉。《宋濂〈虎跑泉寺碑记〉》说：虎跑泉在杭州南山大慈定慧禅院。唐元和十四年，性空大师来游慈山，便在这里栖禅。】【慎按：宋代释赞宁所撰《高僧传》记载：杭州大慈山寰中，姓卢，是蒲坂人。】二十五岁时，参加科举考试，中了甲科；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前往北京童子寺出家。起初隐居南岳常乐寺，那地方缺水。不久，有一天深夜，一只老虎在庐舍旁吼叫；第二天早晨察看，发现泉水裂地涌出，足以供人汲取使用。后来他到了杭州，浙江以北有座山叫大慈，不久便建成一座大寺院。后来死后葬在塔所。又说：常乐寺山中有虎跑泉。寰中大师去世那天，泉水忽然干涸，等等。根据本传记载，虎跑泉在南岳常乐山，并没有说在大慈山。大慈山有虎跑泉，是否是后人借用其名，还不得而知。但这个传说流传已久，先生的诗仍然这样说。郡志中的《梵志》，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辨析的。】抚掌【《成化杭州志》：玉泉寺在钱塘门西的青芝坞。南齐建元年间，灵悟禅师昙超在这里搭庵讲经，龙在庵前拍掌，泉水便涌出，称为抚掌泉。】

译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首绝句【《咸淳临安志》：东坡在熙宁六年七月五日从长安堰回来，游览此地，留下赠给荣长老的诗五首。】陶渊明想归隐已经很久，却还没有实现；远公不出山，只听说过他的名声。山中只有那位长着苍白胡须的老人，几里之内松涛萧萧，仿佛在迎送客人。佛日【《太平寰宇记》：皋亭山以西是黄鹤山，过去山顶有黄鹤楼。吴越钱氏在这里建佛日院。《咸淳临安志》：佛日山在母山的东北面，其中有佛日净慈寺。施氏原注：佛日山在城东北四十里，天福七年建佛日院，祥符元年改为净慈。武陵《梵志》说，这是明教嵩禅师的道场。】【慎按：《北史·客问》记载，评论三教优劣时，李士谦说：佛如太阳，道如月亮。】佛日这个名称的意义就是取自这里。】苍髯叟【武陵《梵志》：佛日山山路下有大松，都是唐、宋时期的遗物。】千株松树像玉制的长矛，交错刺入云端；一缕泉水如珠串般落入寒冷的镜面。哪里来的白眉碧眼客人，把它们结成三位朋友，在寒意中彼此相望。东边山峰的云气从岩石根部露出尖角，细小的泉水幽咽流淌，奔走成金沙；不忍让泥土把山的骨骼埋藏。山骨尚未完全显露，苍龙正在洼地中沐浴。金沙【《咸淳临安志》：金沙泉在仁和县永和乡，引先生诗作为依据。】渥洼【《咸淳临安志》引《祥符志》说：黄鹤山在佛日山北面，高一百多丈，山顶有龙池，另名渥洼；云气一出，便会下雨。周必大《吴郡诸山录》：净慧院面对黄鹄峰，堂后有渥洼泉，从石缝中流出。】吃完饭，茶碗还不必急着收去；一榻清风，抵得上千金。腹部起伏，鼻息声声，庭院里的花落下了，也补足了平生尚未满足的心愿。【慎按：施氏补注新刻本《续补遗》下卷又收录此诗，改题为《睡起》。刻书草率，因而出现了这种重复的弊病。现在保留这一处而删去另一处，特在此说明。】阳光照在西廊上，午睡的枕席明亮；沉香烧完了，碧色烟气横斜。山中人睡醒，没有人看见，只有飞蚊绕着鬓边鸣叫。悼念天竺海月辨师三首 想要寻找他留下的遗迹，勉强沾湿衣裳。本来就是无生之人，又怎么会有死亡？今夜生公的讲堂，月光洒满庭院，依旧冷得如同霜。海月【《释氏稽古略》：杭州天竺灵山寺慈云灵照尊者遵式示寂后，继承其法的有明智大师祖韶。祖韶有两个弟子：慧辨，即海月禅师；元净，即辨才法师。海月是华亭人。本集《海月真赞序》说：“钱塘佛教兴盛，天下第一；除僧职正副之外，另行补设都僧正一员，号称僧官。”我任钱塘通守时，海月大师慧辨正任此职。有一天大师卧病，派人请我入山，恰好我没有空闲，十多天后才去探望，才知道大师已经圆寂四天了。我到达时，他已经合棺，盘腿而坐，形貌如生。】生与死就像手臂的屈伸一样自然，我们这些有情之人却因此感到一阵酸辛。白居易并不是蓬莱仙客，只好凭借西方净土去做主人。臂屈伸【《十六观行经》说：譬如壮士屈伸手臂的一瞬间，便已往生西方。】乐天【白居易诗说：“海山不是我的归处，归去就应当归到兜率天。”后两句用的就是这个意思。】想要探访浮云生灭的因由，却无缘再见到梦中的身影。安心地住下吧，王文度！这个道理哪里还用再去问别人？【慎按：《天竺事迹》记载：熙宁六年七月十七日，海月大师慧辨早晨起床洗漱，向众人告别，盘腿而坐，安然圆寂。杭州通守苏公作三首诗悼念他，并作序称赞，等等。根据这些记载，先生的诗应当是七月所作。施氏原本误编在下卷，现在改正。】孤山二咏【并序】孤山有两株陈朝时的柏树，其中一株被人砍去当柴烧。山下老人从自己还是孩子时起，就已经看见它枯死了；然而它坚硬如金石，反而胜过那株尚未枯死的柏树。僧人志诠在它旁边建了一座堂，命名为柏堂。柏堂与白居易的竹阁相连接。我作两首诗来记述这件事。柏堂 道士在几生以前亲手种下的树，像仙鹤的骨骼、蛟龙的筋脉一样，两个树干至今仍然清晰可见。一株先被神物化去，经历九个朝代，三次见到天下太平。忽然惊讶于依岩而出的华美建筑，请求把美好的名称传遍各处。你要记住，这株柏树还没有枯死；即使灰心，也姑且伴随着小乘佛法修行。柏堂【《咸淳临安志》：陈文帝天嘉二年建广化寺，寺中有当时种下的两株柏树。旧本说苏轼曾作诗记述此事，如今建有小亭，孝宗亲笔书写这首诗，刻在亭上的石碑中。东坡《孤山二咏》序就是这样说的。柏堂已经长久废弃。】三见太平年【指隋、唐、宋三个朝代。《汉书·食货志》说：凡是连续三年丰收，就称为太平。】附录杨蟠《柏堂》诗【从《临安志》中采录。】经历雪霜摧残而零落，仍然含有千年的春意。一株已经化为石头，谁还是当年种树的人？附录郭祥正《柏堂》诗【从《临安志》中采录。】树龄已老，枝叶稀疏；春意深浓，香气反而清新。可怜湖上的桧树，曾经认识井中的人。竹阁 海上仙山和兜率天，两处都茫然难寻。古寺无人，竹子长满轩窗。白鹤没有留下归去后的话，苍龙仍是当年种树者的后代。两丛竹子恰似萧郎的笔墨，千亩竹林徒然令人怀想渭水之上的村庄。想拿新写的诗去询问遗像，可是病中的维摩诘再也没有言语。竹阁【《传灯录》：鸟窠禅师名道林，是富阳潘氏的儿子。出家后，他看见西湖以北秦望山上有一株长松，盘曲如伞盖，于是栖居在树上。元和年间，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多次向他问道，便在湖上建起竹阁，靠近禅师的居处，以便前往参问。】【按：《高僧传》说，鸟窠禅师名圆修，与《传灯录》的记载不同。】白居易诗说：“晚间坐在松树檐下，夜里睡在竹阁之间。”《咸淳临安志》说：白公竹阁旧址在广化寺柏堂之后。《王象之碑目》说：唐代白舍人与鸟窠禅师问答的偈颂，刻在定业院。】兜率【《楞严经》：欲界六天，第一是四天王天，第二是忉利天，第三是夜摩天，第四是兜率天，第五是化乐天，第六是他化自在天。】萧郎【名悦，擅长画竹，是唐代人，详见《白乐天集》。】与述古从有美堂乘月夜归 皎洁的云中月光，渐渐照进轩窗；点点星河，半隐在山后。鱼钥还没有收起，清冷的长夜漫漫；凤箫声仍在青翠的山腰间回荡。凄冷的风瑟瑟收缩，吹过琴弦和弦柱；香雾凄迷，沾染着发髻。共同庆幸使君能够奏乐，万人争相观看灯火组成的城。还有美堂【注见第九卷。】弦柱【施氏原注引《玉台新咏·朝时篇》：“纤弦促柱。”】附录子由依韵和诗

译饮酒将近结束，钟磬悬架似乎要移到轩中；香雾还残留在金制博山炉旁。明月从松岭外飞来，游人散落在马蹄之间。城门戒严，画鼓刚刚传来角声；道路幽暗，山花自落在鬓发上。清幽的景色暂时都看不见了，直到深夜人静时才回来。有美堂暴雨。游人的脚下突然响起一声雷，满座都是拨不开的乌云。天外的黑风吹得大海仿佛竖立起来，浙东的飞雨越过江面而来。十分丰盛的酒使金樽高高凸起，千根鼓槌铿锵敲击，催动羯鼓。唤醒被贬谪的仙人，让泉水洒在脸上；倒转倾斜鲛人的宫室，泻出美玉般的珍宝。黑风【《法华经·普门品》：如果有众生进入大海，即使黑风吹动他的船只，使它漂流坠入罗刹鬼国。】海立【《容斋随笔》：东坡《有美堂宴客》诗颔联说“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读者怀疑大海不能竖立。黄鲁直说“这是被杜老误导了”，于是举出三大礼赋《朝献太清宫》中的“九天之云下垂，四海之水皆立”来说明。二者的句子都雄奇俊伟，前无古人；东坡《和陶停云》诗中也有“云屯九河，雪立三江”的句子，同样用了这个意思。】浙东【《石林避暑录》：记载水道的《水经》对两浙记述很简略，浙江称为渐江。我认为渐江就是“浙”字，后人误分为二。《水经注》引《地理志》说“浙江出丹阳黟南率中”，说的就是这个。但《禹贡》中没有浙江这个名称，以钱塘江为浙江始于《秦纪》。陆广《吴地记》说，汉顺帝永建四年，会稽郡山阴县人殷重上书，请求分江设置两浙；诏令司空王袭封从钱塘江中部划分，向东为会稽郡，向西为吴郡。】杖【南卓《羯鼓录》：鼓槌用黄栌、花楸等木制成。】【慎按：南卓是唐肃宗、代宗时期的人，曾有和张志和《渔父辞》的作品。施氏补注误作“南京”，足以令人一笑。】附录贾耘老《有美堂》诗 自己刊刻的皇帝书画直入云端，神灵也应当知道它守护着青翠的山峦。吴越的千里景色没有被藏起，斗宿、牛宿曾经照临一片清寒的天空。四面屋檐下的景色尽收眼底，令人懒得回头；搜尽万物来下笔，却实在难以描绘。谁能相信我在寂静中疏放拙朴的情怀，竟丝毫没有痕迹能够传到江面的波澜。【慎按：贾耘老所著《怀苏集》，世间已经失传。偶然读到《庚溪诗话》，说有美堂士大夫题诗很多，东坡任杭州通判时，命属吏全部抄录下来，却不写作者姓名，暗中评定诗的高下，于是把贾收的诗列为第一。他的诗就是这样。安徽陈焯《宋元诗评》中也选了这首诗。现在因题目而附录在这里。】八月十五日观潮五首绝句。料定今晚玉兔般的月亮十分圆满，已经有了九月霜风般的寒意。传话给重重门关，不要上锁；今夜的潮水要留下来，向月亮中观看。万人擂鼓呐喊，震慑吴地人；潮水依然像那漂浮江面的老阿童。想知道潮头究竟有多高吗？越地的山全都隐没在浪花之中。潮头【《越绝书》：伍子胥死后，他的神灵依附潮水往来；有人曾在潮头看见他的白车白马。】江边的身世都悠长而渺茫，长久以来与苍色的江波一同白了头。造物主也知道人容易衰老，所以故意让江水向西流。江水西流【枚乘《七发》：江水逆流，海水上涨成潮。大概江水本来向东流，潮水从海门逆流进入江中，江水无法抵挡，往往随着潮水向西流。】吴地少年生长在江涛水渊之间，习惯了冒险逐利，轻视生命而不自怜。东海若是知道圣明君主的心意，应当让盐碱荒地都变成桑田。【公自注：当时有禁止弄潮的禁令。】狎涛【《咸淳临安志》：每年中秋后的第二天，潮水特别猛烈。杭州人手持旗帜，在水上泅渡迎接伍子胥，弄潮的游戏大概由此开始，往往有人因此沉没。治平年间，郡守蔡襄作《戒弄潮文》；熙宁年间，两浙察访使李承之上奏请求禁止，但最终仍不能遏止。《乌台诗案》说，熙宁六年，苏轼任杭州通判，因八月十五日观潮作诗五首，写在安济亭上。前三首并没有讥讽之意，到了第四首说，弄潮人贪图官府悬赏的利益，因此有人溺水而死；朝廷于是下令禁断。苏轼认为，皇上喜欢兴修水利，却不知道所得利益少而危害很多；“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说的是这件事必定不能成功，讥讽朝廷兴修水利难以实现。这首诗收在册子中。】江神、河伯都不过是小小的醋虫；海若从东面而来，气势吐出彩虹。怎样才能得到夫差那样的水犀甲士，用三千支强弩把潮头射低呢？【公自注：吴越王曾经用弓弩射击潮头，与海神交战，从此潮水便不再逼近城池。】海若东来【《咸淳临安志》：海门在仁和县东北六十五里，有座山叫赭山，与越州的龛山相对而立，潮水从两山之间进出，郭璞所说的“海门一扼”，就是指这里。】射潮【《吴越备史》：梁开平四年八月，开始修筑捍海塘。吴越王因江涛冲击，命令五百名强弩手射击潮头，后来潮水便转向西陵。】东阳水乐亭【宋本中先生自注说是替东阳县令王都官王概所作。】你没有学白居易引泾水向东灌注渭水，用五斗黄泥换一钟水；也没有学哥舒翰横行西海边，回来击打羯鼓演奏《凉州》【一作《梁州》】。你只是面对空山石壁，喜爱这有声音却没有实际功用的清流。流泉没有弦，石头没有孔，勉强给它取名叫“水乐”。人人都已经笑惯了，连山僧也早已厌听，只有多情的海月徒然留下清光照耀。洞庭君不再来，轩辕氏至今仍使鱼龙起舞；听说钧天的磬乐由磬襄带入东海，遗留下来的声音恐怕还在海山之间。山涧峡谷铿锵地含着宫、徵之音，虽然节奏尚未形成，唯独你喜爱它。不必把它写入《薰风》琴弦，即使有这样的声音，也没有能听懂它的耳朵。水乐亭【《元和郡县志》：东阳县向西距离婺州一百五十里。《名胜志》：县城南面有三座山峰相对，叫东岘、西岘；数丈高的瀑布从山顶流下，注入山涧，水声淙淙，像玉石相击。宋熙宁年间，县令王概在山涧上建亭，名为水乐亭，与先生自注完全相合。施氏注却说，钱塘、东阳都有水乐洞，未曾把水乐洞专属钱塘。只有潜说友《咸淳临安志》说，烟霞岭下原来是钱氏西关净化院，有一座洞穴，空旷幽深，水积如渊，洞中水声像金石相击。熙宁二年，郡守郑獬命名为水乐洞。两年后，东坡来任通判，于是写下这首诗。近年施宿父子注《苏诗》，引用《志林》说，这首诗是替东阳县令王都官所作。现在考察《志林》，根本没有这句话。按东坡任杭州通判共三年，足迹遍及湖山；如杨村风水洞远在五十里外，他还游览了两次，怎么会近在城南却一次也没有到过？再细看诗中“多情海月空留照，遗声恐在海山间”等语，如果说的是婺州东阳，那里处在群山之中，哪里看得到所谓的海？诗句明显指的是钱塘的岩洞。】

译太傅平章贾公曾经得到这首诗的真迹，题写道：“这就是《东阳水乐亭》，也没有替王县令所作的说法。”大概这里隶属于东阳村，就像风水洞属于杨村一样。】【慎按：《咸淳临安志》由南宋潜说友撰写，成书于咸淳四年，正值贾似道掌权之时。水乐洞恰好被贾似道得到，志中极力铺陈岩壑亭台的胜景，特别想借东坡来提高它的声望，以迎合当权者的意图。它所作的考辨似乎很难令人相信。我引用杭州名胜时，多次使用这部书，唯独这一条不敢轻易遵从。一条证据是宋刻本：居世英家大字本的题目下有“为东阳令王都官概作”九个字。第二条证据是元人黄晋卿文集中记载的《水乐亭》诗，其中有几句说：“东阳是婺州的大县，宋代王君概任县令，在熙宁年间曾登上西岘山，在泉水上建亭，命名为水乐。二位苏公都为它作诗。亭子废弃后，好事者有人把二苏的诗刻在杭州南山的水乐洞中，仍保存原来的题目，写作‘东阳’等等。”据此可以证明《咸淳志》的错误，我很庆幸自己驳正它并非出于臆测。】附录子由和诗 你没看见，武安侯前堂竖着曲旃，官位高、利益厚，却有许多忧患；又没看见，夏侯喜欢歌舞伎乐，却贫穷无力，拿帘箔当衣服，别人根本认不出他。这两个人的操守虽然不同，辛苦经营其实完全一样。不如你家让水冲击石头流动，听起来有声音，却百事无忧。笙竽声幽微悠远，穿过溪谷；琴筑声凄清呜咽，越过山林丘陵。高人处世，内心淡泊，各种声音经过耳边都成为快乐。退朝进食后，安然在石上睡眠，幽幽的水声断断续续地在床头响起。正如古人所说，安乐易从而多有欢娱；堆土当鼓，土块作槌，只要能够恢复太古的意趣。你家的水乐实在绰绰有余。与周长官、李秀才游览径山，二人先作诗寄给我，我依次用他们的韵作诗二首。少年时饮酒，红裙女子把酒喝尽，推辞也推不掉；叫她们来到径山脚下，试着用山中清气洗去尘雾。痴马爱惜障泥，临近溪流也不肯渡过。唯独汝南君跟随我，不论早晚；肯把沾满红尘的双脚暂时穿上白云般的草鞋。唉，我和世人有什么不同？笑看百步之外的功名，如同一只破甑，丢在一旁又有什么用？回头还得凭借陶靖节的“试问征夫路”。【右诗答周长官。】周李【按《乌台诗案》：熙宁六年，因前往各县巡视，到了临安县。隔了一两天，周邠、李行中二人也来到这里，与苏轼同游径山。周邠作诗一首，苏轼和答，就是后面“胜”字韵的诗。】龙也眷恋故居，百年来还时常往来；直到如今，雨雹仍在殿堂深处出现，风缠绕着雾气。而我抛弃故乡，面对大江也忘了向北渡去，便想在这座山前筑屋，安度晚年。又怕过于幽静孤独，年末霜气会侵入鞋子。与我同游的有李生，他脚步不稳，勉强跟随我的蹒跚步伐。诸葛亮并不爱惜自己，临老还接受三顾之礼。我回去便闭门清扫，谁还会踏过门前的道路？【右诗答李秀才。】龙恋故居【蔡襄《径山记》说，其中有一口小井，就是旧日的龙湫；每年大致来一次，带来雷雨阴暗的天气。】附录子由依韵和诗一首 我的哥哥游历东南，我也在梦中随他而去。径山的名声早已熟悉，恨不得穿过云雾前往；梦中经过山前的溪流，双脚寒冷，忽然先渡过去。抬头看云峰合拢，到达寺院时霜日已经西斜。香厨供应山中饭食，野外小路上踩着藤鞋。平生共同游玩的地方，我脚步艰难仍登上高处。道路崎岖，常常磨出老茧；景色摇曳，屡屡回头顾看。什么时候才能抛弃官职，携手走遍群山道路？临安三绝 将军树 阿坚在泽畔看菰蒲的时节，元德在墙头看羽葆桑。不要责怪世间这些闲散草木，它们与人世的兴亡有什么关系？锦溪 楚人不要讥笑沐猴戴冠的越地风俗，也不要徒然夸赞翁子贤能。五百年之间，奇异人物层出不穷，把山川装点得如同锦绣。锦溪【晏公《类要》：石镜溪在临安县东南一里。《咸淳临安志》：石镜溪又名锦溪。】锦绣裹山川【《湘山野录》：开平元年，梁太祖封钱镠为吴越王，将临安县改为衣锦军。这一年，他省视祖坟，邀请故老，仪仗鼓吹震动山谷；从前游玩垂钓的地方，全都用锦绣装饰，备办牛肉和酒，大规模举行乡饮；又另铺蜀锦作为宽大的帐幕，宴请乡中妇女。凡八十岁以上的男女，都赐金樽；百岁以上的，赐玉樽。钱镠起身在席间举杯，亲自唱《还乡歌》来娱乐宾客：“三节还乡啊，挂起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来。临安道路上，排列旌旗；碧蓝天空明亮，爱日光辉。父老远近前来相随，故乡山岭、乡亲眷属啊，相聚的时日很少。斗牛星光升起啊，上天不会欺骗我。”】石镜【一本作“石照”，当为讹字。】山鸡起舞，几乎要把山间云气舞破；菱叶展开，残留的野水中已有春意。应当笑武都山下的泥土，白白让明月陪葬了美人。石镜【《太平寰宇记》：山的东峰有一面石镜，直径二尺七寸，光亮照人如镜，丝毫不差。《咸淳临安志》：衣锦山旧名石镜山，在县城南一里，高二十六丈，周长二百六十步。】登玲珑山 不知哪一年，两条苍龙僵立在那里？瘦削的山脊盘曲蜿蜒，仍然倚着天空。翠绿的山浪翻舞，红色的稻穗低垂；白云穿破碧色的玲珑山。三休亭上正好引来月光，九折岩前巧妙地蓄积清风。脚力用尽时，山色反而更好；不要拿有限的脚力去追逐无穷的山路。玲珑山【《咸淳临安志》：玲珑山在县西二十里，两座山峰高耸而起，盘曲共有九折，向上直通绝顶，名为九折岩。向南走一百多步有亭子，向下可俯瞰百里，山名为三休亭。】红罢亚【慎按：王注引用杜牧诗说“罢亚百顷田，西风吹半红”。考察杜牧原诗押叶阳韵，应作“半黄”，不是“半红”。注家迁就传抄，往往窜改古人的句子作为注脚，现予以驳正。】三休亭【注见上。】九折岩【注详见本卷《洞霄宫诗九锁》注中。】宿九仙山【公自注：九仙指左元放、许迈、王、谢一类人物。】风流的王谢人物，古代仙人真的一去不返了，只留下空山经历五百个春天。玉室金堂，汉代的仙人还留在其中；桃花流水，却失去了秦代人。困倦地睡在一张榻上，香气凝聚在帐中；梦境绕过千岩，寒气逼近身体。半夜老僧把客人叫醒，云峰缺口处涌出一轮冰冷的月亮。九仙山【《咸淳临安志》：九仙山在临安县西十二里，是葛洪、许迈炼丹的地方。】玉室金堂【《晋书·许迈传》：许迈字叔遐，曾说余杭垂霤山是洞庭西门，于是在那里建造精舍并往来居住。后来在永和二年迁入临安西山，改名元字远游。他给王羲之写信说，从山阴到临安有许多金堂玉室、仙人和灵芝仙草，汉末以来许多得道者都在那里。】陌上花【并序】

译游览九仙山时，听到乡里的孩子唱《陌上花》。父老说：“吴越王的王妃每年春天一定回临安，吴越王写信给王妃说：‘田间小路上的花开了，你可以慢慢回来。’吴地人便用这句话编成歌，含情宛转。听起来令人凄然，只是歌词粗俗鄙野，所以替它改写如下。” 田间小路上的花开了，蝴蝶在飞。江山仍然是从前的江山，往日的人却已经不在。遗民几度一年年老去，出游的女子长声歌唱，慢慢回来。田间山花无数盛开，路人争相观看翠色车子驶来。若能把仪态堂堂的她留住，就暂且任她慢慢地回来。生前的富贵，如同草尖上的露水；身后的风流，化作田间小路上的花。已经让你迟迟离去，君王回鲁；还要教我慢慢回来，妾身回到故乡。陌上花【谢翱《晞发集·归朝曲》：勾吴的月令，牵牛星居中；翟茀乘风而来，进入宫门。又说：先王祭祀各有等级，皇上的恩典允许歌唱《陌上花》。自注说：吴越王妃在开宝九年三月随吴越王入朝。五代史记载，吴越钱弘俶在宋太祖时常来朝见，宋太祖遣他回国。太平兴国三年，诏令钱弘俶来朝，他才带领全族归于京师。】游东西岩【公自注：就是谢安的东山。】谢公胸怀宽宏，正逢世道艰难；何况又有感情所钟爱之事，感慨在中年时聚集心头。正依赖丝竹音乐，排遣心情，尚有余欢；常常担心孩子们察觉，反而使高雅的兴致中断。独自带着缥缈仙人般的人，来到东西山上；把胸怀放在世事之外，徘徊游赏云泉。一旦功业成功，管叔、蔡叔又散布流言。桓野王慷慨悲歌，以清越的琴声相和；揪住胡须流下眼泪，这才知道使君贤明。情意绵长而日月短促，卧病已经十分辛酸；在西州门痛哭，昔日的车驾哪里还能回来？只剩下当年游乐的地方，古树笼罩在昏暗的苍烟中。东西岩【《韵语阳秋》：会稽、临安、金陵都有东山，都传说是谢安携妓游览的地方。按《谢安本传》：谢安起初寓居会稽，与王羲之、许询、支遁交游，被征召却不肯前往，于是隐居东山。这是会稽的东山。本传又说，谢安曾到临安山中，坐在石室里，面对深谷，悠然叹息说：“这里与伯夷所处的地方相距多远啊！”如今余杭县有东山。东坡《游东西岩》诗注说“就是谢安的东山”，指的是临安的东山。本传又说，谢安后来登上台辅，在土山修建别墅楼馆，林木竹子十分茂盛，经常带着朝廷内外的子侄们前往游集。如今土山在建康上元县崇礼乡。《建康事迹》说：“安石在这里仿照会稽东山。”这就是金陵的东山。】【慎按：葛常之所作考证，订正施氏原注，尤其清楚；但只说东山，没有涉及西山。】考察《咸淳临安志》：县城北面有东西两座永安岩，西山是许远游居住的地方，见《晋书》本传。东山则是谢安经常游览的地方。后人只知道有谢安，所以洪平斋有诗说：“西山许迈无人问，只说东山有谢安。”现在先生的诗也专门写谢安，只是把这些一并记载下来。】西州门【《元和郡县志》：孙策平定江东后，在建业设置扬州，州府衙署由王敦、王导创建。后来会稽王司马道子在东府兼领扬州牧，因此把这里称为西州。《太平寰宇记》：谢安去世后，会稽王司马道子代替他兼领州牧；他的府第在州府东面，所以当时把扬州衙署称为西州，并设有东、南、西三门。】宿海会寺 乘着竹轿在山中走了三天，山中确实很美，却少有开阔平坦之处。向下投入黄泉，向上直达青冥；道路常常要和猿猴争夺，重重楼阁束缚在山谷坑涧之间。两腿酸痛，饥饿得肠子悲鸣。向北渡过飞桥，踩着彭铿；围墙曲折百步，像古城一样。大钟横着撞击，成百上千的人迎接我到高堂，延请客人，夜里也不关闭门户。杉木水槽、漆制量斛像江河一样倾泻，本来无垢的泉水洗过之后更加轻清。倒在床上睡觉，鼻息声惊动四邻；鼓声沉重如紞，五更时天还没有亮。木鱼声召唤早粥，响亮而清脆；听不见人的说话声，只听见脚步声。海会寺【《咸淳临安志》：海会寺在县城西二里。蔡襄碑记说：临安海会寺，梁大同年间开始创建，名为竹林。到了五代正明年间，吴越王又加以修建，扩大了原来的规模。当时吴中的佛寺虽有成百上千，没有哪一座能与它相比。宋祥符年间，依例更改天下寺院名称，于是赐今额。天禧五年冬天遭火灾，僧人有明积累钱三千万，动工十一年后才建成。】武陵《梵志》说，海会寺在临安县西二里，地名南北乡。海会寺清心堂 南郭子綦刚刚忘掉自身，达摩尚且还要求安心；这座堂不说什么是清、什么是浊，游人自己根据浅深来体会。两年之间频繁地被山水驱使，一条溪流长久映照着雪霜的侵袭。这样纷纷扰扰却终究没有补益，究竟是为了什么？惭愧不如高人闭门吟诗。清心堂【出处未考。】高人【指僧人有明，见前注。蔡襄记中在引用蔡襄的记文后说：熙宁六年，苏轼从杭州来到临安，君谟已经去世六十年了；明师年已七十四岁，耳聪目明，寺院也更加完备壮丽。竹林桥上的晚山依旧，有足以令人感慨的地方。】径山途中依韵作答周长官，并赠苏寺丞 近年来与纷华世界相争，我渐渐觉得夫子胜过了它。想求得五亩宅地，洒扫庭院，享受清净；学习道术恨日子还短，询问禅理又惭愧自己只能听懂莹师的话。姑且为了山水而出行，于是成全我麋鹿般的本性；独自游览还没有实现，又能找谁作伴、听谁谈论？我宗族中有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人，穷困还是显达都交给前定；喝醉糟汁，酒意正浓时，泼水到脸上也叫不醒。为什么要仿效燕子和蝙蝠，屡屡争论早晨和黄昏？不如跟随我游览，让高妙的议论从犀柄拂尘下发出。溪南渡过横木，山寺称作小径【公自注：太平寺俗称小径山。】幽静寻访从这里开始。归路上月光映照，向南望见功臣山，云外盘旋着飞梯。三更时渡过锦水，第二晚留宿石镜。遥想周君与李君，能够作洛生咏。明天三个人一到，诗的格律便严加号令；竹轿中放好纸笔，得到一句好诗便轻视千乘之国。玲珑山苦于奇峻秀美，名称和实际恰好相称。九仙山更加幽绝，笑语在千山之间回响。空岩旁有破罐，飞流洒落在浮磬上。山前看见老虎脚印，候吏敲锣击鼓竞相传告。我本来一生就艰难奇特，尘土堆满锅甑；山禽野兽知道我长期困顿失意。笑着对候吏说，回去驾御老虎吧，我自有命运。径山虽然遥远，行李还可以一同携带。很惊讶王子猷忽然生出山阴的雅兴；只要报告我菊花开了，我就会整理归舟。

译燕蝠【《乌台诗案》：熙宁六年，苏轼因前往各县巡视，到了临安县。有位知县、大理寺丞苏舜举来到本县界外的太平寺与他相见。苏轼与苏舜举是同年进士，向来相识。苏舜举见到苏轼，又说起自己的遭遇：他几天前进州府，却被训狐押出城。苏轼问其原因，苏舜举说：“我筹划了一套让百姓供纳家业役钞的规例，十分简便。前些天拿去呈给本州各位官员，他们都认为可行；呈给转运副使王廷老等人时，他们却不喜欢，派急脚把我押出城来。”苏轼拿过规例仔细看，确实很简便，于是问起训狐一事。苏舜举说：“从前听人讲过一个小故事：燕子把太阳升起当作早晨，把太阳落下当作晚上；蝙蝠把太阳落下当作早晨，把太阳升起当作晚上。它们争论不决，便去向凤凰申诉；路上遇到一只鸟，对燕子说：不必去向凤凰申诉，凤凰正在休假；又有人说凤凰正口渴贪睡，都是训狐暂时代行职权。”苏舜举的意思，是借此讥笑王廷老等人不辨是非。】【慎按：《诗案》是先生在御史台陈述苏舜举的事情，并不是苏舜举亲自供述。施氏补注删改全文，竟把它当作苏舜举的供词，实在太草率了。】功臣山【按《五代备史》和《咸淳临安志》，这里是把大官山改名为功臣山，发生在唐昭宗朝；施氏原注说在晋天福五年改名，是错误的。】小径【《咸淳临安志》：天目山东北峰下有大径口、小径口，世代传说是龙往来经过的地方。】汪覃秀才久留山中，作诗寄给我，我依照他的韵作诗。季子应该会责怪我没有下山，机弃却从家中来到这里陪伴碧云师。中秋时节冷清地独坐，没有机会痛饮，已经斋戒半月也不肯停止。投简摇笔写作，脸上没有一点不高兴的神色【苏轼自注：汪某擅长书法，托我为诸人书写诗作】；把姓名投进诗社，已有新诗飞入桂籍。他年如果有事，莫要忘记在山中采药的时光。汪覃【事迹失考】。桂籍【《石林避暑录》：世人把登科称为折桂，这是因为郗诜对策时自称“桂林之一枝”，唐代以来都这样使用。温庭筠诗有“犹喜故人新折桂”】再次游览径山 老人登山，汗水多得像刚洗过一样，倒在床上疲困而睡，呼唤也听不见。醒来时已是五更，太阳升起三竿高，这才相信“孤云两角，去天只有一握”【苏轼自注：古语说“孤云两角，去天一握”】。平生从未察觉自己走过艰险之路，两只脚却一向习惯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地方。在含晖亭上远望，向东暮色中的凌霄峰峰顶遥拜南岳。大家都喜爱青翠的丝杉；丝杉纷乱，谁看见玉芝是红色的？白云雕琢如玉，为什么还要自来自往？明月长圆，不分晦朔【苏轼自注：山中有白云峰、明月庵】。坟上的鸡鸣，使人还记得钦师；山前凤凰飞舞，远远追寻璞玉。雪窗中的驯兔本来就没有死，烟霭笼罩的山岭上，孤猿苦于难以捕捉。向来白足和尚傲视生死，哪里怕黄巾军拿刀枪相逼？床榻上那位防师仍凛然存在，剑尖上的一声轻响又何必计较【苏轼自注：以上都是山中的故事】。可叹我昏昧顽钝，到了晚年才听闻大道；与世俗格格不入，只是徒然多学了一些。灵泉水先替我洗去眼界中的尘花【一本苏轼自注：龙井水洗眼有效】；清丽的诗歌又替我洗涤心源中的污浊。诗人不必急着逃避“竞病”之忌。禅师只是喜欢听人敲门，这一生还能有几次再来？从今以后只要有空，就不要推辞多来几次。孤云【《广异记》：兴元以南有道路通往巴州，三日可到；山顶最高处称为“孤云两角”】。含晖亭【事迹失考】。凌霄峰【蔡襄《游径山记》：四面五峰像手掌五指，其中一峰向南极为高峻，像巨大的拇指；《径山志》：五峰罗列，凌霄峰最高而秀美】。丝杉【蔡襄《游径山记》：环山多有杰出大树，翠色的丝杉成千上万，像神官苍士连成的仪仗】。玉芝【仙书把白色的灵芝称为玉芝，服食它可以长生】。白云【晁无咎《径山诗》：“明月庵前醉松醪，白云峰顶瞰吴郊”】。明月【见上文】。鸡鸣【《咸淳临安志》：国一禅师初到径山时，有两只白兔在他的杖履之间跪拜；又有一只灵鸡常随法会而不食活物。等到禅师前往长安时，鸡长鸣三日而死，如今灵鸡坟还在】洞霄宫 上帝高居天上，怜悯世间人的顽钝，所以特意把琼楼仙馆留在凡间。青山有九重关锁，不容易到达。作者有七个人，彼此相对闲坐【苏轼自注：《论语》说“作者七人矣”，如今主管宫观的共有七人】。庭院下泉水流淌，像翠色蛟龙飞舞；洞中飞翔着白蝙蝠，白鸦翻飞【按：“翻”字出韵，疑当作“飜”】。高大的松树和奇异的岩石，适合白发斑斑的人来此；不必服食金丹，也能辛苦地留住容颜。洞霄宫【茅君传称这里是第三十四洞天，名为大涤玄盖之天。《咸淳临安志》说，洞霄宫在余杭县西南十八里，汉元封三年在大涤洞前创建宫坛，作为投龙祈福之所；唐高宗时迁到前谷，改为天柱观；弘道元年建成。唐中宗时赐观庄一所；钱氏改为天柱宫；祥符五年陈尧佐上奏改为洞霄宫。其创建、改名年月有详细可靠的记载，施氏原注说天柱宫建于唐大历五年，是错误的。这一段新刻本已经删去，我家收藏的原本还保留着，特附在这里辨正】。上帝高居【杜甫诗：“上帝高居绛节朝”】。九锁【《咸淳临安志》：九锁山在大涤洞，山势九曲，分别叫天关、藏云、飞鸾、凌虚、通真、龙吟、洞微、云璈、朝元；山下有石门夹道】。七人【《咸淳临安志》：大涤山东南竹林之间有可供人坐的磐石。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同蔡准、吴天常、乐富国、闻人安道、俞康直、张日华共七人来此游览，于是把这岩石命名为来贤】。庭下流泉【《咸淳临安志》：抚掌泉在洞霄宫殿阶西边，深三尺左右。熙宁初年有形状像蛟鳗的东西绕着栏杆游动，人们用杖击打，它便坠入泉中；不一会云雾遍布全山，大水从天柱源汹涌而来，令人畏惧，这是云龙发怒。 《洞天记》说翠蛟亭在洞霄宫门外三十多步】。飞蝠【《咸淳临安志》：大涤洞中有白蝠，长达二尺，仙书称它为玉芝】。附蔡准诗【此诗载于《咸淳临安志》】大涤洞幽深沉静，天柱峰高峻险绝。人世间悲叹落花，观看松树却不改变叶色。早晚樵风吹起，云鹤悠闲的情怀十分惬意。什么时候才能采得玉芝，从此踏上仙人的真实踪迹。起初，我从径山回来，述古召我到介亭饮酒，我因病先行离席。西风刚刚吹起，十分清凉。欣喜地看见新橙，果皮透出金黄色。年华将晚时的赏心乐事，惊动了秋日的物候。登高远望时病眼不适，害怕秋光。平日习惯睡在处士的云庵里【一本作“居士”】，疲倦时醉卧在佳人身旁，靠着锦瑟。梦醒之后，清雅的兴致还在。躺着听归途上传来的乐声，绵延不绝。介亭【《咸淳临安志》：治平四年，祖无择以右谏议大夫、龙图学士出任杭州知州，建造介亭】。附述古和韵诗。

译山顶上的盛会正为初秋的凉意而高兴，青翠的石头排列在道路两旁，香气夹道而来。原宪拄着藜杖，徒然有病；陶渊明滤酒，姑且与世俗同光。江湖带着月色从云外而来，天籁声与琴声在耳边交织。小歌妓不知道您已经疲倦起身，歌唱时的眉峰仍像远山一样悠长【慎按：这一首《古灵先生集》失载，今从蒲积中《岁时杂咏》采录】明天是重九，我也因病不能赴会。述古作诗相赠，再次用前韵。月光照入秋日的帷帐，病中的枕头清凉；霜落在夜里的竹席上，旧被仍带着香气。可怜那吹帽的狂放司马，徒然对着亲自舂米的老孟光。不在座上雍容地尽情饮酒，反而变得高亢正直，倚在门旁。人间每逢这种节日，古今都可评论；细看茱萸，感叹之情绵延不尽。肮脏【《文选注》：肮脏，是高亢而刚直的样子】附述古和韵诗 重阳节在莲花池边高卧，正感到凄凉；应该打开芸编，重温旧日书香。桃叶歌姬的酒樽前徒然生出惆怅，菊花篱笆下也减了清光。云山映入眼中，像千层屏风；翠树分列庭院两旁，像两侧帷幕。既然得到酒，就姑且欢乐，您勉强起身吧；回到云霄的道路还很长【慎按：此诗也载于《岁时杂咏》，今本误作东坡所作，现改正并附录】重阳节寻找臻阇黎，于是乘小船到勤师院，共两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白发总嫌岁月侵逼，病眼又害怕酒杯太深。南屏的老僧闲暇时来相访，东阁郎君却懒得再次寻访。试着碾碎露芽煮白雪般的清泉，不要再摘取霜中的花蕊来咀嚼黄金般的花心。小船又划过平湖而去，想去拜访孤山的支道林。勤师院【《咸淳临安志》把这两首诗载在报恩院条下。按：报恩院为钱氏于开宝七年所建，旧名报先，在孤山，有六一泉。苏轼任杭州通判时，惠勤住在那里，所以称为勤师院】。南屏老宿【《上天竺纪胜》：仁宗皇祐五年，吕溱任杭州知州，请法智门下第一世实相法师梵臻，以天台教主身份在天竺看经院讲学。熙宁五年，实相法师梵臻迁居南屏兴教寺】湖上的青山翠色堆叠，葱葱郁郁，景色多么美好。离开笙歌聚集之处，在云水光影中洗涤眼睛。白足赤髭的僧人迎着我笑，拒霜花和黄菊又为谁开放？明年在桑苎翁煎茶的地方，我会记得这位衰老的翁者，再次回首来到这里【苏轼自注：皎然有《九日与陆羽煎茶》诗，陆羽自号桑苎翁；我明年重阳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白足赤髭【《魏书·佛老志》：太武帝时有一位白足沙门惠始。《高僧传》：他赤脚行走在泥泞中而不被污染，所以称为白足。又有天竺佛陀耶舍尊者，擅长《毗婆沙论》，胡须赤红，当时称为赤髭毗婆沙。他游历匡山，受到远公敬重】重阳节在船中望见有美堂，鲁少卿正在饮酒，便作诗戏弄他，共两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指点云间几处红色，笙歌正簇拥着紫髯翁。谁知道爱酒的龙山客，竟然在一叶渔舟之中。鲁少卿【《宋史·循吏传》：鲁有开，字元翰，因叔父鲁宗道的恩荫入仕，任霍山县知县。富弼推荐他，认为他有古代循吏的风范。任南康军知军，任满回朝。熙宁初年推行新法，王安石问江南情形，他的回答与王安石意见不合，于是出任杭州通判。秦少游《官制》说：“旧制少卿一职，分为四种名目，即太常、光禄、卫尉、司农。如今寄禄官制却不是这样，从中散大夫以下到承务郎，品秩归为一个名目而已。”按《职官分纪》：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太府也都设少卿，不止四种】西阁的珠帘卷起落日余晖，沉香烟气缭绕，断续的佩玉声十分微弱。遥想通德夫人一定十分凄凉，拥髻无言，怨恨丈夫还没有归来。【慎按：《长公外纪》说：当时鲁元翰出使的事情已经办完，却没有回朝。他家中有一位美妾，所以子瞻作诗戏弄他】元翰少卿宠爱地赠给我一器谷帘水、两枚龙团茶，又把新诗作为礼物相赠。我反复赞叹它们的滋味，于是依韵奉和。山岩上垂下一匹白练，化作千条水丝落下；雷声惊起蛟龙，万物在春意中复苏。这水和这茶，都是天下第一；人与景共同成就三绝。谷帘泉【《庐山纪事》：面阳山南面有康王谷，谷帘泉在康王谷中。汉阳陂顶的水向下流注，分成几十上百条水丝，像玉帘一样斑布。下面有水帘洞。王禹偁序文说：“这水从产地运来，路程计算有一个月，但味道并没有变坏。”】○按《山志》：康王谷属于九江府。施氏补注说它在南康城西，是错误的。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今从续补下卷中取出，因涉及人物而附编于此。游览各座佛寺，一天喝了七碗浓茶，便戏题在勤师的墙壁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盏〕 声称有病，维摩诘其实并没有病；住在家中，谢灵运早已忘了家。何必用魏帝赐的一丸药？姑且喝尽卢仝的七碗茶。浓茶【《传灯录》载仰山偈语：“浓茶三两碗，心意在锄头边”】重阳节在湖上寻找周、李二位朋友没有见到，他们也在湖上寻找我，并作诗寄来。第二天我才依照他们的韵脚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湖上的野芙蓉，含着愁思，仿佛有无尽心事；姿态娟秀像安静的女子，不肯靠近田间小路。诗人迟迟没有到来，霜中的花色冷清，难以安置。您出行追逐鸥鹭，进退行藏浩渺难测。芦苇间听见划船声，云表之上已经看见飞动的木屐。使我整日寻找，遇到花也不忍摘取。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却想做百年长客。感叹终年劳碌，幸而得到这一天的恩泽。愿望终究没有实现，人事多有乖离阻隔。悟到这些才知道一切自有命运，深沉的忧愁使魂魄受伤。送杭州杜、戚、陈三位属官罢官还乡 秋风瑟瑟，吹响枯蓼；船停在荒村，夜色悄悄。正当逐客肝肠寸断的时候，只有你独自高歌，醉到天明。老夫平生同样得到过这种境遇，尚且留恋微小的官职，失去它便轻率地想要远走。如今你憔悴地回乡，没有饭吃；五斗米的俸禄并不算丝毫微小。你说失意能有多久？月亮被蛤蟆吞食之后，很快又会重新明亮。杀人而没有得到验证，心中实在不痛快【诗案作“决”】，这种怨恨恐怕终身难以消解。顺应时势所得并没有多少，随手之间已经被忧患缠绕。希望你正像播种粟麦一样，忍饥等待明年的糜子【宋刻本作“待食”】。

译三掾【指杜子方、陈珪、戚秉道。《宋史·职官志》：各州诸曹有录事、户曹、司法、司理，都为从八品。《乌台诗案》：熙宁五年，杭州录事杜子方、司户陈珪、司理戚秉道，分别承办本州裴姓人家的女使夏沉香投井，以及裴家小女孩在井中死亡而死因不明的案件。当时夏沉香只被判臀杖二十后释放。后来本路提刑陈睦举发并驳正，派秀州通判张若济重新审理，判处夏沉香死刑，三人因此被冲替。大概是陈睦举、张若济驳勘不当，导致这三人无辜丢官。苏轼作诗送他们说：“君言失意能几时，月啖虾蟆行复皎。”意思取自卢仝《月蚀》诗：“传闻古来说月蚀，虾蟆精。”把朝廷比作被小人蒙蔽。苏轼又说杜子方等本来无罪，是被陈睦举、张若济蒙蔽，朝廷因此把他们冲替逐出，后来应当醒悟而重新起用。诗中说“徇时所得无几何，随手已遭忧患绕”，意思是张若济不久也会因公事被审问。这首诗的全文见《乌台诗案》册子】慎按：三位属官罢官，是熙宁五年的事；这首诗似乎应编入上卷。也可能是他们在五年冬天罢任，而离开杭州是在六年秋天，所以编次仍依照原本。依周长官的韵，在寿星院共同为鲁少卿饯行。湖水如百顷琉璃，是水仙居住的地方；风静湖平，钓车的声响也寂静了。穿过稀疏的松林，斜斜面对晚照；孤单寒蝶抱着秋花。困倦时不知不觉睡去，倚着蒲草编的衣褐；归途中相互搀扶，踩着桂花。再戴上纶巾，披着鹤氅，将来应当画成图画夸耀一番。寿星院【《咸淳临安志》：寿星院在葛岭，天福八年建，有寒碧轩、此君轩、观台、杯泉，东坡都曾作诗】。依述古的韵，写周长官夜间宴饮。二更时铙鼓响起，各家邻舍间传来许多新诗。八珍美味已经把乱蛙声变成两部乐曲，又邀请明月来充作第三位客人。湖寺笼罩在云烟中，家家都是一幅景色【一本作“镜”】；沙河上的灯火夜夜像春天。为什么不劝您勤快地举烛？人老之后，光阴景物就像飞奔的车轮。【慎按：《古灵先生集》缺少原作】述古用诗责备我屡次不赴宴，我又依照前韵作诗。我生性孤僻，本来就不愿与人交往；年老多病以来，更加爱惜自己。哪里肯面对红裙美人而辞却白酒？只是担心新进之人讥笑旧人。北山的仙鹤在夜里哀怨，请不要惊扰它；南亩间驾着巾车，想赶上春天。多谢太平时代，您屡次推举我。用狶脂涂抹的车轮，哪里能转动方形的车轮【苏轼自注：来诗有“云霄蒲轮”之句】。慎按：《古灵先生集》缺原作。在金门寺中看见李西台和两位钱氏兄弟【苏轼自注：钱惟演、钱易】唱和的四首绝句，便戏用他们的韵脚作诗酬答。京城春日，帽檐斜着。二陆刚刚来到这里，还在思念故乡。不肯把盐放进莼菜羹中，却已经应该知道雪花像杨花一样。

译金门寺【事迹失考】○慎按：本诗所说的这些话，是指两位钱氏兄弟刚入朝任职的事情。金门寺疑当在开封。编诗的人把先生这四首诗误编入任杭州通判时的诗，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定。暂且依照原本，等待进一步考证。李西台【《宋史·文苑传》：李建中，字得中，蜀人，进士甲科。景德年间，因资历渐深升任金部员外郎，请求掌管西京留司御史台。他很喜爱洛阳的风土，于是建造园池。擅长书札，行书尤其精工，还善于草书、隶书、八分书。赵璘《因话录》：宋高宗改御史台为南台，因此宪台从未有西台之称。王明清《挥麈录》：本朝李建中任分司西京留司御史台，世人于是称他为西台】。二钱【《东都事略》：钱惟演，字希圣，吴越王钱俶之子。仁宗时官至枢密使，死后追赠侍中，起初谥文穆，后改谥思，又改谥文僖。曾巩《隆平集》称钱惟演年轻时富贵，却有志于学问，家中藏书可与秘府相比；参与编修《册府元龟》数千篇，诏令他与杨亿分撰序文。钱易，字希白，吴越废王钱倧之子，进士甲科。真宗时升任知制诰。钱易擅长行书、草书，有《金闺集》六十卷、《瀛州集》五十卷、《西垣集》三十卷、《内制》二十卷、《寿云总录》一百卷、《新书》十卷、《洞微志》十卷】平生像贺知章一样，习惯于乘船骑马，却怕在风中被打到头。想向君王请求符节和竹符，却只担心有蟹而没有监州【苏轼自注：都是世人传说的钱氏故事】。西台的奇妙墨迹继承了杨风子的书法风神【苏轼自注：杨凝式】；洛阳寺中留下无数龙蛇般的笔势。一纸清丽的诗歌凭吊兴亡，尘埃中的梵王宫已经零落。奇妙的书法墨迹继承杨风子的风神【邵氏《闻见录》：杨凝式是唐宰相杨涉的儿子。朱全忠篡位时，杨涉担任奉传国宝使。杨凝式历经唐、晋三朝，装作疯狂而不理政事，多次升官至太子少师。他的书法从颜真卿、柳公权上溯到二王的妙处，居住在洛阳延福坊。蔡宽夫《诗话》：杨凝式不检点约束自己，自号杨风子，最终却凭智慧保全自身。他的书法高妙，如今洛阳僧寺中仍有许多遗迹。他题写《华严院》一首说：“院似禅心静，花如觉性圆，自然知了义，争肯学神仙。”用笔尤其奔放奇逸。黄山谷题跋说：李西台喜爱学习书法，在杨少师的大字壁后题道：“枯杉倒桧霜天老，松和麝煤阴雨寒。我亦生来有书癖，一回入寺一回看。”】五代时期的文章已经坠入劫灰，太平时代的文章气格还没有完全恢复。因此知道当时的前辈尊崇徐陵、庾信，几首诗的风流情致很像《玉台新咏》。【慎按：诗歌到了唐末，格调已经极其卑弱；到了五代，干戈扰攘，士人身处其间，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文章？所以有“五季文章堕劫灰”的感叹。宋朝兴起，把祸乱转为太平，人才辈出，本来应当挽回文风，努力追踪正始之音。然而当时如杨大年、宋子京之辈，专门写艰涩幽僻的文字来夸耀才能。其中自称风流的人，不过是尊奉徐陵、庾信，学习纤细艳丽的文体罢了。我私下认为李建中、钱氏兄弟唱和的诗篇，仍沾染唐末的云雾，所以先生才这样说。看它的题目说“戏用韵酬之”，虽然以戏谑为文，实际上也暗含讥讽之意】胡穆秀才送给我一件古铜器，形状像鼎却很小，上面有两根柱子，可以翻覆而不倒。他认为把它当作鼎又不够格，怀疑它是饮酒器。胡穆作诗回答我。只有两只耳朵像被兽咬过，环形长唇；嘴巴像鹅的喙，三只足向下尖锐；春天的蒲草短，两根柱子高高张立；秋天的菌子细小。你看它翻覆俯仰之间，倒过来成三角形，翻过来像两只发髻。古书即使装满肚子，如果有实际用途，我也随顺世俗。可惜你一见到它，就叫它作鼎，才倒入一升一合的酒，已经漂流而去。不如学习夷人，整天用它盛酒，这才是真正的好计策【苏轼自注：器上有五个古篆字，无法辨认】。胡穆【事迹失考】。古书满腹【后汉赵壹诗：“古书虽满腹，不如一囊钱”】《苏诗补注》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一　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七十七首【起于癸丑年冬，合于甲寅年春、夏，往返常州、润州、苏州、秀州途中所作】慎按：癸丑年冬，先生奉漕运文书赈济常州、润州的饥民；第二年甲寅年夏，仍回到杭州。计算他往返的行程，都是为了赈济饥民，当时还没有听说调任密州的命令。调任密州是在甲寅年九月以后，年谱记载得很清楚。施氏补注说本卷是在钱塘听到调任密州的命令，离开杭州经常州、润州途中所作，这是错误的。贺陈述古的弟弟陈章生了儿子 浓郁葱茏的祥瑞之气，夜间充满了门户，才看见徐卿家生下第二个孩子。很想前去做吃汤饼的宾客，只担心把写有“弄璋”的贺词误写成别的文字。参军的媳妇贤惠，可以与钟氏相媲美；阿大中郎有了儿子，喜悦十分。自古以来我也能辨识杰出的人物，且试着让他哭一声，看看将来究竟怎样。汤饼客【赵德麟《侯鲭录》：东坡诗善于运用典故，如“甚欲去为汤饼客”，出自刘禹锡赠张浣诗：“忆尔初悬弧，余为坐上宾，举箸食汤饼，祝词天麒麟。”如果认为它用的是唐明皇王后的故事，就看不出“坐食汤饼”的意思，这是王注的错误。施氏补注仍沿袭此说，今予以驳正】。参军【王氏注：“参军”指王浑的弟弟王沦。施氏补注引《世说》注说：“王浑弟王伦，字太冲，历任大将军参军”，用来纠正“瀹”字的错误】。○慎按：《晋书·王浑妻钟氏传》说：“参军”指王浑的弟弟王沦。王氏注中的“瀹”字当然是错误的，施氏补注中的“伦”字也错误，应当依《晋书》作“沦”。赠给研究《易经》的僧人智周 寒窗下孤独地坐着，瓶中的水都结冰了，还拿着遗留下来的古籍，借露水般微弱的萤光来照读。把九师的著作束在阁中，新近获得了吞下三画的奇妙梦境；旧日通晓灵异，知音已经断绝，空留断弦挂在墙壁上【苏轼自注：智周法师与契嵩关系深厚，当时契嵩已经去世】。在空山中挥动麈尾，听乱石间的斋钟；斋毕又何必临水，胸中自有可以洗心的经典。九师【刘向《别录》：九师道训，是淮南王聘请的九位善于治《易》的人，他们采集整理而成《淮南九师书》】。通灵【陶渊明《赋》：“愿假寐以通灵”】张子野年已八十五岁，听说还要买妾，述古命我作诗。锦里先生自己笑说自己狂放，不要因为九尺身躯、须眉苍白就欺负他。诗人老了，莺莺还在；公子归来，燕燕正忙。柱下史老子为相时尚且有牙齿，江南刺史如今已经没有柔肠。平生错误地把自己当作安昌侯的门客，略微派彭宣到后堂去。张子野【名先，注见第九卷卷首《石林诗话》。张先郎中能作诗和乐府，到老也没有衰退。他住在钱塘，子瞻任杭州通判时，张先生已经八十多岁，家中仍蓄养歌妓。子瞻赠诗，大体上全用张氏故事来戏弄他。张先唱和说：“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极受子瞻赞赏。本集中《张子野诗》后，摘录他的佳句说：“浮萍破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棹声。”这是张子野所作《西溪无相院》诗中的句子。全诗载于《瀛奎律髓》中。子野的诗世间流传不多，因此附录在这里：“积水涵虚上下清，几家门静岸沙平。浮萍破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棹声。入郭僧寻尘里去，过桥人似镜中行。已凭暂雨添秋色，莫放修林碍月生。”他的风致也就可以想见了。《诗话总龟》说：“东坡诗有整篇运用典故的，如贺人生子和戏张子野买妾的诗句。运用典故何尝不能流畅自然呢？”】燕燕【《锦绣万花谷》引东坡诗：“公子归来燕燕忙”】自注说：张祐的妾名叫燕燕。吴中新的刻本补注误引汉成帝时的童谣。

译题写防竹寺湛师房屋二首 我本来是西湖【一本作“江湖”】上的一叶钓舟，心里嫌高屋里寒风飕飕。羡慕法师这间只有一丈见方的屋子，一炷清香整天留存。防竹【司马光诗序说：杭州广严寺有防竹，竹子相依并生，整片树林都是这样。最奇异的是有些竹子从枯树腹中生出，从树顶长出，森然并立。枯树和竹子像龙蛇一样相互缠绕。我见到这种景象，作诗如此。《咸淳临安志》：广严院是吴越王所建，旧名瑞隆，治平二年改赐今额】。○慎按：《赵清献集》也有题为《杭州防竹寺》的诗：“粉箨层层脱，修篁两两高。” 其完整诗篇不再抄录。暮鼓和晨钟自行敲响，闭门独卧，对着残余的灯盏【宋刻本作“釭”】。拨开白灰，火焰旋即通红；躺着听萧萧的雨声【一本作“雪声”】敲打窗户。附司马君实《防竹》诗 竹竿干枯而挺立，竹腹仍然青翠，经历了多少霜？竹子像龙腾起，竹角笔直；又像鲸鱼喷气，两条竹须修长。难道要去寻找支遁吗？哪里能去拜访辟疆？我多次来访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始终没有忘记这位竹君。宝山新开山路 藤梢和橘树的刺丛中，本来没有道路；拿着竹杖，穿着木屐，不需要人扶。风从远处吹来，听见笑语；在水流分开的地方，看见江湖。回头看佛骨山，青螺般的山髻已经踏遍；仙人峰像碧玉制成的酒壶。山野游客归来时，山月已经升起；棠梨叶颤动，暮色中的禽鸟鸣叫。宝山【《咸淳临安志》：宝山在御厨营门内第一巷上，有广严寺、宝奎阁】和述古《冬日牡丹》四首 一朵妖艳的红花，翠色仿佛要流淌；春光回照，连霜雪都感到惭愧。造化只想显露新奇的技巧，不让寻常花朵得到片刻休息。翠欲流【高似孙《纬略》：这是翠色鲜明的样子，并不是说颜色。如果不是这样，东坡诗既然说红，又说翠，怎么可以呢】【《乌台诗案》：熙宁六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时，知州是知制诰陈襄，字述古。这年冬十月间，一座僧寺开了几朵牡丹，陈襄作四首绝句，苏轼曾和诗如下。这些诗都是把当时执政大臣比作造化，讥讽他们只想标新立异，精心安排，使百姓一刻也不得闲】花开的时节，雨接着风吹，却【诗案作“欲”】偏要在霜后染成灿烂的红色。它泄露春光，私自偏爱某一种事物；这种心思，实在不能说出自天工。当时只说鹤林的仙人能把秋光派来开放杜鹃，谁能相信诗歌竟然可以改变造化？竟使经霜的枯枝绽放春天的娇艳。鹤林杜鹃【《容斋随笔》：鹤林寺的杜鹃，就是今天的映山红，又名红踯躅】不管清霜侵入小园【诗案作“愤”】，故意把诗律改成寒冬中的春暖。使君想要看《蓝关》诗，我还要请韩郎替它染红根部。附陈述古原作 百草萧条，朔风令人忧病；几枝花【字疑讹】染成魏家红。简直让人怀疑是上天赐予它凌霜的颜色，并不借助东皇的造化之功。一朵妖艳的红花，开放在寺院园中。忽然惊讶寒冷的节令变成了温暖的春天；这并不是花朵好、难以栽接，而是天时改变了它的根本。【慎按：《古灵集》原题为“次韵柯弟太博见示超化牡丹”，今本中第一、第三首已经缺失，现存只有两首】刘贡父看见我写的几首歌词，作诗来戏弄我，我姑且依照他的韵脚作诗回答。十年漂泊，前途尚且不可预期，哪里禁得住又写看花的诗？门前的坏话是谁传出去的，醉后狂歌自己也不知道。您如今还没有戒掉刺舌之祸，我又何必再推辞炙眉之灾？相互跟随痛饮，此外没有别的事情；正是春日风光最美好的时候。【《乌台诗案》：熙宁六年十一月间，刘攽听见有人唱苏轼的新词，作诗与苏轼相戏。苏轼和诗一首，不合时引用贺邵用锥刺儿子舌头来告诫言语之事，以此戏弄刘攽；又引用郭舒狂言而王敦炙其眉的故事自比，都是讥讽那些不能容忍狂直言论的人。慎按：此诗作于熙宁六年十一月，诗案记载很清楚。施氏原注把它编在密州卷中，现移入此处】和柳子玉《喜雪》诗，依韵并呈给述古 诗翁爱酒，常常像口渴一样；酒瓶空了想再买，钱袋已经枯竭。灯光昏暗，炉火冷却，无法入睡；一夜捻着胡须，吟诵喜雪的诗。成全我去寻找，观看之处使我穷困，正和您相似。为什么不快走去投奔陈孟公？那里有酒让您醉，还能让您饱尝美好的恩德。雪将下尽时，上天大概也怜惜它，于是又派清光接续残月。怎能得到美人伸出洁白的手，笑着捧起玉碗，这两样都奇妙绝伦？唱一曲艳歌，召回阳春，顿时使高堂中生出温暖。观赏子玉郎中的草书 柳侯运笔如闪电，使子云的笔势显得寒瘦；又像羊欣拿出百斛明珠，便足以扛起这样的书法。不是我，还有谁能抵挡它？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外集》编在第三卷，作于任杭州通判时，今依从。雪后到临平，和柳子玉一同到僧舍，见到陈尉烈【《咸淳临安志》载此诗，题为“雪霁过临平邈师房，赠陈烈少府”】落木覆盖古代戍堡之下，积雪高得像山丘；勉强邀请诗老出门，稀疏的胡须在寒风中飘散。僧房里有余火，手脚渐渐暖和柔软。安静的士人向来少言，相对而坐，自然忘却忧愁。铜炉里抽出一缕烟穗【宋刻本作“穟”】，石鼎上浮着霜一样的泡沫。我虽然还有行程，坐得安稳，姑且再留下。天地之间多么广大，这一生能够自由漂游，实在很好。临平【《九域志》：仁和县有临平镇】。陈烈【《宋史·隐逸传》：陈烈，字季慈，侯官人。元祐初年，部使者申奏推荐他，以宣德郎退休。又《陈襄传》：陈襄与陈烈、周希孟、郑穆是朋友，一起在海滨倡导道学，称为四先生。《古灵集》载陈襄举荐自己替代者的状文：陈烈振兴诚明之学，亲身践行孝悌，处于困厄或显达都不扰乱内心，出仕或退处必然依据道义。臣实在不如他，所以举荐他代替自己。看述古推重他到这种程度，应当是徐仲车一类的人】李颀秀才擅长绘画【宋刻本有“山”字】，寄给我两幅画轴，并附有诗，我依韵作诗回答。平生我本来就是其中之人，想要向着渔舟便画出自己的真相。面对您的诗句，我很难下笔；云泉却劝我早早抽身。近年来白发使我惊觉秋日来得太快，常常担心青山也随着世俗而改变。从今以后向北归去，不必再惆怅；行囊中已经收藏了武陵的春色。

译李颀【《西湖游览志》：李颀，字粹老，年轻时考中进士并得到官职，后来弃官成为道人，遍游湖湘；晚年喜爱吴中山水，隐居临安大涤山，往来于苕水之上。遇到名人贤士，都与之交往；擅长丹青，间或作小诗。苏轼任杭州通判时，粹老画了一幅春山横轴，又在后面题诗，却不写姓名，交给樵夫，叫他等苏轼出门时投送。苏轼展开观看诗画后，李颀已经离开；苏轼询问西湖名僧，才知道是粹老。过了很久，偶然在僧舍相遇，两人十分投契，于是苏轼依韵和诗。粹老能画尽万物的变化，画风秀润简远；他不能替人画像，特意以此为故，世间极少见】。抽身【白居易诗：“宜当早罢去，收取云泉身”】夜里到永乐文长老院，文长老当时卧病，已经退居寺院【石刻作：“再过本觉文老，已病退”】夜里【石刻作“愁”】听说巴叟卧在荒村，前来敲门已是三更月下。门下的往事，过了一年还像昨天；此身尚未死去，终于能够重新谈论。年老并不是因为怀恋故土，而是彼此情意相投；生病不能开堂说法，道行反而更加受人尊敬。只有那只孤独栖息的旧鹤，抬头看见客人，仿佛在长久诉说。永乐【柳琰《嘉兴志》：秀水县治西北十五里有永乐乡】○慎按：永乐乡有本觉寺，就是第八卷中所说文长老住持的报本禅寺，详见本寺碑记。王氏注错误地引用《图经》，说永乐寺在富阳县，大概是误把永乐乡认作永乐寺，现予以辨正，详情见前注。月下门【贾岛诗：“僧敲月下门”】柳氏的两个外甥求取书法墨迹二首。废笔堆起来有山那么高，也还不值得珍惜；读书万卷，才开始通达神妙。你家自有元和年间的法帖，不要嫌弃自家的鸡，反而再去询问别人。柳氏两个外甥：长兄名闳，字展如；次兄名辟，是先生妹婿柳文远的儿子。本集《楞严经》后记说：“我的外甥柳辟，孝友之德很早就已养成；他从童年起就能写文章，不幸短命。他的兄长闲暇时替他手写了这部经。”等等。黄山谷诗序说：“柳闳，字展如，是苏子瞻的外甥，才华品德都很美，有志于学问。”综合二人的话来看，两个柳氏外甥的生平就可以知道了。元和脚：《复斋漫录》说，陈无己用“脚”字，东坡用“手”字。无己诗说：“肯学黄家元祐脚。”后来见到东坡诗说：“君家自有元和手。”二字的道理虽然相同，但“手”字不同，等等。由此看来，旧本作“手”字；但“元和脚”三字见于刘宾客的诗中，本来就有出处，所以姑且保存这种说法。一纸行书写着两首绝句，褚遂良的胡须鬓发已经像丝一样白了；什么时候才能赶快把传家的书法法则传下来，让我见到柳公权挥笔进谏的时候？和钱安道寄赠建茶。我在南方做官，到现在有多久了？溪中的茶和山中的茗，我都曾尝遍；心中仿佛记得故人的面容，嘴里不能说出，心里却自然明白。替你细细说明吧，我还没有闲暇亲自试饮，只略加评说，也还可以听。建溪所产的茶，虽然种类并不完全相同，却都天生具有君子的品性，森然可爱，不可轻慢。茶骨清而茶肉醇厚，调和而端正。像雪花、雨脚这样的名品，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喝过之后，才知道真正的滋味悠长；即使又苦又涩，终究也值得记录。汲黯稍显鲁莽，宽饶又过于猛烈；草茶没有可取之处，只是空有名声。上等的妖邪，中等的顽劣强悍；体质轻浮却又强行浮沉，性质滞涩，偏偏容易引起酸冷呕吐。其中的极品，难道不好吗？但张禹即使贤能，也不是刚直鲠正之臣。葵花形的玉笛茶，不容易得到。道路幽暗险峻，又隔着云岭，谁知道使者会从西边来？打开信封，见茶饼堆叠整齐，竟收到了百饼。闻香咀嚼，味道本来没有区别；透过纸张却自然觉得光彩炯炯。粗茶团凤，给小龙作奴仆；每日注臣防的井水，珍藏爱护，留待佳客，不敢包裹起来钻营权贵。此诗很有滋味，你不要传播它，免得徒然使当今之人气恼得生出脖子上的瘿瘤。钱安道，名顗，详见前文。建茶：《舆地广记》说，建州在秦代隶属闽中郡；吴永安三年分置建安郡；唐武德四年设建州；宋代升为建宁军，其中有茶山，隶属建安县。熊蕃《北苑贡茶录》、陆羽《茶经》、裴波《茶录》都没有把建茶列入品评。到了唐末，北苑茶才出现，并成为最好的茶。草茶：《品茶要录》说，陆羽虽然懂茶，但他所了解的只是今天所谓的草茶。草茶滋味短而淡，所以常常担心它没有膏；建茶茶力醇厚而甘美，所以只希望除去茶膏。葵花玉笛：建安贡茶，方形的叫“笛”，葵花指它的形制。日注：《施宿会稽志》说，日铸岭在会稽县东南五十五里，向阳的山坡名叫油车，早晚常有阳光，所产茶极为奇异，很有名。最迟在吴越向中朝进贡时，地方物产都已入贡，却没有听说有日注茶，那么这种茶大概是在吴越国灭亡以后才出现的。其他书和当地人都写作“日铸”，只有《归田录》说，草茶以两浙的为好，两浙茶中日注第一。后来书中写作“日注”的，从欧阳公开始。双井：《石林避暑录》说，草茶中的极品只有双井。顾渚、双井都在分宁县境内，属于黄氏，是鲁直的家乡。鲁直极力推重赞赏，族人争相送来，但每年也只能得到一二斤罢了。《乌台诗案》：熙宁六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因为本路运司派他到润州办理公事，途中经过秀州。钱顗在秀州主管酒税，曾任御史台官员，苏轼就是在秀州开始同他相识的。钱顗作诗一首送茶给苏轼，苏轼又作诗一首答谢他。除去没有讥讽之处外，“草茶无赖空有名”二句，是讥刺世上的小人刚刚得到权力任用，便不懂上下尊卑；如果不谄媚妖邪，就一定顽劣粗暴。“体轻”二句等，也是讥刺世上的小人，形体轻浮而性情滞涩。“其中”两句等，也是讥刺世上的小人：张禹虽然有学问，细小的操行也谨慎，终究不是骨鲠之臣。“收藏爱惜”四句等，是讥刺世上有些小人拿好茶去钻营权贵。听到这首诗的人应当非常愤怒。这些话载在下发的案卷中。谨按：这首诗据《诗案》应是初次赴常润途中所作，施氏本误编在前面，现予改正。钱安道席上让歌女穿道服演唱。乌台先生有铁铸般的肝胆，霜风卷地而来，也不知道寒冷；还嫌白发在年前长得太少，所以特意在雪中点着红灯来照看。将来卜居为邻，早已有约定；等你投劾辞职时，我也休官。如今姑且穿上华阳道服，醉中唱一曲我家的《七返丹》。

译铁肝：《吴兴掌故集》说，钱顗起初任乌程县令，熙宁年间被召为御史，上疏议论新法，贬为衢州盐税官，当时人称他为“铁肝御史”。七返丹：《参同契》“九还七返”注说：“地二生火，天七成砂，魂魄相恋，砂火之精返照鼎中，所以叫七返。”陈少微《七返灵砂论》说：“七返、七还，名称不同而本体相同；所谓返，是丹砂化为金；所谓还，是金返回丹。第一返为丹砂，第二返为宝砂，第三返为英砂，第四返为妙砂，第五返为灵砂，第六返为神砂，第七返为玄真绛霞砂。” 谨按：《苕溪渔隐丛话》中，回仙有一阕《沁园春》，阐明内丹之道，说：“七返还丹，句在人先，须句炼已待时。”《沁园春》调的开头三句都是四字句，到第三句才押韵。施氏补注把“已”字改成“饵”字，又截去“待时”二字，错误就是这样。现在加以驳正。附录周开祖的次韵诗：这首诗从史能之《咸淳毗陵志》中采出。从前曾登霜台，吐露肺肝，高尚的风节至今仍使人感到寒意。曾把弹劾的奏章投向清明的朝廷，却又拿起《黄庭经》在幽静处阅读。谷口退居的老翁亲自有道，江边归来的客人本来没有官职。你家另有长生之术，不必炼制金炉中的九转丹。惠山拜谒钱道人，烹煮小龙团茶，登上山顶眺望太湖。走遍江南南岸的山，每逢一座山都免不了流连。独自带着天上的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石路曲折，盘绕在九龙山脊；水光翻动，映照着五湖的天空。孙登默然无语，徒然归去；半山岭上的松涛声传遍万座山谷。钱道人就是安道的弟弟。先生有《至秀州赠钱安道并寄其弟惠山老》诗，见第八卷。九龙：《太平寰宇记》说，九龙山又叫冠龙山；陆羽《惠山寺记》说，山有九道山陇，像龙俯卧在那里。五湖：陆鲁望说，太湖承受咸池、五车之气，所以一水有五个名称。《太平寰宇记》说，五湖在晋陵、无锡两县之间，以湖为界；又引《南徐记》说，无锡县有长渠，南面有五湖，向南又有小五湖，并不是《周礼》所说的五湖。谨按：以下三首，施氏本编在甲寅元日之后，次序很是错误，现予改正。钱道人有诗说：“一定要认清主人翁。”于是作两首绝句戏弄他。第一念断了，本来就没有可断的东西；冰消之后，哪里还会有冰？知道主人如果苦苦命令我认出他来，那么我所认的主人，究竟是谁？有主人还必须再有宾客，不如连镜子也没有，自然就没有尘埃。只从半夜安心之后，便失去了当年那个会感觉痛苦的人。除夕夜在常州城外野宿二首。有人行歌，有人野哭，两样都令人悲伤；远处的火光和低低的星光渐渐微弱。病眼不能入睡，并不是为了守岁；乡音无人相伴，苦苦思念归乡。层层被子的脚部寒冷，才知道霜很重；刚洗过头，头上轻爽，才感到头发稀少。多谢残灯不嫌弃我这个客人，孤舟让我一夜依靠相伴。常州：《元和郡县志》说，这是吴国延陵季子的采邑；《越绝书》称为淹君城。汉代为毗陵县。晋志说，太康二年设置毗陵郡，后来改为晋陵。隋开皇九年另在常熟县设置常州，后来移治晋陵。向东到苏州二百里。病眼：按，病眼少眠，非守岁，是白乐天《除夜》诗中的句子。先生一时偶然用到它吗？向南来已经第三次看着一年将尽，只怕终身都要奔走在道路上。年老以后害怕看新的历日，退居归来，打算学习旧时贴桃符。烟花已经显出青春的意味，霜雪却偏偏寻找病客的胡须。只把穷困忧愁换取长久健康，不推辞在最后饮一杯屠苏酒。饮屠苏酒：《容斋随笔》说，今人元日饮屠苏酒，从年少者开始，本来是有来历的。后汉李膺、杜密作为党人一同被捕入狱，元日饮酒时说“正旦从小者起”。又《时镜新书》中董勋说：“民俗认为年少者得到一岁，所以先饮酒祝贺；年老者失去一年，所以后饮。”顾况诗说：“手拿屠苏酒让给少年。”方干说：“刚斟屠苏酒便按年龄次序。”席中人都笑着看鬓发斑白，可见这种传说流传已久。元日经过丹阳，第二天立春，寄给鲁元翰。此年是熙宁七年甲寅。盘中堆着细细的红丝，茵陈巧妙地和椒花争着显出新意。竹马嬉戏的孩子，将来怎能相信自己会老？明日立春，莫要推辞迎接春天。西湖泛舟玩水，应该还很早；北寺观灯，想来还赶得上时辰。白发苍颜，又有谁肯记得？清晨以来不断打喷嚏，是在念叨谁呢？丹阳：《元和郡县志》说，秦代为曲阿县；唐武德年间在县中设置简州，天宝元年改为丹阳县。《舆地广记》说，天宝元年把简州改为丹阳，治所在延陵镇，与《元和郡县志》不相合。谨按：武德年间曾以延陵县地设置丹徒县，又在今天的位置另置延陵县。宋熙宁五年撤销延陵并入丹阳，那么今天的丹阳县就是原来的延陵县。过去的延陵镇，就是今天的丹徒镇。茵陈：陶弘景说，茵陈像蓬蒿，叶子细密；秋后茎枯，到了春天又生长。张揖《广雅》和吴普《本草》都写作“因陈”。土牛：《王应麟困学纪闻》说，制作土牛的方法是：以当年天干的颜色作牛头，以地支的颜色作牛身，以纳音的颜色作牛腹；如立春日，天干颜色作牛角、耳、尾，地支颜色作牛胫，纳音颜色作牛蹄。景祐元年颁行《土牛经》四篇，丁度作序。频嚏为何人：《汉书·艺文志》有《鼻嚏耳鸣杂占》十六卷。宋代马永卿说，俗话认为打喷嚏就是有人在谈论自己，大概是古语；如今人打喷嚏，就说“有人在说我”。古代的缠头曲。鹍弦铁拨，世上没有谁能相比；乐府旧日的名工，只有尚叟。你一生嘴硬，眼中没有别人，因此陷入困穷，如今已经白了头。翠鬟女子，年仅十七岁，指法已经像呼韩妇那样高妙；惊动了海上的风，牵扯回满面的尘沙，和着泪水污垢。青衫未曾遇到湓浦的白居易，红袖也徒然插在曹纲手中。自从遇见我这个可怜的衰病之人，便穿上臂韝，亲自操持家务。我惭愧自己贫穷多病，百事不足，只能勉强面对黄花，饮些白酒。转轴和琴弦声声有神，像雷在空堂中滚动，震动门窗。四弦一抹，她抱袖站起，拜了两拜，极力为我祝寿。世人只懂得用锦帛缠在头上作赏赐，我却要为你作诗，使你的名字流传不朽。缠头：《太平御览》说，旧俗赏赐歌舞艺人时，把锦帛放在他们头上，叫作缠头。尚叟：出处无考。刁同年的草堂。不必拿长竿去挑起绣衣，南园和北第高低错落。青山有约，长久对着门；野水无情，自然流入池中。岁月久了，酴醿花几乎要合拢；春天来到，杨柳枝条垂得不能胜任。主人不必匆匆离去，正是红梅结出果实的时候。

译刁同年：本集有《于潜令刁同年野翁亭》注，见前文。刁景纯欣赏瑞香花，追忆先朝陪侍宴饮之事，依韵作诗。上苑的娇艳桃花自行成行，刘郎离去以后，它已经开过多少次了？厌倦了跟随年轻人追逐新奇的赏玩，闲对宫中的花朵，辨认往日的香气。想把花赠给佳人，却不是泛洧水所能相比；想编成幽香的佩饰，凭吊沉湘的屈原。鹤林神女已经没有消息，试问她哪一年返回帝乡？刁景纯：《张安道集》中《刁大中墓志》说，公名某，丹阳人，有四个儿子：绎、约、纾、纺；景纯就是约。陆游《南唐书·刁彦能传》说，彦能是宣州人，儿子衎入宋后官至崇文院检讨；衎的孙子约也是名士，长期任职三馆，晚年在润州筑室，号藏春坞。瑞香花：吴曾《能改斋漫录》说，庐山瑞香花古代未有记载，其他地方也不产；天圣年间人们才开始称说，后来东坡等人相继作诗吟咏。难道是灵草异香等待时机才出现，所以诗篇都写作“瑞”字？张祠部把“瑞”改作“睡”。《庐山纪事》说，南唐时有人把庐山瑞香移植到蓬莱殿，称作紫蓬莱。和柳子玉同游鹤林、招隐，醉后归来，呈给景纯。花开的时节，腊酒照人发光；归途上春风吹面，感到清凉。刘氏宅边的霜竹已经老了，戴公山下的野桃正在飘香。岩头如匹练的瀑布与天相接，天空洁净；泉底真珠般的水珠飞溅，使游人忙于观赏。怎么才能让道人带着笛子一同去，一声笛响吹裂翠色的山崖和冈岭？鹤林：注见施氏原本。招隐：《元和郡县志》说，兽窟山又名招隐山，在丹徒县西南九里，是隐士戴颙居住的地方。《京口志》说，戴颙起初住在竹林，后来才在这里筑馆。景平元年，戴颙的女儿把宅舍施给昙度建寺。《太平寰宇记》说，昭明太子曾游此山读书，因此得名招隐。今天石案等古迹仍在，与前说不同，应当采用《元和郡县志》的说法。刘氏宅：《京口志》说，润州西南有寿岳，宋武帝家住在这座山的山脚下。真珠：《石林避暑录》说，镇江招隐寺山势稍稍曲折而又幽深，有鹿迹、虎跑二泉。《名胜志》说，招隐寺有真珠、鹿迹二泉，没有虎跑泉；怀疑是后来因公诗而改名，但无法确定。景纯见到唱和诗后，又依韵赠诗二首。解下官印归来，道德声望更加光明。坐在堂上看百物自行经历炎凉。卷起帘子，堂上檀槽琴声喧闹；在林间送客，桦皮烛散发着香气。酒量浅，已经担心一遇酒便胆怯；才华不足，却还觉得忙于和诗。哪一个人贪恋佩带黄金印？千根大柱的深宅高楼，沉沉锁在北冈。桦烛：《程大昌演繁露》说，古代还不知道使用蜡，只是直接用柴薪燃烧取明，也有人剥下桦树皮来点燃。《本草》说，桦木像山桃，树皮可以用来作烛。人间的灯火正争相放光，每到藏春坞便能暂得清凉。经历了许多事情，才知道农家的生活好；荒年之中，尤其觉得野菜香。溪山胜景即使能画，也只能说说而已；来来往往像织梭一样，究竟为什么这样忙？年老以后，这个身体无处安顿，愿为老翁在万松冈栽下万株松树。藏春：按，藏春坞是刁景纯居住的地方，注见前文。柳子玉也见到唱和诗，于是作诗送给他，同时寄给他的兄长子璋道人。不羡慕腰间的金印照耀满地，暂且戴上假面在西凉乐中嬉戏。晴窗下吞咽阳光，肝肠感到温暖；古殿中朝拜真人，鞋履衣袖都带着香气。说到寂静，才知道其中仍有动；哪里还有闲暇？先生罢官后乘风而去，何必小心翼翼地作《陟冈》之赋。子玉家设宴，依前韵寄诗给我，我又作诗答复。自己斟满金樽劝孟光饮酒，又让长笛演奏《伊凉》曲。儿女牵着衣襟围绕太白，郎君摇扇给我枕边驱热，劳烦阿香。诗病遇到春天转而深重，愁魔得到酒后暂时奔忙离去。清醒时的情味我能够说出，只是太阳已经落在西南的白草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谨按：唐代常常用州名作曲名，《伊凉》《甘石》之类就是这样。景纯又作两篇：一篇说他的亡兄与伯父同年及第的交谊，一篇说如今唱和的情意，仍然依次用原韵。扶着灵寿杖走来，仿佛汉代的孔光；感慨时事，怀念旧友，心中一片悲凉。蟾宫桂枝不只是我们一同攀折，鸡舌香也应当共同蒙赐；大家同样不过是浮生暂息，没有什么得失，只不过粗略分别忧乐和闲忙。近年来世事如波浪起伏，郁郁不平，又有谁知道柏树仍在山冈上。亡兄：景纯的兄长名绎，注见上文。伯父：《本集·廷评公行状》说，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名澹，次子名涣，以进士身份得官，最后任都官郎中、利路提刑；幼子名洵。按题目中所称伯父就是涣。灵寿：《汉书》说，汉平帝赐给孔光灵寿杖；颜师古注说，灵寿木像竹子，有节，长不过八九尺，天然合于杖的形制，不须削治。攀桂：注见第十卷《汪覃秀才诗》下。鸡舌：《翻译名义》说，鸡舌香产于五马洲；《异物志》说它是一种草，枯萎后可以合香。外国人说，各种香都共出于一株，花朵叫鸡舌香，可以治疗口气，所以三省郎官含着香奏事。屡次拿着铅刀，却已经齿落步履衰弱，还遭受华美礼服的光彩照耀而显得苍老。苏门山上，不要长声呼啸；薝卜花，林中没有别的香气，烛火将尽，已经残缺。整夜忙着应试，如同从前那些年一样。背城借一，我哪里敢当？千万不要在酒席前代替我作《陟冈》诗。步光：《诗话总龟》说，东坡和“冈”字韵直到第七篇，“屡把铅刀，齿步光”是用了曹子建《七启》中步光剑的典故；华衮繁缛虽是第一韵中众人所改换的字，但七篇从未改动，贯穿使用而且精妙绝伦。薝卜：《翻译名义》说，薝卜又作詹波；《大论》翻译为黄花树，树形高大；西方称苫末，这里称金色，是西域靠近海岸的树。槐花忙：《诗话总龟》说，槐树刚开花时正是进士赴试的时节；唐人翁承赞诗说：“雨中妆点望中黄，勾引蝉声送夕阳；忆得当年随计吏，马蹄终日为君忙。”子玉作诗来邀请我，便同刁丈游金山。自从甲子年到现在还没有相逢，很难在你面前说起这些。老翁更有一双方形瞳孔，已经八十一岁，却振衣奋发，精神矍铄地走在山中。八十一：景纯年长，东坡四十二岁，见本集祭文；熙宁甲寅年，坡公三十九岁，那么刁景纯就是八十一岁。谨按，施氏补注本把这首诗编在续补遗下卷；根据题目考察，应当是这一时期所作。在金山寺同柳子玉饮酒，大醉后躺在宝觉禅师的禅榻上，半夜才醒来，把这首诗写在墙上。按：这件书迹的真迹被鄱阳人洪迈在淳熙十六年得到，刻在当涂郡斋的石上，题作《与柳子玉、宝觉师会金山作》。

译恶酒就像恶人，彼此攻击如同刀箭；我颓然倒在一张榻上，用不抵抗的办法胜过了它。诗翁气势雄健，参禅老人的话语清柔。我醉得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红色绿色一片眩目。醒来时，江上月亮已经坠落，瑟瑟的风声改变了。只有一龛灯火还在，两个豪杰都看不见了。送柳子玉赴灵仙观。世事正艰难，便猛然回头吧；这颗心还没有老，却已经先灰冷了。什么时候才能梦中进入真君殿呢？学习传呼，向观主报告说客人来了。赴灵仙：《太平寰宇记》说，天柱山在舒州怀宁县西北，是九天司命真君所主管的地方。《九域志》说，舒州有天柱山，唐代设置司命真君庙，宋代改为灵仙观。《名胜志》说，真源宫在宋政和年间改为灵仙观，道家称它为司玄洞天。谨按：《栾城集》说，子玉在熙宁辛亥年被贬为寿春官；先生任杭州通判以来，两人屡有唱和。自癸丑年以后，柳子玉的姓名便不再见于集中。子玉去世后，子由作诗悼念他说：“潜山仍乞古仙官，灵仙观在舒州，所以这样说。”按年代考察，子玉去世应当在丙辰、丁巳之间；他请求主管宫观，大概是在癸丑年春天以前。题目所说的“送之”，就是送他赴灵仙观。梦入真君殿：《本集杂记》说，子玉曾梦见司命真君召他赴任，不久果然得到监管灵仙观的任命。谨按：灵仙的各种刻本都误作“灵山”，现在改正。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现从新刻本续补。下卷按人物分类编排。监洞霄宫俞康直郎中居所四咏。退圃。百丈长竿不必牵引上急流的船，一钩钓回一条缩头鳊。园中草木经历无数春天，只有黄杨树在闰年反而遭受生长受阻。自注：俗说黄杨一年长一寸，遇到闰年反而退缩三寸。监宫：《文献通考》说，宋初大臣年老达到应当退休的年龄后，让他们主管宫观，以此作为优待。熙宁年间，王安石想兴办新事，凡是非议新法的人，大多以疲老为名，斥退去主管祠观。外任官兼领祠观，起初都由本人请求；不是本人请求而特意派任的，就等同于降职贬黜。熙宁二年，诏令杭州洞霄宫依照嵩山崇福宫、舒州灵仙观的例子，设置管勾及提举、提点官。后来又诏令卿监以上任提举，其余官员任管勾。职官分纪中说，宫观有都监、提举等名目。俞康直：《名胜志》说，大涤山有磐石；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和蔡准、吴天常、乐富国、闻人安道、俞康直、张日华一同来游，作诗，后来人们因此把那里命名为来贤岩。按东坡《洞霄宫》诗自注说，如今监宫共有七人，康直是其中之一，其他无从考证。缩头鳊：《韵语阳秋》说，杜甫、孟浩然的诗都说“缩项”，东坡却说“一钩归钓缩头鳊”；有人怀疑是受平仄牵制，却不知道“长腰粳米，缩头鳊鱼”是楚地的说法。逸堂。新宅是谁来建造的？和邻居在一起，旧日的官职难道还会再记得星辰般的荣宠吗？请你置办酒席，我应当来祝贺；知道你将要在江湖间拜见隐士。遁轩。冠盖相望的人们纷纷起身隐退，先生怎么能老在江村？古来真正的隐逸，什么时候曾经真的逃遁？可笑那些翻墙逃走和闭门自守的人。远楼。西山烟雨卷入稀疏的帘子，北窗外银河仿佛落到低矮的屋檐。不只是江天懂得空旷辽阔，地处偏僻而心境高远，也像陶潜一样。游鹤林招隐二首。郊野原野的雨刚停，春日万物有余下的妍丽。古寺中满是修长的竹子，深林里听见杜鹃啼鸣。午睡醒来，柳花飘落；放眼看去，山樱明艳。西窗有一位病客，端坐着看香烟升起。一路歌唱登上白云岭，坐在修竹林中吟咏。风轻轻吹，花自然落下；日光微弱，山腰一半处在阴影中。溪涧的野草还有谁认识？只闻到香气，却幽深得难以寻找。时时看见城市来的人，才惋惜自己的幽居还不够深。题写在普慈长老的墙壁上。自注：志诚。普慈寺后有千竿竹子，我曾在醉中把它们看作碧玉做的椽子。疲倦的客人再次游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高僧一笑，往日情景依然。长久参拜白足和尚，才知道禅味苦涩；厌烦黄公鸟在白昼喧叫，打扰午睡。只有两株红百叶花，到了傍晚还能够对着人显出妍丽。普慈：《京口志》说，城西南有寿岳，宋武帝居住在这里。到了陈代，就在他的宅基地上建慈和寺；宋代改名为普慈。

译题写在焦山纶长老的墙壁上。法师住在焦山，实际上又不曾真正住在这里。我来便问佛法，法师完全不说话。法师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所以你看人的头和脚，本来就各自安放冠帽和鞋履；譬如长胡须的人，并不把胡须长视为苦恼。有一天有人问：“每次睡觉把胡须放在哪里？”他回来后把被子上下铺好，却一整夜无处安放胡须，翻来覆去直到天亮，心想干脆全拔掉算了。这话虽然粗浅，却自然有深意。拿这话去问法师，法师只是一笑。许纶长老：出处无考。先生从前游焦山诗说：“老僧下山惊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谈。”所说的应当就是这个人。误入仙人的碧玉壶中，一场欢聚哪里还会问亲疏？杯盘狼藉，我哪里敢说什么；车骑雍容华贵，你却十分漂亮。今夜听到北里的新声，将来还会把这件事记在南徐。想穷尽三千世界的风月，愿化作天人百亿身。北里：《北里志》有二卷。南徐：《元和郡县志》说，晋元帝渡江后在京口侨置徐州；《太平寰宇记》说，润州为丹阳郡，三国时吴国把它作为重镇；晋元帝定都建业后，改为丹阳尹；刘宋时设置南徐州。两书所说的沿革时代不同，不能确定哪一种正确。三千界：《翻译名义》说，三千界有三种，即小千、中千、大千；一千个小千界为一中千界，一千个中千界为一大千界。百亿躯：《摩诃衍》说，周围千朵莲花之上，又显现千个释迦；一朵花有百亿国土，一国有一个释迦。因此释迦牟尼佛称为千百亿化身。《传灯录》说，南山尊者曾问韦天将军：“我听说一佛化境有三千国土，日月岁数有人说百亿，也有人说千百亿。”回答说：“像您问的百亿、千百亿，经典写得分明，是千百亿化身。”又布袋和尚偈说：“虽然只是一身，化身却有千百亿。” 纵情饮酒，谁还能过问？提着酒壶，只管饮酒而不知止。门外晨星稀疏；绮罗盛事可与三阁相比，宾主谈锋可与两都相敌。榻边的烟花，曾使杜牧在海中感叹。童年男女还在追随徐氏，无须多斟酒给我，只须听我醉后的粗狂言语，我的胆气充满全身。纵饮：《陈后山丛话》说，刁学士景纯喜好结交，请人拜访、谈论、宴饮，常常直到半夜，人称“刁半夜”。挈壶：《周礼》说，挈壶氏掌管提壶，以标明军中的水井。郑司农注说：“军队凿井，井成之后便提壶悬在井上；壶用来盛饮，所以用壶作为水井的标志。”诗中借用这两个字，正取盛酒饮用之意，就像说千钟百榼，不计倾倒了多少酒。施氏补注引用王注说“不必问漏刻深浅”，失去了原意。谈锋：《商芸小说》说，有客人拜访陈太丘，谈锋非常锐利，可以匹敌。童丱：白居易诗说“童男丱女舟中老”。留别金山宝觉、圆通二位长老。沐浴完毕戴好巾帽，享受傍晚的凉爽。睡醒以后，牙齿和面颊还带着茶香。什么时候才能划船渡过北岸？在东轩晒头发，我还不肯匆忙。要使自身得到康济，自有特别的道理；医治外物，本来没有固定的方法。风流的两位老人，愿长久往来；只是顾念我归期仍然渺茫。宝觉：《金山志》说，宋代宝觉禅师是育王琏禅师的法嗣，属于南岳下第十二世，传承云门宗。圆通：出处无考。和苏州太守王规父陪同太夫人观灯的诗。我当时因为刘道原来访，滞留京口，未能赴会，作二首。不知不觉间朱轓车已经辗过后尘，众人争相观看绣幰和锦缠的车轮。洛水之滨侍从的三位贵人，京兆尹平反案件，笑容如春。但只跟随东山携带歌妓，哪里知道后阁中还有奔走的穷困宾客？我滞留此地，见不到那荣华盛事，只能空作唱和诗中的第七人。苏州：《元和郡县志》说，江南道苏州为吴郡，周代是吴太伯的封国；最初设置城池在今吴县西北五十里，阖闾时才迁到这里；东汉永建四年把浙江以东分为会稽郡，以西为吴郡；隋开皇九年改为苏州，因姑苏山而得名。向南到杭州三百七十里。王规父：《范成大吴郡志》说，王诲字规父，熙宁六年以朝散大夫、尚书司勋郎中任苏州知州。京口：《吴志》说，建安十四年孙权谋划抵御曹操，开始从吴地迁到京口，称为京城；十六年迁居秣陵，设置京口镇。《南徐志》说，京口旧名须口，就是西浦。轻快的缇骑奔驰在香尘中，飞涛激荡，像射向火轮。美酒挽留我们，连饮三夜，直到月落；丰收之年，五州都沉浸在春意中。安排诗律，追赶强劲的对手；归期一再受阻，反而成了令人厌恶的宾客。想来遗落耳珥簪子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华胥国的梦中仍看见那醒来的人。谨按：以上二首，施氏原本误编在戏作钱道人诗之后，现予改正。在常州、润州途中怀念钱塘，寄给述古五首。向来坚持正直之道，并没有辜负此身，竟能在西湖度过两个春天。沂水之上已经完成曾点浴沂的服饰，泮宫里刚开始采摘鲁侯的芹菜。不要惊讶一年年容貌改变，暂且面对朝朝暮暮相伴的人。细雨放晴时，一百六十艘画船，鼍鼓声不要违背百姓的愿望。润：孙权从吴地治理丹徒，今天的润州城就是那里，旧名京口；开皇十五年设置润州，东边有润浦口，所以得名。江南草长，黄莺纷纷乱飞；近年来事事都违背心意。后院的花开后仍然徒然凋落，燕子飞入华堂，奇怪我还没有归来。世上的功名什么时候才算完？酒杯之前，监察官又有几个人不是如此？去年柳絮飞舞的时节，还记得打开金笼放出雪衣。自注：杭州人以放鸽子为太守祝寿。放雪衣：《倦游录》说，王丞相生日，巩大卿提着装有雀、鸽的笼子到相府献上；丞相插笏打开笼子，把鸟放走。附述古次韵二首。《古灵集》题作《和子瞻沿牒京口忆西湖寒食出游见寄》。求得湖山来养病身，花开时曾共同回忆春日出游。幽鸟嘤鸣，仍然迁往高木；清泉沸涌，又来采摘泮宫中的芹菜。青盖车寻芳，丘中有李；彩楼上观看戏曲，街巷却没有人。穿锦袍的公子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晚？唯独还惦念沟中面有菜色的百姓。自注：当时子瞻沿漕运檄文赈济常州、润州的饥民。春日阴云密布，燕子飞来飞去。可惜春光和你失之交臂；半岭烟霞中红旗进入，满湖风月里画船归去。缑生吹的一曲如今人在哪里？辽东的仙鹤再次回来，事情却已经全非。还记得去年题诗告别的地方，鸟啼花落，客人泪湿衣襟。浮玉山头，每天都有风涌起。涌金门外，春意已经融和。两年来鱼鸟都和我相熟，三月的莺花全交给您欣赏。还要看新翻的眉上倒晕妆，想来不应因哭别而使脸上的红色消退。谁能织成相思的文字，寄给江边向北飞的鸿雁？

译浮玉山：《山海经》说，天目山又名浮玉；公诗中或许用了这个名称，施氏补注认为是金山，恐怕有误。涌金门：《吴自牧梦粱录》说，杭州西城有三座门，分别叫清波、钱塘、涌金，都临近西湖。谨按：《古灵集》中这一首缺少和诗。国色花朵娇艳妩媚，酒喝到一半已经微醉。去年共同欣赏它，只能寄托在僧寺屋檐下。只知道晴日里花香轻软地扑来，谁看见过它清晨森然端严的姿态？山谷的春雨共同惊叹花期没有几天，蜜蜂还不允许自己立刻先尝到甜味。应当赶快掉转归程的船，一片花瓣从枝上落下，便还能黏住吗？附述古次韵。《古灵集》题作《和子瞻沿牒京口忆吉祥寺牡丹见寄》。新接的枝头花色更加增添。马蹄寻芳走到哪里，帽子便斜倚在屋檐边。春天的造化特意增添铅华般的华丽，佛地偏偏使美好的容貌显得端严。红色花蕊将要开放，丹色还没有浓艳；素雅的香气可以咀嚼，雪却并不甜。诗翁为什么错过真正的欣赏？不让浮根乱叶黏住花朵。惠泉山下的土地湿润，阳羡溪边的米胜过珍珠。卖掉宝剑买牛，我想在那里终老；杀鸡煮黍，却没有地方等你来。偏偏不相信高盖车的容纳，世俗俭朴正适合我这个腐儒。不要奇怪我苦苦滞留江南，经营一生的身家计谋本来就迂拙。阳羡溪：《太平寰宇记》说，常州宜兴县本是秦代的阳羡；《周处风土记》称为荆溪。古城在今县南，又名虾虎城。荆溪在县南，《汉书·地理志》所说的中江源头在芜湖，向东到阳羡入海，就是这条溪。周益公题跋说：“公在熙宁年间任杭州通判，沿檄在常州、润州之间作诗如此。”卜居的打算大概由此开始。朱冠卿《宜兴续图经》说：“东坡起初在黄土村买田，田主有姓曹的，卖田后又兴讼；有关官员已经查明并斥责他。东坡发公文把田归还给他。”倪瓒《荆溪图序》说：“子瞻曾说：‘一进入荆溪，便觉得心意豁然开朗，想在这里买田，种橘子，建亭子，命名为楚颂，最终却没有实现这个志愿。’”综合几种说法来看，先生起初确实在阳羡买过田，后来因为诉讼仍归还原主，所以这个计划最终没有实现。这首诗正是买黄土村田地时所作。谨按：《古灵集》第五首也缺少和章，现采录章子厚的诗，用来记述在阳羡卜居的事情。附章子厚诗。你正准备在阳羡卜居新宅，我也在吴门修葺旧庐。身外的浮名轻得像泥土碎屑，眼前的陈迹交给粗竹席。山涧水声和山色都在苍云之上，花影与溪光像罨画一般。将来约定驾一叶扁舟往来，共同带着诗酒亲近樵夫和渔人。杭州牡丹开放时，我还在常州、润州。周县令作诗寄给我，我依韵作答；又再作一首送他赴朝廷。惭愧归来大概是因为错过了花期，已经看见树成浓荫、花结果实的时候。对万物少有情意，只因怜惜自己年老；让春天没有遗憾，全靠你的诗。玉台上见不到清晨酣饮的酒，金缕曲仍然唱着徒然折枝。从今以后每年一定相见，我想向老园丁请教樊迟问稼的道理。不要辜负黄花九日的佳期，人的穷困和显达难道能没有时运吗？十年之间姑且完成《三都赋》，即使拥有万户封邑，终究也轻视不上千首诗。天空寂静，受伤的鸿雁仍收拢翅膀；月光明亮，受惊的喜鹊还没有找到安稳的树枝。你看六月黄河没有水，万斛重载的龙骧船自然迟迟不能到达。【慎重按语：陈舜俞有一首和周开祖赠别子瞻的诗，陈舜俞的诗世上不多见，所以附录在后面。】附录陈舜俞所作。【这首诗应当也是和开祖在钱塘分别、赴朝廷任职时所作。】仙人般的船停系在小桥东边，官署中情意深厚，劳烦被贬的老人来相对而坐；共饮一尊浮着蚁状酒沫的酒，二月微寒，小桃花在风中摇曳。羁旅的情怀纵情放达，在歌声中排遣；世间的事情纷纷杂杂，都化入醉中的笑谈。不要怨恨明天又要离散，人生在什么地方不是匆匆忙忙呢？在常州太平寺观看牡丹。武林的千叶牡丹照眼，观空和尚分别以后，湖山又经历了几番风雨？我自笑眼花缭乱，看见红花绿叶都在闪动；还要顶着白发面对鞓红牡丹。太平寺【《咸淳毗陵志》：太平讲寺在郡城东门外，齐高祖创建；乾元年间，僧人法偁开始扩建，宋代改名为大平兴国禅寺。】观空【杭州吉祥寺楼阁的名称，详见第七卷。】【慎重按语：这首诗《外集》题作“雨后昭庆赏牡丹”，现在依据施注本。】游览太平寺净土院，观看牡丹，其中有一朵淡黄色的，特别奇异，因此作一首小诗。醉中眼前的景物斑斓交错，天上的曼陀罗花映照着玉盘。一朵淡黄色的花【“淡”一作“官”】，几乎要拂过鞓红牡丹。魏紫牡丹就不必看了。慎重按语：以上两首，施氏原本没有收录，补注本收入《补遗》下卷；现在依据《外集》，按时间和地点移编在这里。在无锡途中作《水车》诗。水车翻转不止，像首尾相接的乌鸦；参差坚硬，像蜕下骨骼的蛇。它把水分到田畴中，翠绿的水浪奔流；水车走过，云阵仿佛刺入水面，绿色的针状秧苗抽出稻芽。洞庭湖到了五月，仿佛要飞起沙来；鼍在洞穴中鸣叫，好像衙门击鼓。上天看不见老翁【一作“农”】哭泣，快叫阿香来推雷车吧。无锡【周处《风土记》说，周武王把周章的小儿子封在无锡。杜佑《通典》引《史记》说，太伯最初居住在吴地，就是这里。《汉书·地理志》在会稽郡下设无锡县。顾野王《舆地志》古本说：无锡，天下安宁时有锡，天下争战时锡就耗尽。】水车【《韵语阳秋》说，王安石《元丰行》有“倒持龙骨挂屋敖”之句，龙骨就是水车。东坡也有水车诗，说水车灌溉的利益不如雷车所降雨水广泛。《太平御览》引《魏略》说，马钧居住在京都，有地可开园，但苦于没有水灌溉，于是制造翻车，让儿童转动它来灌水；水车翻转，水流反复进出，巧妙程度是普通水车的百倍。水车的制作起源于此。】阿香雷车【《续搜神记》说，义兴有个姓周的人，出都城时天已晚，路旁有一间新草屋，一个女子看见周某，便请求让他寄宿。将近一更时，听见外面有小儿呼喊：“阿香官，叫你推雷车！”女子于是告辞离去。第二天早晨看寄宿处，原来是一座新坟。】成都进士杜暹，字伯升，出家后法名法通，往来于吴中。若想知道当年的杜伯升，他是飘然如云水般自在的一位孤僧。假如让他低头随从缰绳和锁链，那么想来如今也会像我一样了。【先生自注：柳子玉说，杜暹如果考中进士，不过会像我这样。】进士【宋代参加发解试的举子都称为进士，殿试录取后称为及第出身。】缰锁【《汉书·叙传》：“贯穿仁义的羁绊，系着名声的缰锁。”】虎丘寺。

译进门看不见平坦的田地，石路穿过狭窄的山岭；阴冷的风从山涧沟壑中吹来，古树遮蔽着潭水和井。湛卢剑如今还有谁能看见？秋水闪着明亮的光。铁花在岩壁上显得秀美，杀气使蛙和蚯蚓都噤声。幽静的生公堂中，左右立着顽石。当年或许还没有人相信，异类也会服从精猛的力量；为什么百年以后，仙人和鬼怪还彼此驰骋？我怅然留下清丽的诗篇，读诗的人为之悲伤哽咽。东轩有美好的景致，云水映照着千顷湖面；万物欣欣向荣，春意冲破了凄清寒冷。我来到这里正好无事，和暖的阳光下相伴度过长久时光。喜鹊在清晨初起时翻飞，忧愁的鸢鸟在夕阳将落时蹲伏。坐着看渔人和樵夫归来，新月的影子映在溪水上。领悟到这一点，实在令人自得发笑；归去田园的请求，现在可以提出了。虎丘寺【《吴都文粹》载徐辅《虎丘记》说：虎丘山在郡城北面，远望平田之中只有一座小丘，高一百三十尺，周长二百一十丈。晋代王珣《山记》说：山势四面环绕，南面的岭是山路，两面山壁直立，交错的树林在上方合拢，山路从下方通行；升降曲折幽深，不会很快到达。龚明之《中吴纪闻》说：虎丘山顶有两座伽蓝。颜真卿诗说：“不到东西寺，于今十五春。”白居易有《东西武丘诗》。如今的西安寺就是西武丘。吴郡志说：灵岩寺是晋代王珣以珉舍别业创建的，开始在一座山中分为两寺，如今合为一寺。《太平寰宇记》说：现今寺院就是阖闾墓。】涧壑【《元和郡县志》说：武丘山是阖闾的葬处，秦始皇凿取其中珍异之物，不知所在，凿掘处如今成为深涧。《太平寰宇记》说：山涧是孙权发掘坟墓、寻找阖闾宝器形成的，涧旁有一块平石，可以容纳千人。】湛卢【《吴越春秋》说：楚昭王从狄地得到湛卢剑，召来风胡子询问。风胡子说：“我听说吴王得到越国进献的三把宝剑，一把叫鱼肠，一把叫槃郢，一把叫湛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十丈、三枚〕 鱼肠剑已经用来杀死吴王僚，槃郢剑已经送给死去的女子，如今湛卢剑进入了楚国。”施氏补注说：越王把湛卢献给吴公子光，吴公子光用它刺杀了吴王僚。如今《吴越春秋》中没有这段文字。像这样改窜史传，实在可笑。】生公【《释氏稽古略》说：罗什法师的弟子道生，拂袖来到晋地，进入平江虎丘山，把石头当作听法的弟子讲《涅槃经》。讲到一阐提具有佛性时，说：“像我所说的道理，符合佛的心意吗？”群石都点头表示赞同。】苏州闾丘江君二家雨中饮酒二首。小园阴暗幽深，雨水遍洒尘土。方塘水波荡漾，仿佛将要生出细纹。已经劳烦仙女般的衣袖来行雨，不要让歌声一响便使云彩停留。难道愿意面对绮罗美人而辞却白酒？试着用诗文来戏弄红裙佳人。今夜的情景要记住，醒来时还能独自听见檐阶上的雨滴声。闾丘【范成大《吴郡志》说：闾丘孝终，字公显，是本郡人，曾任黄州太守；辞官后，和各位名人、老年贤者结成九老会。东坡经过此地，一定拜访孝终，赋诗取乐。本集《水龙吟》词序说：“太守闾丘公显已经退休，居住在姑苏；他的姬妾懿卿，很有才华和姿色。”按：闾丘的名字，大概取自《孝经》“以显父母”，因为孝道已经完成。关于这两句，《中吴纪闻》也作孝终，应当依《吴郡志》和《纪闻》作“终”；施氏补注作“忠”，是讹误。】文字【韩愈诗说：“不懂得以文字饮酒，只会醉倒在红裙之间。”】在外任五年回来，鬓发还没有白；十位眉目秀美的女子环列而坐，容光焕发。叫船在渡口迎接秋女，停马在桥边询问泰娘。曾经用四弦琴使白居易欢乐，哪里敢拿百草去和吴王斗胜？从今以后反而要笑那位风流太守，画屏前徒然凝聚着宴寝的香气。苏州姚氏三瑞堂。【先生自注：姚氏世代都以孝著称。】你难道没有看见董召南隐居而奉行义行，既孝顺又慈爱？上天也担心没有人知道，所以让鸡和狗共同哺育幼儿，又让韩愈老人替他作诗。到现在三百年过去了，他的名声仍随着淮水向东南传播。人世间并不缺少这样的事情，只是也时常发生罢了。枫桥的三种祥瑞我都亲眼见过，上天的意旨仿佛就在虞舜鳏居之后；只有这首诗不是古人所作。您还要去请一位无价的高手来作诗，题写姚氏三瑞堂。【龚明之《中吴纪闻》说：闾门西面的姚氏园亭颇有雅趣，居所有三瑞堂。范成大《吴郡志》说：三瑞堂在枫桥孝子姚淳的居所，姚家世代以儒业为生，苏轼往来时一定拜访姚家，曾为之作《三瑞堂诗》。姚氏送香品给先生，先生没有接受。】枫桥【《吴地纪》说：长洲、吴县两县有三百多座桥，最著名的是枫桥，在闾门以西七里。孙觌《兰陵尚书集》中有《枫桥寺记》，旧时写作“封桥”，后来因张继诗而相沿写作“枫”。如今太平寺收藏的经书多为唐人书写，背面有“封桥常住”字样。】慎重按语：这首诗被施氏本误编在密州卷中，现在依据《外集》改正。《次韵沈长官三首》。家乡的山究竟在哪里？我们都暂且忘了归去。相逢时共饮杯中酒，千万不要违背这份情意。不只是饭山和尚嘲笑我消瘦，大概糠覈和尚也会奇怪你为什么肥胖。儿子的婚事已经办完，女儿也将要出嫁。身上的牵累已经尽去，身体轻松，志向不要违背。听说山中吃不到肉，玉池中的清水自然会使人肥美。造物主知道我长久以来想归去，仿佛怜惜我衰老多病而不肯违逆我的心愿。风吹到震泽，雨水开始充足；进入松江后，水势渐渐丰足。震泽【《禹贡》说三江已经汇入震泽；《越绝书》说太湖周长三万六千顷，这就是《禹贡》所说的震泽。】松江【《吴郡志》说：松江在郡城南四十五里，是《禹贡》所说的三江之一；南面与太湖相接，吴江县在江边，垂虹桥横跨江上。程俱《松江赋》说：三江汇聚之处，实际上是五湖的地脉，水势四通八达，扩展成为松江。】戏题吴江三贤画像三首。谁来教我的孩子学习射箭和驾车？我长笑申公竟然为了夏姬，却使姑苏有了麋鹿；更怜惜孔夫子竟然得到了西施。【先生自注：范蠡。】吴江【《太平寰宇记》说：吴江本名松江，又名笠泽。此江从太湖分出两源，一支向东五十里流入小湖，另一支向东二百六十里流入大海。《五代史·职方考》说：吴江县于梁开平三年由钱镠设置。】三贤画像【《中吴纪闻》说：越国上将军范蠡、晋代江东步兵校尉张翰、唐代追赠右补阙的陆龟蒙，各有画像在吴江鲈乡亭旁。东坡有诗，后来把亭名改为“三高”，又改塑三人像；现在在长桥北面，与垂虹亭相对。《范成大·三高祠记》说：三位先生并不生活在同一时代，但吴江县人独自奉祀他们，以向四方夸耀。《古堂画考》说：三贤像是李伯时所画。】浮世间的功名，不过劳累饮食和睡眠；季鹰真是得道的水中仙人。不必再说他早已知晓时机，实际上只是为了鲈鱼而归，自以为贤达。【先生自注：张翰。】

译只是为了鲈鱼【《中吴纪闻》载季鹰《秋风歌》说：“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正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王贽《过吴江诗》说：“因想季鹰当日事，归来未必为莼鲈。”意思是说张翰估量时势，认为世事不可有所作为，所以飘然远去。东坡就着这个说法反其意而用之，格调更高。】有千首文章、二顷田地，袋子里却没有一文钱。眼看着只是因为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鸭子，惊飞了王孙的金弹丸。【先生自注：陆龟蒙。】附录刘景文三首。太湖碧色连天，浩浩荡荡，映浮着万物的形象。湖中有洞庭山，仿佛上天造出的蓬莱仙山。秋天芦苇萧萧作响，时时听见渔歌传来。清风仿佛可以寻觅，明月却迷失了方向。有一个人坐在小舟中，头发斑白，神情旷达。敲着船舷全不顾虑，任凭船只出没于波浪之间。他的心已经像水石一样无所动摇，哪里还会知道得失？遗留下的名声直到今天，古来只有越国的宰相范蠡。起初他被吴国囚禁，君王后来忧虑被做成肉酱。他忍受耻辱，世人说他愚蠢；他祈求活命，世人知道那些判断都是荒谬的。他瘦弱憔悴，却从万死中逃脱，回到越国创立奇谋。发动军队，使百姓奋勇作战；下达命令，使将领奋勇向前。半夜攻破姑苏，夫差才开始悲伤惊惶。安稳和危险只在片刻之间，转眼便能成就霸业称王。江山收入会稽，功劳之高谁能抗衡？宠爱和利益反而招来祸败，忠臣一半被诛杀或放逐。范蠡逃走后，整个国家都在寻找他，君王还铸造他的形像。寂寞了几千年，如今只能在霜白的绢画上相见。【以上写范蠡。】吴江清澈如镜，吴地的船轻快如飞，吴地的山远望如画，这样的景色天下少有。秋风清晨瑟瑟作响，秋雨凉意蒙蒙。谁来采摘菰菜？正是鲈鱼肥美的时节。时常想到有个季鹰，把这里当作自己应当归去的地方。放声高歌很有乐趣，难道愿意像伯夷、叔齐那样享受首阳山的饥饿？亲朋好友无法挽留他，他像云边衣衫一样飘忽而去。也听说有些人拥有富贵，高大的宅第森严，朱门紧闭；饮食必列钟鼎，侍妾佩饰珠玉；簪缨衣裾都仰望他们的脸色，宾客随从使门庭生辉。一句话就能改变命运，使枯朽之物变成芳菲。功劳越高，责任也越重，权势甚至触犯上天的威严。【此处缺一字】福分深厚，灾祸也相应加重而导致覆亡，这才知道有些人懂得了这个道理。为世事感叹，暗暗抽泣；沉浮本来就系于宠禄，怎能违背自己的内心？苍茫的水波无边无际，草木仿佛也依依有情。可以尽情漫步幽处，白云遮藏着钓鱼的岩矶。静静斟饮一杯酒，高处怜惜从前的错误。【此处缺一字】在太湖上数着山峰，斜阳照亮翠色的山岭；空亭中展开遗像，仿佛看见他依然忘却机心。【以上写张翰。】人物兴盛的东南地区，没有比吴郡更好的。陆氏从汉代末年直到唐代，历代都赫赫有名，清楚地见于史册。门庭交替显赫，龙虎般的人物争相驰骋。风流文采如兰桂般郁盛，气象显现在鲜明的车马服饰上。陆龟蒙是陆氏后裔，清雅的品格照耀着宗族。文章才华超过他的人很少，意气超然【旧本作“意趣”】。他独自宁愿只靠一瓢饮水，也不肯白白接受万钟俸禄。云烟般的气韵笼罩巾袖，星斗般的才华灿烂于胸腹。他来到笠泽旁居住，只有几间萧萧的屋子。厨房里的甑久不起烟，笔下的珠玉却多得可以装满斛。吟诗便在僧舍题写，醉后就投宿友人家。醒来便解释《太玄》，躺着就捧读《离骚》。内心虽混迹于渔钓之间，踪迹也【此处缺一字】如樵夫牧人。诗韵高绝，谁能听懂？皮日休和他往来熟悉，唱和诗有数百篇。名流在他面前必然低头，丛书中也把他列为有道之人。他没有写《长沙鵩》，晚年停泊在松江之上。遗留下的画像显出眉目，分明有孤鹤般的姿态；神情轩昂，使鸡鸭般庸俗之人惊骇。【以上写陆龟蒙。】【慎重按语：刘景文与坡公前后唱和的诗不下几十首，可惜流传下来的很少。我偶然看到的，必定赶快抄录保存。这三章载于钱叔宝《续吴都文粹》中，现在采录下来。】附录郓王楷三首【按：宋钦宗初封为郓王，这三首见于《式古堂书画考》，现在附录。】已经把功业看得如浮沤一般，鸟尽弓藏，显示出深远的谋略。越国的江山也留不住他，五湖风月之间只乘一叶扁舟。西风瑟瑟，吹动高大的梧桐。目送浮云，领悟到卷舒聚散的道理。归乡的心思本来就有，只是被秋色触动。不应当把高兴归因于鲈鱼。杞树菊花萧条，环绕屋舍，春意仍在。不让鹅鸭来烦扰邻居，满身花影中仍然沉醉。想来就是江湖上的一个闲散人。刘孝叔任职虎丘时，王规父斋戒吃素祈求下雨而没有降雨，作二首。白色奏章的威势仍然凛然，青山游兴已经浓厚。闲鹤以云为伴，骆驼卧在草中，山峰几乎被草掩埋。若能像孔子那样授业，我卜居为邻，您应当会容纳我。因您询问回老之事，我们究竟在哪里相逢？刘孝叔【《宋史》说：刘述字孝叔，湖州人，神宗朝任御史，上疏弹劾王安石，出任江州知州；过了一年，提举崇禧观，所以有“白简”“青山”之句。】【慎重按语：王规父名诲，熙宁六年任苏州太守，注见本卷。又按：王觌字明叟，泰州人，元祐年间任右谏议大夫，因论奏胡宗愈获罪，出任润州知州，加直龙图阁，调任苏州知州。《宋史》有传。施氏补注说王觌字规父，是把两人牵混为一人，错误极大，现在驳正。】太常寺的斋戒还没有解除，不肯面对纤丽繁盛的景色，只派三千双鞋来游览十二座山峰。空旷的树林回应着清越的歌声，清澈的潭水映照着衰老的面容。回去瑶台的道路上，想来还会在月下相逢。经过永乐文长老住处时，他已经去世了【石刻作：“夜里到达时，本觉文长老已经化去。”】起初惊讶仙鹤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随即才觉察云已经归去，无处可以寻找。三次经过门前，看见老、病、死；一弹指的短暂时间，过去、现在、未来；生死存亡早已看惯，竟然全无眼泪。故乡难以忘怀【石刻作“曲井”】，心中仍有牵挂。想去钱塘凭吊圆泽，在葛洪川畔等到深秋。永乐文长老【注见前】三过门【宋代僧人居简《北涧集》中有《本觉禅院三过堂记》，大略说：有人认为东坡因为乡里故旧，才替文长老写本觉公的三过堂。本觉公熙宁五年任杭州通判，第二年因事到润州，路过檇李时寻访文长老；后来过了六年，从徐州调任湖州，再次经过；文长老病老之后，又过了十年，东坡从翰林学士任杭州知州，再次来访，但文长老已经去世。由此看来，先生所作三首诗前后相隔十七八年，不应一概收入杭州通判卷中。现在沿用施氏旧说，保留前一种说法，以供参考。】老病死【《维摩经》说，有时示现老、病、死，以成就众生。】弹指顷【《翻译名义集》说：时间最短的单位叫刹那，壮士一弹指的时间有六十五刹那；又说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去来今【《维摩经》说，只因依世俗文字和计数才说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并不是说菩提有过去、现在、未来。】赠给张、刁二位老人。两地的山水还没有变得凄凉，二位老人的风流气度总是健朗。两人合计一百七十岁，各自要饮三万六千杯酒。藏春坞里莺花喧闹，仁寿桥边日月悠长。只有诗人反而遭受磨折，金钗零落，不能整齐排列。

译二老【《东都事略》梅尧臣传后说：同时有张先，字子野；刁约，字景纯，都以文章著名，但他们的事迹没有记载。按：本集有张子野八十五岁时仍然听说买妾的诗，又有祭奠刁景纯的文章，说他去世时八十五岁。现在诗中说“两人合成一百七十岁”，距离景纯去世不远。】仁寿桥【疑为张子野的居所，现已无法考证。】诗人【先生自称；施氏补注引用王氏旧文，说“诗人”指张子野，是错误的。】《苏诗补注》卷十一。《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二。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四十八首【起于熙宁甲寅六月从常州、润州返回钱塘，九月以后调任密州，至十二月所作】。去年秋天偶然游览宝山上方寺，进入一座小院，寂静无人；有一位僧人靠着几案低头读书。我同他交谈，他漠然不甚答话；问邻近的僧人，才知道他是云阇黎，已经十五年不出门。今年六月从常州、润州回来，再到他的房间，才知道他已经去世，入葬几个月了。于是作诗题在墙壁上。云师来到宝山，一住就是十五个秋天；读书时常常闭门，客人来了也不抬头。去年我到他的房间，清静地坐着，忘却了各种忧愁。我起初没有说话，师父也没有答话。今年【宋刻本作“来”】我又敲门，空房里只有飕飕风声。云师已经灭度，除了烧尽的柴薪，火也没有留下。我反而怀疑，这个房间里是否仍常有这个人？所遇到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梦？事情过去以后，我还求什么呢？云阇黎【《西湖游览志》说：七宝山在白马庙巷西面，旧有宝严院，由钱氏创建。云阇黎寄居院中，谢绝人事，每天诵读《观音经》。忽然有一天留下偈语去世，偈说：“诵经一字礼一拜，头白眼眵坐尘界。天鸡临梦啼一声，明月一轮观自在。”】听僧人昭素弹琴。琴声极其温和，没有抓取般的强作，也没有过分按抑；不知道这微妙的声音究竟从哪里发出？它驱散了我的不平之气，洗涤了我不和之心。既然此心知道自己有所归宿，难道还要再作这种【原文缺字】吟咏吗？昭素【事迹无考】僧人惠勤刚刚卸去僧职。高举轩昂的青田鹤，郁郁困在樊笼之中。既然被外物所牵系，便只好同我们这些人一样。如今才来辞去僧职，万事都付之一笑，化为虚空。新诗好像洗涤出来的一样，不受外界污垢沾染。清风吹入口中，说话像松间风声；霜白的胡须在病弱的骨骼上茂盛生长，饥饿中坐着听午钟。并不是诗使人穷困，而是穷困的人诗才写得精工。这句话确实没有错，我听醉翁说过。惠勤【注见前】僧职【宋代两街僧职有正职和副职。】青田鹤【《太平寰宇记》说：处州青田县因青山得名，《相鹤经》所说的青田之鹤，就是这个县的地方。】游览灵隐高峰塔。说要游览高峰塔，天不亮便吃饭，整理好野外行装。火云般的暑气在秋天还没有消退，到了清晨才感到一丝凉意。雾气弥漫，岩谷昏暗；太阳出来，草木散发香气。庆幸与我同来的人，早已习惯云水之间的生活。互相劝说迈开小步，前面的道路又高又长。古松盘曲如龙蛇，怪石可以坐卧如牛羊。渐渐听到钟磬声，飞鸟也都向下翔集。进入门中，空旷得仿佛有无相通；云海浩瀚茫茫，只看见一位耳聋的老道人，年老多病，常常断粮。问他的年纪，他笑而不答，只指着洞穴中的藜编床榻。我心知今后不会再来，想要回去却更加徘徊。临别赠他一匹布，今年天早早就要降霜了。高峰塔【《咸淳临安志》说：“南高峰塔，天福年间建，高约十丈。”又说：“北高峰塔，天宝年间建，高七层。”《西湖游览志》说：“高峰在南北诸山交界处，山路曲折如羊肠，松竹葱郁；塔建在峰顶，向东俯视平野，可以尽览湖山景色；向南俯视大江，向西连接岩洞，怪石如飞鸟起舞，洞穴幽深而密集。”】附录杨蟠《北高峰塔诗》【从《临安志》中采录。】幽深遥远的孤峰之上，寒冷的阴气连接着远处的城池。不知道山下是否下着雨，奎星和斗星自然分外明亮。八月十七日，在天竺山送桂花，分赠给元素。月亮残缺，霜气浓重，细小的花蕊已经干枯。这种花本来属于玉堂仙境；鹫峰的桂子在前夜飘落，蟾宫的桂枝空自记得往年。破衣的山僧怜惜它的耿介，穿练裙的溪女与它争比清丽。愿您把它采来，连缀成幽香的佩饰，不要让孤独的芳香老死在山涧旁。天竺桂【张子韶《横浦集·忆天竺月桂诗》说：“湖上北山天竺寺，满山桂子月中秋。黄英六出非凡种，肯许天香过别州。”自注说：“天竺桂花有六片花瓣，是其他州所没有的。”《冷斋夜话》说：“天竺桂花在中秋时特别繁盛，并不一定是从月中种下，乃是地气造成的。”】元素【《宋史》说：杨绘，字元素，绵竹人。神宗朝任御史中丞，免役法施行后，上疏陈说十种弊害，罢为侍读学士，出任亳州知州，历任应天、杭州等地。《咸淳临安志》说：陈襄罢去杭州知州后，杨绘来接任。范淳甫集中有《杨元素墓志》，称他能够研究经学，尤其精通《易》和《春秋》，最后官至天章阁待制。】子落【宋之问诗说“桂子月中落”；白居易诗说“宿因月桂落”，自注说“天竺有桂，桂子从月中落下”。又《东城桂诗》说“子堕本从天竺寺，根盘今在阖闾城”。《咸淳临安志》说：灵隐有月桂峰，相传月中的桂子曾落在这里，长成大树，花白，果实红。】天圣年间，天降灵果于此山，形状像珠玉，知情的人说：“这是月中的桂子。”捕蝗到了浮云岭，山路行走疲惫困苦【宋刻本作“疲软”】；有感于弟弟子由，作二首。西来的烟雾遮塞天空，洒遍秋田的雨还不如从前。新法清平，哪里会有这种事？我这个老人穷困劳苦，自然是自己招来的，竟然没有人可以诉说。乌鸦叼着肉飞走，想念弟弟，却无法凭乌鸦送信【《临安志》作“寄书”】。自笑迂腐疏懒，处处都是这一类情形；即使这样，仍想勉强处理剩余的蝗虫。浮云岭【《咸淳临安志》说：浮云岭在于潜县南二十五里。】霜风渐渐吹来，快到重阳时节；溪边野菊闪闪发亮，一片金黄。长久荒废了登山之行，疲惫于崎岖的石路，却还能够在村中醉后纵情起舞。独自睡在林下【一作“床上”】，梦魂安适；回头看人世间，忧患却无穷无尽。杀掉马匹，毁掉车辆，从此离去。子由，你要到哪里去追问我的行止呢？慎重按语：《乌台诗案》说：熙宁四年十二月间，苏轼初任杭州时，寄给子由的诗说：“独眠林下梦魂好，回首人间忧患长。杀马毁车从此逝，子来何处问行藏。”又说：“眼看时事力难胜，贪恋君恩退未能。”意思是说新法中的青苗、助役等事情繁杂，难以办理，也是在说自己的才力已经无法胜任。这样看来，这首诗应当作于熙宁辛亥年冬天。但开头说“霜风渐欲作重阳”，明显是九月初所作。根据年谱考察，先生到杭州任职是在十一月，不应在九月中旬就有此诗。傅藻《纪年录》把此诗系于熙宁七年，与施氏原本相同，恐怕是诗案中的年月发生了错误编排，因此仍依施氏本。青牛岭极高的地方有一座小寺，人迹很少到达。

译傍晚骑马回到沙河塘，炉烟袅袅，十里之外都能闻到香气。清晨拄杖行走在青牛岭，山崖泉水咽咽作响，千山一片寂静。你不要笑这位老僧耳聋，叫他也听不见。百年之中我们都是可怜人，明天还要暂且回到城中去【《咸淳志》作“还冒着细雨向山前去”】。白云却正好在题诗的地方【《咸淳志》作“正”】。青牛岭【《咸淳临安志》说：青牛岭在新城县西七十里，属南新乡，旧名宝福山；方丈室中有东坡题诗，末尾写着“熙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名胜志》说：渔洲在新城县西六十里，再往西五里是宝福山，山中有青牛岭和多福寺，白云常常覆盖山顶。】在新城陈氏园，依照晁补之的韵作诗。荒凉的废弃园圃，秋天寂寥；幽花开得很晚。山城已经偏僻荒远，何况还离城很远。我来到这里又有什么事呢？只是徘徊着眺望云雾缭绕的山峰。看不见那位苦心吟诗的人，清酒为谁斟满？陈氏园【《咸淳临安志》说：新城县七贤乡有陈氏园。】晁补之【《宋史》说：晁无咎，字补之，钜野人。他的父亲晁端友擅长诗歌。晁补之十七岁时随父亲在杭州任职，喜爱钱塘山川风物的美丽，写成《七述》拜谒通判苏轼，由此知名。《咸淳临安志》说：晁端友熙宁年间任新城令，他的儿子补之随父亲在任所，东坡巡视县境时，晁补之拿文章来拜谒，于是被东坡知晓。】附录晁无咎二首【《鸡肋集》题作：“次韵苏公和南新道中作。”】山园里的芙蓉花开了，年岁将晚，显得寂寞；先生到来却没有人陪伴。想到我住在百里之外，寒风在空旷的树林中呼啸，白日落向重重山岭。兴尽之后仍独自归去，挑灯打开古旧的书囊，里面已经装满诗篇。读到您写的《栖鸦诗》，感叹岁月渐晚。您为什么不顾念世事？穿着蜡屐远行避居，像被拘束的鸟飞向另一片树林，归来的云拥抱着孤独的山峰。我的才华比不上古人，叹息之中衣襟已经被泪水沾满。梅圣俞诗中有一位毛长官，现在是于潜县令毛国华。梅圣俞去世十五年了，而您仍然担任县令；我捕蝗来到您的县邑，作诗戏谑您。诗翁憔悴衰老，一任官职，厌倦了看苜蓿堆满青盘。回来后羞涩地面对妻子儿女，自比为沿着竹竿爬行的鲶鱼。如今您滞留此地，生出了斑白头发，听饱了衙门的鼓声，躺在黄昏中睡觉。还要拿嘲笑来调侃朋友，世人说这是猕猴骑土牛。愿您正像高常侍，暂任小县仍然保持刺史的气概；不愿您成为孟浩然，反而遭到明主放还山林。做官游历正逢这种年成恶劣的时候，飞蝗到来，半边天空都黑了。羡慕您的辖境内稻谷如云，蝗虫自然认得这里的人，人却不认识蝗虫。梅圣俞【《东都事略》说：梅尧臣，字圣俞，宣城人，世代以诗著名，梅尧臣于是以诗名闻天下。嘉祐元年，赵槩等人向朝廷推荐他，得到国子监直讲的职位，官至都官员外郎，有诗集四十卷。】○按：欧阳修集中《梅圣俞墓志》说：嘉祐五年四月癸未，圣俞在京师去世。从庚子年到甲寅年，大约已经十五年了】毛国华【名寳。○慎重按语：圣俞有一首诗，送毛秘校从宣城主簿一职被推荐入朝、补任县令。晁无咎集中有《和于潜令毛国华苕霅行》一篇。先生本集中又有《于潜令刁同年野翁亭诗》，见第九卷。刁、毛二人担任于潜县令，都在先生任杭州通判的时候。《咸淳志》在于潜县令条目下同时记载了两人的姓名，但没有交代可以考证的年代。】鲶鱼竹竿【《本草》说：鲵鱼就是能够爬树的鲶鱼，俗话说“鲶鱼上竿”，就是指这种鱼。《异物志》说：有一种鱼形如鱼，却能像虾一样用足行走。】附录梅圣俞所作。良马不一定要高大，一奋身已经超越驰骋；良弓不必等到寒冷时，调好弓弦自然强劲爽利。宣城是古代的大县，听讼时很容易耳聋眼花；您如果能剔除弊塞，县令和百姓都会依赖您。自然应当像宰割小鸡那样使用利刃，必定不会迟钝失败。我曾听说开元年间，县令、县长常常得到告诫；告诫县令的戒石至今还在。时代虽然不同，事情的道理并没有背离，拿这些话赠给您送行。出行没有酒，请不要怪我。与毛令、方尉游览西菩寺二首。【一本“西菩”上有“提”字。】屡遭排挤却没有离去，已经三年了；鱼鸟依然笑我顽固。人事不肯放我回江北的道路，上天却让我看尽浙西的山。尚书清正的节操留在衣冠后人身上，处士的风流流淌在山水之间。这样的笑着相逢哪里容易得到？几首放纵的诗和狂言，不必删去。毛令、方尉【毛名寳，字国华；方名武。 《咸淳临安志》说：熙宁七年八月，苏文忠公同毛寳、方武访问参寥、辨才，后来住在西菩山，并留下题记。】西菩寺【秦湛《重修明智寺记》大略说：于潜的西菩山上有光直冲天空，显现菩萨像；当时僧人道志在像下搭茅庐，于是聚集邑人的钱财建寺供佛，称为西菩寺，实际建于唐天祐年间。本朝改名为明智寺，如今山仍称西菩。秦湛是秦少游的儿子。《咸淳临安志》说：西菩山在于潜县西波亭乡，起初山西有光直贯天空，曾显现菩萨像，因此得名。九座山峰交错陈列，互相对峙，明智寺在那里。寺前约半里有一座亭，名叫转山，取自东坡“路转山腰”的句子。《武林梵志》说：明智寺在于潜县西十八里，后来并入寂照寺。】道路转过山腰，脚步还未移动，清水瘦石便已经显出奇异。白云自然占据东西两岭，明月由谁来分照上下两池？黑黍和黄粱刚刚成熟，朱柑、绿橘正是半甜的时候。人生有这样的快乐，必须是上天赐予的，不要让年轻人随随便便知道。东西岭【《咸淳临安志》说：明智寺有防峰堂；秦湛《西菩寺记》说：两峰高耸，仿佛站立的巨人，泉水从西岩山脚涌出，盛夏时也常常寒冷。】上下池【《咸淳临安志》说：明智寺中有清凉池、明月池。】听贤师弹琴。大弦声像春天一样温暖和畅而且平和，小弦声清廉劲折，明亮而清澈。我平生从未辨识过宫调和角调，只听见像牛在瓮中鸣叫，像野鸡登上树木。门前传来剥啄声，是谁在敲门？山僧还没有空闲，请您不要生气。回家后只管寻找千斛水，把从前听筝笛的耳朵彻底洗净。【慎重按语：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复斋漫录》说：“元稹诗中的‘宫弦春以君君’，如果像春日临商弦廉以臣臣，便如同旱天降雨。”大概是采用《史记》中邹忌子听齐威王弹琴的故事。《西清诗话》却说胡僧义海的琴艺天下无双，东坡听惟贤弹琴的诗如此等等，认为凡是声音都可以这样说，不只是琴声如此。至于说东坡不懂琴趣，却不知道他也是取用邹忌子的故事，真可谓没有学问。】赠给写真何充秀才。

译你难道没有看见潞州别驾眼光如电，左手悬弓，横握着箭？又没有看见雪中骑驴的孟浩然，皱眉吟诗，肩膀高耸如山？饥寒与富贵如今都在哪里？只剩下遗像留在人间。我的身体常常想同外物一样，像浮云般变化而没有踪迹。请问您为什么苦心为我画像？您说喜欢这样做，不过是聊以自我遣兴。戴着黄冠，穿着野服，现出山野人家的容貌，心里想把我安置在山岩之中。如今勋臣名将还有多少？过去已经为褒公、鄂公画像。何充【邓公寿《画继》说：何充之后善于写真，却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人。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说：宋代从建隆到熙宁，独擅长写真者有七人，何充在其中，但也没有详载他的籍贯居处。】○慎重按语：本集中与王定国的书信说：“苏州何充画像，虽然不像我本人完全相似，但笔墨的精妙已经很值得称奇。” 因此何充就是苏州人】潞州别驾【《唐书·玄宗本纪》说：玄宗起初任潞州别驾。】回先生经过湖州东林沈氏家饮酒，醉后用石榴皮把诗写在他家东老庵的墙上：“西邻已经富有还忧虑不足，东老虽然贫穷却有余乐。酿白酒是因为喜爱好客，散尽黄金是为了收藏书籍。”西蜀和仲听说后，依照他的韵作三首诗。东老，是沈氏老人自称的名字；湖州人因此用它称呼他。他的儿子沈偕也作诗，很有可观之处。世俗之人哪里知道贫穷就是神仙的疾病？学道之余，只知道留下白酒款待佳客，不去询问黄公寻找素书。东林【《吴兴备志》说：归安县有东林山，又名贝锦峰，山上有回仙观，沈东老舍弃住宅建成。】东老庵【《侯鲭录》说：熙宁年间有道士经过沈东老家饮酒，用石榴皮在墙上写诗，自称回山人。东老送他出门，到了石桥上，道士先渡过几十步，忽然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就是吕先生。《吴兴掌故》说：沈东老名思，隐居东林山，郡守秘阁陈诚伯用“东老”命名他的居所为庵，详见郡人刘一止《回仙祠记》。】符离道士早晨起来，正值华岳先生尸解之后，忽然看见《黄庭经》中的丹书篆字诗句仍然流传，用朱砂写在青纸上。雨露凄凉，已经是三年以后；尘埃中依稀只剩下几行字。既然使用石榴皮，这究竟是为什么？中书君难道不配称为中书君吗？三年后【《侯鲭录》说：熙宁七年，东坡经过晋陵，遇见东老的儿子，儿子说起这件事。当时东老已经去世三年了，所以开头这样说。慎重按语：东老的儿子名偕，字君与，见本集《杂记》中。】附录陈履常次韵二首【这两首诗从《吴兴备志》中采录。】一杯酒便领会其中意味，不必专门去买；六字箴言用来持守自身，已经足够有余。痴愚的孩子不知道天上的快乐，先生正应该解说世间的书。随顺世俗求取功名，不是我的愿望；合乎家中力量而有丰有俭，不求额外富余。穿青衫出行，指点评论奇异的文字；白发之时挑灯，书写细小的字。李行中《醉眠亭三首》。早已在闲适中做了个地仙，又在酒中获得了天性完整的境界。任凭世路上的风波多么险恶，贺知章却偏偏擅长醉卧水底。李行中【龚明之《中吴纪闻》说：李无悔字行中，本是霅川人，后来迁居淞江，崇尚高雅而不做官。范成大《吴郡志》说醉眼亭在淞江，是李无悔居住的地方。《至元嘉禾志》说李行中在青龙江上筑亭，诸公都有诗作】您暂且回去休息吧，我想睡了。人们说这句话出于天然本性，醉中对着客人睡觉又有什么妨碍？应当相信，陶潜还不如您贤达。孝先的风度也实在令人怜惜，难道肯像周公那样白天睡觉吗？枕麯先生尚且还要笑你，白白把空腹用来收藏遗留下来的书籍。枕麯先生【白居易诗说：“居士忘却捕鱼的工具，呆呆地坐着；先生枕着酒麯，昏昏沉沉地睡觉”】附录李无悔自题《醉眠亭》原作。屋檐低，栏杆曲折，却不嫌狭窄；地处偏僻，草长得深，正适合白天睡眠。傍晚把枕头代作，靠在溪边的石头上；有时面对帘子，看屋顶上的炊烟。厌倦了游览，便拂去墙上的山路图画；贪恋醉意，解衣而卧，连酒钱也一并花掉。一条水路近通西浦，客人来了还可以划着渔船前来。附录子由所作。是非一场，醉后便什么也不剩，只有胸中还存着万卷书。已经把人生比作蘧传，又把江边水浦当作台阶和庭院。想睡时任凭宾客离去，倒卧在毛毯上，哪里还有闲暇舒展身体？京城洛阳的旧日游踪真如梦境，再也不回想秋风中的鲈鱼了。附录李公择所作。陶公醉卧在野外，石君一醉就睡在屋后的亭子里。人们只知道醉卧全是因为酒，却不知道身体虽醉，心却始终清醒。众人清晨还没有喝酒，已经像在醉梦之中；他们心神昏昧，沉溺于虚名和贪恋利益，到老困穷时即使有耳朵，也听不见雷霆。醉石虽然顽钝，安慰着山旁昏暗的苔藓和剥落的青藓，谁来为它关门？牧童和樵夫也都能指认它。最终陶令的名声流传千年。高檐弱栋倚着荒凉的水洲，海雾江雨穿过稀疏的窗棂。不要说幽亭容易摧折，应当努力成就像明星一样伟大的节操。附录张子野所作。醉翁家有醉眠亭，只因为喜爱江堤上杂乱而青翠的野草；不听耳边啼鸟呼唤，任凭风外的杂花纷纷飘落。酒喝得尽兴，何必走过邻舍；快乐到了极点，就应当进入大庭院。五柳先生在北窗下懂得这种趣味，三闾大夫在南楚徒然独自清醒。附录陈令举所作。酒担【《至元嘉禾志》作“酒胆”】曾经轻视六印的权势，腰间醉卧一枕，足以抵挡千朝兴亡；把荣枯看得轻蔑，把聚散看作如同早晚潮汐。醉酒之法本应在尘世之外，清醒的魂魄却徒然向水边招引。已经听说佳士有来往相会的约定，不像东风那样追逐着离去的船桨。附录韩宗文和韵三首。万般忧虑从心中袭来，使人不能入睡；醉时一觉，自然陶然。昏昧之心本已忘却天地，哪里还要在杯中寻找圣贤？得到酒便不要再谈饮酒；得到神仙般的醉意，便在醉中遗忘外物，使精神得到完全。世间反复无穷的事情，连吏部也难以忘怀；我却抱着水瓮睡觉。从前有位被遗忘的贤人，为世人所怜惜；他在沧浪亭下，醉时便睡。即使把松江变成酒，也终究难以等待；只能对着残灯整理短短的书册。【慎按：徐硕《至元嘉禾志》和劳钺《湖州志》所载《醉眠亭》题咏很多，如王观、张景修、苏棿、晁端佐、晁端彦、闗景山、杨蟠、秦观、僧道潜等，名作多如树林，不能全部录下。偶尔选取几位的诗，附记姓名于左方】润州甘露寺弹筝。在多景楼上，弹奏神奇的乐曲；哀伤的琴弦几乎要断，却再三催促。江妃出来聆听，雾雨含愁；白浪翻腾冲天，震动浮玉【作者自注：金山的名称】。叫来我家的凤凰琴，叫它奏出三峡孤猿的哀号，和您合奏芳春曲调。啄木鸟飞来，停在霜树的枝梢。多景楼【《京口志》说：甘露寺有多景楼，楼中刻有东坡熙宁甲寅年与孙巨源等游览此处时所作的《采桑子》词，碑石至今仍在】单同年索求德兴俞氏《聚远楼》诗三首。云【一作“雪”】山烟水，实在难以亲近；野草幽【一作“闲”】花，各自迎来春天。幸亏有高楼能够聚拢远景，一时把这些景物收取来，供闲人观赏。

译【慎按：《苕溪渔隐》说：“作诗不可过于熟滑，也必须使它有生涩之意。”东坡作《聚远楼》本来应当用“青山绿水，对野草闲花”，但认为这些词太熟，所以改成“雪山烟水”。深知诗歌弊病的人，才能明白“宁可拙不要巧，宁可朴不要华，宁可粗不要弱，宁可僻不要俗”这句话确实可信】无边的青山铺展开来，无法尽收；云奔涌，浪翻卷，一直映入帘钩。简直要把眼力所及当作疆界，这岂只是人间的万户侯所能相比？听说住在楼上仿佛成了地仙，却不知道门外还有尘世。幽居的人倚着几案，寂静无言；心神却在飞鸿隐没的远空之间。在平山堂依照王居卿祠部的韵脚作诗。我高兴时天天陪山简喝醉，常常说出狂放的话；等到次公醒酒，脸色自然白净。山色朝着我们格外青翠。江上的飞云从北固山飘来，栏杆前的修竹使人想起南屏山。六朝兴亡只剩下丘陵坟墓，白白让奸雄讥笑宁馨。平山堂【方回《瀛奎律髓》注说：庆历八年二月，欧阳公任扬州知州，在蜀冈大明寺修建此堂；江南群山环拱在屋檐下，所以叫平山堂。沈括作前记，洪迈作后记】王居卿【《宋史》说：王居卿字寿明，登州人，考中进士，历任天章阁待制；因谈论聚敛财利而升为从官，被称为庸俗官吏】狂言【《诗说总龟》说：王居卿在扬州，与孙巨源、苏子瞻恰好相会。居卿置酒，举出林和靖“疏影横斜”两句，认为可以用来咏杏花，桃李也都可以。东坡说：可以倒是可以，只怕杏花、桃花、李花不敢承当。一座人大笑，诗中的“狂言”当指这件事】北固【《南史》说：梁萧正义任南徐州刺史时，武帝到朱方，正义修缮官署等待皇帝车驾。京城西边原有一座支岭伸入江中，高数十丈，三面临水，号称北固。蔡谟在山顶建楼，楼顶有小亭，武帝登临远望很久，下令说：“这座山岭不足以固守，但京口确实是壮观之地。”于是改称北顾。《太平寰宇记》说北固山在丹徒县北一里】槛前修竹【《石林避暑录》说：平山堂左右古木参天，后面有数千竿修竹，大如椽子，遮得不见日光】宁馨【《吴曾漫录》说：张谓诗“家无阿堵物，门有宁馨儿”，把“宁”读去声；刘梦得诗“为问中朝学道者，几人雄猛得宁馨”，把“宁”读平声。考察晋宋之间，“宁馨儿”是说不佳；虽然“宁”字平声、去声都可以通用，但张、刘二诗的含义却不同，东坡也读作侧声】依照陈海州《书怀》的韵脚作诗。苍梧山郁郁葱葱，矗立在海上【作者自注：东海的郁州山，传说是从苍梧漂浮而来】；蓬莱、方丈就在若有若无之间。旧日听说那里草木全是仙药，真想抛下妻子儿女，守在城市街市中。高雅的志向没有实现，只能徒然叹息；与故人相对，又不知该作什么表情。酒醒之后，反而想起儿童时代的事情，长久遗憾像防风鸟一样飞走，无法攀援挽留【作者自注：陈曾经治理过乡邑】陈海州【姓名失考。《元和郡县志》说：春秋时是鲁国东部边地，秦分薛郡设置郯郡，汉代将郯改为东海郡，武德四年改为海州。《文献通考》说东魏改郯县为海州，与志书不同。《太平寰宇记》说大海在城东。《九域志》说淮南东路海州治所在朐山县，东南到涟水军三百四十里，北到密州四百五十里】苍梧山【《山海经》说：郁洲在海中，“郁”音郁；注说在朐县东北。从前有十位得道者游于苍梧郁洲山上，都得了道。这座山从苍梧迁到东海之上，至今仍有南方草木生长，所以崔琰《征赋》说：郁洲就是旧日的苍梧山，在东海城北，有九座山岭】依照陈海州《乘槎亭》的韵脚作诗。人事没有尽头，人的生命却有尽头。我将要驾着木筏回去，在汉江上垂钓；乘着木筏漂流。我想跟随安石隐遁于世外，可是谁又能理解您呢？可叹！太阳照上红色的波涛，浮在翠绿的山峰上；潮水涌来，白浪卷着青沙。清谈和美景，真是奇绝；不知不觉回程的马鞍已带上月光。乘槎亭【事迹失考】依照孙职方《苍梧山》的韵脚作诗。苍梧山的奇异故事，难道是虚传吗？荒诞怪异的事情，还须向子年询问。它从远方寄托在鳌头，转而跨过沧海，来依附在大鹏背上，背负着青天【各刻本作“山”，是错误】。有人说神奇的境地归于贤者，又恐怕神灵的功劳也只是偶然。听说新春时可以尽情远游观览，真羡慕您能在平地上成为飞仙。孙职方【名奕，“职方”是他的官衔】依照孙巨源寄给涟水李盛二位著作并寄赠给我的五首绝句的韵脚作诗。南岳的诸位刘氏，哪里容易相逢？彼此相望，再也没有马牛风云那样的阻隔。山公即使相见，也没有多少机会；社燕又怎么会留恋塞外的鸿雁呢【作者自注：过去曾与巨源、刘贡父、刘莘老在山阳相遇，从此离散。只有巨源近来又在京口相见】○慎按：本集有《广陵会三同舍诗》，说的就是二刘和孙巨源。小注中的“中山阳”二字疑为讹误，应作“广陵”】涟水【《元和郡县志》说：泗州涟水县，晋代设置东海郡，隋代废郡，以县隶属海州，因县界有涟水而得名。《九域志》说：淮南东路楚州山阳郡，开宝九年把泰州盐城县隶属此处。熙宁五年改为涟水军。《文献通考》《太平寰宇记》认为兴国三年建立涟水军，与《九域志》不同。《淮安府志》说：盐城县宋代在此设涟水军，水有东涟、中涟、西涟。考《水经》另有涟水从连道县西流出，是资水的支流，并不是这里的涟水】李著作【事迹不详】盛著作【名侨，见《乌台诗案》；《栾城集》还有《盛侨授国子司业告词》】才华很高而年老以后终究难以进用，正应当在当年勇退，急流勇退。不仅二疏值得仰慕，将来还应当有景孙楼【作者自注：巨源最近离开东海郡，那里有景疏楼】勇退【《宋史·孙洙》说：熙宁初年，孙洙任同知谏院。神宗支持王安石的新法，多次斥逐谏官。孙洙知道形势不可为，郁郁不能进言，只竭力请求出任外官，于是得到知海州】景疏楼【《名胜志》说：景疏楼在海州治所东北。石刻说：宋代叶祖洽仰慕二疏的贤德，建此楼；疏广、疏受都是东海人】潄石先生实在难以使人满意【作者自注：指巨源】；像咬毡的校尉一样，长久没有朋友【作者自注：自指】。应当知道客途中愁苦无可奈何，所以故意吟诗调侃李陵【作者自注：指李君】不要让云雨阻挡神女的车驾；忠州年老多病的人害怕被人夸耀。诗豪正好有安仁在，白白看着河阳满县桃李盛开【作者自注：盛任县令】

译忠州【《唐诗纪事》说：白居易元和十三年由江州司马调任忠州刺史，详见《三游洞诗序》】河阳县【《元和郡县志》说：周代司寇苏忿生的封邑，汉代为河南县，唐代属河南府；《太平寰宇记》说宋代属河北道，因在黄河以北得名，即古代孟津之地；今《孟州名胜志》说属今怀庆府孟县。潘岳任河阳令，遍植桃李，称为花县；今县南河堤还有遗迹，旧河阳城内有浇花井】还没有到胶西，我也能谈说那里的桑树、柘树、禾苗和麻。没有见到春天，也不羡慕京城骑马的客人，反而羡慕那些在淮河月色下划船的人。胶西【《元和郡县志》说：秦代属琅邪郡，汉高祖分齐国设置胶西国，都城在高密；后魏改为胶州，以胶水命名。隋开皇五年改为密州。《太平寰宇记》说：胶山又名五弩山，是胶水的源头。《五代史·职方考》说：胶西旧称辅唐，梁代改为安丘，晋代称胶西】未到能说【韩愈诗说：“潮阳未到我也能说，海气昏昏，浪涛连接天际”】王莽。汉家还没有真正认识他；一旦大权在手，经营谋划，功名事业件件翻新。挖掘百尺深井，连夜完成；用千金买到能解救飞人的人。董卓。公业平日里还劝诸公任用儒者，为什么后来却兴起相互图谋之事？只说天下没有强健之人，难道相信车中会有吕布吗？【慎按：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记陆务观说：王性之认为东坡作《王莽》诗，是讥讽王介甫的“入手功名事事新”。又咏董卓说“岂信车中有布乎”，大概指王介甫争论改换市易法的事情，彼此互相背叛。“车中有布”借吕布指王惠卿；惠卿姓曾，名布，讽刺得如此贴切。前辈早已说过。施氏补注却删去这段，私自认为已有说法，这是什么用心呢】虎儿。旧日听说老蚌能生明珠，却没听说老兔能生于菟。老兔自称是月中的生物，不骑快马，却骑蟾蜍。蟾蜍爬沙，不肯前行，使人只能坐着，让青衫垂到白须旁。于菟勇猛迅疾，不像它；指挥黄熊，驾驭黑罴。丹砂和紫麝不用涂抹，眼光百步之外便能使妖狐奔逃。妖狐不要夸耀自己智谋有余，我不用摇牙咀嚼，也能制服你的同类。虎儿【王氏分类把这首诗收入咏史诗中，大错。刘辰翁评论说：这篇诗恐怕是为侄孙远所作，但也不能确指。王氏的错误，慎按：子由的第三个儿子名远，甲寅年出生，小名虎儿。本集《将至筠寄三犹子诗》有“夜来梦见小于菟”一句，自注说“远小字虎儿”，这是明确证据。子由己卯年出生，所以诗中借老兔为戏。栾城集题为《和子瞻喜虎儿生》，就是和这首诗】不类渠【《史记》汉高祖说如意像我，暗中用的是这个意思】蟾蜍【《五经通义》说：月中有兔和蟾蜍，月属阴，蟾蜍属阳，却与兔一同明亮，是阴依附于阳。《春秋演孔图》说：蟾蜍是月之精】附录子由唱和。生男孩像狼一样，我还怕他身体羸弱；寅年生虎，足以安慰父母。你们家世代读文史，难道会只有空洞的刚强吗？请看猛虎在山谷中，斧头般的牙齿，钩子般的爪子，尾巴像旗帜高扬。它徐徐走在道路中央，选择牛羊。狐狸惊逃，熊和野猪慌忙奔走。我如今老病，正想着退隐；生了儿子，怎能还希望他崇尚激昂？你没看见伯父擅长文章，稍作迟疑便能发表议论，前面无人能比吗？除夕病中赠给段屯田【以下诗作于密州】我老态龙钟，已经三十九岁；劳苦的一生也已过了一大半。年末夕阳西斜之时，还为古人叹息【作者自注：白乐天诗说“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今年只剩最后一线时光，又哪里还经得起把玩？想起身，勉强端起酒杯；故交如云雨般散去，只有疾病不断找来，空屋成了老病的伴侣。灯火萧条而寒冷，这漫漫寒夜何时才到天明？疲倦的仆人碰到屏风，饥饿的鼯鼠嗅着空桌。几天来闭门躺卧，霜白的头发像秋蓬一样散乱。听说使者到来，便拄杖出门梳洗。收到您的书信，受到深切安慰，并不怪您来访迟缓。您是大夫忠烈之后，高尚的义气坚如金石。应当去打击权贵豪强，不肯去看不起衰弱懦怯之人。这一生究竟像什么？像灰烬中的炭火，暗暗燃尽。归田的打算已经决定，在此地姑且借馆居住。三条小路粗略修成，足以安身；一根枝条也有多余的温暖。希望您再住一晚，也许可以奉陪您粲然一笑。段屯田【名绎，字释之，当时任提刑，见《栾城集》】三径资【《陶潜集》：“姑且想以弦歌作为三径的资助”】慎按：甲寅年冬，先生在密州度过除夕，此诗是确证。施注、王注两本中，又有《仆年三十九，在润州道上过除夕》七绝二首。据何薳《春渚纪闻》，认为是钱塘关子容所作，现移编到其他集子，和本卷互见，附记于此。附录子由依韵唱和。京东分为东西中三路，割取齐鲁的一半。兄长本来要来相从，道路阻绝，只能使人长叹。前朝的使者回来，手里拿着新诗赏玩；怜惜我久与您离别，便展开书卷给我看。谁说这是贫穷鄙陋的地方，竟能得到这样唱和的伴侣！刚刚相逢，便如倾盖交谈，谈论不止。做官游历少有娱乐，被文书案牍束缚实在苦；只能在办理公务之余，偶尔写些楚辞般的诗篇。譬如靠近油膏，仍不肯忘记洗濯梳盥。贤豪之士确实应当勉力前进，只怕功业相隔太远而迟缓。我独自又有什么作为？旧籍所载，我本是西南人。窃取俸禄，还来不及归去，自己也笑自己已经怯懦。正当四海寒冷之时，却留恋这一寸炭火。主人疲倦，客人想留，迟疑之间竟要夺取馆舍。无奈只有我被收留，您用温和的话勉强使我感到温暖。这番情意终究难以报答，只能回赠您一篇文章，使您粲然一笑。乔太博见到唱和诗后，我又依韵作诗答复他。人的百年寿命不过三万天，老病常常占去一半。其中忧愁和快乐交替，歌笑夹杂着悲叹；颠倒纷乱而自己也不知道，简直任凭神明玩弄。转眼间便足以令人发笑，万事都如风雨般消散。自从懂得这个道理，早已谢绝少年朋友。我将要到无何有之乡游玩，哪里还有闲暇读《城旦》？才华不足而疾病又多，这两件事可以一并列案。惭愧烦劳贤能使者，您停下车驾整治纷乱。乔侯有瑚琏般的才质，曾在清庙中被荐举。奋髯一怒，百官奔走，坐间便改变齐地懒散的风俗。没有遭遇像甘鹢那样退避，反而与人并进，也以鱼贯而行感到羞耻。每次听到您议论的余音，都凛然激励贪婪怯懦之人。莫邪剑本应自行跃起，哪里还用烦劳炉火和炭？就应该早晨喂饱越地的马，天黑以前刷洗燕地的馆舍。为什么还守着旧日山丘，留恋桑榆晚景的温暖？为您叩击牛角，吟咏一首南山诗，使它灿然生辉。

译乔太博【名叙，字禹功，见本集。“太博”是官名。孙彦《同职官分纪》说：太常寺有博士，国子监又有太学博士】百年居半【《列子》说：人的寿命大致以百年为限，能活到百岁的千人中没有一个。即使有一个，从婴儿到老年也占去一半；疾病痛苦、悲哀忧患、丧失恐惧，又占去近一半。《抱朴子·勤求篇》说：百岁寿命不过三万多天，幼弱时懵懂无知，衰老时欢乐全废；除去童年和老年，忧患疾病相继而来，真正生活在世上的年数大略消耗一半。即使百年中身心安定、喜笑平和，也不过五六十年、六七千天，转眼就尽了，没有必要讥笑朝生暮死的夏虫和朝菌。这是无知之人的最大悲哀】二位公又作和诗，我也再次答复。寒鸡知道天将破晓，饥饿的鹤知道已到半夜；也如老病之人，每逢节令便常常感叹。光阴像敲击石头一样迅速流逝，转眼之间不容赏玩。亲友如同团聚的沙土，一松手便又散开；羁旅孤独时只能自我嘲笑，寂寞之中谁肯相伴？元达号神君【作者自注：晋代循吏乔智明，字元达】高论森然，如同月旦评；纪明本是贤将【作者自注：段释之出自将门】却埋没在堆积的案牍中。承蒙您欣然顾念，夜间楼阁灯火纷乱；盘中空空，惭愧不能让您吃饱，薄酒仅够洗盥。您从容允许我戴帽，不怪罪像安石那样迟缓；虽没有美人，清亮的歌声却如贯珠般婉转。幸而有纵横辩说之舌，谈论剑术，振起懒惰怯懦之人。二位豪杰沉沦下位，犹如暗火埋在湿炭中，哪里像著《太玄》的扬雄，默默老死在儒馆里？眼看富贵将逼近，炙手可热，还能借到余温；应当想到苦苦思归，登楼作王粲的《登楼赋》。儒馆【韩愈诗说：“在儒馆中供养经史”】雪后题写北台墙壁二首。黄昏时还下着细细的雨，夜静无风，寒势转为严酷。只觉得被褥像被泼了水，不知道庭院里已经堆满了盐似的白雪。五更时晓色来到书帷，半夜寒声落在彩绘屋檐上【《梁溪漫志》作“半月”】。试着扫开北堂的积雪，看看马耳山；它还没有被完全埋没，仍露出尖峰。五更晓色【《梁溪漫志》说：有人疑惑五更本来就应有晓色，何必说雪？不知道诗中所说的五更，是从甲夜到戊夜，自黄昏直到天明，整个过程都像有晓色；不是雪又是什么】马耳【《水经注》说：马耳山高百丈，上面有两块并立的石头，远看像马耳，所以世人取此名。陈沂《山东志》说：马耳山在诸城县西南六十里】○据王新城先生《夫于亭杂记》：宋孙奕字季昭《示儿编》说：“东坡雪夜诗有‘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防尖’。” 次公说：“马耳是山名，却不知道这一点。”王晋之与霍在雪夜对谈说：“看北台的马耳山，雪景怎么样？”左右的人说：“山坡上还有尖峰。”正是运用这件事。赵未曾见过此事，却妄自作出这种解释。不过孙奕也没有注明出处，这一条应当增补进去】城头初升的太阳才照得乌鸦翻飞，田间道路上的晴泥已经没过车轮。冻云凝结，像玉楼般寒冷；寒光摇动，银色的天地仿佛生出花朵。遗下的蝗虫应当已经钻入地下千尺，越冬的麦子连着云天，不知有多少人家。老病之人自叹诗力衰退，徒然吟诵冰柱，追忆刘义。玉楼银海【《石林诗话》说：诗歌忌讳使用描写事物的套语。欧阳公与宾客作雪诗，提出这个要求，往往使大家搁笔；然而也没有固定的法则。郑谷诗“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并非完全不用描写雪的词语，但气格如此卑弱。若苏子瞻的诗句超然飞动，又何妨使用“玉楼银海”】宿麦【罗愿《尔雅翼》说：麦比其他谷物隔年播种，所以称为宿麦】附录子由依韵作诗二首。麦苗出土，正是细细嫩嫩；春天来得早，寒气却还严酷，官府的命令仍然严格。云遮住南山，才到半山岭；风吹干东海，仿佛全变成了盐。雪来时片刻之间便铺平吞没原野，积久后压得屋檐倾斜，仿佛将要毁坏。勉强交付酒杯，判定自己要醉到酣熟；再寻找诗句，争写出新奇尖新的语句。雪花纷乱地点缀，专门使白鹤乌鸦错乱；停留积聚，也能使船车烦恼。趁着春天已经感到自己还有余力，施展巧意，有时能结成细小的花朵。僵卧的雁、坠落的鸱，究竟是谁的罪过？破败的船和屋子，怎么作为家呢？上天爱惜万物，远远地怜悯你，应当是让义士守在门前值夜。附录王介甫依韵六首。古树昏暗，还没有乌鸦；冻雷深深闭住阿香的车。云气聚拢，忽然散开，筛成碎屑；水波如被剪开，点缀成花。拥着扫帚，仍怜惜南北街巷；端着酒杯，能够使两三户人家欢喜。戏弄着搓雪、捧雪，输给了儿童；羔皮袖子破旧，手独自冻僵。神女腰肢青翠，宝髻如乌鸦，独自藏在云气中，乘飞车而来。夜光珠常常连成美玉，白色雪花纷纷飘散。珠网连绵，拘翼坐处；瑶池浩荡，阿环之家。银色宫阙平常可见，难道就是诸天的守夜叉吗？惠施文字如乌鸦墨迹，在这里徒然布置五车书的机关。洁白如玉，即使染黑也终究不染；纷纷变化，原本没有真正的花。赤足观空，哪里知道所在之处？怀疑有青腰神女，难道她会没有家吗？慧可忍受寒冷，才觉得天已晚；他为谁把手伸向少林的雪叉？传话给三足乌阿环，问候青腰神女，请她暂且停下车。一朵朵照耀肌肤，难道有不同的种类？纷纷迷乱眼睛，又是为谁开放？争奇斗艳，恐怕落入江妃手中；耐受寒冷，疑似连到月姊之家。只恨玉颜在春天不能长久，偶尔展开画图，替您欣赏。戏摇着微薄的白绢，女子鬓发乌黑；试着让流动的酥雪沾上面颊和下巴。雪势纷乱，稍稍埋没冰块和粟粒；消散沉落时，有时形成水中圆花。哪里能驾着小船真正来找我？姑且和蜗牛独自卧在家中。想要预兆青腰神女，却又不敢；只好把作诗的胆量交给刘叉。精美的妆饰严整华丽，照耀如金色乌鸦；用比兴来描写很难工巧，徒然写满百车。水中所种的雪，传说清丽而有骨；天机织成的白色，明亮却不是花。月色婵娟，千里同明；姿态柔美，不用有意便照熟万家。长久这样欣赏雪景，我甘愿独自卧着；袁安交往稀少，哪里还需要叉杖【慎按：陆放翁说：苏文忠雪诗用“尖”“义”二韵，王文公有依韵诗。评论者认为不是这两位不能作。吕成叔竟连续唱和至百篇，字字精妙，没有牵强凑泊的毛病。据此可知，介甫当时都有和诗。如今集中所载只有“义”字韵六首。至于吕成叔百篇，世上没有一篇流传。古人的名作，湮没不传的哪里数得尽，实在令人叹息】谢人唱和前篇二首。已经料定酒杯浅薄，欺负我怯弱无能；哪里敢拿诗力【宋刻本作“诗律”】去和深厚严整的诗作争胜？渔蓑的句子写得好，真值得画下来。柳絮般的才华高妙，不说盐；东郭的鞋子还在，飞花又舞；谪仙人却在屋檐下。读书人的事业实在可笑，忍着寒冷独自吟哦，退笔的锋尖已经秃了。渔蓑句【郑谷《雪诗》说：“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后来段赞善为他画图，郑谷又作诗感谢说：“爱余风雪句幽绝，写渔蓑”】○慎按：“真堪”二字，在八句中共出现两次，各本都是如此。

译后来看到宋刻本，第三句原来是“应须”二字，足以证明俗本的错误】九陌上凄厉的寒风吹得牙齿战栗，银色雪花追逐着马匹，跟随车子。也知道雪不是坚固长久的美玉，却无奈它能在片刻间开出花来。得到酒便勉强欢饮，还为什么忧愁？关起门来高卧，究竟是谁家的人？台前阳光温暖，您一定要珍惜；冰下的寒鱼渐渐可以捕捉【原文“可义”疑有讹误】。坚牢【白居易诗说：“世间美好的东西并不坚固长久，彩云容易消散，琉璃十分脆弱”】顷刻花【沈璸《续仙传》记殷七七诗说：“解开酒酿，片刻之间便能开花”】赵成伯家中有美人，我作为同乡人却没能让他开酒樽，只好徒然吟咏“春雪美句”，依韵作诗博取一笑。绣帘和朱门从未打开，谁见过梅花飘落在镜台？请问高声吟诵三十韵，哪里比得上低声唱歌喝两三杯酒【作者自注：世人说检验死去的秀才，在衣带上发现了三十韵雪诗。又说陶谷学士买到党太尉家的歌妓，遇到下雪，陶谷收集雪水煮团茶，对歌妓说：“党家应该不懂这个。”歌妓说：“他是粗人，怎么会懂？不过能在销金暖帐中浅斟低唱，喝羊羔儿酒罢了。”陶谷默然，为她的话惭愧】。不要说衰老的鬓发姑且彼此映照，还须有纤细的腰肢与我一同回旋。知道卓文君隔着青琐门，梁园的赋客岂肯说自己有才【作者自注：姑且回答来诗，取义只在妇人而已。罪过，罪过】赵成伯【成伯当时任尚书郎、密州通判，先前任眉州丹棱县令，当地人称他为通守临淮先生。调任胶西，又辅佐此州。他为人简易疏达，内外明澈，勤于吏职，把公事当家事。先生作《密州通判厅壁记》称：“我任此职的情况见施氏原注第十一卷新刻本，原注删去，今补录。”现移注于此】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编在《遗诗》三十三首卷中，现在依据《外集》移编于此。成伯家设宴，我没有理由前往赴席，便想仿效他作诗，可是酒已经喝完了。入夜后又不想烦扰他，于是戏作小诗，只求得到几杯酒罢了。道士令这种曲调严整，难以接续；和僧伽帽调一样，稍稍退步便徒然徘徊。隔着篱笆不呼唤邻翁来饮，抱着水瓮等待吏部郎来【作者自注：道士令，是悦神乐中所谓分离后重新结合的曲调；杜甫诗说：“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在成伯席上赠给他所纳的歌妓、四川人杨姐。坐下来一看，实在十分相称：唇上浓浓地点染，眉毛淡淡地描画。应当相信杨家本是出美人的家族，洛川自然有供贵妃沐浴的池子【施氏补注本说：“洛川”应作“灌川”】浴妃池【《太平寰宇记》说：灌县有杨妃池。《太真外传》说：杨玄琰任蜀州司户时，贵妃出生于此；她小时候曾经不慎掉进这座池子】○志书说：在县东二十里，如今成为丘、洪二姓的宅第】慎按：以上两首诗依据题目考察，也是在密州所作。施氏原本没有收载，现在从新刻本续补到下卷，因地点而移编于此。《铁沟行》赠乔太博。城东的坡地山陇像什么？海风吹动海涛，低下去又升起来。城中病弱的太守无事可做，骑马前来寻找铁沟水。铁沟水浅，容不下车轴，恰似当年韩愈和侯喜。有没有鱼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姑且驾车前去，抒写我的忧愁。孤村野店又有什么东西？想要发表狂言，必须有斗酒。山头落日像侧放的金盆，我倒戴接篱，搔着白头。忽然想起年轻时从军，穿轻裘骑良马，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腋下挟弓，腰间佩箭，在南山下追逐长杨宫射猎的少年。如今老去，和您一样憔悴；犯夜醉归，行人也不躲避。明年一定会起用旧日将军，我却不肯先诛杀霸陵尉。铁沟水【陈沂《山东志》说：铁沟水源出烽火山，流经诸城县东北十五里，注入潍水】霸陵【据宋刻本，“霸”作“灂”，于义无取，附记以备考。慎按：《诗话》及《彦周诗话》说：淮阴侯获胜而不骄傲，才能拜李左车为师；李广诛杀霸陵尉，便是德行浅薄。东坡说“明年定起故将军，未肯先诛霸陵尉”，用典应当这样取舍】不要笑我用小银杯回答乔太博。陶潜只是一个县令，却独自饮酒，独自清醒；还把公田二顷五千亩种上高粱酿酒，不种粳稻。我如今号称二千石的官员，每年酿酒百石，却拿什么来使宾客醉倒？请您不要笑我的银杯小；近来年年干旱，东海也变得狭窄，我应当拂袖归还故乡山丘。写信向监河侯借粮，在万斛大船中装满美酒，和您一生长久漂浮畅饮。《苏诗补注》卷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三，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四十三首【熙宁八年乙卯任密州时所作】送段屯田，分得“于”字韵。劝农使者，是古代的大夫；不惜穿着春衫践踏泥涂。王事没有止息，您实在辛劳。奉常客卿长着虬髯，两颊长须；东武县令如天马骏驰；泮宫先生不是庸俗儒生。你们四人相聚在野外饮酒，多么快乐！这座城中没有这种乐趣，溪边拄杖自行带着酒壶。腰间的笏板不必烦劳【一作“须”】，何易于！胶西的病守，年老而迂拙；空斋中忧愁地坐着，纷纷批阅朱墨文书。四十岁了，难道不知道怕被人看见头颅而不肯出门吗？多么愚蠢啊！劝农使者【就是段屯田段绎】奉常客卿【当时赵成伯任尚书郎、密州通判，所以称为奉常客卿】东武县令【《舆地广记》说：密州诸城县是东汉东武县旧地，当时赵之晦任东武县令，见本集】泮宫先生【当时章传道、赵明叔都是密州教授】四十【先生丙子年出生，到乙卯年正好四十岁。施氏原本把这首诗编在甲寅卷中，现在改正】和段屯田《荆林馆》。南山有美好的景色，却无人欣赏，白白显得奇异。清新的诗歌为它题写品评，草木也因此改变而散发芬芳。谢女已经得到秀美的诗句，留待中郎归来。应当赶紧扬鞭前行，只是我疲倦了，马也饿了【作者自注：段氏有侄女在密州】荆林馆【事迹失考】出城送客没有赶上，只走到溪边二首。来送客人，客人已经离开；想看花，花还没有开放。既然不能到城里去，姑且又来到水边。父老借机问我：“使君在哪里？”今年风雪很好，应当能见到成堆的麦子。春天已经来了六十天，笑容几时【宋刻本作“回”】才能展开？暂且威仪堂堂地离开，何妨又频频前来。厌倦游历，年纪也老了，旧日隐居之处可以写赋归去。向东望峨眉山，只见小卢山翠色堆积【作者自注：郡城东边的卢山很像峨眉山，只是较小】卢山【《水经注》说：潍水又向北与卢水汇合，就是久台水。《地理志》说：卢水出自琅邪横县的故山，王莽时称合丘，在东武故城南，世人称为卢山。陈沂《山东志》说：卢山在诸城县东南四十五里】游卢山，依照章传道的韵脚作诗【各刻本作“庐山”，是错误，今改正】尘世中的容貌已经像驾车的马驹，野外的本性仍如纵入深谷的鱼。出入岩峦，凌驾于千仞高处；比较筋力，仿佛回到十年前。虽然没有美人驱马在前，却还有鸱夷挂在后车。不要笑我吟诗生活清淡，应当让阿买替您书写。章传道【注见第九卷】卢山五咏【王氏本误作“庐山”，今改正】卢敖洞【作者自注：《图经》说，秦代博士卢敖在此山避难，后来得道】上界也有足够的官府，飞升上去又有什么好处？还不如留在这座山中；彼此相逢，却互不认识。饮酒台。博士向来喜爱饮酒，空山之中有谁同您取乐？不要到骊山去，君王并不喜欢儒生。圣灯岩。石室中有金丹，山神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秘密吐出【宋刻本作“露”】光芒，在半夜惊吓儿童呢？三泉 岩石下的泉水洁白明亮，无人欣赏却仍自行保持清洁。不必拿它比作天上的三颗星，它的清光与月亮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障日峰 长安本来就不远，蜀地的客人却苦苦思念归去。不要因为它的名字叫障日峰，就把它称作小峨眉。苏轼自注：它的形状像峨眉山，只是小一些罢了。障日峰。 《水经注》说：密水有两个源头，西源出自奕山，也叫障日山。晏谟说：山的形状像屏障一样遮住太阳，所以有这个名称。《名胜志》说：山在诸城县东三十里，也叫障日岭。次韵章传道喜雨，苏轼自注：向常山祈祷而得到降雨。去年夏天干旱，秋天也不下雨，海边居民喝的都是又咸又苦的水。今年春天天气暖和，蝗虫将要孳生，地面上密密麻麻，蝗卵比泥土还多。预先担心它们一旦长出两翅，嘴边像风一样迅疾，哪里肯吐出什么？前些时候它们渡过长江进入吴越，横布空中，像项羽的军阵一样。苏轼自注：去年在钱塘看见飞蝗从西北飞来，极其可怕。农夫束手而立，只能流泪；人力微薄，本来就难以抵挡扑杀。蝗虫沿着毛发爬行，使牛马困顿，啃食衣服，穿破房屋，人们坐视而不能救它们，难道心里会好受吗？把它们拿去交给烈火焚烧，这是古来相传的方法。拿着锄头分散挖掘，谁敢落后？能够得到一些米来救济饥荒，也算略有补益。常山山神确实英明刚烈，能够防止雷公降灾、呵斥电母；想来他怜悯郡守年老而愚钝，想用手抚慰百姓的创伤。我们从山中回来时，风向和天色已经变了；走到半路，已经感觉到商羊在起舞。夜里窗外松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早晨田畦中肥美的水流淌不息。从来蝗灾和旱灾必定互相助长，这件事是我听老农说的。但愿可以用积蓄的雨水扫除残余的蝗害，收拾出一个丰收年，再献给圣明的君主。县衙前已经窖藏了八千斛。原注云：“千”字恐怕是讹误，应作“十”。苏轼自注：今年春天直到现在，所得蝗卵已经有八千多斛。大约每用一升蝗卵，就能保全一亩田。再看看养蚕妇女度过第一次眠期。苏轼自注：蚕经过一次眠期，蝗虫就不会再生了。还不必让贺客纷纷前来；先生的笔力，实在是我所敬畏的。您的诗才压倒鲍照、谢灵运，胜过徐陵、庾信，偶然谈笑之间写成佳篇，便担心流传下去会成为乐府歌辞。鄙陋之地的一场雨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我们君主的盛大德泽却遍及九州。歌咏中和、称颂官职的诗什么时候才能写成？请试着向诸位学生中选出何武那样的人才吧。常山神。《水经注》说，扶淇水从西南方的常山流出。本集略记说：这座山并不十分高大，却俯临城中，仿佛城在山上。年成干旱时祈雨，此山从未有不应验的。大概是因为它具有恒常的德性，所以称为常山。熙宁八年春夏干旱，两次祈祷都像回声一样得到应验，于是重修了它的庙宇。熙宁九年七月，诏令封常山神为润民侯。本集有祝文。蝗灾与旱灾互相助长。《埤雅》说：春天鱼卵像粟米一样遗留在泥中，第二年水涨到旧岸时，就会化为鱼；如果遇到旱灾，水位退缩，达不到旧岸，鱼卵长期暴露，被太阳晒过，便会生出飞蝗。蹴踏。《楞严经》说：龙象蹴踏，不是驴所能承受的。感谢郡人田贺二位生员献花 城里的田员外，城西的贺秀才，家里虽不愁四壁空空，自然有成堆的锦绣般花朵。尤其珍贵奇异的品种，艰难地到最后才开放。花的芳心被夕阳困住，浅淡的花色在轻雷中战栗。苏轼自注：昨天有雷雨。老守我疾病尤其多，壮年的抱负早已先化成灰烬。这样殷勤献来的灿烂花朵，苏轼自注：贺氏献来三朵花，究竟是为谁攀折的呢？玉腕卷起红袖，金樽挡住白色的新酒。什么时候才能拔去两鬓的白霜，勉强把花插满头再回来？惜花

译吉祥寺中堆满锦绣般的花。苏轼自注：钱塘花最盛的地方。前年赏花真是盛大啊！道人劝我清明时来，百面腰鼓像春雷一样打个不停。凉州花自然开放，我在沙河塘上插花后回来，醉倒了，竟不觉吴地孩子在讥笑。哪里知道如今却要防备鬓发凋残，城西的古寺也埋没在蒿草中。有个僧人闭门亲手栽种，千枝万叶都精心剪裁。其中有一丛花像什么呢？好像玛瑙盘中盛着金丝酒杯。而我正吃菜持斋，对着花不能饮酒，花想必会疑惑。昨夜雨雹像李子一样落下，红梅残败，绿叶昏暗，实在令人哀怜。苏轼自注：钱塘吉祥寺的花为第一，壬子年清明赏花最盛，拿金盘、花篮献到座前的有五十三人；夜里回去时，沙河塘上观看的人多如山，此后就再没有这样的盛会了。今年各家园圃的花也极盛，其中龙兴寺僧房的一丛尤其奇异，只是我衰病孤寂，实在没有办法振作兴致。昨天有雨雹，不知这花还能剩下多少，实在令人长叹。吉祥寺沙河塘。注文都详见《倅杭》卷中。雨雹像李子、梅子一样。《风俗通》说：汉文帝后元年，雨雹像桃李，深达三尺。和顿教授见寄，用除夕诗的韵 我笑陶渊明种了二顷高粱，半数不听从妻子的劝告，还留下了责备儿子的叹息。没有琴弦便没有琴，何必劳神抚弄欣赏？我笑刘伯伦醉后头发蓬乱，分给他两位豪客的酒他苦苦不接受，只拿铁锹独自相伴。既然死了，埋葬又有什么用？这个身体不过和昼夜一样循环罢了。谁说这两个人贤明？他们自己结下了两重公案。笑别人其实也是笑自己，一开口便谈论治国与乱世，一生混迹于尘垢之中。晚年才用道来洗涤自己，却一事无成，只得到懒散的名声。因为这样白白坐过百年，偶然听说顿夫子讲道有新的贯通之处，难道不会有一封书信？只怕他不记得我这个平庸懦弱的人。鄙陋的地方贫穷而且多病，数米计算，连木炭也要按铢称量。惭愧章先生，十天来独坐空馆。袖中拿出您的诗，我贪婪地阅读，酒也屡次因此变暖。狂妄的话各自都要谨慎，不要让人拿来和输送柴薪的笑话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尺〕 顿教授，名起，郓州人，与苏轼之弟苏辙一同赴洛中，见《栾城集》。两重案。《传灯录》记载：僧人问云峰：“丹霞烧佛，院主为什么眉毛胡须都脱落了？”云峰说：“一人传虚，万人传实。”僧人说：“这么说就又不脱落了。”云峰说：“这是两重公案。”章先生，就是章传道，注文见上。和子由四首。按《栾城集》，子由当时任齐州掌书记。韩太祝送我游太山 偶然写成这首诗。郊野原野游了十天，不应该回头便厌倦笼中囚禁。只要尘土中的奔波足够我驱驰，终究要用壮丽的云山来酬答。听说逢春时应当想到濯锦江，更应该到处寻找菟裘。遗憾您没有登上东封顶，在夜里观看金轮从九幽中升起。韩太祝，名宗弼。 《职官分纪》说，太常寺的属官中有太祝。附：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为“次韵韩宗弼太祝送游太山”。羡慕您官署事务最为闲适，笑我自己拘拘束束地钻研学问。今天登临山水竟成了独自前往，终年辛苦也只得到粗浅的酬报。春色深浓，绿色田野刚刚绣成；云气散开，青山仿佛脱去一半皮裘。回头看那尘世中的读书处，煮茶留客的小亭幽静。送春。梦中的青春还能够追回吗？想用诗句绊住将尽的夕阳。酒对多病之人只使人想睡，蜜已成熟，黄蜂也懒得飞。芍药和樱桃都已经落满地。苏轼自注：病中错过了这两种花。鬓边的白发和禅榻使人两相忘机。请您借给我《法界观》，用它洗净人世间一切是非。苏轼自注：来信说近来正在读这部书，我从未见过。法界观。《指月录》说：法顺和尚世代相传为文殊菩萨的化身，大力弘扬《华严经》圆顿宗旨，作《法界观文》，文辞简要而义理完备，天下宗奉它。 《释氏稽古略》说：杜顺和尚名法顺，唐贞观年间编集《华严法界观》。弟子智俨继承他的教法。唐宪宗问澄观：“《华严经》所诠释的，什么叫法界？”澄观说：“法界是众生身心的本体，虚空般明净而广大，只有一个真实境界罢了。世尊最初成正觉时，称说法界之性而讲《华严经》，完全用真空来简别精微的事理，使它们圆融摄受，周遍而寂静。” 附：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为“次韵刘敏殿丞送春”。春天庄严地离去，再也追不回来，只剩草木在晴日的光辉中嬉弄。交游之人如归雁般将要散尽，鸣鸠也懒得飞翔。年老了不必因时令景物而惊惧，醉意和狂态还可以一并躲避祸患。东风虽然还会吹十来天，但从今以后，春天的芳意一天天减少。初夏在官舍中的即事。安石榴的花开得最迟，深红的花裙从幽深的树中显露出芬芳。我想我的居所一定无限美好，远游的客人为什么还不归来？座上虽然斟满一樽酒，自古以来的四件乐事却巧妙地被遗漏了。使人反而想起湖边的寺院，垂柳浓阴之中，白天也掩着门。附：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为“次韵赵至节推首夏”。初夏寻访芳景还不算迟，绕园的红花紫花仍然芬芳。无心与外物争逐，实在什么都可以接受；遇到人有酒，劝饮也不要拒绝。梦中追逐杨花，生出无边的思绪；自身惭愧还不如啼鸟懂得归去。官舍寂寞得像僧舍，海燕怜悯我的贫困，所以特意飞入门扉。送李供备席上和李诗。家声显赫，大概可以和凉州相提并论。解下佩绶吟诗，在锦瑟旁弹奏；劈开水面取鱼，湖上便掀起波浪；举杯观看宝剑，座间顿时生出光彩。风流才情离别以后，人人都在怀念；才干器识归来之后，各方面都更加增长。不必再贪恋穷尽世间的事业，把诗歌文章留给沉湘之人去作吧。李供备，名昭叙。当时以黎阳都监的身份回洛阳探望父母；供备是他的官名。《宋史·职官志》有供备库使。《职官分纪》说：从内客省使到皇城使以下称为东班，从宫苑使以下二十种官称为西班，供备使在西班之内。附：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为“次韵李昭叙供备燕别湖亭”。池亭雨后，顿时一片清凉。云鬓发髻、罗裙女子分列客人两旁。不知不觉行人的离愁已经很远，只顾看积水映照筵席上的光彩。满堂酒器和俎案，欢乐正浓。极目远望江湖，心意自然悠长。归去吧，伊川是个潇洒的地方，不必把思念寄托在清湘之上。西斋。西斋深邃而明亮，里面有一张六尺长的床。病人早晨睡足后，端坐起来，觉得白天特别漫长。昏昏沉沉却不是醉了，孤单踯躅也不是发狂。撩起衣服走到竹林风下，安静地感到内心清凉。起身走入西园，草木含着幽香。石榴花开了一枝，桑树、枣树滋润而有光泽。鸣鸠得到美好的食物，困倦地站着，忘了飞翔。黄鸟也自得欢喜，新声使鸣腔变得圆润。拄着藜杖观察万物的变化，也借此观察自己的生命。师庄切。万物各自得到应有的时令，我的生命却天天惶惶不安。六尺床。白居易诗说：“小簟六尺床。” 小儿 小孩子不知道忧愁，起身坐下都来牵我的衣服。我想斥责小孩子，老妻却劝我说孩子痴顽。孩子痴顽，而你比他更痴顽；既然不快乐，为什么还要忧愁？我重新坐下，为这句话感到惭愧，便洗好酒盏送到我面前。她远胜过刘伶的妻子，不会只为一点酒钱而斤斤计较。寄给刘孝叔

译君王有意诛灭骄横的敌虏，捶破铜山，铸造铜虎；三十七位将军接连而来，骑马向西进发，各自建立府署。到南山砍伐木材，制作车轴；到东海捕取鼍，漫山遍野地擂战鼓。士卒流汗奔走，谁敢落后？恐怕军费缺乏，污损资斧。保甲制度还没有遍及各村，方田制度的诉讼文书已经像雨一样纷纷而来。近来又颁降手实新书，抉剔根株，追究得一丝一缕也不遗漏。诏书情意恳切，确实深厚；官吏能力浅薄，只能白白劳苦。平生的学问不过是迎合流俗，在众人中演奏笙竽，谁能算得上有才？忽然命我独奏《凤将雏》，仓促之间想吹奏却找不到乐谱。何况连年遭受严重饥荒，草木都被剥食，甚至吞食泥土。诗案作“桑”。今年雨雪颇为应时，又报告蝗虫生出翅膀鼓动起来。忧愁袭来，洗酒盏想勉强醉倒；寂寞的空斋里躺着，空酒瓮也没有酒。公厨十天没有升起炊烟，更不用说盼望红裙女子踏舞筵席了。故人屡次寄来山中的书信，只有“当归”二字，没有别的话。诗案作“近来屡得”。我正要像麻雀一样偷食太仓，却还不肯脱下官服归隐神武门。诗案作“犹将”。吴兴丈人真是得道之人，平日立于朝廷也并非没有小小的补益。自从四方冠盖像云一样喧闹之后，便归来做两浙湖山的主人。高洁的踪迹已经夹杂着捕鱼垂钓，大隐士何曾真正抛弃簪缨官服。去年和您相从还觉得十分不足，向您请教时，您已经答应谈论其中的大略。将要弃官前往完成学业，但尘俗的缘分没有尽，哪里能够见到您？您的家只在霅溪之上，溪上有像白羽一样的白云。想来您怜悯我在进退之间苦苦惶惑，还要把安心之道教给初祖。刘孝叔，名述，湖州人，注文见第十一卷。有意诛灭骄虏。施氏原注说：起初神宗即位，从金陵召王安石入朝，把大政交给他。当时皇帝已经有诛灭西夏的意图，于是任用种谔来挑起边衅。安石迎合皇帝的意旨，又说鞭打四夷，必须财用丰裕之后才能实行志向。因此神宗在位期间把理财作为急务，兵连祸结，南征西伐，几乎导致天下大乱，所以诗开头说征伐之意。三十七将军。《宋史·兵志》说：熙宁七年，诏令总领开封府畿、东西、河北路，分置将领和副将；从河北开始，第一将至第十七将在河北四路，第十八将以下共七将在府畿，第二十五将以下共九将在京东，第三十四将以下共四将在京西，总计三十七将。又按《东都事略》：熙宁九年九月，朝廷听从蔡挺的请求设置三十七将，这与施氏原注相合。新刻本补注把“七年九月”改成“三年十一月”，不知道依据何在，现予以驳正。保甲。《宋史·兵志》说：保甲是熙宁年间改变募兵制度的新制。熙宁三年开始把百姓编联起来互相担保，诏令京畿内十家为一保，五十家为一大保，十个大保为一都保，设置保长、保正。主户、客户中有两个成年男子以上的，每家保一人为保丁；随后推广到五路。四年诏令保丁练习武事，五年轮番到巡检司服役，每十日轮换一次。起初隶属司农寺，八年隶属兵部。义勇、保甲、民兵共七百一十八万二千多人。又按施氏原注：新刻本删去，现补录如下。神宗曾问怎样可以逐渐减少正规军，王安石说：“应当让百姓学习军事，这样就可以减少军队。”然而后来保甲不能追捕盗贼，反而变成了盗贼，所以诗说“保甲连村团未遍”。方田。《宋史·食货志》说：方田法把田地分为五等来确定税则。凡田地四角立土为界，栽树作为标志，有方帐、庄帐、户帐；土地的分割、典卖由官府发给契券，县中设置簿册，一概以当时丈量的田地为准。登记在册的有二百四十八万四千三百四十九顷。又按施氏原注：新刻本删去，现补录如下。熙宁五年，司农丞蔡天申请委托提举司均定税额而由司农寺掌管，开始制定方田均税法。东西南北各一千步，合四十一顷有余，作为一方；每年九月，委派县令、县佐分地丈量，均定税额，到第二年三月完成，张榜向百姓公布；再限期一个季度，听尽百姓诉讼，然后发出户帖、庄帐给他们，作为地契。所以说方田诉讼文书纷纷如雨。手实颁降新书。《困学纪闻》说，《管子·地员篇》中“手实”一词最早见于此；吕惠卿因此推行手实法。《宋史·吕惠卿传》说：吕惠卿采用弟弟吕和卿的计策，设置五等丁产簿，让百姓自行填写手实，哪怕一尺屋檐、一寸土地也搜检得一项不漏，甚至鸡鸭猪狗也全部登记；允许告发隐匿者，把所没收财产的三分之一作为赏赐。又据《蒲宗孟传》：吕惠卿设置手实法，仍允许灾情达到五成以上时免行此法；蒲宗孟请求不要因为年成丰歉而放松或收紧法令，百姓更加困苦。本集墓志说：苏轼从杭州调任密州知州时，正推行手实法；司农寺命令各路，不按时施行的按违制论罪。苏轼对提举常平官说：“违制的罪责如果出自朝廷，谁敢不服从？如今却出自司农寺，这是擅自制定法律。”使者惊讶地说：“您姑且慢些。”不久，朝廷也知道手实法的危害，于是废止；密州人私下都以此为幸。诏书。《东都事略》说：熙宁七年二月乙丑，诏书说：“朕涉世日浅，施政没有处在适当的位置，因而伤害了阴阳和气，于是从冬到春，旱灾肆虐。朕减少膳食，避居正殿，希望消除灾变；日子渐久，还没有看到休应。中外臣僚都可以用密封奏章直言朝政的缺失。” 又按施氏原注说：熙宁七年春天，神宗因为严重干旱，忧虑显露在脸上，想废止保甲、方田等事。王安石说：“水旱灾害是常有的事，尧、汤也不能避免，只应当更加修治人事。”

译神宗说：“这难道是小事吗？朕所以恐惧，正是因为人事还有没有修治的地方。”这段话新刻本也删去了，现补录在这里。学问只流于世俗。施氏原注、新刻本删去，现补录如下：苏轼的弟弟苏辙任条例司检详时，与王安石议论不合，请求罢职。神宗问王安石：“苏轼比他的弟弟怎么样？”安石担心苏轼被任用，说：“苏轼兄弟喜欢发表异论，以阻挠成事；如果朝廷不察，用这两个人，他们就会迎合流俗的见解而不能成事。”所以诗中说“学问只流于世俗”。丈人得道。《江少虞〈事实类苑〉》说：刘孝叔任吏部时，深深体味大道的精义，是东南清正端方的人；正当壮年便安于退处，后来将要请求退休，终于获得批准。立朝。《宋史·刘述传》说：王安石谋划改变刑名，刘述兼任刑部判官加以驳斥；诏令下达后，刘述封还诏书，中书省不断执奏。王安石向皇帝进言，诏令开封推官王尧臣弹劾刘述，说：“王安石执政不到几个月，中外人心喧嚣骚动；他专凭胸中意气，轻易改变法度，毫无忌惮。首先议论财利，专门求取容悦，哪里适合处在朝廷重地，扰乱国家纲纪？” 希望早日罢免并放逐他，以安慰天下人的心。奏疏上报后，王安石先奏请把刘琦、钱觊贬到开封；案件审理完毕，刘述三次受审都不承认罪行，王安石想把他投入狱中。司马光、范纯仁为他争辩，于是议定贬为通判。皇帝不许，改任江州知州。过了一年，刘述请求提举崇禧观，以此归退。去年相从。与刘孝叔相从，见《防虎丘诗》，载于第十一卷。《乌台诗案》说：熙宁八年四月十一日，苏轼作诗寄给刘述：“君王有意”四句。当时朝廷派使者到各路检查军器，又设置三十七将官；苏轼以为当今皇帝有意征讨外域，借此讥讽朝廷。向各路派使者以及设置将官，都是张扬而不便的举措。又“南山伐木”等句，是讥讽朝廷法度屡屡变更，事务繁多，官吏无法明白。又“何况连年苦饥馑”等句，意思是近来饥荒，飞蝗遮天，借以讥讽朝廷政事的缺失，认为这是新法不便造成的。又说“酒食无备，斋厨萧然”，是讥讽朝廷削减公使钱太过分。公事既多，旱灾蝗灾又严重，身为一方重镇的副长官，尚且这样窘迫，所以说山中故人寄信叫他归去；但苏轼贪恋俸禄，不能马上挂冠离职。又“四方冠盖闹如云”两句，是讥讽朝廷近来提举官所到之处都制造琐碎事端，所以刘述请求任宫观官归居湖州。这首诗没有编入朝廷案卷，降到册子之内。孔长源挽诗二首。年轻时才气冠绝当代，晚年高洁孤立的风操更加奇特。您胜过君宜，应当成为夫子之后；郭林宗也不愧与蔡邕为您撰碑。南方荒远之地还记得您诛除元凶，东越之地又有谁能侍奉那些琐屑小人？如今旧日耆宿还剩几人？我为您没有遗憾而欣慰，却为这个时代悲伤。孔长源。按《宋史·孔文仲传》，没有记载他父亲的姓名。曾巩《司封郎中孔君墓志》说：“君名延之，字长源，新淦县人，是孔子第四十七世孙。幼年丧父，自我激励，学业大成，乡试中进士第一，死于熙宁七年二月。”施氏原注说“延之”作“延世”，又说曾任知封州，墓志没有记载。南荒诛元恶。墓志说：“杜杞出使南方时，诛杀欧希范，孔君参与的谋划最多。”又说：“任广南西路转运判官时，雷州知州方倪行为不法，属官共同告发他。方倪想夺取他们的文书，把所有属官连同妻子儿女都抓进狱中。孔君驰往，逮捕方倪及其属吏，释放被拘捕的七百多人。方倪按法当斩，却因病死于狱中；百姓欢呼哭泣，声音震动海上。”东越细儿。墓志又说：“升任开封推官，因母亲年老辞职，任知越州，改任知宣州，还未到任，有人上奏说越州盐法没有实行，因此因亏欠盐课获罪罢职。细儿应当指上奏越州盐法的人；孔君因此罢官，所以说‘谁能侍奉细儿’。”施氏引用《韩诗》作注，实在没有意义。小堰门前柳树系着船，吴山堂上月光照进筵席。半夜潮声响遍千山，诗句到了明朝便传遍众口。苏轼自注：长源从越地来，经过杭州，在有美堂上夜饮并联句。长源诗说：“天目山远远随着彩凤落下，海门遥遥迫使两潮奔来。”满座都称赞写得好。哪里料到在庚子日太阳西斜之后，忽然惊觉岁次已经到了己辰年。佳城一旦关闭，便隔绝了无穷世事；向南遥望，题诗时眼泪洒满信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小堰门。《咸淳临安志》说：城东有保安门，旧名小堰门。《本集·请开西湖状》说：钱氏建国时，郡城东面有小堰门。古人用大小两个堰隔断江水，不让江水流入城中。万口传。《郑谷诗》说：“不知有几首，南行曲留下来，让巴地儿童传诵于众口。”佳城。墓志说：起初孔君喜爱江州山水，买宅将要居住，所以他的儿子在八年九月把他安葬于江州德化县仁贵乡龙泉原。寄给吕穆仲寺丞 孤山寺下，水已经漫到门边。每次来先看醉墨斋，楚相未亡时，谈笑之间就是中郎；如今却看不见典型法度留存。苏轼自注：杭州有个伶人善于模仿吕氏的举止，极其相像；分别以后，我常让他表演，作为笑乐。您先走上尘土飞扬的道路，我也来寻找种桑树、枣树的村庄。回头看西湖，真像一场梦；心灰意冷、两鬓如霜，更不用再谈了。吕穆仲。苏轼任杭州通判时，吕氏任察推，注文见前。为余主簿的母亲作挽诗 闺房庭院中的兰玉般子弟，照耀着乡里。过去虽然贫穷，家庭生活仍有余裕。难道只是家中有人主持饮食？还因为子孙兴盛，才懂得麟趾与关雎的意义。云车忽然已经归入仙府，乔木依然簇拥着旧居。怎忍把归乡时千斛般多的泪水，一时洒向老莱子的衣襟。送赵寺丞，并寄给陈海州 在景疏楼上，叫来蛾眉美人；您到了那里，应当先吟诵这首诗。若遇见孟公那样投辖留客饮酒的人，不要忘记我冒雪送您离去的时候。景疏楼。叶祖洽所建，在海州。注文详见第十二卷。答陈述古二首。原作失载于《古灵集》。不要空谈山东第二州，枣林桑泊辜负了春日游赏；城西也有千叶红花，只是人已老，插花在头上反而自己羞惭。山东第二州。《舆地广记》说：京东东路中，青州为上州，密州为第二州。《九域志》说：淳化五年，改青州为镇海军；开宝五年，升密州为安化军。小桃花刚刚破蕾，还没有胜过春色。罗绮美人丛中最为出众的那一位，听说使君归去以后，舞衣歌扇全都蒙尘。苏轼自注：陈氏有个小歌妓，述古很称赞她。

译使君归去。《咸淳临安志》说：陈襄于熙宁七年六月从杭州调任应天府知府，杨绘前来接替他。苏轼本集有《送述古》《迓元素》《诉衷情》一词。述古离开杭州，在苏轼赴密州之前。张安道乐全堂 列子驾风而行，实在很不错，却仍被庄子讥笑。多次让步兵喝酒，中散在这里弹琴而得以保全；这还不是最大的快乐，乐全居士是在顺应天性中获得保全。维摩诘的方丈室空寂萧然，平生喜欢痛饮，如今却不饮酒；没有琴，不只是没有琴弦。原作作“今”，此处“独”疑为讹字。我的先生天生具有英雄的仪表，龙章凤姿照耀着鱼鸟。只要让他端正衣冠坐在朝廷，北狄西戎也可以谈笑应付。如今已经老去，苦苦思念归乡。亲手用小字写信把诗寄给我，试问乐全居士，怎样才算真正保全？如果不能保全，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再亏损呢？乐全居士。本集《张文定墓志》说：张方平，字安道，历事真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请求告老后任太乙宫使，以宣徽使身份退休。他的性情与道相合，得到佛、老二家的精妙，晚年自号乐全居士，有《乐全集》四十卷。附：张安道原作。原题为《自题乐全堂》。乐全的得意之处，在于安静地阅读《庄子》；流光易逝而快乐仍有余裕四句，正如幻泡般显明般若的一篇；命运和力量确实归于冲虚之道，心境闲适，自然觉得浮云浅薄。才智笨拙，确知同世俗疏远；只有这个空名，不过是随意的儿戏，哪一座王城宫阙不是最终化为丘墟？附：子由所作。上天所赋没有不完整的，人事却常常自伤。譬如摩尼宝珠，辗转流转仍有余光，藻饰的色彩不能给它增添尘埃。难道有亡失的世道、人却从未认识它吗？姑射仙人的手亲自持有它。我的先生体察自然，顺着本性行事，并非勉强。奔波四十年，从未进入忧患之场。晚年从事修养，收敛退处，来到这座堂中。小儒哪里懂得这些？早年曾窥见您的门墙，申屠嘉以老师身份无人可比，自己也就忘了这一点。假如遇到郑氏执政，先生在旁边一笑便罢。张文懿挽词 高才本来就出在朝廷诸臣之上，能干的事业正被推重为德业之外的余事。每次见到您，便能听到曹植的诗句，至今仍被传为珍宝。魏华的书法，济南名士却又新近凋零。剑外已经为您建立并清扫好生祠，想寄去西风中两行眼泪。乔木依然存在，郑公的故居也还在。张文懿。按《宋史·张掞传》，说他性情笃厚孝顺，幼年时割股肉医治父亲的疾病，后来与兄长张揆一起在母亲墓旁结庐守墓，所以苏轼诗中有“能事方推德业余”之句。本传又说他任知益都县时，应当督促赋税，便设置里正而不用催逼，百姓都按时缴纳。石介进献《息民论》，把益都作为天下的榜样，所以诗中有“剑外生祠已洁除”之句。生祠。《汉书·于定国传》说：于公做县吏时，判决案件公平，郡里为他建立生祠。附：子由所作。持符节治理西南二十年，华堂中的遗像已经苍然。归来后成为侍从，是历事三朝的旧臣；老去之后雍容自若，仿佛平地上的神仙。落笔纵横题字的墙壁之处，吟诵清壮诗篇、举杯饮酒之前。东游时偶然相逢，迎接您的归旐；眼泪落下，在城南下马经过的墓道上。怀念西湖，寄给晁美叔同年。西湖是天下的美景，游览它的人不论贤愚；所见深浅各随所得，谁能认识它的全部？可叹我本性狂直，早已被世俗抛弃；独自专享山水之乐，交付给我，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三百六十座寺院，我幽深探访，终于用尽一年；每到一处都能得到它的妙处，心里明白，口头却难以传达。直到今天，清夜梦中仍然觉得耳目间余留着鲜明的芳香。您持使者符节，风采照耀云烟；清流和碧山，哪里肯为您特意增添美色？为什么不屏退车马随从，暂且借僧榻睡一觉？读读我题在墙壁上的诗，用清凉洗去烦热。拄着藜杖，没有道路也无妨，径直走到心中想去的地方；应当会遇见古代的渔父，他在芦苇间自会招呼您。若问道而有所收获，买鱼时不必计较钱价。晁美叔。施氏原注说：美叔名端彦，当时任两浙提点刑狱，治所设在杭州。绍圣初年任秘书少监，以直秘阁知陕州，提举崇福宫，改任潭州知州。他的儿子名悦之，字以道，后来也曾跟随苏轼交游。新刻本删去后段，现补录。三百六十寺，注文见第七卷。和梅户曹《春猎铁沟》诗 山西自古就有这样的说法，三明之地谁会相信？读书人的衣冠也能捍卫城池。旗竿上的鲸鲵还没有收起。苏轼自注：近来斩获了几名盗贼。草中的狐兔不必惊慌。东州赵老饮酒无人能敌，南国梅仙作诗也很有声名。不向如皋那样闲暇地射雉，归来以后凭什么得到卿卿的称赞？苏轼自注：这一天只有梅、赵二人没有射猎。梅户曹，姓名未考。铁沟，注文见第十二卷。捍城。《诗经》说“公侯干城”，疏解释说“干”就是捍卫。草中狐兔。杜甫诗说：“草间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 祭祀常山回来后进行小规模狩猎 青色车盖前面，跟着皂色旗帜；黄茅冈下，队伍从长围中出来。骄马迎风奔跑，腾空站立；苍鹰追赶兔子，贴着地面飞翔。回头望去，白云在翠绿的山峰间升起；归来时红叶落满征衣。圣明的朝廷如果任用像西凉主簿谢艾那样的人，即使拿着白羽扇，也仍然能够一挥而建立功效。常山，注文见前。《乌台诗案》说：熙宁八年五月，苏轼任密州知州，在本州常山泉水处祈雨，得到应验，于是把泉水命名为雩泉。熙宁九年四月，在常山上立碑。去年祭祀常山回来，与同僚练习射箭、放鹰，作诗一首，题在本州小厅上。除了没有讥讽以外，诗中说：“圣朝若用西凉簿，白羽犹能效一挥。”意思取自西凉州主簿谢艾的事迹。谢艾本是读书人，善于用兵，所以苏轼用来比拟自己。如果朝廷任用苏轼为将领，他也不会比谢艾差。苏轼在御史台供述了这首诗，因此没有编入降下的册子。和章七出任湖州知州二首 方丈仙人从渺茫之中出现，高远的情怀仍然喜爱水云之乡。是什么使功名接连三次被牵累？又因什么缘故能把身世两相忘却？早年归休的心愿始终存在，他年相见时话语一定格外悠长。只是因为还没有报答君恩深重，清幽的梦时时来到玉堂。

译章七任湖州知州。丁未年记载：章惇考中进士甲科，王安石执政时，李承之推荐章惇可用，王安石召见他。章惇素来善于辩论，又善于迎合，王安石大为欢喜，几年间便升至侍从、三司使。皇帝曾称赞张方平的美德，拿来询问章惇；章惇把这件事告诉吕惠卿，所以御史蔡承禧弹劾章惇说：“早晨登上陛下的门，晚上就进入惠卿的门府，正是为了这个。”皇帝因此厌恶章惇，王安石也仇视吕惠卿，把他贬到陈州。中丞邓绾说章惇为人轻薄，行迹丑秽，和吕惠卿勾结作奸，应早日罢免斥退，于是章惇从代理三司使出任湖州知州。按施氏原注：子厚是浦城人，父亲章俞迁居苏州。子厚喜好谈论出世间法，所以诗中多使用仙人典故。苏轼已经在阳羡买田，子厚在湖州寄诗说：“您正在阳羡选择新居，我也在吴门修葺旧屋。”等等。当时子厚的父母都健在，所以次章有“两斝春酒”的句子。这段话新刻本删去，现补录。仙人从渺茫中出现。《挥麈录》说：章俞是郇公的族侄，不检点自己，和妻子的母亲杨氏私通并生了孩子。杨氏用一个盒子盛水，把水密封在里面，派人送还给章俞。孩子长大后考中进士，与苏轼结交。后来苏轼送他出任湖州的诗中有“方丈仙人出渺茫”等句，章俞认为是在讥讽自己，因此怨恨苏轼。他的儿子后来进入政府，章俞还活着，曾经犯法，因为年满八十而不予追究。事情见《神宗实录》。绍圣初年，苏轼渡海，大概是对这件事的报复。绛色宫阙与云台，总会留下姓名；应当极其尊贵，又能够长生。鼎中的龙虎，连黄金都显得卑贱；松树下的龟蛇，连绿色的骨头也显得轻微。苏轼自注：您喜欢炼丹，也服食茯苓。霅水尚未浑浊，可以洗涤冠缨；弁峰刚刚映入眼帘，眼睛应当明亮。两杯春酒，实在值得羡慕。独自占有世间的荣耀，格外尊贵。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二首 白发相对的两个老朋友，眼看世事已经几度更新。曲子没有和唱的人，想来您应当把郢人之论稍稍看低一些；姑且借秦地遭灾来消磨岁月。诗人没有好诗句。苏轼自注：公择寄来的诗全都说吴中饥荒困苦的事情。漫漫长夜里独自守着空房，向谁亲近呢？苏轼自注：刘贡父近来丧妻。少想一些，多睡一会儿，像我这样最好；鼻息声如雷，震动四邻。《乌台诗案》说：熙宁六年九月，苏轼和刘攽寄来的秦字韵诗，其中说：“白发相望两故人，眼看时事几番新”，借以讥讽朝廷。近来又制定新法，事务尤其繁多。谨慎考察：此诗苏轼自注有“公择来诗，皆道吴中饥苦之语”。公择于熙宁七年从鄂州调任湖州知州，在任两年后改任齐州。写这首诗时，公择还在湖州，贡父当时任曹州知州。两首诗既然是同时唱和，写作时间无疑是熙宁八年。诗案认为是熙宁六年，《苕溪渔隐丛话》认为是熙宁九年，应当是传刻造成的错误。现在依照施氏原本，与后一首一同编入密州卷。是谁劝我来到这里？弦管声已经停止，衣服和甑上都落满尘埃。绿蚁酒沾唇，却没有百斛之多。蝗虫扑面，已经有三次了。磨刀进入山谷，追捕穷途末路的盗寇；沿城洒泪，捡拾被遗弃的孩子。作为郡守少有欢乐，您不要叹息。诗案作“笑”。还胜过尘土中奔走到章台。诗案作“何如”。《乌台诗案》说：熙宁八年六月，李常寄来一首用“来”字押韵的诗给苏轼，没有讥讽之意；苏轼依韵唱和。此诗讥讽朝廷新法把公使钱削减得过分，以及酿酒不得超过百石，导致弦管蒙尘、甑上积尘；又写蝗虫、盗贼、灾伤、饥馑的苦难，借以讥讽朝廷政事的缺失，认为这是新法不便造成的。九月十四日，准许查问是否还有遗漏，苏轼供称曾和李常等人的诗，但没有编入册子。附：子由次韵一首 青蒲诏书一下达，我又向东归来；手拥团扇迎着西风，满脸都是尘埃。击柝自守营垒，哪里还要选择地势？姑且同醉于浊酒，不必再回头。孤高的白鹭振翅，仰望它刚刚飞下；淡泊的婴儿，直到还未长成。我也漂泊在离家万里的地方，近年来羞于登上望乡台。经过旧日游赏之地 前生我已经到过杭州，到处都常常像到了旧日游玩的地方；还想把洞霄宫作为隐居的官署，姑且在一所闲静的庵舍中留下。前生到过杭州【何防《春渚纪闻》记载：西湖寿星寺的老僧则廉说，苏轼任郡倅时，第一次与参寥一同登上方丈室，便回头对参寥说：“我平生从未到过这里，但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好像是平素曾经经历过的。从这里上去直到忏堂，应当有九十二级台阶。”派人一数，果然如他所说。于是他说：“我前身是山中的僧人，今天寺里的僧人都是我的法属罢了。”后来每次到寺里，他就解衣盘腿而坐，很久才离去。则廉当时还是小和尚，侍立在旁边，每到暑月，便袒露身体坐在竹荫下，仔细看见苏轼背上有像星斗一样的黑痣。这正是北山君对颜鲁公所说的：“记载金骨，名列仙籍。”】洞霄【余杭宫观名，注见前文】看见墙壁上的题诗 狂放吟咏，跌宕不拘，却没有什么风雅；醉后挥墨，淋漓尽致，也不整齐。想来是诗人回头看了一眼，山僧不忍心把墙上的黄泥扫去。在竹阁中怀念他 柏堂南边的竹子如云一般茂密，这座楼阁的主人是谁？只要让先生披上鹤氅，就不必再另外画白乐天的画像。白乐天的画像【《释氏稽古略》载。竹阁如今是广化寺，白侍郎的遗像在那里】和蒋防寄来的茶诗 我这一生什么事都尝试过，随遇而安，走到四方，水陆食物没有不适应的。乘一叶小舟渡过长江，到了吴越，三年间所吃的饮食全是极其鲜美的：金色的腌菜、玉色的鱼脍，煮饭用雪水；海螯、江柱，刚从泉水中取出；临风吃饱，甜甜睡去，最后饮一瓯花乳茶，浮着轻圆的泡沫。自从舍舟来到东武，肥沃的田野一直延伸到种桑植麻的川地；剪去毛的胡羊大得像马，谁还记得鹿角般的腥膻盛宴？厨中蒸煮的粟米堆积如山，饭瓮旁用大勺再取酸浆，令人馋得流涎【苏轼自注：山东人喜欢吃粟米饭，饮酸浆】。柘罗和铜碾都弃置不用，芝麻和白土必须放在盆中研磨。老朋友仍用旧日的眼光看我，说我的爱好还和当年一样；哪里还用勉强分别沙溪、北苑的茶，只争水痕上升时谁先谁后？你寄来两幅清诗，远在千里之外；紫金茶饼百枚，花费了万钱。吟诵诗篇和烹煮、咀嚼茶叶，两件事都奇妙无比，只怕偷偷讨取会劳烦你封装寄来。老妻和幼子不知道珍爱，已经有一半放进姜盐水中煎煮了。人生所遇到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可以接受，南北各地的嗜好，谁又知道哪一种更好？生死祸福早已不再计较，更何必争论甘苦和美丑？知道你困顿旅途而不能自我排遣，所以借这首诗寄去致谢，姑且相互砥砺。

译蒋防【本集有《送蒋防赴代州学官》诗，其他情况无从考证】柘罗、铜碾【蔡襄《茶录》说：茶罗以极细为佳，罗底用东川鹅溪绢中最细密的；投入汤中揉洗，用来覆盖。茶碾用银或铁制成，黄金性柔，铜和鍮石也可以使用，生铁不能使用】沙溪、北苑【黄儒《品茶要录》说：壑源、沙溪，两地背向而立，中间隔着一座山岭，相距数里，然而所产茶叶却大不相同，难道地脉只钟爱壑源吗？大凡壑源茶售价十，沙溪茶只售五。《石林避暑录》说：北苑茶的正产地是曾坑，称为正焙；不在曾坑的属于沙溪，称为外焙】○按：壑源、沙溪都是北苑的地名】姜盐【本集《题薛能茶诗后》说：唐人煎茶用姜，所以薛能诗中说“盐损添常戒，姜宜着更夸”；据此看来，又有人用盐煎茶了。近世也有人同时使用这两种东西；不过，中等茶叶加入姜煎煮确实很好，盐则不可以】光禄庵二首 遗憾的是没有见到你的文章；文园正在寻访礼乐，又将访问石泉。为什么在庵中安置光禄，让他徒然闲着，使笔力如椽呢？城中的太守究竟是谁？林下的先生却不是我本人。若想到庵中寻找，就会找到光禄在雪中的脚印，也会在镜中看见他的真容。慎按：这两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据《外集》编入第五卷，是在密州时所作。本集又载先生给陈履常的书信说：“远承寄赠，读了诗刻，心情顿时清爽，便作《光禄庵》二绝相和，聊以寄托钦佩羡慕之情。”末尾又说：“高密连年旱灾蝗灾，又要应付朔方事务，各种需求纷纷而来，疲惫困顿，只能仰望仙馆，简直如同远在云汉。”等等。考察后山集中，原诗已经散佚。《苏诗补注》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四，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六十六首【熙宁九年丙辰，在密州所作】立春日，我卧病在床，邀请安国来，也请禹功一同来。虽然我不能饮酒，也当请成伯来主持酒席。我将拄着杖、倚着几案坐在他们中间，看诸位先生醉后欢笑，以排遣郁闷。共二首。孤灯照着身影，长夜漫漫。拿起花枝，却不忍心看。白发斜插发簪，面对彩胜感到羞惭。煮黄耆粥，献上春盘。东方烹狗，春阳开始发动；南边田陌上争着牵牛，我却卧成一团。老夫向来兴致不浅。面向墙角独坐，谁能拥有满堂的欢乐？黄耆【《大观本草》说，黄耆俗字作“茋”。“耆”有长的意思，黄耆颜色黄色，是补药中的首要药物】斋戒居处而卧病，在禁烟节前，已经辜负名花一年了。今天使君不要勉强欢喜，早春的风物又是为谁而美丽？青衫公子远在千里之外，白发先生拄着价值百钱的手杖。为什么不一同前来问候我的病情？我已经叫人召来散花天女了。慎按：禹功就是乔太博，成伯就是赵郎中，都是先生在密州的僚属。下一章有“辜负名花已一年”一句，先生在甲寅年冬天赴密州，经过乙卯年正好一年，所以知道这两首诗作于丙辰年。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遗》下卷，现在移编在本卷卷首。答李邦直 美人如春风吹拂万物，万物自己却不知道。羁旅的愁苦像冰雪，见到你便先融化流散。你从徐方来，官吏百姓全都和乐欣喜。我抱病出来见你，连自己都惊讶何以衰老到这种地步；你知道我已经长期懒散疲倦，便用新诗使我振作起来。诗句如同醇酒，浓郁的香气熏遍四肢。我径自饮下，没觉察便醉了；想要和诗，却先已昏沉疲惫。西斋有蛮帐，风雨之夜纷纷掀动。我们放怀交谈，不拘言辞；拍掌大笑，笑得下巴都脱开了。分别以来到今天有多久了？春天的万物已经含蕴姿色。柳色日夜加深，你究竟什么时候再来？徐方虽然说是快乐之地，东山却禁止游赏嬉戏。那里又没有一个狂放的太守，靠什么排遣忧思

译？听说你有贤惠的妻子，在华堂上吟咏《螽斯》。为什么不倒空钱袋，卖掉宝剑买个歌妓？不必教她演奏丝竹，只要唱我的新歌词。李邦直【《东都事略》说：李清臣是魏地人。治平年间参加制科考试，经欧阳修推荐，提升为集贤校理。韩绛宣抚陕西时，奏请任命清臣为属官。韩绛被贬后，清臣任海州通判。后来任同知太常礼院，又任京东路提刑。施氏原注说，苏轼任高密太守时，邦直以京东提刑巡行所属地区来到密州，说的就是这时。又据施氏原注：自元祐初年革除清理庶政，到元祐五年，人心已经安定。唯独熙宁旧党分布在朝廷内外，多次制造邪说来动摇在位者。吕微仲任丞相、刘莘老任中书，尤其害怕他们，想引用旧党来平息怨恨，称为调停。苏子由任中丞，极力论说其错误。后来三省奏请授邦直为吏部尚书，范祖禹、姚腆都说不应当，诏命尚未下达。又任命蒲宗孟为兵部尚书。子由当时任右丞，对宣仁说：“前些日子任命李清臣为给谏，众人纷纷争论，尚未决定；如今又任用蒲宗孟。这两个人过去和土珪、蔡确等人一起进用，与今天的圣政不相合。若同时任用这四人，使他们招引党羽，气势一旦合成，不仅我们这些臣下无法应付，只怕朝廷也难以应付了。”】事情于是停止了。等到宣仁太后服药时，中书省又以邦直为户部尚书。哲宗亲自执政，对元祐时期的政事不能没有疑惑。侍御史杨畏无耻而贪图进用，迎合揣测皇上的心意，便分别给章惇、安焘、吕惠卿、邓温伯、李清臣等人加以品评，又秘密上奏万言，详细说明神宗建立法度的用意。皇上全都赞许采纳。邦直尚未到任，便被任命为中书侍郎；他首先以继承神宗政事来迎合皇上心意，并且多用激怒人的言辞。邓温伯附和他。章惇主持廷试进士时，邦直撰写策论题目，便借机制造邪说来煽惑众人。子由入朝奏论此事，没有得到答复。李、邓二人又乘机诬陷他，于是他获罪。范忠宣离开相位，邦直独自掌管中书，急忙恢复青苗法、免役法，任命各路提举官。章子厚入相后，邦直又与他意见不合。“绍述朋党”的说法，便从这三个人开始。正直之人几乎没有活路。北方战事兴起，中原动荡，都是由此奠定了基础，等等。这段记载与《颍滨遗老传略》所述北宋朝局大体相同。新刻本删去不载，现在完整录入。】贤妇【邦直起初娶韩魏公的女儿，后来娶孙巨源的女儿，注释详见后卷《感旧诗》】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编在上卷末尾；现在因为诗中有“春物已含姿”一句，应当是初春所作，所以移编到这里。和文与可《洋川园池三十首》【一作“州”】【石刻题作：“寄题与可学士洋州园池三十首，从表弟苏轼上”】湖桥 朱红的栏杆、彩绘的桥柱映照着湖水，光明闪耀。身穿白葛衣、头戴乌纱帽，拖着鞋子行走。傍晚桥下龟鱼不计其数，它们都认得您拄杖走过桥面的声音。文与可任洋州【《文湖州墓志》说：熙宁年间任陵州知州，恢复原来的秩级后，历任度支、司封员外郎，调任洋州知州。其家宜父所编《石室先生年谱》说，先生赴洋州在熙宁八年秋冬之交，到丁巳年秋任期届满回京。《水经注》说，汉水又向东流，汇合洋水；洋水发源于巴山东北，流经平阳城。《汉中记》说，这里原是西乡县治所；魏废帝在此设置洋州。《元和郡县志》说，后汉南乡县是蜀地重镇，晋代改为西乡，向西到兴元府一百二十里。《九域志》说，洋州为洋川郡，属利州路。《寰宇记》说，属山南道。宋代称武定军节度。见于《名胜志》，今为汉中府洋县】附文与可原作 飞桥横跨湖面，弯曲得像长虹卧在那里。自己问一问，一天之中往来总共要经过它多少次？附子由和诗 湖南边的堂屋，屋宇深邃；湖北边的林亭，远得不能看见。过湖

译桥两边，哪里能够相见呢？有人问：“这里还是人间吗？” 横湖 贪看翠盖簇拥着红妆，不知不觉湖边已经下了一夜秋霜。卷起天机织成的云锦，把它收起来，任凭一匹白练铺写秋日的光彩。横湖【《名胜志》说：横湖在洋县城西，远远望去像一匹横着的白练，因此得名】附文与可原作 长湖笔直地向东西延伸，水波荡漾，承接着守令的寝处。放眼一望便能看见荷花，仿佛天机织成的云锦。附子由和诗 湖中种着荷花，湖边种着杨柳。何妨渡过桥去？有人问：“这是人间吗？”

译书轩 雨天昏暗，石砚呈现寒云般的颜色；风吹动象牙书签，传来落叶的声音。庭院下面已经长出了书带草，使君简直让人怀疑是郑康成。附与可原作 清泉环绕庭院，碧绿的竹子映照着轩窗栏槛。坐在这里做什么呢？只适宜摆弄笔墨纸砚。附子由和诗 绿竹覆盖着清渠，尘俗之心天天疏淡。使君余下的癖好还在，偏偏要苦心读书。冰池 不嫌冰雪环绕池边，站着观看；谁像诗人这样巧于忍耐寒冷？请记住王羲之洗砚的地方，在碧绿琉璃般的水下，仿佛有黑蛟盘踞。附与可原作 太阳落山时，池水已经结冰；野鸭轻快地飞下来，不怕池中寒冷，便在冰面上过夜。附子由和诗 水深，冰也厚。浩荡的水面铺展着寒玉；好在水中的鱼还在，何必担心池上的野鸭？竹坞 晚年时，先生的道路越发孤独。岁寒之中，只有竹子可以相伴取乐。才疏的杜牧，实在值得发笑，竟把竹子称作军中的十万大夫。附与可原作 文石之间，苍苔相互牵引，进入幽深的竹坞。不要遗憾青色的竹子没有时时显露出像雨一样的水珠。附子由和诗 空旷的池坡上放任修长的竹子生长，竹叶肃肃作响，又有幽深的声息。不要除去竹坞外的笋，让它们从这里长入园中。荻浦 秋雨折损了荻草，霜打的枝干不耐秋寒。白花黄叶，令人忧愁。月明之夜，乘小艇在湖边住宿，这里便是江南的鹦鹉洲。鹦鹉洲【《太平寰宇记》说：鹦鹉洲在大江之中，距江夏县西南二里，在江流中与汉阳分界。《后汉书》说：黄祖任汉阳太守时，他的长子大防的宾客有人在这座洲上献鹦鹉，所以以此命名】附与可原作 枯荻上霜气浓重，暮风中影子寒冷，瑟瑟作响，无穷无尽。有小鸟来啄取荻草，栖宿在上面，像一个旅客。附子由和诗 寒露落下，荻草披离；微风吹拂，显得萧瑟。折断之后还留有青色，纵横散乱，也不必把它们捆束起来。蓼屿 秋天归向南浦，蟪蛄鸣叫；霜落横湖，沙洲和湖水都清澈。雨中的幽花横卧，寄托着无限思绪；抱住蓼草丛的寒蝶，实在承受不住这份情怀。附与可原作 孤独的小洲上红蓼深密，清波映照着寒冷的影子；不时有一对鹭鸶飞来，构成美好的景色。附子由和诗 风高时莲花将要衰败，霜重时蓼草开始生长。只要让这些景物留在池中，秋日的芳香便从未停止。望云楼 阴晴朝暮变幻了多少回，早已把此身交付给虚空。云彩飘出本来无心，归来也同样美好。白云依旧是那个登楼望云的人。附与可原作 楼的东面是巴山，楼的北面是秦岭。楼上卷起帘子时，满楼都是同一种云色。附子由和诗 云气生成，如同泉水涌出；云气散开，如同水流翻滚。面对栏杆，云彩百般变化，悠悠然，究竟是谁使它如此？天汉台 漾水向东流去，旧时看见它经过银河的左界，上方直通天上的灵境。登上这座台试着仰望天象，阁道星宿之间究竟是第几颗星？漾水【《尚书》说：导引嶓冢山的水，向东流为汉水；孔颖达疏说：泉水刚从山中流出时称为漾水】银潢【《鸡跖集》说，许洞称银河为银湾，李贺称为银浦，另有一说称为银潢】附与可原作 北边各处亭台馆舍中，大家最先登上这座台。台高，可以远望万里群峰和高耸的云气。附子由和诗 台高，天汉仿佛很近，一匹白练挂在树林尽头。秋意深了，霜露浓重，谁看见它从西山落下？待月台 月亮本来就和高士有约，挂在檐边，低照门户，映着女子的蛾眉。只是从昨夜月圆十分之后，渐渐觉得这轮冰月从海上升起得迟了。附与可原作 城边筑起层层高台，树梢之间道路转入深处，常常在这里等待明月，登上高处直到天心。附子由和诗 夜色为什么这样苍茫？月亮明亮，却久久没有升起。它不升起，我便倚着城台等待；只是东西两边都有山岭遮挡，实在无可奈何。二乐榭 这里的真正趣味，哪里容许用语言谈说？二乐加上您，已经是三位仁者和智者；还要劳烦您呵斥虚妄的见解，竟使鲁叟变成瞿昙【苏轼自注：来诗说“二见因妄生”】附与可原作 谁说山是静止的？汉水也并非运动的。所谓动静的两种见解，都是因虚妄而生；仁者、智者的分别又有什么固定的用处？附子由和诗 动和静只是随着所处环境而合适，仁和智也不过是偶然的分别。谁看见这两种事物之外，还有完整的天地？灙泉亭 听说池亭胜过两川，应该痛饮到醉来酬答眼前的云烟。劝你多准备长腰米，用来消耗亭中万斛泉水。灙泉【按：《寰宇记》说，洋州有傥谷水，也叫骆谷水；傥与灙二字究竟哪个正确，尚不可考】附与可原作 水流从源头分出灙水，滚滚流到亭下。横湖能够有多深呢？日日夜夜都能看见泉水倾泻而下。附子由和诗 泉水流来，草木便滋长；泉水流去，池塘便充满。泉水曲折地流到台阶边，清冷的水正好用来早晨洗漱。吏隐亭 人间到处充满纷乱的忧患，颇为奇怪先生却天天清闲。昨夜清风从北窗吹来，使人安睡；早晨起来，爽朗的气息已经遍布西山。附与可原作 竹篱像鸡窝，茅屋像蜗牛壳。幽静的小几前默坐如同禅定，来来往往的人都没有察觉。附子由和诗 隐居并不困难，只是想少求取一些，愿望就容易实现。有心归隐却还没有成行，姑且到茅檐下试一试。霜筠亭 新竹脱去笋箨，不自持其秀美，已经显出经受岁寒的姿态。要看它凛然面对霜雪的气概，必须等到秋风吹落竹上的白粉之时。婵娟【《文选·啸赋》：“长修竹之婵娟”】附与可原作 高峻的亭子深入水中，正处在修长的竹林里。坐久了寒气逼人，别人暂时来访，也必须起身迎接。附：子由的和诗 林木高耸，阳光稀薄；竹色洁净如水，寂静得隔绝了人的声音，偶尔有鸣鸟飞起。无言亭 殷勤地稽首致敬，维摩诘，我冒昧请问：什么是法门？弹指之间尚未结束，千偈已经说完，面对人却仍说本来无言。（石刻作“致问”；石刻“敢问”作“不二”） “殷勤”：出自《维摩经·问疾品》“世尊殷勤致问无量”。“法门”：出自《维摩经》“何菩萨入不二法门，各随所乐说之”。“无言”：出自《维摩经》：文殊问维摩诘“仁者当说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时，维摩诘默然无言。附：与可原作。是谁在这里设置了这张懒床？很适合我衰老懒惰的性情。公务偶尔稍有空闲，就应当来这里默然静坐。附：子由的和诗 防备世俗的欲望；遇到无言之事，有时未必能够做到，只有这座亭子可以空坐宴饮，姑且依从我吧。露香亭 亭下有佳人，身穿锦绣衣裳，满身璎珞点缀着明珠。傍晚的香气消散，无处寻觅芳香；花已经飘零，露水也已经干了。附：与可原作。夜里的露水蒙润着清晨，花朵姿态婀娜，清香散发出来，随风进入衣襟袖中，连日都不会消散。附：子由的和诗 浓重的露水覆盖着千百花朵，繁盛的香气凝聚在田畦园圃之间；不忍心看太阳将露水晒干，便让香气随微风散去。涵虚亭 水边轩榭和花间亭台争相妍丽，秋月与春花各有偏爱；只有这座亭子空无一物，坐在其中观看万般景色，才得到天地的完整之美。（石刻作“风”） 附：与可原作。石阶环抱城墙，进入竹林便看见空旷的栏槛；前面可望见许多美景，我倚着竹杖姑且在这里停留片刻。附：子由的和诗 空亭面对稀疏的竹林，幽深处聚集着重重景色；与亭中人一同走动，寻找、眺望各处景物。（原文“聚更”疑有脱误，译意不确定） 溪光亭 湖水决开流去，湖波却还含有情意，竟随着初升的太阳在屋檐栋梁间闪动。溪水的光色自古无人能够描画，只能凭借新诗把它写成。附：与可原作。横湖决开，余波荡漾，流成清寒的水流。阳光照上高林，清亮的光辉在窗户上闪动。附：子由的和诗

译溪亭经过新雨洗涤，秋色明净而荡漾。鸟儿飞过夕阳之中，鱼儿游行在白石之上。过溪亭 身体轻快，脚步稳健，走去便忘了回来。四柱亭前，有一座简陋的小桥。忽然醒悟自己已经过了溪水，不禁回头一笑。水鸟受惊飞落，露出翠绿的羽衣。附：与可原作。走过清溪上的小桥，旁边有一座仅有四根柱子的亭子；地处偏僻，少有人行，鸥鹭轻盈地飞落下来。附：子由的和诗 溪水浅了，却又通到桥下；过桥的人仍然遗憾自己懒惰迟缓。沙滩上有鸥鸟，常常成为我独自游玩的伴侣。披锦亭 烟霭呈红，露水带绿，清晨的风送来香气。燕子飞舞，黄莺啼叫，春日漫长。谁说使君又贫穷又衰老？绣屏锦帐之间，笙簧之声呜咽回荡。附：与可原作。紫红色的花层层叠叠如云，茂密的叶子重重相叠如浪。春神下来寻找春色，满园花木像张开了屏障。附：子由的和诗 春天将晚，百花齐放，连绵铺展，巧妙得像织成的锦绣。细雨洗过之后更加明丽，轻风吹来卷走它们，却不留踪迹。楔亭 曲折的池水流动着，细波闪闪。高台上传递酒杯，仿佛置身洛水之滨。红粉佳人和翠眉女子似乎都不必来，往来的画船，胜过有这些人。（石刻作“不须人”） 附：与可原作。悬流仿效曲水流觞，在上巳日使嘉宾欢娱。饮酒完毕，一切已经成为陈迹，哪里还会再有山阴人那样的雅事？附：子由的和诗 酒杯漂流没有定处，愿客人醉醒之后还继续饮酒；不要让仲御徒然歌唱，使人惊愕。（原文“防客”疑有讹误） 菡萏亭（《丹渊集》作“轩”） 天天把床移到下风处，追逐荷花的清香；香气不断，思绪也无穷。若能化作乌龟，便在田田的乱叶中筑巢千年。附：与可原作。朝阳妩媚，秋日的水波映照着菡萏，隔着幽深的竹林。是谁张开了翠色的锦帐？无尽的灯烛如银。（原文“防银烛”疑有讹误） 附：子由的和诗 荷花开放在浑浊的水中，所秉持的本性是多么清洁！朱红栏杆旁月色明亮时，清香为谁散发？荼蘼洞 长久地忆起故山寒食之夜，野外的荼蘼花开放，暗香袭来；既没有素手替我插在罗髻上，姑且折下带霜的花朵，浸入玉杯美酒之中。（一本作“半雨半晴”） 附：与可原作。长长的枝条缀满繁花，拥簇着花架仿佛深洞。这些花正是芳香将尽之时，清香凭风特意送来。（一作“持送”） 附：子由的和诗 翠绿的藤蔓修长茂盛，繁花浓密，香气充足。残花落在华美的席子上，芳香浸染了余下的酒香。筼筜谷 汉川的修竹低贱得如同蓬草，斧头什么时候曾经饶过这些箨龙？料想清贫而贪恋竹子的太守，胸中早已藏有渭川千亩竹林。（石刻作“渭川千亩”中的“滨”） 筼筜谷（《名胜志》：在洋州城西北五里） 附：与可原作 千辆车那么多的翠色羽毛，仿佛一万支用绿沉木装饰的长枪。一定有葛陂竹化龙的种子，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原文“何防”疑有讹误） 附：子由的和诗 谁说使君贫穷？已经用山谷来计量竹子，满谷有成万成万根，哪里曾有一根弯曲？寒芦港 晴日下的港湾水波荡漾，映着春光；芦笋生长时柳絮纷飞。江南的风物还有没有？有桃花流水，还有肥美的鮆鱼。鮆鱼（梅尧臣《过淮诗》：“日暖鮆鱼繁”） 附：与可原作。落月照着冰台，清晨的空气为什么这样清爽？两岸的雪烟昏暗，野鸭和鸥鸟从深港中飞出。附：子由的和诗 芦苇深处可以藏人，下面停泊着一叶扁舟。正像洞庭湖上的风景，日暮时分孤帆降下。野人庐 年轻时辛苦地从事耕田锄地，刚刚厌倦了青山环绕故居。年老后才觉得华美厅堂没有意味，却还要时常到乡野人的草庐去。附：与可原作。萧条的野人草庐，篱笆巷道间夹杂着蓬草芦苇。每当经过那扇横木门，归乡的心情便由此生起。附：子由的和诗 乡野人家三四户，桑麻足以维持生计。试着敲一敲柴门，想来他们的言谈应当很有意味。（原文“生意试”疑有脱误） 此君庵（一本作“亭”） 请把我的话带给庵前那位怀抱节操的君子：我和你相逢，正是为了彼此亲近、为你写真。虽然你是文人君子，我也确实曾为堂作记。“真堂作记”：先生题写与可墨竹诗中有“老可能为竹写真”一句；与可有《墨君堂》，先生曾经为它作记，所以这样说。附：与可原作。丛生的竹子包裹着团团的清影，碧绿如水；谁知道我爱竹的心意？过桥之后先来到这里。附：子由的和诗 风吹动竹梢，环绕屋檐；露水干后，窗户显得洁净。遥想知道，素白的墙壁上，醉后写的墨迹森然相互映照。香橙径（一作“金橙径”） 金橙即使再多，乡里人也不知道珍惜，鲈鱼的价格自然就低。必须在松江烟雨之中，乘一叶小船烧薤，捣制香虀。（石刻作“得”） 附：与可原作。金橙果实是上好的水果，却不受当地人重视。上苑听说也没有多少，谁能把它移植过去？附：子由的和诗 叶子像石楠一样坚实，比霜柑还大。穿过小径发现新结的花苞，使您想起鲈鱼脍。南园 不栽种妖艳的桃树和绿杨，使君大概是想等待农桑之事。春日田畦经雨后，细腻如罗纨；夏日田垄吹来风，带着饼食般的香气。（一作“桑畴”；一本作“麦垅”） 《冷斋夜话》引荆公诗：“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东坡诗：“春畦雨过罗纨腻，夏垅风来饼饵香。”正如《华严经》所说由果实可以知道因，如同莲花，刚刚吐花时果实已经具备在花蕊之中。遣词造句的精妙，到这里已经穷尽了古今的变化。附：与可原作。农桑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杂乱地铺展，如同碧色油毡；紫色桑葚成熟了还是没有成熟，只听见黄栗留鸟的鸣叫。附：子由的和诗 官职本来就是劝导农事，官府种桑，也正是其所安适的事情。还听到了田间行人隔着桑叶攀折枝条交谈的声音。北园 汉水、巴山的乐趣还多得很，我奉命从这里开始踏上归途。北园的草木，请替我问候；允许我以后来做这里的主人吗？汉水巴山（《名胜志》：汉中府洋县东面连接襄汉，南面遮蔽巴蜀。又说：汉山在汉中府西南二十里，北面距离汉水，南面连接巴山。） 附：与可原作。春风有多少，都吹进了使君的家中。应当和郡中百姓一同欢乐，满园都是盛开的桃花李花。附：子由的和诗 使君美好而仁厚，遍地栽种桃树李树，难道只是为了让它们开放春花？将来还要看到它们结出秋果。寄题刁景纯藏春坞 白头归来种下万株松树，等待看它们长到千尺，在霜风中起舞。年华抛在造物主陶冶万物之外，春天却在先生的杖履之间。杨柳长成，齐齐低垂，遮暗了门户；樱桃熟透，红汁滴落台阶。什么时候才能和徐元直一起去拜访襄阳的庞德公？刁景纯藏春坞（注：详见第十一卷） 玉盘盂二首（并引言） 东武的旧俗是，每年四月在南禅寺、资福寺举行大规模集会，用芍药供佛。今年花开得最盛，共有七千多朵，都重重花瓣、层层花萼，繁盛艳丽而肥硕。其中有一种白花，正圆得像倒扣的盂，下面有十多片稍大的叶子承托着它，像一只盘子，姿态品格极为奇异。它独自在七千多朵花中显得出众，据说是从城北苏氏园中得到的；那里是周宰相莒公的别业。只是它的名字十分俚俗，于是替它改了名字。杂花纷乱，占尽残余的春色；芍药开放时，地上已经没有别的花可扫。两座寺院装饰得如同宝璎珞，一枝花争相让人观看，宛如玉盘盂。美好的名字应当写成新翻的曲调，绝世的品种难以在旧画图中寻到。从此一定知道年成将会丰熟，仿佛亲眼见到姑山神女的雪白肌肤。苏莒公（名禹珪）。宝璎珞：《法华经》说，有七宝塔随地涌出，无数幢幡作为庄严装饰，垂挂着宝璎珞和宝铃，数以万亿计地悬在塔上。

译花虽然不能说话，心意却可以知道。请您痛饮，这一点再没有疑问。只管拿白酒来劝佳客，直到琼玉般的酒船覆倒、玉制的酒彝倾空。背靠城郭的相君当初选择此地，看羊的属国苏武最先吟诗。难道我家和花有什么深厚交情？再问一问残余的花朵还有几枝。《姑溪题跋》说：东坡任东武太守时，在芍药品种中得到奇异的花，给它命名之后，又作诗二首记载此事。崇宁四年冬至后七日，阳翟人傅君仲训偶然拿出花图给人看，东坡用小楷把二首诗写在图下，大概就是当日的作品。因此我依次和其韵作诗如下：“如今检视《姑溪集》，依韵诗已经缺失。” 附：子由依韵诗二首 千片花瓣团团聚成一朵，直径一尺有余；扬州旧日大概也没有这样的绝品。赏花时传说莒国迁移钟簴，移植时又让人想起胡僧安置钵盂。花丛底下流连不去，倾尽凿落酒；花瓶中捧拥着花枝，映照着佛塔。勉强用红蜡封住红色花蕊，花朵憔悴无言，损伤了玉一般的肌肤。（《栾城集》作“浮图”， “屠”为讹字） 故相林亭的父老都知道，草木中出类拔萃的品种还有什么可怀疑的？没有多少产业，只有残余的花药；又有多少功名？旧鼎彝上的丰美艳丽，不知人世间另有美名，换作了使君的新诗。明年再看花一定更好，剥去全部浮苞，养护其中一枝。我公厌弃富贵，常常苦恼于功勋事业；不久将要与赤松子相约，长久遥望白云山岑。清风从谈笑中吹出，四方孔窍都发出号叫吟唱。吟成《超然诗》，洗涤我蓬勃纷乱的内心。可叹我本来是什么人，不过是勉强穿戴衣冠的麋鹿；身份卑微而志向空大，与您交情浅薄却屡屡说出深切的话。嘱咐您如果能够辞官归隐，请叫人给我捎个信；只怕酒钱用尽，还要劳烦您挥动钱袋相助。潞公：《东都事略》说，文彦博字宽夫，是汾州介休人。嘉祐年间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同平章事封为潞国公。《宋史》本传说，他担任将相五十多年，遍历三公、孤卿之位，两次以太师身份退休。元丰年间居住洛阳，与富弼等十一人组成耆英会。超然台：《子由〈超然台赋〉序》大略说：子瞻任高密太守时，因城上的废台而增修它，并告诉我说：“应当给它取什么名字？”我说：“天下士人奔走于是非之场，浮沉于荣辱之海，喧闹地竭尽力量而不知返回，也没有一个人能自知。通达的人对此感到悲哀，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能够超然于物外而不受牵累吗？老子说：‘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试着用‘超然’来命名，可以吗？”于是作赋，内容如此云云。附：文宽夫原韵 莒侯的宴饮，登上层层高台，超过十寻；俯身镇临千乘之国，向前远望九仙山。不要产生身处西州的感慨，姑且为东武吟诗。名教之中有静谧的快乐，纷华不能动摇内心。凭高纵目远眺，怀念古人以舒展冲和的胸襟。琴与酒带来的兴致不浅，风月之情更加深厚。百姓蒙受衣食之惠，境内绝无击鼓报警之声。想要知道超然的含义，请看《鸰原赋》掷金之说。（“鸰原赋掷金”典故及句意不甚明确） 听说乔太博改任左藏，出知钦州，作诗邀请他来饮酒。今年果然重新起用，昔日将军的幽梦和清诗，确实有神助。马革裹尸，实在是小事；虎头食肉，又能有几个人？战阵上的云气寒冷，压着黄茅瘴气。斜挥羽扇，头戴白葛巾。从今以后还能痛饮几日？西轩的月色，今夜格外新明。改任左藏，出知钦州。【左藏是武职。 《宋史·职官志》有西京左藏库使，大概乔禹功原以文阶而改任武职。】钦州：【《元和郡县志》：汉平定南越后设置合浦郡，钦州就是合浦县城。梁代在此设置安州，开皇十八年改为钦州，因钦江而得名。向东到广州三百里。】乔禹功将要出行时，煮鹅和鹿，拿出刀剑给宾客饮酒，并作诗戏谑他。打开匣子，哀鸣着飞出白龙似的宝剑；看倦了那些喧闹的鹅，听烦了鹿的呦呦鸣声。明天只怕还要兼把仙鹤烹来吃，此去还须把佩刀解下。可以先叫来报恩子，也不妨仍带着醉乡侯。将来率领万骑归来一定很好，只是故乡山丘间已有《移文》在等着你。奉和成伯，并以此戏赠禹功。道旁金钱石竹一片秋翠；黛青色的红裙，在马上唱歌。无数小孩子一起拍手，山公又来游习池。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今从续补下卷改编。寄给黎眉州。从胶西高高的防城望向西川，应当正在孤云落日的边际；瓦屋山上的寒色像春后的积雪，峨眉山的翠色仿佛雨后的长天。研究经学，正好笑《春秋》之学；如今喜好经术的士人中，已经没有六一居士那样的贤者了。【公自注：您因《春秋》而受到欧阳文忠公知遇，欧阳公自号六一居士。】姑且等待陶渊明作《归去来辞》，共同带着诗酒来趁此年华。黎眉州：【《宋史》：黎錞是渠江人。英宗问欧阳脩蜀地士人，欧阳脩回答说，文章品行方面有苏洵，经术方面有黎錞。《本集·眉山远景楼记》略说：太守黎希声是先父的朋友，任期将满即将离任，众人不忍他离去，便相率挽留他。】西川：【《元和郡县志》：眉州属于剑南道西川节度使辖区。汉代是犍为郡阳武县南部境地；梁代在此设置青州，后魏改为眉州；武德元年改为嘉州，二年又在通义县另置眉州。】瓦屋：【《太平寰宇记》：雅州荣经县，荣水在城东，经水在城南，一条水源出瓦屋山，另一条出改丁河。《名胜志》：瓦屋山在县东北二十里，形状像瓦屋，上有念佛鸟和娑罗花；山岩早晨显现辟支佛，正午显现普贤菩萨。】峨眉：【任豫《益州记》：峨眉山在南安县境内，两山相对，形状像女子的眉毛。张华《博物志》认为它就是牙门山。《名山记》：峨眉山周围千里，有石龛一百十二个、大洞十二个、小洞二十八个。《元和郡县志》：大峨眉山在嘉州峨眉县西七里，中峨眉山在县东二十里。《蜀都赋》说“在重重险阻中高耸峨眉”。】春秋学：【张端义《贵耳录》：王安石排斥词赋而尊崇经学，认为《春秋》不是圣经，所以不以此取士，因此元祐诸臣多作《春秋传》解说，可见其议论一向不同。晁公武《郡斋读书志》说，《春秋经解》由黎錞撰写，黎錞是蜀人、欧阳公的门客；称为“经解”，是用经书解释经书，后来又附有《统论》。】附载苏辙的次韵诗。眼看狂暴的水势冲倒百川，我这孤根在无边的水上漂荡。思念家园，松菊已经荒芜了三条小径；回头看，歌声像沸水一样响遍二天。文书事务使我沉迷，催得我衰老；《春秋》之学被废置，反而连累您的贤名。屈指算来，如今邻居还有谁在？一念想到这些，伤心已十五年。麦穗能供人吃，谷粒有这么长；禾苗长起来，难道能淹没牛吗？老天究竟有什么意图，竟忍心让蝗虫滋生！驱赶蝗虫这种事，关系到农政，怎么可以忽视？我的仆人双手都磨出了老茧，我的马也疲惫不堪。蝗虫飞舞渐渐少了，人的筋力也已经耗尽。假如没有百篇诗，靠什么使昏昏欲睡的头脑清醒？起初只像防守田间小沟，后来渐渐如同决开大海。往来奔走，供十名官吏差遣，手腕都脱力了，片刻也不能休息。平生轻率妄为而又庸碌，熟视这些事，真要笑魏勃了。喜爱您有超逸的气概，在诗坛上专事斩伐。百姓的疾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官吏的职责又不能逾越。千万不要牵涉世事，只向空中写下“咄咄”罢了。登上常山绝顶的广丽亭。

译向西望是穆陵关，向东望是琅琊台，向南望是九仙山，向北望只有空中飞扬的尘埃。我们相伴呼唤虞舜，竟想归往蓬莱。唉，我们这两三个人，狂饮也太荒唐了！红裙女子仿佛要飞升而去，长笛声中仍有余哀。清歌直入云霄，妙舞使纤腰回旋。自从有了这座山，白石就被苍苔封满。何曾有过这样的快乐？将要离去，却又徘徊不舍。人生如同早晨的露水，白发日夜催人衰老。抛开这些又能说什么？万劫之后终归化作飞灰。穆陵关：【《元和郡县志》：穆陵山在沂水县北一百九十里。《名胜志》：大岘山在临朐县东北，山上有穆陵关。】琅琊台：【《史记》：秦始皇二十八年，向南登上琅琊山，停留三个月，把黥面罪人三万户迁到琅琊台下，并立碑刻石颂扬功德。《舆地广记》：越王勾践想在中原称霸，把都城迁到这里，修建观台，周围七里。《元和郡县志》：琅琊山在诸城县东南一百四十里，秦始皇在山上修筑层台，称为琅琊台，周围二十里。《太平寰宇记》：台基有三层，每层高三丈，上面有六百字的碑文尚可辨识，是李斯所书，其余大多剥落。】九仙山：【《名胜志》：卢山在诸城县西南四十五里，再往西南二十五里就是九仙山，高耸入云，常有仙人居住；有山峰十一座、盘石十八处。本集有《九仙》，今已压在京东。本自注说：九仙山在东武，奇秀不减雁荡山。诗中“南望九仙山”指的就是此山，它与穆陵、琅琊都在密州数百里之内。施氏补注说：九仙山在钱塘临安，也有人说在密州诸城县。】谨按：临安也有九仙山，只是与密州的山同名；诗中所用的两条引文有误。《薄薄酒》二首【有序】。胶西先生赵明叔，家境贫寒却爱喝酒，不挑酒的好坏，喝醉便罢，常说：“淡酒胜过茶汤，丑妻胜过空房。”这话虽然俚俗，却接近通达之理，所以把它推演扩大，写成东州的乐府。后来又觉得还不够，便再次自己和作一篇，姑且用来引发读者一笑。淡酒胜过茶汤，粗布胜过没有衣裳；丑妻恶妾，胜过独守空房。五更等待宫门报时，靴子上结满霜；不如三伏天睡到满足，北窗下自有凉风。身穿珠襦、棺材用玉匣，万人送葬到北邙山；不如衣衫褴褛，独自坐着晒朝阳。活着享富贵，死后留文章；百年转眼即逝，万世之事徒然劳忙。伯夷、叔齐和盗跖，都不过同归于亡；不如眼前痛饮一醉，是非忧乐全都忘掉。赵明叔：【名杲卿，是密州乡贡进士，有品行义气，见本集《书刘庭式事后》。】丑妻：【《苕溪渔隐丛话》引古乐府说：从前有个行路人，在路上遇见三位老人，年龄各有一百多岁，一同锄草。中间的老人上前说，家里的老妇粗陋丑陋。东坡先生诗意即用此事。】淡酒，喝上两杯；粗布，穿上两层。美丑虽然不同，喝醉和暖身却相同。丑妻恶妾，反而能让人长寿。隐居以求实现志向，遵循义理的根本，不去计较东华门的尘土和北窗的风。百年即使很长，也终究会有尽头。富贵而死未必胜过贫穷地活着，只怕珠玉留下您的容貌，反而使您千载不朽。即使遭逢樊崇那样的乱世，文章也足以欺弄盲聋之人。谁能使人一朝富贵、满面红光？通达的人自会通达，酒又有什么功劳？世间的是非、忧乐，本来都是空的。附载黄鲁直和作二首【《山谷集》题目说：苏密州为赵明叔作《薄薄酒》二章，愤恨世俗、憎恶邪恶，言论很高明。在我看来，赵君的话近于知足不受辱，有马少游遗风，所以代作二章来完成他的意思。】淡酒可以用来忘忧，丑妇可以相伴到老。慢慢走不一定要驾四马高车，衣服合身不一定要穿狐裘。不遭祸患，不必强求福气；吃得香甜，不必一定吃肉。富贵对我如浮云，小则受到斥责，大则遭受极大的侮辱。一个人既怕前面又怕后面，门下宾客很多，僮仆却很少。美味越美，越容易出问题；过分的浓味会引发兵灾。匹夫怀璧，死后会被百鬼窥伺高明之处。丑妇可以共度千秋万岁，同室而居便胜过拥有万金。良药不如没有疾病，淡酒一谈一笑胜过茶。封侯万里，不如回到家中。淡酒终究胜过喝茶，丑妇也并非不能成家。醇厚的酒养肥了牛，等于给刀锯准备材料；深山大泽，反而滋生龙蛇。秦代东陵侯获得千户食邑，哪里比得上在青门种五色瓜？前呼后拥、鼓吹随行、部曲簇拥，哪里比得上春雨中一池青蛙？性情刚直的太傅急着调和药方，哪里比得上披羊裘在烟沙中垂钓？华美的席子、象牙的床、雕玉的枕头，重重门户间夜鼓不停敲击，哪里比得上四壁皆空、满船明月下卧在芦花中？我听说食用他人俸禄，就可能随之遭受鞭打刑戮；乘坐他人的车，就可能遭受斧钺诛杀。不如喝淡酒醉卧牛背，丑妇自会替你搔背解痒。附载李端叔和作二首。淡酒胜过茶汤。剖开麝香的脐部，只因为那里有香气。山鸡宁可折断尾巴，也要躲避华美的文采。栋梁之材先被砍伐，甘甜的井水先被汲尽，谁还会把列鼎的富贵换成黄粱一梦？扬雄著《太玄》，反而嘲笑白曲酿酒，难道不是把丹井之食看得更好吗？回想穿牛衣的贫苦生活，仍有儿女之情。王郎徒然施展扭转乾坤的力量。归隐五湖，赏玩烟月。仗剑成名，到头来不过空对如玉如雪。喝淡酒，醉后纷纷扰扰，又有什么关系？不要嫌淡酒，淡酒并不坏；不要厌恶丑妇，丑又有什么关系！您没看见吗，王莽驱使百万兵马、虎豹般的军队，千军万马横扫一切，像摧枯拉朽；又没看见吗，高堂上笙歌作乐直到午夜，第二天正寝中便响起喧闹的哭声。不要嫌淡酒，淡酒喝到最后，痛快一醉也足以快乐；不要厌恶丑妇，丑妻携子弄孙、共同白头，远走高飞也自有快乐。不要只顾挽救眼前，却忘了防备身后的祸患。【谨按：《姑溪集》中杜孝锡、龚尧民都有和诗，今已失传。】同年王中甫挽词。先帝亲自选取制科十五人【公自注：仁宗朝贤良科十五人，如今只有富公、郑公、张宜徽、钱纯老以及我和舍弟还在。】四方争相观看。像您这样击搏鹏鹍的事业，确实值得施展；回头看我已经衰老迟暮，不值得谈论。出仕以后升沉不定，十年过去，生死离合，还有几人存在？将来在京口寻找您的遗迹，荒坟上的宿草应该还会被泪水浇灌。十五人：【王应麟说：仁宗朝制科共有十五人：天圣年间何咏、富弼；景祐年间苏绅、吴育、张方平、田况；庆历年间钱明逸、钱彦远；皇祐年间吴奎；嘉祐年间夏噩、陈舜俞、钱藻、苏轼、苏辙、王介甫。东坡诗说“先帝亲收十五人”，注家多有讹误。】○按：王氏注中没有钱明逸、钱彦远、吴育、夏噩、陈舜俞五人的姓名，另以余靖、林亿、鲁宗道、尹洙、钱易补足十五人之数，历来都承袭这一错误。今依据《困学纪闻》加以辨正。

译附载王介甫所作。我们同在金陵求学时，您是其中最年轻的；曾上奏书三千言，盛名已不再居于他人之后。壮年为什么反而比我先离世？种橘的园林没有留下旧业，采苹的洲渚却有新的诗篇。蒜山东路春风吹绿，埋没在那里，谁知道这是太守的墓道？快乐的事情难以同时具备，真实的话反而坐受排斥，用心多有乖谬。兴致来时随意取用，有时也能成为欢乐。瓦制的酒筹反而胜过黄金铸成的酒筹；我一生早已习惯祸患，难道会因为一时风雨而停步吗？老天的变化哪里有常规？明月很快就会照亮归途。真实语：【李商隐诗：“若信贝多真实语，三生同听一楼钟。”】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新刻本收在《续补》上卷。根据题目考察，应当是在密州所作，今移编于此。七月五日二首。写避谤的诗，寻找医生来治病，酒一入口便专心于萧条之事。北窗之下，漫长白日同谁度过？今年苦于炎热，草木都困在熏蒸煎煮之中。何况我是早衰之人，幽居中气息如同游丝。秋天到来便有佳兴，高粱和稻谷已经含着露水。还要作这微吟，和那酒糟床的吟咏。入务：【白居易诗：“将吏随衙，防文书入务稀。”】【赵与虤《娱老堂诗话》：诗中有把法家、史书中的语句作为对偶的，如东坡说：“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先父也有诗说：“架阁酒无债，编修诗未工。”】到哪里去寻找新秋？就在萧瑟的北台上。秋天到来还没有几天，风清日朗。云间耸立着孤翠，林梢外浮着远处的水光。新枣渐渐可以剥食，晚瓜还可以送给人吃。西风送走落日，万窍之中都含着凄怆。想来应当赶紧享乐，白发却日夜催逼着人老去。【“凄怆”二字，石刻本作“凄怅”。】赵郎中作诗相和，便戏作答诗。赵先生吟诗如同泼水，一挥笔就是三百八十字。为什么还要学我去寻找医生？正像西施藏在白地之中一样。【“藏白地”：白居易《简简吟》十三行说：“坐事调品，不肯低头白地藏。”】赵先生饮酒如同泼灰，一年喝十万八千杯。如果不让您早早入仕办公，喝干东海也会使大地生出黄尘。我临政衰老，错误很多，羡慕您精神焕发，如秋鹰般锐利。我这个衰老的人今天饮酒，为您坐着长啸，主持写下批准文书。次韵周邠寄来的《雁荡山图》二首。指望先凭借采药翁，把丹青画出的大槐宫展示给我看。眼睛为小阁浮映的烟翠而明亮，牙齿却因咀嚼新诗、品味雪风而发冷。太华、少华二山很快就能在陕右称雄，九仙山如今已经压倒京东的山岳。【公自注：将要赴河中，距离太华山很近；九仙山在东武，奇秀确实不比雁荡山差。】这一生确实有寻访名山的缘分，已经觉得温州、台州的山水落入掌中。周邠：【按：先生任杭州通判时，周邠任钱塘县令；施氏原注说他是钱塘人，错误。】雁荡山：【沈括《梦溪笔谈》：雁荡山是天下奇秀之地，为诺矩罗尊者所居，前代人未曾看见。祥符年间修建玉清昭应宫，砍山取材，这个地方才显露出来。《名胜志》：雁荡山在乐清、平阳两县交界；北雁荡在乐清东南，南雁荡在平阳西面，各距县城一百里。山顶有湖，方圆十余里，水常年不枯，春天归来的雁在这里停宿。】寄山图：【先生在密州给周开祖的信中说：脱离湖北之行而得到乐清，正如舍弃鱼而取得熊掌；又说，承蒙寄来山图，想求得善本却无法得到，新诗清绝，于是作诗相和二首。】二华：【《山海经》：太华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宽十里，远望像花朵，所以称华山；太华山西八十里有少华山。《名山记》：少华山在华州东南十五里。】温台：【《太平寰宇记》：上元二年分括州设置温州，因温峤岭而得名，北至台州五百里。台州即回浦县之地，三国吴少帝时设置临海郡，唐武德五年改为台州，北至越州五百里。】【谨按年谱：熙宁十年，公在密州，接受调任河中府知府，后来改任徐州，所以本注有“将赴河中”的话。】在西湖三年与你同游，马走进尘埃，鹤关进笼中。独自在东海观看日出，先登石桥踏过长虹。遥想分别之后你添了白发，时常在酒杯前谈起我这个病翁。遗憾的是蜀山你还没有见过，将来携手同游，醉饮郫筒酒。石桥：【《天台记》：石桥长七丈，北面宽二尺，南面宽七尺，形如龙、背似龟，苔藓十分滑。孙绰《天台赋》中的“践苔莓之滑石”说的就是它。】○按：周开祖当时调任温州乐清县，所以诗中这样说。和鲁人孔周翰题诗二首【有序】。孔周翰曾任仙源县令，中秋夜因事留宿东武官舍。当时陈宗古、任建中都在郡中。此后十七年中秋，周翰持节经过郡城，而两位朋友已经去世。他感慨时事、怀念旧友，留诗在墙上。又过了五年中秋，我与客人在超然台饮酒，听说周翰请求出任此郡。有客人吟诵他的诗，于是我依照原韵作诗二首，留作将来一笑。【此题全文载于蒲积中《岁时杂咏》，全集中各刻本都没有，今补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在残破的墙上题诗，已经五年；故人和风物，依然各自令人怀念。料定来年中秋的月亮，还会照着先生枕着曲蘖酒意入睡。孔周翰：【名宗翰，注见本卷《答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诗下。】再邀明月，共同记住明年。独自吟诗，像孟浩然一样；这次宦游，不过如同住在驿舍。鸟鹊因择枝而受惊，什么时候才能安睡？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今移编。附载孔宗翰原作。屈指算来，离现在已经十七年；亲朋零落，不禁潸然泪下。再次见到中秋的明月，月色依旧，清辉照着客中人的睡眠。送碧香酒给赵明叔教授。听说您有一位贤惠而且廉洁的妻子，劝您千万不要做楚相那样的人。不羡慕紫驼峰分食御膳，只自行赤脚到乡村买酒。可叹您年老而狂放，不知羞惭，还吟咏《丑妇恶》来嘲弄诽谤。学生们听到这些话一定会失笑，说冬天还暖和，您却号寒而卧，连帐子也没有。碧香酒最近出自帝子之家，酒色像鹅黄色，刚破壳的嫩鹅般酥润，酒沫盛满器皿。不学刘伶独自饮酒，送这一壶去，帮助您与夫人举案齐眉。吟咏《丑妇恶》：【见本集《薄薄酒序》。】赵先生既然作诗相和，我再依韵答复他。长安的小吏，是上天放任的人，日夜高歌呼喊。怎能和丞相相比，哪里知道后世还会有阿瞒？【公自注：曹公自称是曹参的后代。】在北海郡太守的酒樽前抓取私酿的酒，先生还没有走出那个禁酒的国家。诗句孤高，常常接近讥谤。几次没有酒，想买来送给您，却又害怕有关部门把账簿记录下来。【公自注：近来的制度对公使酒超额处罚得很重。】贫寒酸苦，实在可笑；分给我一斗酒，每天喝，又哪里够呢？袁盎还要拿危险的话压迫这个衰老的人，只怕您自己就是台府中没有俸饷的官员。禁酒国：【《魏略》：太祖时禁酒，但人们偷偷饮酒，所以难以直说酒，把浊酒称为贤人，把清酒称为圣人。卢仝诗说：“什么时候才能走出禁酒国。”】

译赵郎中前往莒县，过了一个多月回来，又送给我一壶酒，仍然依照前韵作诗。东邻的主人出游未归，夜夜都听见悲歌和舂米声。门前人声喧闹，马儿急促嘶鸣，一家人的喜气如同春酒。怎会怨恨公事？贤德的妻子难道忍心相互责骂诽谤？大儿踉踉跄跄跨过门槛，小儿在绣帐中咿呀学语。一定让舞袖挥动，奏起《伊凉》曲；还想象夜间厨房里陶器叮当作响。题诗送酒，请您不要责怪，免得让韩愈嘲笑一阵。莒县：【《太平寰宇记》：春秋时莒人进入向地，注说就是今天城阳的莒县。《汉书·地理志》：莒县属于城阳国。隋代废莒县，属莒州；贞观八年废莒州，以莒县属密州。《名胜志》：今为莒州，属青州府。】苏潜圣挽词。年少时便声名远播，有百夫之雄才；晚年却忘怀得失，隐居于大隐之中。忠厚真诚而不事华饰，真像汉代的官吏；文章典雅，称得上是我苏氏宗族的人。为了顺应时势，难道会辜负平生志向？有子孙在后，也应当与您同样不朽。我只是闲暇时想起十年来的往事，借几行老泪寄向西风。苏潜圣：【爵位、籍贯及生平不详。】和晁同年九日寄来的诗。抬头看鸾鸟和鸿鹄刺破长空飞翔，富贵功名年老之后已不再思念。病马已经没有日行千里的志向，诗人却长久背负着一秋的悲愁。自古以来重阳节大概都是如此，分别之后西湖又交给谁呢？让儿子承受穷困愁苦，老天自有用意；吴中的山水正需要清新的诗篇。晁同年：【就是晁美叔，注见上卷。】送乔施州。遗憾的是没有城郭附近的两顷田地，空有装载五车书的学问。江上青山横亘绝壁，云间小路如飞蛇般攀行。鸡鸣声在黑暗中传来，蛮地的货物流通；蜜蜂喧闹，采集黄连花的蜜。大家都奇怪您是河南门下之士【一本作“客”】，不应该万里远赴长沙。【公自注：乔禹功受到吴丞相知遇，而施州的风土很像长沙。】乔施州：【乔禹功由太常博士改任左藏，出知钦州，见本卷，未听说有改任施州的诏命。王注说他后来被任命为施州知州，不知根据何在。施氏原注没有这件事，怀疑“乔施州”另有其人，并非乔禹功。暂存疑问，等待进一步考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元和郡县志》：这里是春秋巴国的边界，汉代属于巫县境内。后周设置施州。《舆地广记》：施州属于黔州路，境内有施王屯的遗址，因此以此命名。黄连：【《九域志》：施州每年进贡黄连十斤。】河南门下：【《东都事略》：吴育字春卿，仁宗朝拜相，后来以资政殿大学士出知河南，死后谥号正肃。】○按《贾谊传》：河南太守吴公听说贾谊才学出众，便召来置于门下，后来贾谊成为长沙王太傅。本诗用典竟如此贴切。雪夜独宿柏仙【一本作“山”】庵。傍晚细雨纤纤，变成洁白的雪花。高卧在小庵中，四周余韵清幽。梦中忽然惊醒，仿佛有雪片穿窗而入；寂静中只听见竹叶上水流泻的声音。稍稍厌恶冬日的温暖，姑且得到一点强健；秋旱尚未沾润，怎么能够耕种？老天用意实在难以预料，又造出春风般灿烂明晴的天气。柏仙庵：【事迹无考。】和孔郎中荆林骑马时寄来的诗。秋禾放眼望去都长不满，过冬的小麦播种得也很稀疏。对此邦百姓我永远惭愧，仿佛芒刺扎在皮肤肌肉上。我平生读了五千卷书，却连一个字也不能救济饥饿。正要怨没有短衣可穿，忽然又唱起《缁衣》。堂堂孔北海般的人物，正气使郡中小人凛然。朱轮还没有到郊外，清风已经先行吹来。是什么事情劳累君子？十万百姓贫穷而又瘦弱。灾荒像洪水一样遍及四方，我此行最终又能把它安置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走上剑关道路，在春山中听见子规啼叫？孔郎中：【《东都事略》：孔宗翰，字周翰，是孔子第四十五代孙，道辅之子；因父亲恩荫任将作监主簿，后来考中进士。王珪、司马光奉诏推荐士人，都推荐孔宗翰应诏。他历任蕲、密、陕、杨、洪、兖六州知州。元祐初年任司农少卿，最终官至刑部侍郎。《宋史》本传也说他是孔子第四十五代孙、道辅之子；但司马温公文集中说宗翰是孔子第四十七代孙。施氏补注又称他为“宣圣五十世孙”，这是错误的，应依史传改正。】○施氏原注：周翰与东坡在密州任职的时间前后相接，此诗先写此事。当时官制尚未施行，阶官为郎；周翰是名臣之子，继东坡之后任东武，二人交情日益深厚，诗歌唱和不断。他如此知道敬重贤哲，难怪司马公深深了解并赏识他。】与他分别于东武的流杯之处。不要笑官舍像驿站，按理说人世本来就如浮云。百年来的父老如今还有谁在？只有两株松树还认识您这位使君。流杯：【《名胜志》：诸城县有柳林河，发源于石门山，流经县城西面，注入扶淇河；密州人把这里作为上巳节祓除不祥的地方。】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今改编于此。本集中《和孔密州五绝》有《和流杯石上草书小诗》，就是这一章。留诗告别雩泉。举杯向雩泉致意，白发日夜增添。什么时候泉中的天空，才能再次映照泉边的人？两年饮用泉水，连鱼鸟也与我相亲。还要用戏弄泉水的手，遮着太阳面向西秦。留诗告别释迦院牡丹，呈给赵倅。春风吹入小院，初来【一本作“却来”】时，墙上只看见使君的诗。若要问使君去了哪里，就凭花朵告诉春风吧。年年岁岁什么时候才会穷尽？花朵还像今年一样，人却已经老了。去年崔颢如果重新来到这里，前一次来的刘郎却在千里之外。谨按：陈后山《登凤凰山怀子瞻》诗说：“曾经看见几篇使君的诗，前后登临各在不同时。美妙的舞蹈和新声难以继续，清风明月却依然相宜。走遍朱栏和花间小路，看尽当年题写在墙上的诗迹。还有谁来问使君？青春将尽，花也将飞去。”自注引子瞻“应问使君何处去，凭花说与春风知”等语。凤凰山在杭州。又考田汝成《西湖游览志》说：“吴山宝成寺，晋天福年间建，名为释迦院。石壁上刻有先生亲笔书写的文字。”合看这两处，东坡此诗应当是在杭州所作，误收入密州卷中。不过题目中有“呈赵倅”三字，赵倅就是成伯。姑且依从施氏原本，等待考证。董储郎中曾经任眉州知州，和先父交游。经过安丘时，访问他的故居，看见他的儿子希甫留诗在屋壁上。白发的郎官、隐退的旧使君，直到今天人们还说您最擅长文章。只杀一只鸡，怎敢忘记桥公的话；下马来寻找董相的坟墓。冬月背柴虽然【一本作“哪”】可以免除寒冷，邻人吹笛的声音却不忍听。生死离合您不要问，洒下泪水向西南遥望白云。

译董储：【施氏原注：董储，宝元二年以都官员外郎任眉州知州。东坡集说：他是密州安丘人，能写诗而且有名。宝元、庆历年间，他的书法尤其精工，只是人们不知道。我认为他的书法胜过西台。此段被新刻本删去，今补录。】安丘：【《太平寰宇记》：安丘县在密州西北一百二十里，是汉代旧县，属北海郡。大业二年改牟山县为安丘县，恢复旧名。】下马：【程大昌《雍录》：下马陵在万年县南六里。韦述《西征记》说：原本是董仲舒的墓。李肇《国史补》说：汉武帝到宜春苑，每次到这里都下马，当时称为下马陵。】《苏诗补注》卷十四。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五，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六十三首【起于熙宁十年丁巳正月自密州至京师，四月以后赴徐州任，至满一年所作。】除夕大雪，留在潍州；元旦早晨天晴，于是出发，途中雪又下了起来。除夕的雪把我们挽留，元旦的晴天又送我们上路。东风吹散隔夜的酒意，瘦马驮着残存的梦境。清晨朦胧的天光打开，旋转的雪花还在飞舞。下马就地饮酒，真好啊，可与谁共同享受？一会儿晚云聚拢，纷乱地洒下大雪，天空没有一处空缺。雪花像鹅毛一样垂在马鬃上，我竟疑心自己骑着白凤。东方三年大旱，逃户接连不断，房屋栋梁都倾斜了。老农放下农具叹息，眼泪流进饥饿疼痛的肠中。春雪虽然来得晚，春麦还可以播种。哪里敢抱怨旅途劳苦，正好帮助你们唱起《饭瓮歌》。潍州：【许慎《说文》：潍水出自琅琊箕山，也叫潍山。《太平寰宇记》：青州北海县，隋代设置潍州。宋建隆五年建为北海军，向西到东京一千三百二十里，东南到密州边界七十五里。曾巩《隆平集》说：乾德二年以北海军为潍州，与《太平寰宇记》不合，究竟谁对不详。】骑白凤：【孙光宪《北梦琐言》：沈询授节度使，曹唐作诗说：“玉诏新除沈侍郎，便分茅土领东方。不知今夜游何处，侍从皆骑白凤凰。”不了解此事的人一概把它当作游仙诗。】大雪中，在青州路上怀念东武的园亭，寄给交代孔周翰【一本没有“交代”二字】。超然台上的雪，使城郭山川都显得奇妙绝伦。海风吹碎碧色的琉璃，时常看见三座山仿佛白银宫阙。盖公堂前的雪，在绿窗朱户之间明暗交错。堂中的美人也如雪一般，争相展现妍丽，灿然一笑，玉齿玉颊都清楚可见。其中山堂的雪更为奇特，青松怪石间纷乱地缀满玉丝。只有使君游玩未归，五更上马时愁容敛眉。您没看见淮西的李侍中吗？他夜入蔡州，捉住吴元济。您又没看见襄阳的孟浩然吗？在长安道上骑驴吟诵雪诗。何不闭门饮美酒，使河东太守不受人毁誉？【施氏原本作“是”：“又不见”“君不见”。】青州：【《元和郡县志》：青州是北海郡、齐国营丘之地，汉代为临淄，唐武德二年改青州并设置总管府，向东到密州三百三十里。《太平寰宇记》：唐乾元年间升为平卢军节度。】交代：【《后汉书》：傅燮任汉阳太守。起初范津举荐傅燮为孝廉，等到傅燮任汉阳太守，便与傅燮交接任职，交割符信而离去。】超然台：【注见前。】盖公堂：【《本集·盖公堂记》略说：曹参任齐相时，避开正堂，让盖公居住。我担任胶西太守，知道盖公是本地人，寻找他的坟墓和子孙却不可得，便感慨地怀念他，在黄堂北面修建新的居所，重门洞开，城南城北尽收眼底，如同引绳直线，命名为盖公堂。当时常和宾客僚吏在其中游息，却不敢居住，用来等待像盖公那样的人。】山堂：【《本集·山堂铭序》：熙宁九年六月大雨，乡人来报告说，旧东武城中的沟渠崩坏，乱石无数，于是把石头取来储存，借守居北窗筑成山，并开新堂向北，以便观览。铭文中有“因庑为堂，践城为山”之句。】到了济南，李公择作诗迎接我，我依照他的韵作诗二首。穿着破旧皮衣，骑着瘦马，来到古河边。原野空阔，天空低垂，雪花如玉尘纷落。自笑像苏武那样餐毡，典属国却来看我；又像谪仙人那样以酒换饮，宦游到这里，身体仿佛寄托在旅途之中。农事什么时候才能亲自操持？还要写新诗和您唱和。不要因为风雨，废止清晨的鸡鸣。济南：【《元和郡县志》：汉代从齐郡分置济南国，后来改为郡。晋永嘉以后，治所迁到历城，就是今天的所在地。于钦《齐乘》说：汉代济南国，元魏改为齐州；天宝年间改为济南郡。《宋书·地理志》：厚陵以齐州防御使入朝继位，升为节度使。】○谨按：《淮海集》李公择墓志说：神宗初年任右正言，极力抨击新法，降职为滑州通判。过了一年多，调任湖州知州，升任尚书祠部员外郎，又调任齐州知州。东坡离开密州，正是公择任齐州知州的时候。《宋史》和《东都事略》本传都漏载此事，考察东坡诗作，与墓志记载完全相合。玉尘：【何逊《雪诗》：“若逐微风起，谁言非玉尘。”】夜间在霅水边拥笙歌作乐，回头看往日的欢乐，最终都化为尘土。今年送您去做太守，到了那地方，正好遇见您成为主人。仔细想想聚散，全都如梦；渐渐觉得身名两者都不再亲近。相伴继续燃烛，又何必追问？蝙蝠飞翔时，太阳正已升到早晨。笙歌霅水滨：【《本集·定风波》词序说：我过去曾与张子野、刘孝叔、李公择、陈令举、杨公素在吴兴游会，当时张子野作《六客词》，末章说：“尽道贤人隐，吴分试问也，应旁有老人星。”十五年后再次经过吴兴，而这五个人都已经去世。】和孔君亮郎中赠给我的诗。偶然面对先生，尽情喝完一杯酒；醉眼看万物汹涌奔流。愿从容和我共同度过一年；像您这样正直刚强的人，正应该倚门而立。只怕您掉头而去，不能久留；应当一见如故，马上深入交谈。我本来知道严胜的风流遗韵还在，如今又见到孔戣长身的第十代孙。【公自注：戣字君严，弟戡字君胜，韩愈为他们作墓志说：“孔氏世代到第三十八代，我见到他的孙子，面色白而身材高长。”如今君亮已是第四十八代。】孔君亮：【事迹不详。《栾城集》有《孔君亮郎中新葺阙里西园，弃官而归》七律一首。他也是宣圣的后裔。】掉头、倾盖：【按：这首诗后半首都用孔姓人物的典故。“掉头不肯住”指孔巢父，见杜甫诗；孔子与程子倾盖而谈，见《孔子家语》。】谨按：以上五首，施氏原本编在上卷末尾，今按年代重新编排。《颜乐亭诗》【有序】。颜子的故居，就是所谓的陋巷，那里还存有一口井，但早已不在颜氏家中了。胶西太守孔宗翰，开始找到这块地方，疏浚修治那口井，在井上建亭，命名为“颜乐”。从前孔夫子认为颜子能以箪食瓢饮为乐而贤德，韩愈却认为这是哲人的小事，为什么呢？苏子说：“古人观察一个人，必定从细小处观察；至于大事，可能还有虚伪。人能够摔碎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在瓦锅破裂时不失声；能够搏击猛虎，却不能在遇到蜂蝎时不变色。哪里知道箪食瓢饮竟是哲人的大事呢？”于是作《颜乐亭诗》赠给孔君，用来纠正韩愈的说法，也借此自我警戒。

译上天生育芸芸众民，给他们安排鼻子和嘴。美味可以咀嚼，芬芳可以闻嗅。美味必然也有恶味，芬芳必然也有臭味。我没有顺任自然的心境，六个孔窍彼此争斗，奔逐外物而不能回返；即使走半步，也像商纣那样沉沦。伟大的先师，却能安于这样的微贱简陋！孟贲也会股战，虎豹也会奔逃；人的形体如此渺小，内心又有什么可夸耀的？我寻求最高的快乐，千百年来无人能与颜子匹敌。拿着瓢跟随他，转眼之间却已落在后面。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今从新刻《续补》下卷补入。因人物关系而移编；又因司马君实有《颜乐亭颂》、李邦直有《颜乐亭铭》，故不再抄录。送范景仁游洛中。小人实在昏昧，遇事只知闲居退让，难道这对您来说很难吗？道理广大，我有什么忧患？言论深切，听者都会心惊。忧虑时局虽早早白了头，在世间还可有返老还童的丹药。得到酒便相逢欢饮，随遇而安而无所用心。去年行走万里蜀地道路，跋涉千重盘曲山路。年老之后身体反而更加健壮，登山的兴致还没有尽。向西游览为了樱桃和春笋，向东迎接宾客尽是鹓鶵般的人物。拄杖穿鞋带着孩子出游，借园亭让客人观赏。到斑竹寺折花，在石楼滩戏水。卖掉马匹，衰老之身怜惜那匹白马；听到惊雷，胆怯地笑说像韩愈一样。苔藓上的文字标出洞府【苏轼自注：欧阳永叔曾游嵩山，傍晚在绝壁上看见苔藓形成文字，写着“神清之洞”，第二天再寻找却不见了】；松树树冠倒伏在天坛山上。试着同刘夫子再去寻找靖长官【苏轼自注：刘几说曾在嵩山幽深绝远处见过一个人，眼光像猫一样锐利，猜想他就是靖长官。又《送乔仝诗引》说：靖长官是唐末五代人，得道而不死】。范景仁【《东都事略》：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人。考中进士，英宗朝以学士身份出任陈州知州；神宗即位后重新回翰林，主管通进银台司。王安石改常平法为青苗法，范镇三次上疏争论而没有得到答复。当时他六十三岁，便上言说“我的意见不能实行，已经没有脸面立于朝廷，请求退休”。上表谢恩说：“我虽请求退身离去，哪里敢忘记忧国之心？希望陛下汇集群臣意见作为耳目，以消除闭塞蒙蔽的嫌疑；任用老成之人为腹心，以培育天下太平的福气。”天下听闻此事，都为他壮声势。《本集范蜀公墓志》说：熙宁年间，他极力论述新法的危害，王安石大怒，亲自起草诏书极力诋毁他，使他被罢去翰林学士而退休】忧虑时局而早白头【墓志又说：仁宗即位三十五年仍没有继承人，范镇上疏请求选择贤能宗室来维系天下人心，听到的人都吓得发抖。他待罪一百多天，接连上了十九道奏章，胡须头发都白了】蜀路走千盘【司马温公《诗话》：范景仁六十三岁退休后，一天忽然思念故乡，便轻装进入蜀地。到成都后每天和乡人饮酒作乐，把钱财散给亲旧中的贫困者，于是游览峨眉山、青城山，整整一年才回到京师】石楼滩【《洛阳伽蓝记》：城东门叫建春门，门外有石楼谷，水流环绕城池，到建春门外向东流入阳渠】天坛【《太平寰宇记》：天坛山在河南府渑池县东北，又名坛屋山，高五百尺，四面陡绝如坛】靖长官【曾慥《集仙传》：应靖不知是哪里人，唐僖宗时任登封县令，后来弃官学道而成仙，只隐去姓而以名显世，所以世人称他为靖长官。元祐年间刘几曾在嵩高山中遇见他。又张师正《括异志》说：静长官是真定人，考明经第一，忽然抛下妻子游历名山，多年不归。洛阳有个叫靳袭的人，常在家中设置一张床榻，枕褥十分洁净，说是等待静长官。静长官如今隐居嵩山、少室山之间，一年有时来一两次，靳氏把他当神仙侍奉。靖、静二人究竟谁才是真实人物，无法确定】【《乌台诗案》：熙宁十年二月三日，范镇前往西京，苏轼作诗送他。苏轼此前任密州知州，任期届满到达关城外，借住范镇的园子。范镇是他的乡里世交。诗中除了没有讥讽之意外，写道：“小人实在昏昧，遇事只知闲居退让，难道这对您很难吗？”意思是讥讽当时的小人，以微小才能却享有高位，昏昧于事理，把进取当作荣耀，把退处当作耻辱。范镇先前任侍郎，难于进取而容易退让，小人却不懂这个道理。又写道：“言论深切，听者心寒。”苏轼说范镇过去常谈论时事，言辞深切，听的人感到恐惧，意思是范镇当时所说的话都对政事不利。九月三十日，苏轼在御史台接受审问时供出这首诗；它不在下发的案卷中】附录苏辙的和韵诗 寻访山林不是服役，走路本不该艰难。洛水岸边百花刚刚盛开，嵩高山的积雪仍然寒冷。平坦的树林抽出冻土中的笋，奇异鲜艳的花朵变成山丹。时令景物天天美好，坐肩舆行走步步安稳。用酴醿酿成腊酒，以苜蓿供作早饭。得意时忘了春天将晚，遇到人便谈到深夜。归来后不再受三次贬黜，吟咏五噫；鸾鹤老去而身体仍然健壮，鸿雁高飞，世人共同看见。云路忽然相隔千里，世上的道路脱离重重险滩。向西望去应当思念蜀地，向东回来一定经过韩地。平川上涉过清澈的颍水，登上绝顶封禅坛。出行途中观察您的心意，使人都想弃官。次韵景仁的留别诗 您已经老了，我也衰朽，相见只恨太少。临行共饮一杯酒，这份情意重如山岳。唱着《白纻歌》，弹奏清越的黄钟调。我的浊诗新作微小浅陋，难以唱和；酒量少，只能勉强仿效。想参加兵部选官，有谁的力量能比得上荦？姑且做东方诸侯，在雄伟的山城中击鼓吹角；南游时请允许我去拜访您，不怕相隔千里遥远。将来听说您到来，我一定倒穿鞋出来，和您紧紧一握【“一”一本作“三”】。在京师哭悼任遵圣 十年没有回到故乡，儿女日夜长大，哪里只是催人衰老，渐渐又见万物凋残。每当听说老朋友去世，眼泪便流下，哭声随即放开。老任尤其奇异俊逸，先父推许他为同辈之首。他的文章稍有声誉，诗句尤其清新雄健。吏治才能又是他的长处，谈笑之间便胜过万人。他自己喜欢治理难治的县，尤其善于击破豪强党羽；怒发奋张地追捕狡猾的官吏，咬牙面对奸诈的将领。可悲的是命运不济，常因才华而遭到诽谤，最终使他落居穷山，穿着青衫走入黄土。做官游历久已不快乐，只能永远隔着江海相望。我本想退耕，与你相伴，时常互相慰问馈赠。如今这个愿望不能实现，回去只见累累坟茔【原字疑有误】；在国都西门遥望哭泣，落日衔着重重山峰。你一生只有一个儿子，抱负如明珠在掌中；我见他还在幼年，已经有吞牛般的气度。他日如果到了洛阳，无论生死我都要去看望；只有王濬冲，才真正理解嵇康的情状。任遵圣【名孜，注释见前】先父推许他为同辈之首【《东都事略》：任孜凭学问和气节称雄乡里，声名与苏洵不相上下】难治的县【遵圣曾任平原县令，见本集《送任伋通判黄州诗》】一个儿子【《东都事略》：任伯▯，字德翁，精通经术，文章雄健，是任孜之子，字遵圣】掌上明珠【白居易诗说：掌中有一颗明珠，孩子已经三岁】谨按：此诗在施氏原本中误编入《密州》卷，现已改正。

译题韩干《牧马图》南山脚下，汧水、渭水之间，可以想见开元、天宝年间，八坊分处屯驻在秦川险隘，四十万匹马如云烟。骓、駓、骃、骆、骊、骝、騵，白鱼、赤兔、骍皇、騧【胡安切】；它们龙首凤颈，雄健而美丽，姿态超逸，品德隐含，驽马顽马远不能比。碧眼的胡人少年，手脚年轻鲜健，修剪洗刷这些马匹，供奉在宫苑之中。皇帝穿着柘色袍临池观看，三千红妆映照太阳，光彩流动在深楼之下，玉螭吐出清寒之气。马匹来往践踏，水流激起飞湍；众多画工挥笔调和朱铅。先生是曹霸，弟子是韩干。马匹肌肉丰满，臀部圆大，若从肉中画出骨骼，尤其难以做到。金辔玉勒配绣花罗鞍，鞭打、烙印伤害了马的天性。不如这幅图接近自然：平沙细草一片荒芜绵延，惊鸿与脱兔争先后。王良驾车挟着车辕飞上天空，何必低头屈服于短车辕？《韩干牧马图》【《名画记》说韩干是大梁人，《酉阳杂俎》说是蓝田人，《唐朝名画录》认为是京兆人，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尚不可考。《名画录》说韩干天宝年间被召入宫供奉，能描绘飞龙的形质和名马喷玉般的奇姿。开元以后，外国名马经过多重翻译接连送来，唐明皇选取其中良马，与中国骏马一同颁给画家描绘；先由陈闳在前面描画，韩干在后面继作，所画渥洼马的形状仿佛正在水中，韩干已达到神品境界】分屯秦川险隘【《元和郡县志》：秦城在陇州汧源县东西二十五里。秦非子曾在汧水、渭水之间养马，周孝王封他为大夫。贞观年间，朝廷从京师东面的赤岸泽迁马牧到秦州、渭州以北，设置监牧使掌管此事。南使在原州西南一百六十里，西使在临洮军以西二百二十里，北使寄治原州城内，东使寄治原州城外。天宝年间各使共设五十监，监牧地东西约六百里，南北约四百里】四十万匹【《名画记》：唐明皇喜爱大马，御厩达到四十万匹，于是有沛艾大马、西域大马，骨力追风，毛色光彩照地，难以形容，号称木枥马】曹霸【《名画记》：曹霸是魏曹髦的后代，天宝末年常奉诏绘制御马和功臣像；又说韩干最初师从曹霸，后来便独自成名】【《乌台诗案》：熙宁十年二月到京，三月初一，王诜送来帖子，约定第二天在城外四照亭相见。第二天苏轼与王诜相见，让姨娘和侍女六七人斟酒进食。有个歌妓请求苏轼写曲子，于是作《洞仙歌》一首、《喜长春》一首给她。再过一天，王诜送来韩干所画的十二匹马，共六轴，请苏轼题诗。苏轼不合写道：“王良驾车挟着车辕飞上天空，何必低头屈服于短车辕？”意思是把自己比作骐骥，讥讽执政大臣没有才能；既然有如王良这样的善于驾驭者可以尽用我的才华，何必屈意求取进身之路？这首诗便不在朝廷案卷中，而被下发收入册子】送给鲁元翰少卿、任卫州知州。我这个闲散之士没有才能，暂且寄身在范公园中。桃树李树忽然长成浓荫，荠菜和麦子已经繁茂开花。闭门度过漫长的春日白昼，只有黄蜂在喧闹。谁肯带酒来榆柳村同我共醉？髯卿您独自为何这样，一个月三次登门。我不去拜访您，您来访的心意却更加深厚。您是堂堂元老之后，言语绵密而充满仁人之道。回忆在钱塘的岁月，我们的情谊如同兄弟。时常在冰雪之中交谈欢笑，使人感到春天般温暖。想喝酒便直接来找您，夜里开启竹林丛中的轩窗。搜遍箱笼，腌鱼腌肉都已没有了。每每惭愧在烟火之中，竟让您亲自用玉腕烧烤。分别至今有多久了？相对时恍如梦中魂魄。您告诉我将要向北渡河，并以新诗佐清酒。太行山麓道路崎岖，黄河水势汹涌翻腾。做官并非没有际遇，卫州是京畿西北的藩篱。百姓如鱼一样，见到网便惊慌逃散。清澈达到千丈的水，也不如一尺深的浑水。刑罚政令虽是首要事务，也应想到培育它的根源。一旦听到百姓穿襦袴的安乐声音，盗贼又哪里值得一提？鲁元翰【《宋史·鲁有开传》：鲁有开从南康军任满回朝，出任杭州通判，后任卫州知州，迁任冀州，增修黄河堤岸。当时朝廷派使者巡视河北，百姓总在道路上拦住他们诵说鲁有开的功劳，于是召他为膳部郎中。元祐年间历任洺州、滑州知州，官至中大夫】卫州【《元和郡县志》：河北道卫州即汲郡，是殷代牧野所在。汉代为汲县，魏孝静帝在汲县设置义州，周武帝改为卫州】范公园【就是范景仁的东园。本集《与黎希声尺牍》说：先前从密州赴河中，在陈桥接受任命，改派彭城，正要赴任，因为儿子娶妻而暂时留在城东的景仁园中】元老【《宋史》：鲁宗道，字贯之，亳州谯县人。真宗朝任右正言、直龙图阁；仁宗即位后任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在政事府七年后去世，谥刚简。鲁有开是他的堂侄，因其推荐而入仕】太行山麓【《名胜志》：卫辉府辉县西北与太行山相连】黄河【《元和郡县志》：黄河从新安县界流入，经汲县南面，称为棘津，又称石津济。《太平寰宇记》：黄河从津乡县界流入，又从县西南敦留村东南流入胙城汉河堤北】京畿西北的屏障【《太平寰宇记》：卫州东南距东京一百三十五里】次韵子由送蒋防赴代州任学官 人人争先追求功利，正值变法开始；独自守着典章法度的，只剩老成之人。穷困百姓还没有相信，难道诗歌能做到这一点吗？早知倚靠市井谋生的人，绣工也比不上。代州北部的诸生渐渐放纵疏狂，床头堆满各种杂说，正好拿来爬梳整理。归来后面对大雁，我哪里敢自夸？痛恨世道的王符能够解释世事，便著书立说。代州学官【《九域志》：河东路代州为雁门郡，宋干德元年升为上州，治所在雁门县。《宋史·职官志》：庆历四年，才开始诏令各军州、监分别设立学校，设置教授来训导诸生，委托转运司和长吏从州县幕职或本地考中举人且有德行才艺者中充任。熙宁年间，才开始由朝廷任命】变法开始【《宋史·王安石传》：解释训释《诗》《书》《周礼》，颁行天下，号称《新义》。主持考试的人完全按照它取士，士人不能再自行专治一经，先儒的传注一概废弃不用】附录子由原作 回想游学太学，十年之初还见到胡公和乐平易。我遍看诸生，没有真正有道之人，最爱怜那些能作诗、像司马相如一样的人。我们都穿青衫相互取笑，正当手持笏板；彼此看着白发，都已满头梳理。暂时免除百般忧患，前去拜见长官；勉强调整三寸之舌，办理《新书》。宿州次韵刘泾。

译我想退休归隐，琴瑟之声渐渐稀少。什么时候才能在舞雩台穿上春衣？多情的白发长达三千丈，无用的老树树皮已有四十围。晚年才觉文章实在只是小技，早知富贵本来就有危机。为您流下眼泪，您知道吗？千古以来，华亭的鹤仍自自在在地飞翔【苏轼自注：刘泾的兄长刘汴也有一位丈人去世了】宿州【《元和郡县志》：徐州符离县，元和四年才设置宿州。《太平寰宇记》：元和年间，以徐州符离县地界南临汴河、有埇桥作为船只停泊之处，连接梁、宋两地漕运，于是以符离、蕲县、虹县三县设置宿州。开宝元年升为保静军节度，北距徐州一百四十里】刘泾【《东都事略》：刘泾，字巨济，简州阳安人。考中进士，王安石推荐他的才华，授经义所检讨。过了很久任太学博士，罢职后任咸阳县知县、常州教授，历任国子监丞，知处州、虢州、贞州、坊州。元符末年任职方郎中，去世。他作文追求奇异怪诞，言语喜好进取，因此常被人排斥。《晁公武读书志》：刘巨济《前溪集》五卷，文章颇为奇怪】○谨按《栾城集》：刘泾当时任宿州教授，而本传说任常州教授，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无法详考】流泪【本集《与刘巨济书》说：您的兄长文章格调奇特高妙，不幸早逝，我看见他的手书旧文，不觉流泪，等等】诗中有“富贵有危机”的话，又引用华亭鹤，这是陆机临刑的故事，似乎说他不得善终；除此之外没有可考的内容】附录子由所作 我这个人虽还像隐士王符一样，衰老后已经无心勉强著书。道路上不知道奔走做官是卑贱，交游只会白白责怪我往来疏远。暂且再到学校学习三年，公文事务只会增添一种愚拙。他日相逢究竟会在哪里？不要拿文章才华来嘲笑我的空虚。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应》高田生出黄尘，低田长出苍耳。苍耳也已经没有了，再问麦子还剩多少？蛟龙睡足了也该惭愧。两种麦子枯死时，雨却像冲洗一样落下，不知这雨从哪里来？只听吕梁百步处的水声，响如雷鸣。试着登上城南望向城北，直到天边的豆粟【《苕溪丛话》作“麦”】青翠成堆，饥饿像火烧肠，发出牛叫般的声音。不知能不能等到秋收？半年不下雨，只因龙懒惰；大家共同怨恨天公，却不怨龙。今天下了一场雨，姑且自我赎罪【《苕溪丛话》作“何足道”】；龙、神、社鬼各自都说自己有功。没有功劳却每天盗取太仓粮食，唉，我和龙同样负有这个责任，劝农使者不会容许你们。因为您作诗，我先写诗自我弹劾。沂山祈雨【《元和郡县志》：沂山在沂水县北一百二十里。《齐乘》说：周礼所称青州的镇山是沂山，注释说沂水发源于此，也就是公玉带请求汉武帝封禅的东泰山。山腰有东镇东安王庙，石刻神像。又说翁婆庙就是沂山之神，历代封祀皆有典制】吕梁百步【徐州的两道洪水，注释另见】劝农使者【当时李邦直任京东提刑。《职官分纪》：天禧二年，改各路提刑为劝农使】【《乌台诗案》：熙宁十年，苏轼任徐州知州时，六月间李清臣因沂山祈雨有应，作诗寄给苏轼。苏轼作一首诗回赠李清臣，除了没有讥讽之意外，写得不合规范。诗说神龙懒惰不肯下雨，却使人心中怨恨天公，意在讥讽大臣不能尽职，不能调和阴阳，却使人怨恨天子。以天公比天子，以神龙、社鬼比执政大臣和各部门官员。苏轼说自己没有功劳却窃取俸禄，和龙没有区别。当时把诗送给李清臣，见面时开玩笑说：“承蒙您给我看诗，只是劝农使者，却不管这样的事……”】附录李邦直原作【此诗从《苕溪渔隐丛话》中采录】南山高耸层叠，北山也高峻险拔。坐看两山之间云气出没，云行如同驱赶，又像呼唤归来。这才觉得山中有神灵之物：香烟郁郁燃烧，鼓声密集，祭祀屡次举行，巫者屡屡起舞【《苕溪丛话》作“歌”】；我的百姓没有罪过，是神灵所怜悯的。一夜之间雷鸣风急，降下三尺深的雨。山岭树木苍苍，溪水浩荡。云雾散去，各座山峰忽明忽暗；东西田间农事繁忙。庙门关闭，山中空寂，声音也断绝了。附录子由的和诗 过冬的积雪虽然有一尺深，却救不了春夏的旱灾。唉，旱情遍及田野，天上听不见歌舞祈祷。整夜蛟龙交战，很快便打开云雾，布列旗帜；又派雷霆帮助舒展收卷云气。雨声一夜洗净尘埃，水流入沟渠河道。早晨起来看不见什么，只看见青绿的黍苗和树木。老农起舞，行人唱道：“污邪装满车，尚且可以拿来缴纳赋税。”我本来以为一直到骨头都不会有其他灾害，水流运行于天地间自有常数，年年出入平均而没有偏差。半年之内已经厌倦枯槁，到了秋天又担心雨水过多。谁能暂且同蛟龙说一说？按时布施甘霖，不必太多。徐州送别接任的仲达少卿 我这个人没有用处，姑且向东来，幸亏有江山慰藉我的无能。前任知州并不嫌我衰老无用，清酒还允许我一再开怀畅饮。满城百姓留下的爱戴，知道谁能继承？极目远望小舟，想挽留却挽不回来。归去之后身在青云，还记得吗？我们交游的胜景就在古城角落。仲达【本集题跋说：诗人戴仲达曾跟随欧阳文忠公游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谨按：此诗在施氏原本中没有收载，外集编第五卷题目上有“徐州”二字，现据此从《续补》下卷移入编列。和孔密州五首绝句【就是孔宗翰，注释见前】看见府邸家园，留下题诗 听说大旗传来，便带酒经过；小诗还不忍写在砖上磨刻。阳关三叠，您一定要保密【苏轼自注：来诗有“渭城”句】；除了胶西，没有人懂得歌唱。阳关三叠【本集《杂记》说：过去听说《阳关三叠》，我在密州时，有位文勋长官，自称得到古本《阳关》，每句都再唱两遍，只有第一句不重叠，这才是唐本的三叠，大概就是这样。后来在黄州读白居易诗：“相逢且莫推辞酒，听唱阳关第四声。”注文说：“第四声就是‘劝君更尽一杯酒’。”用此验证，如果第一句重叠，这一句就该是第五声；如今称为第四声，那么第一句不重叠，是确定的。《太平寰宇记》说：阳关在沙州寿昌县西六里，因为位于玉门关之南，所以叫阳关。本为汉代设置，称南道；玉门关称北道，都是西域门户。程大昌《雍录》说：唐代常有西域之事，所以出行到西部边境的人，都以出阳关为说法。渡过渭水到达渭城后，向西北行进，前往玉门关、阳关，都从这里开始】春日漫步西园，寄诗 年年开放园林，已经成为惯例；年年游乐，也不辜负春光。今年的太守尤其难以继承前任慈爱、聪明、惠民利人的政绩。

译开放园林【宋代制度：州府长官每年二月开放园林，向父老乡亲分发酒食】东栏梨花 梨花颜色淡白，柳树一片深青。柳絮飞舞时，满城都是梨花。东栏的两株梨花像积雪，令人惆怅；人生能有几次看到这样清明的春色呢？和流杯石上草书的小诗 “蜂腰鹤膝”是在嘲笑希逸，“春蚓秋蛇”是在批评子云。醉中自己写字，醒来自己发笑。如今写成两首绝句，又正好遇见您。流杯【注释见上卷】堂后的白牡丹 城西的千叶牡丹，难道不好看吗？在春风中起舞，醉脸一样红艳。哪里比得上后堂的牡丹洁白如冰玉？游蜂并非有意，也与它们互不相干【苏轼自注：孔氏家中颇有歌妓，但客人没有见到】和赵郎中戏谑我的两首诗【苏轼自注：赵郎中拿徐州歌妓不如东武的事作诗取笑我，说“只有当年的燕子楼”】燕子楼还在而人已亡，已经三百年了，卷起帘子哪里还会像扬州？向西行未必能胜过这里，只是徒然唱着崔徽登上白楼。【谨按：先生在密州被任命为河中府知府，还未赴任便改任徐州。徐州在密州东南，河中在密州东北。因此前诗说“此身无用且东来”，这里说“西行未必能胜”，意思是如果当初赴河中，也未必就胜过徐州。崔徽是河中的歌妓，所以借她作解嘲之语】我敲着藤床，您唱着歌。明年就六十岁了，拿您怎么办【苏轼自注：赵郎中每次醉后唱完歌，总说“明年六十岁了”】？醉后颠狂只管装作风流景象，不要在人前自我洗刷、磨砺。次韵子由和颜长道同游百步洪、考察地势修筑亭子并种柳的诗。天刚亮便坐在官署，席子还没有坐暖，回来后关门闭阁，整天闲着。躺着听说客人到了，便倒穿鞋迎接；两眼昏花，眼皮上还带着睡意。城东泗水，走几步就能到；道路转到河洪，水浪翻卷如雪色洁白。怎样才能用青丝络住骏马，在柳荫下踏飞水波？奋身跃起三丈，两蹄之间振动鬣毛长声嘶鸣，马身自然干爽。少年的狂放兴致早已消退，只记得嘉陵江环绕剑关。剑关大道上车辆可以并行；您自己不去，回归故乡又有什么难？山中的老朋友应当大笑：什么时候才能筑室种柳，回来居住？百步洪【《名胜志》：百步洪在徐州城东南二里，水中仿佛有一层层石头，水流悬空下落而迅急，乱石激起的波涛绵延数里】颜长道【《宋史》：颜复，字长道，鲁地人，颜子第四十八世孙。父颜太初是著名儒者，任国子监直讲；嘉祐年间考中中书省第一，赐进士出身，任校书郎。熙宁年间任国子直讲，因王安石之事被罢职；元祐初起任太常博士，累迁中书舍人兼国子祭酒，因病改任天章阁待制，五十七岁去世。儿子颜岐任门下侍郎】剑关【《元和郡县志》：剑关道两侧山壁高峻千丈，下临绝壑，以飞阁连接行旅。《太平寰宇记》：小剑城在利州益昌县西南五十里，诸葛武侯在此设置剑门，大剑山到这里是险要之路】附录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作《陪子瞻游百步洪》】城东泗水平得像席子，城头远山衔着落日。轻舟摇橹自行生风，渺远的江湖仿佛都被染动了颜色。经过中洲，石头纵横交错；向南流去，清波尽头全是白浪。水边的怪石像牛马，船只首尾相接，谁敢顺流而下？潜水的人在水中忽隐忽现，一会儿便站到沙头，手脚已经干了。客船像一片叶子，久久不能上行；吴地的水牛回头，艰难地喘息。风波翻涌激荡，不可轻易触犯；归来以后，又何必把它当作艰难？楼中响起笛声，暮烟升起；出城的骑火催促您回来。附录舒尧文次韵【此篇从《乌台诗案》中采出】先生是什么人，竟能同席而坐？李郭相逢，登舟之日，残霞明暗交错，落日的光脚沉入水中，水面浮云与天空一色【《苕溪丛话》作“光”】。水中鳞鳞石头像铁树林，水势翻涌激烈奔冲；精锐的甲士、白色的头旗旌旗聚集【《苕溪丛话》作“旌旗”】。五匹马、一支橹，飞快驶过轻舟，真可称天下奇观。入夜寒意在波浪间生起，汗湿的衣服才被秋风吹干。河鱼相互出没，彼此忘怀；沙鸟鸣叫往来，任性自得。两条蜿蜒的龙本来就是神灵，万物在众溪中游乐，实在难以做到。恐怕没有时间筑亭种柳，天下的雷雨还等着您回去治理。【《乌台诗案》：熙宁十年，苏轼任徐州知州时，观看百步洪，作诗一首。本州教授舒焕，字尧文，作和诗如下。以上诗意没有讥讽】次韵李邦直《感旧》骑马的侍从在各坊传呼，出门便跨过街坊，公文簿册堆积满处；入内充任堂上官，谁教我按部巡察？怎么能像韩武那样？只愿对着孟光饮清酒；她有时温婉地来到梦中，什么时候才能听见她温柔地说“回乡”？我这个酸寒多病的太守尤其可笑，徒然占据千步之外的仆射球场。驺骑跨坊【《唐书·郑畋传》：从前宰相出行，骑从的呵喝声连续传过几个坊，呵止行人；郑畋命导从者只许前进百步】孟光【谨按施氏原注：前段残缺不全，大概说孙巨源有个女儿，苏轼说想为她择婿，没有人比李邦直更好，孙巨源首肯，最终把女儿嫁给了他，所以诗中有“清尊对孟光”一句。孙巨源的女儿此时或许已经嫁给邦直。但考察李清臣本传，说他自幼聪敏，韩琦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那么邦直的原配是韩氏；应当是韩氏已死，孙巨源的女儿成为继室】按部【邦直当时任京东提刑，子由在徐州。子由和邦直唱和诗自注说：当时邦直将出巡青州，所以有“按部”一语】仆射场【《太平寰宇记》：球场在徐州城角后圃。韩愈曾任张仆射的节度推官，多次以击球进谏】与梁先、舒焕泛舟，押“临酿”韵二首。彭城是古代战国之地，孤独的客人已经厌倦登临。汴水、泗水交汇，水潭清澈而深达百丈。老朋友不把千里路程放在心上，脚上磨出老茧也来寻找我。拿什么来娱乐尊贵的客人？潭水可以洗涤您的心灵。梁先【字吉老，见本集】舒焕【字尧文，当时任徐州教授，见《乌台诗案》】彭城是古代战国之地【《水经注》：彭城是殷代大夫老彭的封国。春秋时属宋，鲁成公十八年楚国攻打宋国，将其兼并，封给鱼石。崔季珪在邳圯写《报黄公赋》，在彭城刻鱼石，便是此处。本集《上神宗书》说：徐州是南北交通的要冲，京东各郡的安危都寄托在这里。此地三面环山，只有西面数百里平川，向西通往梁、宋。城池三面被水阻隔，以汴水、泗水作护城河。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都在今徐州数百里范围内。《名胜志》：秦始置彭城县，属泗水郡。汉高祖把泗水郡改为沛郡，又从沛郡分立楚国，后来因此设置徐州】汴水、泗水交汇【《水经注》：泗水又向南流，淮水汇入，经过彭城县旧城】

译《名胜志》：泗水发源于山东泗水县，向南流经沛县，到徐州东北与汴水汇合，沿城东南流入淮水。汴水从河南浚仪县界向东流，经萧县，到徐州城东北与泗水相合，两水汇成深潭，极其深，潭中有龙居住。老知州厌倦了公文，先生也停止了讲学。风流气度可追魏晋，谈笑之间胜过羲皇时代。河洪忽然已经渡过，水色碧绿可以酿酒。您不要轻视这种快乐，这快乐清雅而放达。次韵答邦直、子由五首 公文簿册颠倒堆积，梦魂也不得安闲；知道我疏懒，您还肯来原谅我吗？闲居在寒冷的僧舍里，闭门而卧，听见枕边仿佛海涛喧响。忘掉一切，共遇人便举杯痛饮。睡意中翻阅文书，随手翻过；想吐出长达三尺的狂言，却怕您生气，只好又咽回去【苏轼自注：邦直多次以此告诫我】。城南的矮个李氏喜好交游，箕踞狂歌也不能自由。尊崇君主、庇护百姓，您自有治道；乐天知命，我便没有忧患。醉中呼唤妙舞，留连直到深夜【苏轼自注：邦直家中的舞者非常美妙】；闲作清诗送别秋天。潇洒的使君十分不俗，酒席前允许我捋须吗【以上二首为邦直原韵】附录李邦直原作一首【邦直原唱应有二首，今从《乌台诗案》《苕溪丛话》中采得一首】向东来时常常叹恨朋友少；幸而遇到高人苏子由，已经发誓不再谈天下事，彼此相对，共同排遣世间忧愁。新诗一定已写到三千首，从前分别几乎已有二十年。还记得南省都台风雪之夜，我们畅谈不休吗？附录子由二首【《栾城集》原题：李邦直邀请，整天相对躺在南城亭上】一条小路在高低不平的草木间，孤亭景色极好，俯视川原。青天如图画，四面山峰合拢；白昼里雷霆般的水声，百步之外都喧响。烟雾中的柳树萧条，渔市在远方。汀洲苍茫，白鸥翻飞，客船何事匆匆，逆着波涛上行，水花吐出又吞回？向东来无事可做，能够遨游；奉使清闲，也很自由。抛开公文换来一饱，留连谈笑忘掉千般忧愁。旧书半卷全都像梦，横卧在清凉竹席上，仿佛已经到了秋天。听说您不久就要回朝，这座亭子还会不会有尘埃？老弟向东来，实在寂寞；老朋友留您饮酒，慰藉您的寒酸处境。城角草木荒芜，开出一条新路；雨水流入河洪，旧日的沙滩已经消失。车马往来陪伴，痕迹还没有扫除；唱和往复，诗中字迹应当纵横散漫。这首诗还想请您替我修改，等着拿给江南的子布看。城角【《水经注》：淮水、泗水的堤岸，就是城角】您虽然为了我而暂且停留，分别以后，我已为凄凉而忧愁；一旦见不到您，便如同相隔千里。退归之后终究还要游历十年，只恨没有扬子那样的一处住宅，可以懒卧在元龙百尺楼上。听说台阁中已充满鹓鸾般的贵人，罗网应当捕不到我这只沙鸥【以上二首为子由原韵】附录子由原作一首【缺少一首】如果真能痛饮一场来逃避烦热，必定胜过三杯酒抵御腊月寒冷。自有诗书可以供我度过漫长白日，不要让丝竹声扰乱风吹水滩。舞雩台何时才能在暮春归来？夜深叩牛角，有谁来哀怨？听说丹砂近来有炼制方法，便和您一起称量分辨火候。谨按：《栾城集》载《次韵邦直见答》共二首，第二章就是“........”。《乌台诗案》、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吴曾《能改斋漫录》都记载此诗，均属东坡所作。子由另外应有一首押“鸥”字韵的诗，现已散佚。编集者误把东坡诗补进去充数，不能不加以辨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斗〕 附录李邦直一首【邦直的诗也应有二首，今从《乌台诗案》中采得一首】只用一匙饭、一盘蔬菜，勉强请您稍作停留。相逢之后有什么可以消除忧愁？因为您还没有得到饮酒的乐趣，便和我随意作一番世外之游。草木杂乱，容不下马蹄移动；山势雄伟，仿佛全要逼近城楼。他日救济时局还须依靠诸位，不要亲近那翩翩飞翔的海上鸥鸟。五斗尘世劳苦还足以使人留住【《乌台诗案》作“五十”】，闭门却想治理深重的忧愁【《能改斋漫录》作“闭关”】。羞于像毛遂那样把锋芒藏在囊中，未被允许同朱云【施氏补注本误作“龙逢”】在地下交游。没有事情时也须酿成美酒，想归去时便作《登楼赋》；羡慕您的幕府如同僧舍，每天向城南【《能改斋漫录》作“西”】去看水鸥。【《乌台诗案》涉及李清臣之事：李清臣回答弟弟苏辙的两首诗后批注说：“可以请求子瞻和诗，诗中写‘匙饭盘蔬强少留’等等。”苏轼于是作两首诗和李清臣，其中一首写道：“五十尘劳尚足留”等。朱云在汉成帝时请求斩张禹，成帝想杀朱云，朱云说：“我能够同龙逢、比干交游，就满足了。”龙逢是夏桀的臣子，比干是商纣的臣子，都因进谏而死。苏轼多次说新法不便，不能实行，以朱云自比，意思是到了明白的世代不会再有诛杀，因此说自己还未能同朱云在地下交游。王粲是魏武帝时期的人，天下动乱时依托荆州，写下《登楼赋》，赋中有怀乡思归之意。苏轼多次说新法不便，不能实行，已有被罢官、思念故乡之意，也想写这样的赋。苏轼又用李清臣的韵写了六首，其中一首说：“城南短李好交游”等。李清臣再次用原韵作诗，其中一首说：“东来常恨少朋游”等】谨按：《乌台诗案》中，先生与邦直、子由唱和，原来共有八首。各种刻本只保存四首。施氏补注收入“五码尘劳尚足留”一首，但只有前四句。现在从《能改斋漫录》抄补，才凑足五首的数量，仍然缺少三首。又按：第五首也见于《栾城集》，考察《诗案》可确知是苏轼所作，所以一并辨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斗〕 再附子由次韵四首 城头屋宇恰好三间，面对楚地远望，凄凉地凭吊屈原。雨水洗过山川，百里都清净；风吹来笑语，一城喧闹。不要询问乡书，已经隔了很久没有消息；刚开始感到年景变化，一片树叶翻落。南边靠近清淮，鲈鱼鳜鱼味美，常问钓筒中是否有鱼潜藏吞饵。错误地把疏野之人当作朋友，平日谈心也自有缘由。接连科第，承蒙旧日交契；对功名利禄疏远了，便少有新的忧愁。清谈已经使人忘掉炎夏，浊酒先来抵御清秋。多病无聊，只有睡觉；频频作诗，您不会嫌我粗野。野鹤大概会怀疑，凫雁苦于夏日，虫子还不习惯雪霜的寒冷。颜氏隐居最终安于陋巷，严光垂钓自有水滩。破旧的住宅不回去，尘土也可以扫除；下田刚开始播种，水应当漫上来。退耕还说着悠闲的话，拙于做官仍须步步谨慎。想在彭城停留几个月，溪山劝我暂时忘掉忧愁。城头准备在中秋登高远望，台上拖延到重阳游览。雨后山岚侵入近城，江声随风送到高楼。汀洲的聚散有谁会怪罪？姑且学那漂浮在水面的鸥鸟。司马君实的独乐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译青山就在屋舍上方，流水就在屋舍下方。园中有五亩地，花木竹林秀丽而不失野趣；花香沾染在手杖和鞋履上，竹子的青色映入酒杯。饮酒欣赏余春，弈棋消磨漫长的夏日。洛阳自古多才士，这里的风俗仍然文雅。先生卧居不出，冠盖人物却倾倒洛阳士林。虽说这是和众人同乐，实际上其中有独自享乐的人。才华完备而不外露，所可贵的是了解我的人很少。先生究竟有什么事呢？四海都盼望您出来陶冶天下；儿童诵读您的名字，连走卒也知道司马光。凭着这些声望，您还要归往哪里呢？造物主并不舍弃我，名声却追随我们这一辈人。这种沉默不言的病，大概是上天使然，抚掌大笑先生，近年来竟学会了装哑巴。【“乌台诗案”作“方”】司马君实【施氏原注：新刻本删去了这段文字，今予以补录。司马文正公字君实，他的先祖是河内人，后来迁居陕州夏县涑水乡。中进士甲科，仁宗提拔他主管谏院，他开始提出重大议论，请求立宗室之子为皇位继承人。韩忠献根据他的意见，终于确定了大计。他侍奉英宗、神宗，任翰林学士、御史中丞。王介甫做宰相，开始推行新法，他首先指出新法的害处，并以自身与之抗争。当时士大夫中不依附王介甫的人，都倚重他。授任枢密副使，因为意见不能施行，便不接受任命。授任端明学士，出任永兴军知军，竭力请求归退，遂以留司御史台提举崇福宫的身份居住洛阳。闲居十五年，自号迂叟。等到《资治通鉴》修成，加授资政殿学士。哲宗即位，宣仁太后垂帘听政，入京临朝，百姓拥住他的马，以至不能前进，拦在道路上呼喊：“您不要回洛阳，留下来辅佐天子，使百姓活下去！”卫士见到他，都举手加额致敬。于是起用为门下侍郎，授任左仆射。执政一年，疾病占去了一半时间，但他的政治措施和安排已隐然接近至治之境。元祐元年，在任上去世，追赠太师、温国公。】独乐园【李格非《洛阳名园记》：独乐园极其低小，不能同其他园林相提并论。】所谓读书堂，只是几间椽木搭成的屋子；浇花亭、弄水处、种竹轩更为狭小。司马公亲自为它作记。《元城语录》说：温公居住洛阳时，在国子监旁得到一块旧营地，创建独乐园，为自己不能与众人同乐而感伤。当时的君子把自己比作伊尹、周公、孔子、孟子，温公却把自己比作唐、晋之间的隐逸之人，以此挽救他们的弊病。温公亲自撰写的《独乐园记》大略说：熙宁四年，迂叟开始在洛阳置家；熙宁六年，在尊贤坊北买地二十亩，开辟为园。园中有一座堂，名叫读书堂；堂北有池，池中有屋，名叫钓鱼庵。池北叫种竹斋，池东叫采药圃。药圃南面有六栏，栏北叫浇花亭。又在园中筑台建屋，名叫见山台。合起来命名为独乐园。五亩【白居易《池上篇》：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洛社【《唐诗纪事》：白居易以刑部侍郎致仕，居住洛阳，喜爱香山的胜景，和僧人如满在这里结社。】喑哑【《东都事略》：神宗想任用司马光，司马光不肯出仕；任永兴军知军，改任许州也不赴任，于是判西京留司御史台而归。从此闭口不再谈论时事。】【谨按：《乌台诗案》说，司马君实在西京修葺了一座园子，名叫独乐园，并作诗记述此事。诗中说四海都盼望司马光出来执政、治理天下，这是讥刺当时在任的执政大臣不得其人；又说儿童和走卒都知道他的姓名，表示他终究会被进用。这又因为司马光曾说新法不便，既说他终究会被任用，也就是讥刺新法不便，终将由司马光出来改变此法。又说司马光闭口不言，意思是希望他像从前一样上书，攻击新法。】送颜复，并寄赠王巩 我在彭城做官，生活冷清得像水一样，有谁来和我交游呢？颜家的孩子啊，我已经衰老而且多病，你也困顿衰老；既然我们可以在困顿中相守，这正是道理，你为什么一朝之间舍弃我离去呢？穿着轻薄的衣衫冒着暑热走上千里，问你莫不是自己求来的吧？你回答说不是，只是姑且如此而已。京城里每天万事翻新，旧日的朋友如今还有几个仍和从前一样？你知道牛行街在相国的住宅附近，敲门只找王居士。你清丽的诗和精妙的草书都达到绝妙境界，分别之后请连续写信寄给我。我苦恨彼此相思却不能相见，约我重阳节来闻霜花的香气。你回去时可以叫他一同来，不应因为有人指指点点而妨碍他被进用。太一老仙平日闲居不出【公自注：张安道任中太一宫使，王巩就是张安道的女婿。】如今正是登门问道的时候，顺路经过我这里，路程有多远呢？希望你推扶他、加鞭催促；我们这些人痛饮一场，哪里是容易得到的呢？买羊酿酒【一作“沽酒”】，从今天开始吧。颜复【字长道，彭城人。】王巩【《宋史》：王巩是懿敏公王素的儿子，长于诗歌，跟随苏轼游历。苏轼镇守徐州时，王巩前往拜访；苏轼获罪，王巩也被贬谪到宾州，数年后才回来，豪气并未稍减。后来历任宗正丞，因为性情放达、傲视世俗，所以始终没有显达。】○补录施氏原注【王定国王巩住在京城牛行街，张安道住在南京。王定国与东坡约定，先去拜访张安道，再在重阳节到徐州拜见苏轼，所以托颜长道拉他一同前来。然而王定国到了南京，终于因事未能前来；有诗送给梁父并寄给苏轼，苏轼和答中有“花枝不共秋欹帽，笔阵空来夜斫营”之句。又过一年，才赴重阳之约，有《九日次韵王巩》等诗。】牛行【《东京梦华录》：潘楼东街巷，出去就是旧曹门、朱家桥、瓦子；过桥后人口和市场不比州南少，向东便是牛行街，一直通到新城。】太一老仙【《容斋三笔》：熙宁六年，司天监中官正周琮说，根据《太一经》推算，熙宁七年甲寅年是太一阳九、百六之数，到了这一年正是复元之初。所以经书说，太岁有阳九之灾，太一有百六之厄，都在一元将终或复元开始时发生；癸丑、甲寅年正是灾厄交会之时。五福太一移入中都，可以消灾为祥。考察旧事，五福太一自雍熙甲申年进入东南巽宫，所以在苏村修建东太一宫；天圣己巳年进入西南坤位，所以在八角镇修建西太一宫。应当详细考察旧例，在集禧观东面修建宫宇，作为中太一宫。按张文定墓志，张公性情与道相合，得佛、老之妙；熙宁年间请求退休，授东太一宫使，回到自己的宅第。苏轼自注说是中太一宫使，不知哪一种记载正确。】附载子由所作【《栾城集》题作《送颜复赴阙》。】箪食瓢饮的生活没有改变安贫的本性，鳧绎山一带仍然流传着你坚守正道的名声。不见你因失去官职而忧愁，只听说你高卧不起，行动缓慢。你在朝廷中原已厌倦讲论军容，出任外地官员后又遭到城旦书的拘束。这一去将把自己安置在哪里呢？秋风一吹，免不了会想起鲈鱼。蝎虎

译黄鸡啄食蝎子，就像啄食黍米。窗间的守宫，称作蝎虎。它在暗中卷着尾巴，窥伺飞虫。它巧妙防御的本领，全在腰背。它爬行迟缓而有条理，善于沿着墙壁攀缘。这样丑陋的形体，从来有谁把它列入比较呢？今年发生旱灾，便号称它为蜥蜴；儿童狂奔乱走，喧闹歌舞。倘若它能衔来沟渠之水，化作冰雹，便向蛟龙求取云雨。守宫啊，努力捕捉苍蝇吧。明年如果再有旱灾，还要来求你。啄黍【李白诗：“黄鸡啄黍秋正肥。”】子由将要赴南都，和我在逍遥堂通宵住宿，作了两首绝句。我读了之后，几乎不能排遣胸怀。因此和作他的诗，以自我排解。我看子由从年轻时起就心胸旷达，天资近于道，又得到高人传授的养生长寿秘诀，而我也私下听到其中一二点。我认为现在做官出游、彼此分别的日子还短，而将来退休后相互跟从的日子还长。这样既是自我排解，也用来安慰子由。分别的日期渐渐临近，听见这些话便难以承受；风雨萧萧，已经使人魂魄不安，却还算是较好的情形。相逢时彼此已经不相认识了，容貌全都改变，只有说话的声音还在。南都【即归德府，宋代称南京。按《颍滨遗老传》，熙宁年间，张文定任睢阳知州，以学官身份征召子由，子由跟随他三年，授任齐州掌书记。又过两年，改任著作佐郎，再跟随张文定任南京签书判官。如今将赴南都，正是任签书判官的时候。】只要朱雀门长久存在，金花这次分别之后还会再次同乘一辆车。五百年之间，谁还会在这里呢？到那时再看铜铸的狄人像，两人一起叹息。附载子由原作二首【诗序太长，不完整录入。】逍遥堂后面有千寻高的大树，长久送来半夜的风雨声。我错误地高兴，以为可以对床追寻从前的约定，却不知道自己漂泊在彭城。秋天来到，东阁凉得像水一样；客人离去，山公醉得像烂泥。困倦地卧在北窗下，呼喊也叫不醒，风吹松竹，秋雨凄凄。留题石经院三首 门前道路葱茏青翠，行走其中穿过浓密的绿荫；回到堂上观看，岩谷之间的意味无穷。庭中的桧树姿态盘曲矫健，枯枝上有鹊鸟踏行；树皮消瘦，缠绕着鹤的骨骼，树顶回转如龙腰。山头有一口幽深的井，暗中通向潜伏的清涧；想知道它究竟有多深，听放下【一作“转动”】辘轳时发出的声音。石经院【在台头寺中，见本集《种松诗》及苏轼自注。】山头井【《名胜志》说：龙山山顶有石佛，并且说云气从石佛中冒出，距地面约七百余尺。】附载子由次韵三首 高耸的山上有寺，近在古城之中。只恨河流太远，总使视力望不到尽头。山前道路盘曲，流逝的年华也在这里消磨。兴亡之事必须凭吊一番，范老正卧在山腰。山南的寺院孤独绝远，寺僧居住其间，清静无边；不知道行走在道上的人是否也空自经过，只听见傍晚的钟声。【谨按：本集《杂记》说，熙宁十年八月四日，和子由一同来到这里，留下小诗三首；子由和诗如此。栾城集没有收载，今予以采录。】过云龙山人张天骥 郊野原野的雨刚刚下足，风清日丽，景色清爽美好。生病的太守也欣然出行，乘肩舆走在白门道上。荒田中蛩蚓低鸣，村巷里悬挂着梨和枣。下面有幽居之人，闭门不出，徒然听见雀鸟喧噪。西风正高而猛烈，纷纷落叶可以扫除。孤独的儿童卧在斜阳下，病马放牧在秋草间。村落之间互通有无，墙垣任其坍塌。您家本来是显贵门第，丝竹之声曾喧闹于邻里。如今脱离声名利禄之中，以道德自我洗涤。亲自耕作，抱着羸弱的疾病，奉养百岁高龄的父母。以诗书滋润口颊，以粗茶淡饭使父母欢悦。饥寒中的天随子，自己采摘杞柳和菊菜。董邵南有慈爱孝顺之德，鸡狗也彼此哺育相抱。我的一生仿佛只是寄居人世，归隐的打算竟没有早早实行。故乡山林哪里敢忘，只怕头发已经花白。愿跟随您学习种高粱酿酒，常常用一斗酒自我慰劳【一作“相互慰劳”】。云龙山【《名胜志》：云龙山在徐州城西二里，山中升起云气，蜿蜒如龙，所以得名。】张天骥【字圣涂，见《贺方回集》及本集《七宝寺题名》。】翁媪【张天骥的父亲字希甫，母亲姓李。本集《题张希甫墓志后》说：我任徐州知州时，开始认识张希甫父子。元丰元年冬天，李夫人病逝，徐州人多说她贤惠。天骥拿出母亲亲手写的数十张纸，记载佛教、道教之事，笔迹不像妇人所写。当时希甫七十多岁，闭门修炼导引，饮水一百多天，身体很瘦却不衰弱，双目炯炯有神。我不忍看到天骥忧惧，于是告诉他，应当按时饮食，以安慰子孙的心意。希甫勉强为我进食，但已经没有再活在人世的意思；两年后去世。由此知道他们夫妇都是超然于世俗之外的人。】附载子由所作 暮色降临南山，我将要下山归去，顺道拜访张夫子。黍稷满地，秋风吹过；蓬草和麻遮蔽了邻里。您三十八岁，三十岁时就有归隐的想法。亲自耕作奉养慈亲，并不觉得使用耰耡是卑鄙之事。在北窗竹影下读书，用南园的水酿酒。松菊已经长成一片浓荫，每天都有幽居的喜悦。客人来时常常问：“您打算哪一年开始重新求仕呢？”西溪的石头旁，已经更加修筑了茅堂的地基。只要连续三年收成好，这个计划就可以实现。房屋建成后便不再出门，清白的名声却传遍朝廷和市井。赠给王仲素寺丞【苏轼自注：名景纯。】涵养精神，就像养育孩子；抛弃官职，就像抛弃泥土。众人都笑你【一作“我”】笨拙，事情定下来后，究竟是谁迷惑呢？归田耕作，唯一担心的是贫穷，问你【一作“我”】有什么可以带走？一尺大的房屋足以自我遮蔽，方寸之田还有多余的田畦。明珠照耀着粗布短衣，简陋的屋子里也生出彩虹。虽然没有孔方兄，却有法喜妻。弹琴长啸一声，不回答阮籍和嵇康。曹南的刘夫子，名望和刘子政相齐。家中有鸿宝之书，并不铸造黄金马蹄。促膝谈论道的要旨，于是分给我刀圭之术。怎忍心独自不死，肯写一封信为我搭一架梯子吗？我本来就强悍而鄙陋，年轻时常以意气逼迫自己。孤舟倒行于江河，赤手空拳也敢攀揽象和犀。近年来渐渐能够自我嘲笑，留下的气息温暖下脐。苦恨听闻大道太晚，心志和气象已经萧瑟凄凉。只白白看见孙思邈，辛苦地写下《病梨赋》。谨按：这首诗是王仲素致仕将归时，苏轼为他送行所作。施注新刻本另有《赠仲素致仕归潜山》七言古诗一首，施氏原本没有收录，那是子由所作，所以编入其他诗集，在本卷中可以互相参见。《阳关曲》【一作“词”】三首 受降城下，有紫髯的将军；戏马台前，是古代的战场。只恨您没有斩下契丹人的首级，身披金甲、举着牙旗回到故乡。以上一首赠给张继愿。受降城【《旧唐书》：神龙三年，张仁愿在河北修筑三座受降城，首尾相应，以拂云祠为中城，和东西两城各相距四百余里，向北拓展三百余里，设置烽火台一千八百处。从此突厥不敢越过山岭放牧。《元和郡县志》：东受降城是汉代云中郡的土地，在榆林县东北八里；中受降城原是汉代五原郡的土地，今为天德军；西受降城在丰州西北八十里，大概是汉代朔方郡的土地。】

译○按修筑城池的年月，《元和郡县志》认为是景云三年，这是错误的，应当以《旧唐书》的记载为准。戏马台【《太平寰宇记》：戏马台在徐州城南一里。本集《上神宗书》说：彭城三面被水阻隔，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这里。】它高十仞，宽长各百步。如果处在使用武力的时代，在台上驻扎一千人，把各种攻守器具配置齐全，与城池互为表里，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济南的春天美好，雪刚放晴；走到龙山，马蹄轻快。使君不要忘记霅溪的女子，时常发出令人肠断的《阳关》歌声。以上一首答李公择。龙山【济南有龙山镇，见《外纪》。】傍晚的云彩全部收尽，清冷的寒意满溢。银河寂静无声，月亮转动如白玉盘。今夜虽好，这一生却未必常能如此；明年的今夜，又哪里还能看到这样的月亮呢？以上一首题为《中秋月》。【谨按：《诗话总龟》说，东坡任彭城太守时，经过齐州，在李公择的中秋宴席上作绝句，开头是“暮云收尽溢清寒”。后来黄山谷在黔南把它按《小秦王》曲调歌唱。有人认为此诗与前一首是同时所作。依我的考证，先生经过济南是在这一年正月，有诗载于卷首；四月赴徐州，从未在齐州过中秋。按《玉局文》和《风月堂诗话》说，东坡在中秋诗后于绍圣元年自题：“十八年前的中秋，我和子由在彭城观月时作了这首诗，并用《阳关》曲调歌唱。”这段话正与本诗相合；他在李公择席上所作的诗，就是前面《答李公择》一首。《诗话总龟》把两首诗混作同一时的事情，是错误的。】和孔周翰的两首绝句 再次观赏邸园并题诗 小园清晨香雾弥漫，笼罩着醉意；守着【一作“手持”】狂放的诗词，未必写得工巧。鲁叟整理诗篇，应当有所取舍；曲意收录彤管，也收录《邶风》。观净观堂，仿效韦苏州的诗体 羽翼柔弱的鸟筑巢于树林，只求占据一根枝条；幽居之人住在蜗牛壳般的小屋，两者都相宜。白乐天有长短诗三千首，我却偏爱韦郎的五言诗。答任师中家汉公 先父从前尚未做官时，闭门居家。皇祐初年，他的道德使他不因贫贱而改变，风采照耀乡里。他什么时候疏远过小人呢？只是小人自己与他疏远罢了。他出门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老史居住在郊野，门前有万竿竹子，堂上有四库书。高树上红色的消梨，小池中洁白的芙蕖。他常常呼唤赤脚婢女，在雨中采摘园中蔬菜。矫健高逸的任夫子，罢官后回到旧居。那时乡里的孩子，才认识长者乘坐的车子。煮鸡斟白酒，相对欢聚而有余兴，很像庞德公与葛、徐二人往来。妻子儿女奔走在堂下，主人究竟是谁呢？那时我还很小，作赋仰慕司马相如。侍立在旁观看您谈论，精明强健的气概实在启发了我。岁月过去了多少呢？老人相继离世，再也不能安居。史侯最早去世，孤坟周围桑树椿树已经合抱。我也跋涉万里，清冷的泪水沾满衣襟。漂泊二十年，才明白万般世缘都是虚幻。唯独欣喜任夫子，老年仍佩带刺史的鱼符。威名施行于乌蛮、白蛮之间，使他们解下辫发，请求戴冠穿衣。正将入朝奏事，在太庙陈列璠玙美玉。为什么厌弃轩冕，归隐的念头却一点也没有舒展呢？上蔡有良田，清澈的水渠穿过黄沙。低垂的稻穗有百顷，可以从容储备十年粮食。闲暇时跟随李丞相，搏击射猎鹿和猪。苍鹰重达十斤，猛犬大如黄驴。哪里像陶渊明那样，在穷困中亲自拿锄头耕作。我如今四十二岁，衰老的头发已经少得不满一梳。彭城是古代的名郡，偶然缺少人才，才任用了我。看看自己的头颅便可以知道，还能有多少时间不去做樵夫、渔夫呢？恐怕将要和你一起离去，穿着芒鞋老死在耕种田地之间。想到你在瘴气弥漫的江边，满腔心事向谁倾诉呢？幸好有我这位同年朋友，可以欢聚而同乘一车。用冰盘献上文鲔【苏轼自注：鲔，就是鮥鱼，戎州、泸州有这种鱼】，用玉斚倾倒浮蛆酒。醉中忽然想起我，用清丽的诗篇点缀琼玉。知道我少有诙谐【一作“诙”】，教我时而收敛、时而舒展。世事每天反复无常，轻快得像风中的旌旗。雀罗悬挂，哀悼廷尉；秋扇被弃，悲悼班婕妤。升沉变化多么迅速，喜怒之情纷乱如群猴。作诗答谢二位朋友，我以宁武子和蘧伯玉为老师。家汉公【事迹不可考。】老史【本集《杂记》说：先友史经臣，字彦辅，眉山人，和先父同举制科，笃守节义，博学能文，终于没有做官，六十岁去世，没有子嗣。老苏公文集中又有《祭史彦辅文》，彦辅死于苏轼为丁成国太夫人服丧之时。】佩刺史鱼【《淮海集·任师中墓表》说：元丰年间，任公任泸州知州，使者诬奏他向西南请宅，经过江安时没有及时伏击，怀疑他有私下拜谒之事，于是先向其他州郡下文，追究查问尚未完毕，任公便去世了。此处因苏先生诗中所说，任师中当时应是从泸州罢官归来，居住新息，与墓表不合；也许他已经离任，而使者追究的是以前的事情。】乌白蛮【《蜀鉴·西南夷考》：从曲州、靖州向西南到龙利城，通常称为西部白蛮；从弥鹿、升麻二川向南到步头，通常称为东部乌蛮，绵延二千余里。《唐会要》说东谢在黔州以西数百里，北面到白蛮；《梁益州记》说隽州、隽山地界连接各蛮部，有乌蛮、秋蛮。施氏补注引用《梁益州记》时把“秋蛮”改为“白蛮”以迁就诗句，今予以订正。】初次与子由分别 我年轻时便了解子由，他天资平和而清明，爱好学习，年老后更加坚定，内外都逐渐融通明达。他岂只是我的弟弟，实在也是贤友。六七年没有相见，精微的言论还能和谁唱和？常常担心他率真放纵，不自我约束；又为什么无言地面对空棋盘，使人的兴致消散？不善之念无从萌生，家中森然有六个女儿，包裹着布衣荆钗；有贤惠的妻子，便无须忧虑，粗茶淡饭也等同于盛馔，使子由能够随心而行，穿着青衫也不把公卿放在眼里。明天若没有早饭，倒在床上便鼾声如雷。秋日里我睡在东阁，夜里听着风雨声。料想我们不会久别，精妙的道理却难以细细评论。昨天忽然出门，孤舟转过西城。回来登上北堂，古老的屋宇空自高峻。退朝用饭时错误地以为可以相从，进门后却独自惊醒。南都确实事务繁多，人事如水火般争竞。想到应当闭门静坐，颓然寄身于聋盲之中。妻子儿女也不过小事，文章本来就是虚名。恐怕必须清扫白发，不再服食黄精。不见六七年【子由《宿逍遥堂》诗序说：子瞻任杭州通判，又调任胶西知州，却屡屡滞留睢阳、济南，所以六七年没有相见。】贤妇【子由的夫人史氏。】附载子由次韵

译滚滚的河水和渭水浑浊，皎洁的江水和汉水清澈。源流既然不同，美恶终究难以混淆。可叹我资质愚钝，却和您一同出生。出仕或退隐常常自我寄托，吟咏歌唱也总是和您唱和。譬如一匹患病的马，和您共同走完千里路。胜负坐下就已决定，哪里还要等到棋局终了？回忆您年轻时，洁白清秀，吐露新颖的才华。坚贞的姿态映照松柏，正直的节操凌驾榛荆。学业有成，志向更加激烈；秋霜落下，春花却更加繁盛。淡泊地涵养浩然之气，脱掉鞋子，把齐卿般的富贵抛在身后。千锤百炼终究不变，三年过去始终没有发声。区区任两郡太守，声名却传遍天下。近年来学会沉默，对世事懒得讥评。没有见到您的家庭和美，恍惚如同面对重重城门。分别使人蒙受尘垢，岁月又何其险峻。偶然在彭门相逢，彼此惊见已经白发。接受您的教诲还恐怕不够，哪里还敢再争论？如疾雷震醒聋者，如清月照亮盲人。深厚的爱意使我不忍舍弃，怎能说只是旧日齐名呢？还请您询问郭、许二人的见识，品评诗文务必要精审。次韵吕梁仲屯田 雨中的叶子、风中的花，日夜都在稀少。一杯酒相劝，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空虚的我哪里敢酬答美玉般的诗作，枯朽之身尚且还能生出菌芝。门外的吕梁水流迅急，胸中的云梦之气却自从容舒缓。等到您的笔力追上谢灵运，不要忘记南台重阳节的约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屯田【《职官分纪》：工部所属有屯田郎中、屯田员外郎。】吕梁【《水经注》：泗水向南流过沛县东面，又向东经过山阳郡，再向东南经过彭城县东北，又向东南流过吕县南面。注释说：吕是宋国的城邑，县城对着泗水，水上有石梁，悬流奔涌，是泗水的险处。《元和郡县志》：吕梁在彭城东南五十七里，大概是泗水到吕县后积石形成的石梁。】王巩多次约定重阳节来拜访，后来却没有到，于是作诗送给将官梁交，同时寄给王巩，依他的诗韵作答。梁交很有文雅气质，不像武人，家中有一名侍妾，非常聪慧美丽。知道您在月下见到了倾国倾城的美人，想来酒中一定可以消除遗憾。老守我无可作为，只有每天饮酒；将军您却正值病困。自作诗歌在花枝间传鸣，花枝却不与我共同在秋日斜戴帽子。笔墨的战阵徒然在夜里挥笔，如同夜袭敌营。爱惜这个微小的官职又有什么用呢？将来只能拿来书写铭旌。梁交【字仲通，见《栾城集》。】将官【《职官分纪》：本朝自河北与契丹通好以后，特意分置将领，在河北、河东、京东等地设置官员，以统领所属军队，称为将官。】在台头寺雨中送李邦直赴史馆，分韵得到“忆”“人”二字，并寄给孙巨源二首。霜染的树林中，日夜西风急迫；老夫送您归去，百般忧愁聚集。清丽幽美的歌声传入流云，云因此不肯流动，天空也为之哭泣。红叶黄花，秋色正纷乱；白鱼紫蟹，您一定要记得。请您替我告诉那位长髯将军：衰老多病的我与你相逢时，恐怕你已经认不出来了。台头寺【《太平寰宇记》：戏马台在彭城县南三里，宋代在台上建寺，名叫台头寺。】史馆【《宋史·职官志》：本朝初年有三馆，叫昭文馆、史馆、集贤院，都沿袭前代制度。宋太宗赐名崇文院，端拱年间在崇文院中堂建秘阁，设置直阁、校理等官员。凡是直三馆及秘阁的官员，以及集贤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都属于较高等级，称为集贤校理、秘阁校理；较低的称为馆阁校勘、史馆检讨，统称馆职。】佩着笔回到西京，接近紫宸殿。太平时代的典章册籍，不因麒麟阁而交付给您，这件事难道还要谈晋代【《乌台诗案》作“全书汉”】吗？记载我当年经过秦门外的旧事，想来并没有千斛米；墓中知道有百年之后的人。看您的双眼【一作“两眼”】，明亮得像镜子。不要拿《春秋》去做一个坐守本分的臣子。珥笔西归【《汉书·赵充国传》：张安世本来手持囊袋、簪着笔。注释说，这是准备接受顾问之任。《东都事略》：李清臣因欧阳修推荐，被召试，提拔为集贤校理，不久任京东提点刑狱；又被召入充任国史院编修官，修撰起居注，任知制诰。】紫宸【《长安志》：唐高宗龙朔三年建造宣政、紫宸、蓬莱三殿。《宋史·礼志》：平常朝会的礼仪，以宣政殿为前殿，以紫宸殿为便殿。宋代制度，皇帝每天到垂拱殿，宰相一人押班；每五日举行起居礼时，则在崇德殿或长春殿，中书、门下省官员列为班首，崇德殿就是紫宸殿。元丰官制实行后，才下诏规定百司朝官以上每五日朝见紫宸殿，京朝官以上每月初一、十五朝见紫宸殿。】【《乌台诗案》说：熙宁十年九月，李清臣被派修撰国史，苏轼作诗送给李清臣说：“付君此事全书汉，载我当时旧过秦。”苏轼在仁宗朝曾进献论二十五篇，都是议论古代成败得失。贾谊是汉文帝时人，追论秦朝的得失，作《过秦论》，《史记》记载了这件事。苏轼妄自把自己比作贾谊，意思是想让李清臣在国史中记载自己所进的议论，所以把诗送给李清臣。即使不牵涉朝廷机密，也会被降到札子一类的文书中。按施氏原注：熙宁十年八月，李邦直授国史院编修官；十二月，东坡在台头寺为他送行。当时孙巨源任知制诰。诗案说李邦直赴史馆是在这一年九月，而且这首诗已经编在重阳节之前，所以应当依诗案作九月为是。】代替书信答梁先 我这身子和世事真是悠闲遥远，苍老的脸和花白的头发，谁能把你留下呢？勉强以太守之名镇守古徐州，忘记归去，真不如楚国沐猴而冠。鲁国人难道只是不了解孔丘吗？借夫子的名义说没有罪过，实在奇怪啊！梁先生清秀而有修养，不远千里跟随我游历。他神情明朗，正色端庄，双眼明亮。世人所追逐的东西，唯独您不追逐。您通晓经书，明白《传》文，气节如汉代的节侯；小楷精妙绝伦，法度取自欧阳公【苏轼自注：梁先生学习欧阳公的书法】。我衰老荒废了学业，懒惰而且偷安，害怕见到贾长头那样追问事情的人。分别以来，红叶黄花的秋夜里常梦见您，醒来坐起便发愁。您送给我斑驳的石盆和石瓯，黑色的质地，白色的纹理，敲击声像美玉。您说山石生在山涧沟壑之中，经过雕琢，甚至可以使王公贵人感到羞惭。感念您的美意，怎能不酬答呢？我反而用木瓜回报您投来的珍玉。学习就像富有的商人，贵在广泛收集【一作“贵”】，仰头可以取用，低头可以拾取，没有遗漏的筹算。大道广大如天，不可能全部求得；先修养可以看见的，再达到幽深的境界。希望您笃实谨慎，千万不要浮薄；发愤时忘记吃饭，快乐时忘记忧愁。九日邀仲屯田，因为大水阻隔，作诗寄给他，依他的诗韵作答。再也不能到龙山和孟嘉相对了，河伯从西面而来，气势雄伟而夸张。霜风难道可以吹动戴黄帽的船夫吗【苏轼自注：船夫戴黄帽，取土能胜水之意】？酒杯又怎能漂浮在浪花上？徒然让鲤鱼传递尺素书信，却只能拿燕石回报美玉。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这位悲秋的老人呢？醉中题诗，字迹已经歪斜。河伯【《侯鲭录》：冯夷是华阴潼津乡堤岸边的人，服食八石而成为水仙，这就是河伯。】送杨奉礼

译族谱推究起来出自关右，风流人物出自靖恭坊；不管世态如何险恶倾斜，家法一向从容雍雅。向南而去，河水宽达千顷【苏轼自注：在大水中分别】，我只有一钟酒，又有谁来哀怜我呢？老夫正好放任自己疏懒慵散。奉礼【《职官分纪》：太常寺所属官员有奉礼郎。】靖恭【白居易诗说：“惟忆靖恭杨阁老。”《小学绀珠》：唐代杨凭住履道坊，杨于陵住新昌坊，杨汝士住靖恭坊，世称三杨。《海录碎事》：杨汝士父子都做过公卿，居住靖恭里，号称靖恭杨家。施氏补注引用《小雅》“靖恭尔位”，把它当作注释，实为错误。】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今依外集移入徐州卷中。河水复流【并序】熙宁十年秋天，黄河在澶渊决口，水流注入钜野，再进入淮水、泗水。从澶州、魏州以北，河水都断流，人们只能涉水渡河。楚地受到极大灾害，彭门城下水深二丈八尺，七十多天不退，官吏和百姓疲于守卫防御。十月十三日，澶州大风刮了一整天，风停之后，黄河的一支水流已经恢复旧道。听说后非常高兴，也许可以堵塞决口了吧？于是作《河复诗》歌咏此事，让道路上的人传达百姓的愿望，并迎接神灵的福佑，大概就是守土之人的心意。您难道没有见过西汉元光、元封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吗？二十年间，钜野向东倾泻，淮水、泗水充满，楚地人任意食用黄河中的鳣鱼。万里沙举行祭祀，封禅之事结束后，才开始派越地巫师把白马沉入河中；河神却不肯答应，人力也用尽了，成千上万束柴草顺流而下。我们的君主圣德如同唐尧，百神都接受职守；河神虽然骄横，皇帝却派风师下去约束他。北流的河水夜间突然涌起，澶州桥东的风吹开冰冻，收聚起细微的清水。神功不用借助淇园竹子，楚地人已经在河淤上种满了麦子，抬头盼望漂来的木筏，寄身于古树之上。澶魏【《春秋》襄公十二年，诸侯的卿在澶渊会盟。《元和郡县志》：河北道澶州，本是汉代顿丘县地，武德初年设置澶渊郡，后来避高祖名讳改为澶州，因澶水而得名。黄河在州南三十五里。《太平寰宇记》：澶渊在临河县东南十七里。《名胜志》：今属大名府的开州。《太平寰宇记》：河北道魏州，治所在大名、元城二县，汉代为魏郡，周大象二年改为魏州，后汉乾祐元年改为大名府，向东到东京四百里。】钜野【《水经注》：黄水又向东流经钜野县北面。何承天说：钜野广大，南面通向洙水、泗水，北面连接清济。《困学纪闻》：济州钜野县东北有大野泽，就是钜野。《名胜志》：黄河有南北两道，都在钜野县境内。济宁州统辖四县，钜野是其中之一。】瓠子河【《水经注》：瓠子河发源于东郡濮阳县北面，县北十里就是瓠河口。《九域志》：濮州雷泽县有瓠子河。陈后山《丛谈》说：雷泽是黄河旧道，如今称为沙河，河迹还在，当地人称为瓠冈。】淮泗【《水经注》：淮水发源于南阳平氏县胎簪山，向东北流过桐柏山。】《风俗通》说：南阳桐柏的大复山，是淮水的发源处，山南有淮源庙。淮水又向东北流，到达下邳淮阴县西面，泗水从西方流来汇入。泗水发源于鲁国卞县北山，向东南流过彭城县东北，又向东南流过下邳县西面，再向东南注入淮水。淮水、泗水交会的地方就是角城，两水决口流入的地方，就是所谓泗口。】万里沙【《困学纪闻》：在莱州掖县。《名胜志》：万岁河两岸夹着长达三百里的沙地。汉元封元年大旱，曾在这里祈祷。】百神受职【《礼记》：礼仪在郊外举行，百神便接受职守。】登望谼【“谼”同“洪”】亭 河水从西面涨来，冲失了旧日的洪道。孤城仿佛全都浸在水光之中。忽然水流归入河壑，转眼间便无处可寻。千里田地里的禾苗和麻，一半都化为空无。韩干画的十四匹马 两匹马并排奔驰，八只马蹄聚集在一起；两匹马弯着脖子，鬃毛和尾巴整齐。一匹马任意走在前面，后腿一齐抬起；另一匹马退避在后，长声嘶鸣。年老的胡须骑官骑在马上，还回头顾看前面的马，仿佛能和马相通，作马语说话。后面有八匹马，一边饮水一边前行，细细的水流流入马嘴，仿佛还能听见声音。前面的马已经渡过水，像出林的鹤；后面的马正要涉水，鹤低头啄食。最后一匹马，处在群马之中，不嘶鸣也不动，只有尾巴随风摇摆。韩干画马，真像真的马；苏轼作诗，如同亲眼看见了画。世上没有伯乐，也没有韩干；这样的诗和画，谁来鉴赏呢？十四匹【楼钥《攻媿集·题赵尊道渥洼图序》说：赵尊道把龙眠居士的《渥洼图》给我看，我说错了，这本来是韩干画的马，东坡曾为它作诗；这是龙眠临摹的作品，并把东坡的诗写在后面，再依诗韵作和。马实际有十六匹，东坡诗却说十四匹，难道是错了吗？洪容斋《随笔》记载韩干的画：马的情态共有二十七种，马的大小有八十三匹，而且没有一匹相同。秦少游认为他叙事周详而不烦琐，仿照这种写法作《罗汉记》。东坡作《十四马》诗，虽然和记载不同，但在布置铺陈方面相同。诵读东坡的话，大概不必亲眼看到画。】通马语【《酉阳杂俎》：大食国的马能够懂人的语言。】附载楼钥次韵【此诗从《攻媿集》中采录。】良马有六十四匹，马蹄腾跃飞驰，进退行止各不相同，姿态奇伟豪放，大多不受拘束。有的回头看着影子，骄傲地嘶鸣；有的行走，有的涉水；彼此回望，交颈相摩，仿佛在互相交谈。画面画出了老杜《沙苑行》中的景象：“将军弟子早有声，中间名种鸡群鹤，无复疲瘵乌燕啄。”当时玉花骢可以匹配龙种，后来这些名马全都消失，只剩鸟儿迎风鸣叫。开元年间四十万匹马，如今俯仰之间兴亡已空，只能看龙眠的画。高妙的画手想要追赶韩干，就不要让铁面无私的西关之人来鉴看。有人说，郡城东北荆山下可以疏通沟渠、蓄积水流，于是我和吴正字、王户曹一同前往查看。因为那里乱石太多，事情没有办成，便回来了。游览圣女山，山中有石室，形状像墓却没有棺椁；有人说是宋国司马桓魋的墓。两位朋友有诗作，依他们的诗韵作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十万匹〕 这样侧手小心地阻挡，哪里容易遮住呢？奔腾的水流一瞬间便卷走千家万户。大家都怀疑这是智伯当初围困赵国的情形，却还像张汤一样想把漕运水道引向斜处。已经因为迂腐疏忽来到这个地方，只好分担劳苦来度过此生。使君下令防守，实在令人可笑。隐隐约约传来惊雷般的声响，原来是在踏水车。

译荆山【《徐州志》：荆山在怀远县西南，山中有玉坑，是卞和采玉的地方。《宋濂记略》说：从涂山山麓转向西行到荆山，梁、魏交战时曾依山筑堰灌溉寿春，遗迹至今还看得见】吴正字【名琯，字彦律，“正字”是他的官职。《乌台诗案》：元丰元年，苏轼任徐州知州，本州正字吴琯考中乡试，取得参加省试的资格，苏轼作《日喻》一篇送给他，就是这个人】圣女山【《水经注》：泗水又向南流，经宋国大夫桓魋墓的西面；山倚水而立，山尽处凿石为墓，今人称为石椁。石椁有两层，石工精巧。《太平寰宇记》：桓魋墓在彭城县北二十七里。《徐州志》：桓山下临泗水，旧名圣女山】茫茫的清泗水环绕着孤峰，归途中我们相伴暂时登临。试着穿上芒鞋走过崎岖的山石，再点燃松枝火把照亮幽深之处。即使司马迁能够凿石立传，又怎奈有中郎将能盗掘陵墓呢？勉强在苍翠的山崖上题写诗篇，留下岁月痕迹；将来还有谁能理解我此时的心情？《艺苑雌黄》说：“陈琳的檄文说，曹操设置了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东坡诗把校尉误作中郎。” 赠给擅长为皇帝画像的妙善法师 还记得当年在射防殿，先皇隔着珠帘、翠色帷幕，命我分立两旁。穿紫衣的中使下来传诏，我跪着恭敬接受，只觉得天子的香气袅袅传来。抬头仰望，光彩耀眼，眼前都生了光晕。只见清晨的太阳从扶桑升起，皇帝傍晚出来迎着阳光，走到座位前坐下。绛纱帷幕和玉斧仪仗，光照着长廊。乡野之人不懂日月般的双角，只依稀还看见皇帝重瞳的光芒。三年后我回来，真像做了一场梦。桥山上的松树和桧树，在凄风冷霜中萧瑟。天子的容貌和玉一般的肤色，谁敢画呢？老师在古寺白天关闭房门，梦中神思传授，心里似乎有所领会。醒来随手挥笔，连笔都忘了。头戴幅巾，身穿常服，神态庄严不动。我这个孤臣一进门，眼泪便滂沱而下。元老陪坐，须眉苍古；勇猛的臣子站在旁边侍奉，冠帽和佩剑高长。平生惯于描绘帝王的容貌，哪里肯顾及草丛中的猿猴和獐子？京城人踏破了铁门槛，送来的黄金白璧徒然堆满床。近来摹写画像，也画到了我。说我是先帝的白发侍从，不必照镜子，坐在那里自然就画成了。明年我将请求退休，回到故乡。射防【年谱：苏轼于仁宗嘉祐六年应制科，考入第三等，授大理寺评事】迎阳【江少虞《事实类苑》：迎阳门北面有迩英阁；《归田录》：迩英阁在迎阳门东北方向】步就坐【《栾城集》侍奉迩英阁诗自注说：从前我考取制科时，坐在崇政殿西廊，大概就在迩英阁北面。一天将晚，仁宗从延和殿步行进入崇政殿，经过考试帷幕前，我仰望天子仪容，这是最为亲近的情形，等等，正与先生这首诗相合】三年归来【苏轼嘉祐六年十一月赴凤翔任职，壬寅、癸卯到甲寅年，仁宗去世；次年乙卯，苏轼才回朝，所以有“桥山松桧”的诗句】不动【李远《赠写御真李长史》诗有“龙髯不动彩毫轻”；《后村诗话》说，李远赠写御容的李长史诗中有“初分龙准山河秀，再睹重瞳日月明”，极为工巧。至于东坡“仰观眩晃目生晕，但见晓色开扶桑，迎阳晚出步就坐，绛纱玉斧光照廊，野人不识日月角，仿佛尚记重瞳光”一篇，写出后光焰万丈，李远的作品真像小孩子说话】哭悼刁景纯 读书时总会想起前代贤人，只恨自己生得太晚。纷纷扰扰的少年场中，还能有幸见到这位老人。这位老人像松柏一样，不因霜雪而枯槁；从极细微处自行培植，最终长到合抱那么粗。宏大的才干缺少近世的用处，千年之后也只能自行枯倒。他的文章继承正始遗风，气节贯穿鬓发斑白的晚年。他一生做人就是如此，自以为薄得像白绢。是非虽然难以完全相同，反复阅读却越发觉得美好。前年我游历吴越，举酒祝他长寿。无论早晚都去敲门，访问百次，门前连足迹都没有扫除。但只知道跟随德公，还没有想到会厌烦丘嫂。分别时您八十岁，后来知道长寿难以保证。昨天收到故人的书信，说您和夫人接连去世【景纯的妻子先去世】。伤心面对范桥的水，水波荡漾，寒藻随之舞动。华丽的厅堂不见人影，瘦马徒然留恋马槽。我想往江东去，用匏制酒器斟饮路上的积水。镜湖没有贺监了，我将在稽山道上痛哭。怎忍看那万松冈，荒池已经淹没在秋草中。接连几年失去了老翁和老妇【施氏原注：景纯的妻子江氏，早一年去世】万松冈【在藏春坞，是刁景纯居住的地方】答复吕梁仲屯田。群山重重叠叠围绕着彭门，官舍独自坐落在悬水村【悬水村是吕梁的地名】。居民萧条，间杂着麋鹿；小市冷落，连鸡和猪也没有。黄河从西面来，起初还没有察觉；只是惊讶清泗水奔流而来，水势浑浊。夜里听见沙土冲击盆罐般的声音，清晨看见雪白的浪花托浮着大鱼【别本作“鹍”，误】。吕梁自古就是咽喉要地，万顷洪水一抹而过，哪里容得下吞纳？坐看洪水卷入集市、闾里和井邑，官吏百姓全都逃尽，只剩下我这个王尊；计策穷尽，道路断绝，还能安置到哪里去？在破屋里吟诗，忧愁得像鸢鸟蹲伏。岁寒霜重，水流回归沟壑；只看见屋瓦上留下沙土。进入城中彼此相对，恍如梦寐。我也只是勉强免于成为鱼鳖；随即呼唤歌舞，夹杂诙谐笑语，不惜把空瓶空盆里的酒全喝尽。想到您的官舍中冰雪严寒，只有新诗美酒可以姑且互相温暖。人生如寄居，何不欢乐？任凭红蜡烧到黄昏。宣房堤还没有修筑，淮水、泗水已经泛滥，旧河道被淤塞湮没，只留下满目疮痍。明年劳苦应当更加严重，我将拿着畚箕铁锹先来服役，任凭您驱使万名劳工砍伐顽石，用千把铁锤在苍山根下雷鸣般地敲打。高城坚固如铁，洪水入口处可以纵情谈笑，回头看洪流奔溃而下。农夫挥臂，不必惊恐回望；秋谷铺满田野，像云屯聚。还须再置办软脚酒，为您击鼓举起金樽。小市【《宋书·张畅传》：彭城有小市门】高城如铁【苏辙《黄楼记》：洪水回旋之后，我便请求重新修筑徐城，在山水冲击处用堤防抵挡；即使洪水再次到来，也不能造成祸害】答复孔周翰索求书法和诗作 身子清闲，为什么不长久闭口？天气寒冷，正好把手深深藏起。吟诗写字有什么忙的？还没有摆脱多生以来的尘垢，也不妨任人讥笑。子厚有病，反而更加刻意描画无盐的丑态；征西将军自有肥美的家鸡。太白应该惊讶饭山之瘦。和您相处还能有几天？不知要等到东风吹来、百花开放吗？抛开一切事情，不要再谈；饮下百觚之后，哪里还会推辞酒呢？《苏诗补注》卷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六，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六十三首【元丰元年戊午春夏任徐州时所作】送李公恕赴京 您的才华有如切玉之刀，见到它便凛然生寒，汗毛直竖。愿意跟随壮士斩杀蛟龙蜃怪，却不愿把锦带缠在腰间。才华不合时宜，志向不能施展，只能坐着和胥吏一起劳苦。忽然看见您眉间有黄气，我的君主渐渐想要收用英才。片刻之间与左右宾客交谈，众人都变了脸色；一句话径直冲破千言万语的牢笼。我近来持节任职东武，脱略万事，只顾嬉游。完全拆掉屏障，使内外相通；还把骑曹呼作马曹。您作为使者见了我也不责问，反而更加与我对饮，手持两只螯。酒意酣畅时席地箕坐，言语惊动众人，夹杂嘲讽，把诗骚都说尽。世上的小人多有忌讳，只有您能容纳我这个真正的贤豪。请替我在汶水旁买田，我将要归去铲除蓬蒿。怎能终老在尘土之下，俯仰之间随人摆布，像桔槔那样上下？李公恕【施氏原注：公恕当时任京西转运判官，被召赴京；公恕曾两次持节山东，苏轼诗中可以见到，苏辙也有诗送他】谨按：苏辙《送公恕》诗作于丁巳除夕之后。先生这首诗，也从上卷末移编到戊午卷开头。附苏辙所作 我此行还没有厌倦山东的遥远；从前游历历下，如今在梁苑任官。官场好比鸡肋，徒然奔波，政务又像牛毛一样繁多，常常勉力支撑。幸好您四年持有使节，巡视千里之间，我们常能相见。鹰在秋田上飞掠，伏兔惊惧，骏马奔驰在平野；疲惫的牛困倦不堪，仿佛也怜悯我多病、与时势不合。两州从事懒散，除书却夺走您，何其迅速！归来的衣袖翩然，谁也挽留不住。黄河向东奔流，仿佛要流尽昆仑之水；钜野横流，灌入州县，百姓事务萧条，只能委弃在浊流中。小舟出入，随着奔腾的水流如闪电；回头看去，想来您一定怀有禹治水未成的忧虑。回朝还值得庆幸，因为可以便利地侍奉双亲。您知道齐、楚两地将要成为鱼鳖之国，劝说修筑宣房堤，不应再迟缓。张寺丞《益斋》张先生建造斋舍，把“益”作为斋名。我听孔夫子说过：求取进益不能急于求成。譬如远游的人，日日夜夜都从事跋涉。今年到燕蓟，明年奔走蛮荆；向东看尽沧海，向西渡过渭水和泾水。回来闭门而坐，四方都仿佛在轩窗庭院之中。又像学习医术的人，知道疾病的原因来自饱食、风雨、晦明；跛、哑、聋、盲，虚实反映在脉象中，安静和躁动表现在情态上，荣枯见于面色，寿夭显于形体。如果能诊察千人，望见形色就知道生死。做学问务求每天有所增益，这句话应当用来要求自己；修道贵在每天有所减损，这个道理存在于盈满之后。希望您把这首诗写下，把它作为《益斋铭》。张寺丞【本集《张忠甫字说》说：张厚之，字忠甫，是乐全先生的儿子。先生给他取名为“恕”，苏轼推究先生的意思，给他取字“厚之”，又称“忠甫”。施氏原注：忠甫，元祐年间升任将作监丞，诰词载于《子由集》。后来文定在翰林任职时，英宗即位，神宗亲笔手札任命他为直秘阁，知齐州】附苏辙所作 人活着不读书，胸中便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羡慕您常常居于斋中，书卷散满前后。打开书卷试着寻索推究，经过一年便自然丰富起来。纵横交错的图画显现出来，宫商音律依次奏响；江河般浩瀚的知识蓄积胸中，山林湖泽般辽阔的内容包容其中。数千年的兴亡，接连不断，全都能脱口而出。回头想到如今所知，颇觉从前浅陋。我家也有许多书，年少时常常偷偷请教。早晨耕田，把书挂在牛角上；夜里点烛，借邻家的窗户读书。多年谢绝宾客，饥饿中坐着，连昼夜都分不清。胸中积累稍有盘曲，落笔便左右逢源。快乐如同听到钧天广乐，醉意胜过饮用醇酒。自从厌弃蓬门荜户，误被功名诱惑，最初的志向一旦漂荡，旧日学问全被荆棘杂草遮没。失足之后难以立即回头，只能抚摸书卷，长久自我责骂。幸好您无事的时候，可以认为能够终身守住学业。春耕不怕深耕，秋天丰收自然会得到。金玉有时反而成为灾祸，诗书难道会辜负人吗？春菜 蔓菁的旧根已经发芽，韭菜芽顶着泥土；蕨芽拳曲，蒸熟的香荠软烂喷香，白鱼肥美，切碎的青蒿清凉。饼已滑软，隔夜酒刚刚消散；春睡醒来，穿着细鞋走上幽静的菜畦，采摘芳香辛辣的茵陈。甘菊没有辜负它，鱼脍细丝堆满盘子，纤纤玉手轻轻拌匀。北方苦寒，如今还没有结束；雪底的菠菜像铁甲一样坚硬，哪里比得上我蜀地冬日蔬菜丰富？霜中的叶、露里的芽，寒冷中反而更加茁壮。长久抛弃松菊尚且是小事，苦笋和江豚更不忍心说起。明年我应当上表请求罢官，径直归去，不要等到牙齿摇动、头发脱落。韭芽戴土【《本草》：韭菜以黄色的最美，即尚未出土的韭芽】青蒿【《本草》：蒿又名青蒿】茵陈【《本草》：茵陈属于蒿类，冬天不死，依靠旧苗重新生长】甘菊【《本草》：菊有两种，一种紫茎、味甘、叶可作羹，才是真菊】纤手【杜甫《立春》诗：“菜传纤手出青丝”】波棱【《本草》：又名赤根菜，八九月播种，可以备作冬季食物】附黄鲁直次韵。北方的春菜，咬起来像冰雪；想到温暖美好的时节，便想采南山的蕨，韭苗和水饼姑且放在一边。苦菜黄鸡羹，滑嫩的莼丝；紫色的菰首，白色的蒌蒿芽；甜蔊头和辛辣的蔬菜，生腌菜放入汤中，转手便可制成羹菜。用姜和橙子夸赞细丝轻拌；春雷一响，菌子便生长出来。万枚钉子般的白鹅掌，鳖脱下甲壳如美玉；树林深处竹笋尚未飘落外壳。用软火煨煮香粳米和短笋。花费万钱本来是宰相的事，一顿饭姑且听从我们这些人的说法。您如果真要为了苦笋归去，明日脱下青衫确实可以。送郑户曹。游遍钱塘湖上的群山，归来时文章也带着芳香鲜活的气息。瘦弱的童仆和瘦马跟着我饮酒，简陋巷中的人谁有您这样贤能？公业有田却常常缺粮，广文喜欢待客，最终连毡子也没有。向东归去没有赶上花开的时节，春风吹尽百花，又有谁同我欣赏美丽？郑户曹【《宋史》：郑仅，字彦能，彭城人，考中进士，多次升迁，任直龙图阁、陕西转运使，升集贤修撰、显谟阁待制，改任知宁州，又调知秦州，被召任吏部侍郎，知徐州，最终以显谟阁学士去世，谥号修敏。《徐州志》：郑仅考中进士，任大名府司户参军，历任冠氏、福昌二县知县，有良好政绩，官终显谟阁学士。按施氏原注：仅作“瑾”，与史传、州志不合，或许是传刻错误，应以《宋史》为准。又《职官志》：军州各曹设户曹参军，掌管户籍、赋税、仓库收纳，后来删去“参军”二字，改称司户曹事。孙彦同《职官分纪》：司户参军，上州为从八品中，下州为从九品。按本集中《送郑户曹》诗共有三首，这一首应当是他赴任大名时所作】《虔州八境图八首》【并序】

译《南康八境图》是太守孔君所作。孔君建成石城以后，就根据从城上楼台亭榭中所看到的景物，绘成了这幅图。向东望去是七闽，向南望去是五岭，可以看到群山参差不齐，俯视章水、贡水奔流而下；云烟时隐时现，草木繁茂艳丽，城邑房屋彼此相望，鸡犬之声相互听得见。观看这幅图，可以茫然沉思，可以灿然发笑，也可以慨然叹息。苏轼说：“这只是南康的一种境界，为什么能说成八种呢？”这是因为观察它的角度不同。您难道没有见过太阳吗？它早晨像圆盘，中午像明珠，傍晚像破碎的玉璧；这难道是三个太阳吗？如果知道一种境界可以分为八种，那么凡是寒暑、朝夕、雨晴、晦明的变化，以及坐、起、行、立和哀乐喜怒接触眼目、感动内心的情形，就多得数不清了，哪里只是八种呢？如果知道八种境界出自一个整体，那么四海之外那些诙谐奇诡的事物，《禹贡》所记载的、《邹衍》所谈论的、司马相如所作赋中描写的，即使多到千万种，也没有不是一个整体的。后来的君子一定会对此有所感悟，于是作八首诗，题写在图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八章〕 坐看奔腾的急流环绕石楼，使君高卧在此，百事无忧。我私下里觉得秦太守不值一提，姑且把这八咏同沈约的《八咏诗》相比。浪涛拍打城墙后寂寞地退去，章贡台前暮霭寒冷。疲倦的游子登临此地，思绪无边；孤云、落日，都是长安的景象。章贡台【《太平寰宇记》：贡水源出雩都县新乐山；章水源出大庾县聂都山，到赣县合流成为赣水。欧阳忞《舆地广记》说：赣水东源出雩都，叫湖汉水；西源出南野，叫彭水。二水都向北流，在赣县汇合，总称豫章水，向北流入长江。后人因为“赣”字，把湖汉水当作贡水，把彭水当作章水。刘澄之于是认为章水、贡水合流，并因此给县命名，这是错误的。按赵抃《章贡台记》大略说：两条水分流，合流于城郭；“赣”字就是这样写的。我在嘉祐六年出任知州期间，寻找游览观赏之处，在城西北角找到野景亭旧址，于是在那里重建台子，更新名称为章贡，大概并没有失实。由此看来，“赣”字取章、贡二水合流之意，不只是刘澄之这样认为】白鹊楼前翠色堆积成山，萦绕云端的山岭道路怎能开通？故人应该在千山之外，却没有寄来梅花般的远方书信。白鹊楼【《赣州志》：八景台在郡治东北，俯瞰奔流。白鹊楼在八景台北面。赵清献《记》说：“望阙、郁孤两台高耸，前面轩敞开阔；皂盖、白鹊两楼俯临左右”】朱红楼阁深处天色昏暗，阳光微微透亮；皂盖归来时，酒意已半醒。傍晚渔夫樵夫全都离去，只剩碧溪和青山环绕螺亭。螺亭【《述异记》：螺亭在南康郡，从前有贞女以采螺为业，曾在此亭住宿，螺虫吃掉了她的肉，所以叫螺亭。《太平寰宇记》：螺亭山是一座石山，巨石临水，螺壳无数，凝结在石头旁】使君哪里有闲暇参禅？只要一望见丛林，便惆怅起来，仿佛成了佛。不要让谢灵运后来赶上您，也不要让祖逖抢先在您之前。丛林【《景德传灯录》：江西禅师道一，汉州什邡人，姓马。开元年间在南岳山中修习禅定，遇到让和尚而得到心印。他最初从建阳佛迹岭迁移，后来到临川，再到南康龚公山。《南康记》：龚公山在城北，如今是宝华寺，有马祖遗迹。《江西旧志》：马祖岩在赣州城东五里】反而从尘世之外眺望尘世之中，无数楼台笼罩在烟雨里。山水映照人影，使人分不清方向；只能寻找孤塔来辨认东西。尘外【是亭子的名称。《虔州志》：马祖岩上有马禅关、云端驹岩，以及一憩尘外四亭】孤塔【《释氏稽古略》：马祖在贞元年间示寂，元和八年赐谥“大寂禅师”，塔名“大庄严之塔”。赵与虤《娱书堂诗话》：欧阳文忠公诗说“山浦转回迷向背，夜江看斗辨西东”，东坡也说“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寻孤塔认西东”。人在山水之间游历，确实有这种道理，二位公可说是很善于描写了】云烟缥缈，郁孤台上积聚的翠色浮在空中，雨幕半开。想象着登临之罘山观看海市蜃楼，绛色宫殿忽明忽暗，那就是蓬莱仙山。郁孤台【《名胜志》：郁孤台又名贺兰山，在府治丽谯西南方百步处，是一座隆起的山阜，郁然孤立，所以得名。唐代李勉任刺史时改名望阙。慎按赵清献《记》说“望阙郁孤，轩豁于前”，可见是两座台的名称。曹能始说改名望阙是错误的】之罘【《史记》：始皇二十九年登之罘山，刻石纪功。《太平寰宇记》：之罘山在文登县西北一百九十里，山在海中。山东南面有垒石，俗传汉武帝造桥，两块石碑铭文仍在。山高九里，周回五十里】回环曲折的山岭参差错落，云外的高人，世间有谁知道？谁在空山中拨弄明月？山中的木客懂得吟诗。木客【《太平寰宇记》：上洛山在赣县南九十里，山中多木客，能砍杉木方材，拿木材和人交换刀斧。《五色线》引《南康记》：南康山间有木客，形体全像人，只是长着鸟爪，又名山魈。《诗话总龟》说，《十道四番志》记载：兴国上洛山有木客，形貌像人，远远看得清楚，靠近就隐藏起来。上述记载从未说木客能作诗。后来得到《续法帖记》，其中有木客诗句，才知道这首诗的来由。徐铉说鄱阳山中有木客作诗一章，难道是徐铉没有看过《十道四番志》吗】夜里读孟郊的诗，字写得细小如牛毛，寒灯照得眼花昏暗。佳妙的诗句偶尔遇到，仿佛孤芳从荒草污秽中拔地而出。苦涩的言语中仍有《诗经》《离骚》的遗意；水清澈，石头历历可见，急流湍激，连篙也无法插入。起初像吃小鱼，所得不抵劳苦；又像煮小螃蟹，整天拿着空螯咀嚼。终究应当和僧人争清苦，却还不足以匹敌韩愈的豪气。人生如早晨的露水，日夜消耗灯油。何苦让两只耳朵听这种寒虫悲鸣？不如暂且放下，饮我的玉色美酒。孟郊【《旧唐书》：孟郊年轻时隐居嵩山，自称处士。留守郑庆余征召他为宾客。他性情孤僻，很少合群。韩愈一见便把他当作忘形之交，常称他的字“东野”，与他唱和。葛立方《韵语阳秋》说，孟郊诗中有“楚山相蔽亏，日月无全辉”“万株古柳根，挐此磷磷溪”等句，造语工巧新奇，没有一点庸俗韵味；但其他诗篇很少有这样的。李观评论他的诗说：“高处在古人之上，平处也压倒二谢”，对他的推许太过。东坡说这种贬抑也太过】彭▯【郭璞《尔雅注》：“螃就是彭螖。”《本草》：“最小的蟹叫蟛螖，音越】

译吴地人误读作“彭▯” 寒虫号【《尔雅注》：“寒号是夜间鸣叫、盼望天明的鸟。冬天全身无毛，整夜鸣叫；四足有肉翅，不能远飞。”《本草》：“曷旦，又名寒号虫”】我厌恶孟郊的诗，却又写出孟郊式的语言。饥饿的肠子自己鸣叫，空荡的墙壁回响着饥声。诗从肺腑中流出，一写出来就使肺腑忧愁。好像黄河里的鱼，挤出鱼膏来把自己煮熟。还喜爱《铜斗歌》，虽然俚俗，却颇近古意。用桃木弓射鸭完毕，独自穿着短蓑衣跳舞。不担心把船踩翻，只踩浪花，不踩土地。吴地女子白得像霜雪，赤着脚洗白苎布。嫁给踏浪的人，不懂离别的苦楚。唱一曲江湖歌给您，感动了我这个长期羁旅的人。访张山人，得到“山中”二字 鱼龙随着水位下降，猿猴仙鹤为您归来而欢喜。旧日隐居处已在丘墟之外，新堂坐落在紫翠山色之间。野麋驯服地跟随杖履；幽静的桂树从丛生的荆菅中长出。洒扫门前道路，连好山的山公也喜爱这座山【张山人的故居被大水毁坏，所以在故居东面另择地点建造新居】张山人【就是张天骥】新堂【本集《放鹤亭记》说：熙宁十年秋，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故居，水淹到门扇的一半。第二年春天水退去，他迁到故居东面、东山山麓，在高处登临远望，发现了奇异的境地，就在上面建亭。山人有两只鹤，非常驯服而且善于飞翔，所以命名为《放鹤亭》】万木锁住了云龙山【山名】；上天把道路留给戴公。山中道路曲折，分不清背面和正面；人在瀼水西边还是东边也辨不清。荠菜、麦苗还留着春雪，樱桃在晚风中飘落。进城后完全忘了归路，只在醉梦中沉睡。云龙山【注见本卷】荠麦【韩愈《琴操》诗：“雪霜贸贸，荠麦之有”】送孔郎中赴陕郊 惊风扑面，黄沙飞走。向西走出崤山、函谷关，摆脱尘世的污垢。使君来自古徐州，声名震动河潼，响彻关右。十里长亭传来鼓角之声；一川秀色，明丽的花木和杨柳。向北靠着飞檐栏杆俯瞰滚滚黄河，向南望见青山，像襄阳的岘首山。东风吹开锦绣谷，清水翻动着葡萄美酒。讼庭长满青草，常常开樽饮酒；过往宾客如云，只好牢牢闭口。孔郎中赴陕郊【《东都事略》：孔周翰历任蕲、密、陕、扬、洪、兖六州知州，这里说的是他从密州调任陕州时。】水经【黄河又向西流，经陕县旧城南面。注说：黄河北面正对茅城，就是《春秋》所说的茅津；河南面就是陕城，周公、召公分治陕地，以这座城作为东西分界】。《太平寰宇记》：陕州属河南道，黄河南岸各县属于豫州境，河北属于冀州境。魏太和十一年设置陕州。《九域志》：陕州属永兴军路，宋代为保平军节度使治所】崤函【《元和郡县志》：崤山又名嵚崟山，从东崤到西崤相距三十五里，道路极其险峻。《汉书·地理志》：弘农是秦代函谷关旧地。崔浩注：东起崤山，西到潼津，统称函谷】河潼【杜预《左传注》：桃林塞就是潼关】《元和郡县志》说，潼关在华阴县东北，关西一里有潼水；又说黄河在关内向南流，冲击水势强劲，因此称为冲关。按秦代函谷关，今为灵宝县西南十里的旧关。大路在北面，本来不是控制关隘的要地。汉代杨仆是宜阳人，以居于关外为耻，请求把关迁到新安，汉武帝答应了。建安十六年曹操在潼关击败马超，于是函谷关从中间迁到现在的位置，经过三处才到达河潼。登上高处，俯视洪流，实在是天然险要。《名胜志》：潼谷水经松果山下，向北流入黄河。唐天授初年设置潼津县，长安二年废除，如今是驿站，还有石桥，仍称潼津桥，就是潼谷水流经的地方】岘首【《名胜志》：岘山在陕州灵宝县东面，因形状像襄阳岘山，所以得名】锦绣谷【《名胜志》：宜阳县在陕州西南七十里，有锦屏山，春天花卉繁盛如锦。武后游览此地，赐名锦绣谷。邵尧夫诗说“锦屏山映一川霞，桃李争妍二月花”。先生诗中所说的锦绣谷应当指这里。王氏注所引的锦绣谷在庐山，不是此处】葡萄酒【钱希白《南郡新书》：太宗攻破高昌，收得马乳葡萄种在苑中，同时得到酿酒方法，又亲自加以损益】酿出的酒呈绿色，长安人才开始知道它的滋味。李白诗说：“遥看汉水鸭头绿，有似葡萄初拨醅。”就是取法于此。与梁左藏在傅国博家饮酒 将军击破贼军，亲自起草檄文；论诗说剑，样样都是第一。彭城老守只是徒有虚名，识字勉强能够，竟敢拿项籍的风流来欺骗别人。别驾是尊贵的公子，想用笙歌温暖刀枪。红旗清晨展开，勇士喧闹；翠色帷幕傍晚卷起，美人走出。醉倒在东堂，叫也叫不醒；啼鸟落花，春天寂寂。试着让长笛贴近耳根吹奏，一声便能把台阶前的石头吹裂。国博【《职官分纪》：国子监博士有太学博士、五经博士、四门博士、武学博士、律学博士、书学博士、算学博士等名称】附苏辙次韵

译想去彭城，却没有檄文。起初高兴东西两边合为一处，将军骑马随着春风奔驰。精锐士卒一千人，名册排列森严。随口吟出佳句，惊动满座；亲手训练强兵，试射响箭。酒酣起舞，花落满地；醉倒后不听人搀扶，出来又回去，彼此相对如在梦中。像虎蹲熊经那样锻炼身体，却苦于寂寞。黄楼刚刚建成，正可以一同游览；把官厨中的三百石酒喝尽。寒食日答李公择三首，次韵 自古以来苏轼、李白并称双绝，只怕整个齐地都要笑我这鄙陋的乡邦。您的诗才如悬河倾泻，供书写的人都来不及记录，所以故意欺负张籍在陇头所作的诗。供不办【似乎是说诗才敏捷，身边负责书写的人来不及侍奉记录】谨按：公择当时任济南知州，所以有“全齐”的诗句。埋头于文书和大鼓声中，不知春天已经到来；幸赖故人以佳句相互呼唤。寒食时德公正在上坟，回来以后谁作主人，又有谁作宾客？巡城已经疲困，尘埃迷眼；仆人又遭虮虱缠身。想脱下布衫，携着素手试着睁开病眼，面对黄连般的苦境【苏轼自注：来诗说我穿布衫督促劳役】约李公择在这天饮酒，恰逢大风 先生生长在匡庐山，在山中读书三十年，早已听说饮水自得，师法颜渊；不懂治理繁剧事务，反而正合他的长处。小偷夜里窥探，黑白药丸奋力挥动胡须；忽然遇到朱子元，半年间群盗被诛杀七百，谁会相信家书里藏着九千卷呢？春风无事，秋月清闲。红妆女子执乐器，豪迈而美丽。紫衫玉带，两部乐伎齐全。琵琶轻轻一拨，四十根弦齐鸣。客人来便留下饮酒，不计较钱财。齐人爱您如子产，孩子哭着躺在路上，呼喊您不要回去。我惭愧身处山郡，只能徒然留恋。牙兵和部吏笑我寒酸，邀请您饮酒；您不必拘束。官奴买来花钿，熏香衣服，梳理头发，整夜不眠。清晨狂风刮起，尘土遮暗天空。我想其中原因，难道是因为吝啬？作诗惭愧地向您道歉，听您欢笑；回来后反而更加瑟缩不安。一定要请您吃八百里牛肉，一洗儒生的酸气。【慎按：施氏原注说，公择任济南知州时，齐地一向盗贼很多，公择到任后严厉惩治，论罪处置几乎没有一天停止，却仍不稍稍停歇。后来捕获一个狡猾的盗贼，便把他编入郡兵，让他在州府铃下值事，逐渐任用并询问盗贼的内情。他回答说：“这是富家主使的，他们把钱财交给官吏；追捕的官差到了门口，只要抓一个人作为首犯交出，便可以免罪。”公择于是命令查获窝藏盗贼的各家，拆毁屋舍，砸破柱子，彻底追查根源。从此奸盗无处藏匿，境内终于清平。公择最初在江夏、吴兴任职，政务宽简，吏民安乐；到济南后，法令颇为严峻，深得郡民怨恨，但同样治理得很好。因此人们知道他能够通达疏放、随机应变，遇到什么情形都能处理。这首诗中说“偷儿夜盗黑白丸”等，概指此事。这条注释对本诗有很大的发明，可以补充史传的缺略；但吴中刊刻的新本一概删去，现急忙抄录以保存旧貌，不敢埋没古人的苦心】席上作赋，因戴花得到“天”字 清明刚过，酒旗已经零落，折取的奇花到了晚上更加娇妍。春色难道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吗？老年狂态姑且在席间先作一番。醉中吟诗不能忍受纱帽倾斜；起身跳舞，任凭酒水落入船中。旧日习气渐渐消除，想留也留不住；还须归还给那散花的天空。夜饮，次韵毕推官 在文书堆中度过春风，酒圣的兴致时时又发作。红烛照着庭院，骏马嘶鸣；黄鸡催促天明，歌声玲珑。年老以后渐渐减少了簪花的兴致，醉后徒然惊叹玉箸般的笔法精工【毕推官擅长篆书】。月亮还没有升起时，应当早早散席，免得让山谷询问我们这些人。毕推官【字景儒，当时任徐州从事，见《淮海集》。他曾替杭州僧人法言篆写“雪斋”二字。本集《游桓山记》中一同游览的人有毕仲孙，就是景儒的姓名】《芙蓉城》【并序】世间传说王逈，字子高，曾与仙人周瑶英同游芙蓉城。元丰元年三月，我才认识子高，问他此事，果然如此。于是写下这首诗，尽情抒发情意而归结于此。这正是《变风》所说的“止乎礼义”之意。芙蓉城中花影昏暗，谁是那里的主人？是石公和丁公。珠帘玉案，翡翠屏风；霞光舒展，云彩卷动，众多女子美丽婀娜。其中有一个人，长眉青黑而明亮，像淡淡的云、疏落的星星。往来三世，只是徒然炼形，竟然坐误了诵读《黄庭经》的时日。天门夜里打开，飞出爽灵之神，从此再没有白日里乘坐云车。尘世的缘分经历千劫也磨灭不了，翠被冷落，只留下凄清的余香。因为经过缑山，早晨去朝见帝王。夜里听到笙箫，便停节倾听。仙人飘然而来，是谁在使令？皎洁如明月照入窗棂。忽然离去，再也无法抓住；寒冷的被褥、空荡的帷帐中，只有风声冷冷。仙宫洞房本来就没有门闩。梦中一同踏着凤凰羽翼，直飞万里，快如奔雷。玉楼浮在空中，高高耸立。天书上的云篆文字，是谁刻写的？绕着楼阁飞步而行，身形高高长长。仙风吹来铿锵作响，声韵如铃。朦胧的身体忽然醒来，好像从醉梦中清醒。芳卿托我致意，徒然反复叮咛。一旦覆水，再也不能收回瓶中。罗巾上的离别泪水，徒然涟涟。春风吹来百花开放，秋天树叶凋零。世间的罗绮衣裳，充满腥膻污浊。这个身体漂泊流浪，随同沧海浮沉。偶然彼此相逢，不过像两片浮萍。愿您收起窥视之心，观察三庭，不要让嘉谷生出蝗虫。任凭他一念之间经历三千年，后来也只能在人间做尹氏、邢氏那样的凡人。长眉青【许彦周《诗话》：诗人描写人物的神态，往往确定得不可更改。韩愈《华山女》诗说：“洗妆拭面着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这一定是女道士。《芙蓉城》诗说：“云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微云淡疏星。”便具有神仙的风度】谨按：施氏原注说，王荆公曾和作此诗，开头说：“神仙出没藏杳冥，帝遣万鬼驱六丁。”他曾向俞紫芝诵读，俞紫芝请求写在纸上。王荆公说：“这只是游戏之作，不能作为规范，所以没有流传。”这段文字被新刻本删去，现补录在这里。又按：本诗序说“作于元丰元年三月”，施氏本编在卷末，与诗序不合，现移到前面。《续丽人行》【并序】李仲谋家中有周昉所画的一幅画，画的是宫女背身伸懒腰，极其精妙；我开玩笑作了这首诗。深宫中没有人，春日漫长；沉香亭北，百花飘香。美人睡醒，淡淡地梳洗；燕子飞舞，黄莺啼叫，徒然令人断肠。画工想画出无穷的情意，便画她背对东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若让她回头嫣然一笑，阳城、下蔡的男子都会为之倾倒。杜陵那个饥饿的客人，眼睛总是冷落；骑着跛驴、戴着破帽，跟随在金鞍骏马之后。隔着花临着水，偶尔才能见她一面，只能从背后看她的腰肢。心醉而归到茅屋中，这才相信人间真有西施。您难道没有看见，孟光举案与眉相齐，何曾因为背对丈夫便伤春啼哭？周昉【《唐朝名画录》：周昉字仲朗，京兆人。施氏注认为字景玄，究竟哪一个正确，未详】听说李公择在傅国博家大醉二首

译孩子们拍手喧闹，黄昏时应当都笑山公醉酒。即使习园主人有能力饮下一石，主人也不肯只留下髡。不肯清醒地骑马回去，玉山知道是因为玉人倾倒。紫云有话要告诉您，您知道吗？不要把分司御史叫来。傅子美邀请公择饮酒，公择偶然因病没能前往，于是公择作诗，苏轼次韵。樊素、阿蛮都已经离开，您应当作一曲玉筝歌。可怜的病人，在西窗下一夜之间，亲手按摩丹田。观看子美病中所作的诗，叹息仍不足以表达感慨，于是次韵。百尺高的松树在山涧下摧折，知道您的心意是为谁而来吗？霜打的枝条半折，孤独的根露在外面，仍有狂风急雨催逼。谨按：以上二首，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根据《外集》编在第五卷，都是任徐州知州时所作，现依从。子美应当就是傅国博的字。《起伏龙行》【并序】徐州城东二十里有一座石潭，父老说它与泗水相通，水量增减、清浊变化彼此响应，没有差错。时常有黄河鱼从中出来。元丰元年春天干旱，有人说把虎头放在潭中可以招来雷雨；我采用这个说法，作了《起伏龙行》。哪一年制作的白竹千钧弩，竟能射杀南山的白毛虎？直到今天，它的头骨还带着霜色，牙齿仍可作为四海毛虫的祖先。东方久旱，千里赤地；三月里行人走过，口中都生了土。碧潭就在古城东边，神物盘踞其中，谁敢欺侮它？上面倚着苍色巨石，拥护着岩洞；下面应接清河，通达水府。眼光如电，奔走似金蛇；鼻息化作云气，喷出缕缕烟雾。当年它背负河图，传达天帝的命令，左右侍奉羲、轩，传诏给神禹。后来怀抱宝物却只顾贪睡，满腹雷霆之声，喑哑着不能吐出。明日赤龙与白虎交战【作者自注：这个月丙辰日，明天是庚寅日】，倒卷黄河，化作飞雨。唉，我难道喜欢两雄相斗吗？只是有事时，必得烦劳它发一次怒。鼻息化作云气【杜甫诗说：气息有时如丝般上升，灿烂弥漫，化为云雨】听说公择去拜访云龙张山人，我便立即前去跟随他。公择作了一首诗，我姑且依照他的韵脚戏作此诗。我生来本来就多忧患，身居禄位常常苦闷；墨轩然来到，才勉强笑了一笑，还能痛饮。刚听说您经过云龙，与张山人对饮，二人都默默无言。赶快带上善唱清歌的女子，出城时太阳还没有西斜。一场欢聚很难强求，偶然相逢却有胜过常情之处，只是喧闹如群蜂聚集在晚花上，乱雀啄食丛生的荆棘。山人只以此为乐，寂寞时谁在身边陪侍？何时才能求得贤者，姑且替您治理重要事务？使君独自怀抱愤懑，这种道理谁能真正理解？不如学习养生之道，用一口气服息千次。送李公择 唉，我兄弟很少，四海之内只有子由一人。故旧虽然说起来很多，出仕或退处却从不替我谋划。弓车不停地征召，离去的形势又无法挽留。如今仅存的旧友还有几人？各自都在天边一角。好比长庚星与明月，直到天亮仍灿烂不收。我和您感情相好，正如手足相等；这些年两次相见，宾主轮流献酬。十天饮宴，真是快乐，和乐而不失其度。谈论政事直到深夜，僵卧在地，铃声和驺从声仍在耳边。很久以来，我颇曾见过使君有这样的客人；如今不愿分别，也不忍开口。悲惨的心情聚集了百般忧愁，想起我的乡野兄长野夫，知道他的名声已经三十年，也早已了解他的为人。不必等到风马牛不相及，日后在林下相见，即使像白头老友一样，初次相逢也会一见如故。【谨按：施氏原注说，公择任济南时，东坡赴彭城，曾经过济南看望他；公择罢任济南后，又在彭城拜访东坡，唱和很多，所以说“这些年两次相见”。“宾主更献酬”，说的就是宾主轮流敬酒。野夫是公择的兄长，名莘，曾任江西转运使。东坡从黄州迁往汝州，取道建昌，经过他旧居，有诗说：“什么人在修水之上，种下这一双玉树。”指的就是他们兄弟二人。新刊本删去了这段，今补录于此。】送笋芍药给公择二首 久居异乡，吃腻了粗咸的饭菜【作者自注：蜀人称东北人为“卤子”】，空着肚子思念南方的烹调。故人知道我的心意，从千里之外寄来竹笋。它们并排着头，像玉雕的婴儿，一个个脱去锦绣般的外皮。厨师恐怕还没有见过，旅人的眼睛却先为之明亮。我家厨房粗拙，只把猪肉和芜菁同煮。如今把它送给江南客，烧煮后配着香粳米吃。今天忽然不快乐，把园中的花全折尽了。园中又有什么可折的呢？不过是芍药花柔弱地垂着残朵；久旱之后又遭逢雨水，花枝纷乱地倒在泥沙中。不折又有什么用？折下来却又可叹息它被弃置。只是不能送到谪仙家中，只好拿一枝春花插在两个丫髻上。和孙莘老次韵 离开国都的岁月，随着春雪消融；归家的踪迹，像野云一样飘荡。功名本来就妨碍游乐，迎来送往才足以聊作消遣。虽然不必再早朝，却又告别了友朋、亲近的僚吏和卒伍，也摆脱了谗毁，得以听到民间歌谣。明年我也要到江南去，不管那里是繁华雄盛，还是寂寥冷落。不必早朝【白居易诗：“鸡鸣时还独自睡，不羡慕那些早朝的人。”】雄繁【指繁华而重要的州郡】【谨按：史容《山谷集》注说，莘老前后主管州郡，先由广德调往湖州，又调往庐州，服祖母丧期满后，任苏州知州，等等。先生任杭州通判时，莘老由湖州调任庐州，曾有诗送他。现在这首诗的写作，应当在莘老任苏州知州时，所以结尾有“明年我亦江南去”之句。】游张山人园 墙间挂着一轴《烟萝子盆里千枝锦被堆》【疑为画题】，他一向陪先生饮酒作伴，并不嫌刺史也高兴开颜。细雨纤纤落入麦田，黄花散乱；飒飒秋声催促作诗，白雨随即到来。听说您家井水很好，归去时请给我取满一瓶带回。烟萝子【《经籍志》中有《烟萝子内真通元歌》一卷，又有《烟萝子养神关锁秘诀图》一卷，大概是古代学仙得道的人】杜介《熙熙堂》崎岖的仕途，最先回头；幽深美好的华堂，是亲手建成的。唉声叹气，何曾把怪异之事写入书中？却总觉得和乐安适，仿佛置身春台。白砂碧玉，滋味正长；黄纸红旗，心中早已冷灰。遥想您闭门饮酒，以投辖留客，鹍弦铁拨弹奏起来，声响如雷。杜介【字几先，扬州人，居住在平山堂，见本集】次韵答刘泾 吟诗不要作秋虫的悲鸣，天公会怪你钩取万物的情态，使你还未老便生出白发。芝兰得到雨水，茂盛青翠，何必自行焚烧来散发香气？细细写下千张纸，兼有真书、行书；新奇的声调百般变化，口舌像黄莺一样。奇异的义理纷纷兴起，弟子们争相辩论，舌头翻起涛澜，足以卷动齐城。万卷书堆积胸中，挺然相撑；把疾病当作乐趣，你却还不惊异。我有一种至美的滋味，并不是煎炒烹调所得，其中的快乐实在难以命名。绿色槐树像山一样遮暗宽阔庭院，飞蝇【一作“虫”】绕耳，声音细微而清亮。破席上辗转躺卧，仰面看经书【一作“惊”，疑讹】，我也并不嫌弃【一作“不自嫌”】。翠色织成的道路，任意行走也足够；没有沟坑，不知谁把五郎叫作卿。吏民怜悯我年老昏聩，彼此告诫不再烦劳鞭刑。时时来到泗水边，水中星光点点；微风不起，镜面平静安稳。得到一只像叶子般轻的小舟，卧在舟中，听邮签报告水程。莼羹、羊酪不必评论，先吃饱肚子，姑且救一救饥肠的鸣叫。刘泾【字巨济，注见前】携妓女乐人游张山人园

译大杏金黄，小麦成熟。乳鹊从坠落的巢中出来，新竹弯曲着。故意带着世俗之物来烦扰幽居之人，细马和红妆女子遍满山谷。提壶劝酒，情意虽然深厚；杜鹃催人归去，声音更加急切。酒尽人散，回头关上园门；寂寥的斜阳挂在稀疏的树上。种德亭【并序】处士王复，家住钱塘。他有很多技艺，尤其精通医术；只期望救活病人而已，并不把谋利放在心上。他在候潮门外修筑房屋，治理园圃，建造亭榭，想同贤士大夫交游，只怕来不及。可是最终也没有向人求取什么。人们只知道他勤劳地嫁接花木、培植果树，却不知道他所种下的是德行。于是我用“种德”给这座亭子命名，并作诗送给他。小园靠近城郭，闭门便闻芝术清香。名声随着市井之人一同隐没，德行却和美好的树木一起生长。元化善于调养性命，仓公有许多禁方。他救活的人数也数不清，彼此相逢很快又相忘。只是喜欢宾客到来，摆酒时花朵开满厅堂。我想向东南去，再看那两株苍老的桧树。山茶想来已经长出屋檐，湖橘应当越过院墙。树木老了，德行也成熟了，我的话难道是荒诞的吗？双桧【本集有《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二绝句》，见第八卷】荒唐【《庄子·天下篇》说：用缪悠的学说、荒唐的言论和没有边际的话，时常放纵而不受约束】附录子由所作【《栾城集》题为《赠王复秀才》】候潮门外的王居士，平日交游遍及海角天涯。本来种松杉是为晚年打算，晚年却把亭台屋舍交给邻家。生计有道，最终安宁隐居；好事之人前来游览，也只能徒然叹息。还保存着东坡旧日的诗卷，欣喜地面对客人展开，如龙蛇般的字迹【自注：王君过去有园亭，子瞻兄给它命名为“种德”；近来因为贫困，已经把亭子卖掉了】【谨按：《栾城集》中子由这首诗，是从续溪回朝、取道钱塘时所作，即元丰乙丑年所作；距离东坡寄诗已经七年，亭子也已换了主人，而王复仍然健在。】次韵僧潜见赠 道人的胸中如水镜般清澈，万物的生灭都无法逃脱它的映照。他独自依傍古寺种秋菊，要陪伴诗人采食落英。人世间哪里有真正的南北之分？纷纷飞过的鸿雁何曾顾忌什么？他闭门坐在一张禅榻上，头顶的岁月徒然高峻。今天偶然出门，是为了求取佛法，想用智慧之剑再加磨砺。新磨的云衲映出山水，未曾修剪的霜白胡须使儿童惊异。公侯想见他也不可得，所以知道倚市门卖笑的女子，不能倾动全城。秋风吹过梦境越过淮水，想来能看见空庭中低垂的橘柚。故人各在天边一角，相互遥望，零落得如同晨星。彭城老守哪里值得顾念，枣林桑野自有相邀相迎的人。哪怕千山荒店遥远也不畏惧，两脚将要赶上飞猱般轻快。多生以来的绮丽言语还没有磨尽，仍然留有曲折婉转的诗人情怀。猿啼鹤鸣本来无意，却不知道下面有行人在行走。空阶上的夜雨自有清绝之声，是谁使它压抑地哭泣，像孤苦的人？我想去仙山采摘瑶草，面对空筐叹息，不知何时才能装满。文书和鞭扑堆满眼前，煮茶烧栗正适合连夜赶路。请取来摩尼宝珠照亮浑浊的水，共看落月像金盆一样倾斜。僧潜【《咸淳临安志》说，道潜是于潜县浮溪村人，字参寥，本姓何。后来不再吃荤，以童子身份诵读《法华经》，成为比丘；内外经典无所不通。崇宁末年示寂，赐号妙总大师。】○补录施氏原注：东坡任吴兴太守时，参寥在松江；东坡被贬居后，他不远二千里来齐安相从，停留了一年。后来遇到东坡移任汝海，一同游庐山，有《次韵留别诗》。东坡任钱塘太守时，参寥卜居智果精舍，入院后分韵赋诗，东坡又作《参寥泉铭》。东坡南迁后，参寥想渡海去探望他，东坡写信竭力劝止，不要萌发这个念头；自己估计此生必须相见，当权者却搜集他的诗句，说其中有讥刺，治罪并令他还俗。建中靖国初年，曾子开说他并非有罪，诏令恢复剃发。这段文字叙述参寥一生以及他和先生交游友好的情况最详细，不知新刊本为什么删去了它。】绮语【佛教所谓口的四种业，妄言、绮语是其中两种】诗人情【朱弁《风月堂诗话》说，参寥从杭州到彭城拜访东坡。一天东坡宴请郡中僚属，对客人说：“参寥虽没有参加这次宴集，却不能不逗逗他。”于是派官妓马盼盼带纸笔去请他作诗。参寥提笔立刻写成：“禅心已经成为沾泥的柳絮，不再追随春风上下狂舞。”东坡高兴地说：“我曾见过柳絮落在泥中，认为可以写入诗里，只是偶然没有收入，竟被这个人抢先了。”】谨按：参寥在这一年四月经过徐州，有诗案可以证明。施氏原本错误地把《九日诗》编在后面，现今与下一篇一同移列于此。次韵潜师放鱼 法师在泗水边说法，无数天花随着麈尾飘落。劝你把清净功业的种子种到西方极乐世界，不要等到梦中被人呼唤才醒来。可悲啊，鱼竟然因为一张嘴而遭祸，远远惭愧于懂得趋避时机的人。穆生的甜酒，何况又遇到孟简来面对卢仝，便不怕校人欺骗。子美所说疲惫的百姓，尚且像鱼尾一样发红；细密的鱼网还没有除去，我的额头已经因忧惧而出汗。法师自有衣中的摩尼珠，不必在泥沙底下辛苦求觅。净业【梁武帝有《净业赋》，说净业可爱，并以不杀生为因】孟简【《唐诗纪事》说，孟简字几道，德州人，元和年间登第】子美【《左传·襄公二十五年》记载，郑国子展、子产率车七百乘伐陈，夜间突袭陈城，于是攻入城中；子美进入城内，俘获数人后出来。注说，子美就是子产】泥沙底【白居易《放鱼诗》：“不须在泥沙底下辛苦寻找明珠。”】【《乌台诗案》：元丰元年四月，苏轼任徐州知州时，有相识的浙江僧人道潜来探望，二人一同坐在河亭上，看见有人捕鱼。道潜买下鱼放生，作诗一首，并没有讥讽之意。苏轼依韵和诗一首，对本人说：“疲惫的百姓尚且像鱼尾一样发红。”《左传》说：“鱼尾红赤，横渡水流而高高扬起。”杜预注说：“鱼劳累，尾巴就会发红。”当时徐州刚经历大水，徭役多次征发，苏轼说百姓疲惫困苦，就像疲劳的鱼尾发红一样。所谓“数罟”，是指细密的鱼网；这是说百姓既已疲惫困苦，朝廷又推行青苗、助役等法，不加以减免，如同用密网捕鱼，都是借此讥刺朝廷的新法不便民，并导致水灾。此段施氏原注没有收载，补注本也不完整，今全部录在这里。】附录参寥原作 美味的鱼装满盘子，刚从水中出来，身上还带着青萍；红尾银鳃，紧紧收缩着，害怕被烹煎。有时它还强劲挣扎，转眼间又自行跃起。那位客人殷勤地把鱼送给使君，希望送进厨房献上酒醴。使君以奉道为事，不以填饱肚子为事，终年食用杞菜菊花也觉得甘美。传话说，千万不要把鱼交给厨师，拿到百步洪边放入清澈的水中。回头看，别欺骗像子产那样淳厚的人；不要空说它悠然游在水波之底。文与可有诗寄给我，说：“等到得到一段鹅溪绢，就把寒竹枝梢画成万尺长。”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回答。我是喜爱鹅溪白色蚕茧绢的光泽，才挥动鸡距紫毫笔的锋芒【一作“铓”】。世间哪里有千寻高的竹子？月亮落下，庭院空寂，竹影却有这么长。

译鹅溪【任渊《山谷内集注》：鹅溪在今潼川，是画绢的产地】千寻竹【本集《杂记》：与可画竹，起初并不看重自己所画的竹子；拿着绢素来求画的人接连不断地来到门前。与可厌烦了，便把绢素扔在地上说：“我将拿它做抹布。”后来与可从洋州回来，我任徐州，他写信说：“近来我告诉士大夫，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做抹布的材料将要集中到您那里了。”信末又附诗如此。我说，与可所画的竹子有万尺长，应当用二百五十匹绢，因此作诗回答。与可笑着说：“苏子瞻说得有道理，不过二百五十匹绢，我就可以买田回乡养老了。”】○谨按：《丹渊集》原诗散佚，只存残缺，无法采录全首。听说辩才法师重新回到上天竺，作诗戏问他。道人离开山中后，山色如同死灰；白云不懂得欢笑，青松徒然含有哀意。忽然听说道人归来，鸟声和山色都重新舒展；神异的光芒从宝髻间放出，佛法之雨洗净尘埃。想来南北两山，花朵都开遍了前台后台。寄声问道人，借禅理来开个玩笑：你因听见了什么而离去，又因看见了什么而回来？道人笑而不答，这番意思究竟在哪里？从前本来就没有停住，如今也不能说真的回来。这话终究不对，姑且吃一吃白杨梅吧。辩才重新回到天竺【《栾城集·辩才塔碑》说：法师二十五岁时赐紫衣，并赐“辩才”之号。沈遘治理杭州时，请他住在上天竺，他在那里居住了十七年。有个叫文防的僧人贪图寺院财富，倚仗权贵，夺取了上天竺，把法师迁到下天竺，后来又把法师逐到于潜。一年多后文防失败，事情上报朝廷，朝廷又把上天竺交还给法师。文防在天竺时，施舍的人不再来，山谷草木也因此显得萧瑟；法师重新回来后，山中万物仿佛都有喜色。清献赵公亲眼见到此事，赞叹说：“法师离开天竺，山中空寂，鬼也哭泣；法师回到天竺，道场光彩焕发。”法师留居三年，最终还是离开，晚年住在南山龙井。】南北山【白居易《寄天竺禅师》诗：“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后台【白居易诗又说：“前台花发，后台看见。”先生这两句都用了他的诗意】和子由送将官梁左藏仲通 雨水充足，谁说春麦长得短？城池坚固，不怕秋日的波涛翻卷。白昼渐长，只有睡觉最合适；纱巾半脱，纨扇也落在一旁。芳草不用锄，长到门前；珍禽独自飞下来，也无人看见。醒来才觉人生身世全是梦，坐久了，脸上还留着枕痕。忽然城西报告故人来访，急忙打扫风轩，煮麦饭款待【作者自注：徐州所产】。伏波将军谈兵，精神仍然矍铄；中散大夫谈仙道，更加清远。南都从事也在学道，不惜忍受腹中空虚，却夸说自己脑满肠肥。将来若到金华访羊，想来一定允许我和你一同游阆苑。梁仲通【名交，见《栾城集》】附录子由原作【《栾城集》题为《送梁交之徐州》】湖水清澈而深，初生的荷叶有一半还卷着；尚未见到红妆窈窕的女子，先看见翠鸟参差展开的羽扇。水面生风，行人尚未察觉，荷叶已经倾斜俯仰，最先显露出来。怕上游游人傍晚还不归，清香飘入衣袖，凉风吹拂面颊。在绿杨树荫下投壶击鞠，直到一起喝尽清酒，吃完白饭。席间飞将军忽然先起身，穿着轻衫出去试马。彭门远处，百步洪西边白浪翻腾，戏马台南面云岭满目。江山雄奇秀丽，确实宜人；论风流，谁能比得上梁王苑？次韵秦观秀才见赠。秦观与孙莘老、李公择非常熟悉，将要入京参加科举。夜光明月，本来就不是投向暗处的东西。人的遭遇有时相合，有时不合，百事都可以无忧。将军身经百战，最终竟没有封侯；伯郎饮酒一斗，却得到凉州。能举起城门闩、背负重物，并不是没有力气；只是十年间没有进入繁华之地。故人在席间看见你的文章，都说这是古人，实在难以测度。你的新诗说尽万物的情状，硬黄纸上的小字临摹《黄庭经》。故人已经离去，你还没有到，只能空吟河边青青的草。谁说身在异乡、各处不同？上天派你来，正好打破我的愿望。一听你的谈话便认出你的心性，短李、髯孙都仿佛出现在眼前。你在江湖上放浪已久，完全不露锋芒，却忽然一鸣惊人，震倒众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没有不可为之处【一作“所往”】；我知道你不怕新的书、新的见解。价值千金的破旧扫帚，哪里忍心拿去交换？我也在这里滞留，难道是长久的打算吗？山中还没有决定是否一同归去，我姑且只是暂时如此。你且随意吧。秦观【《宋史》说，秦观字少游，年轻时豪迈俊逸、慷慨有气节，这些都表现在文章辞藻中。登进士第后，历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绍圣初年，因列入党籍，被外放为杭州通判。御史刘拯弹劾他损害实录，贬为监处州酒税。不久削去官秩，迁往郴州编管，又迁往雷州。徽宗即位后，恢复官职并放还，走到藤州便去世了。有文集四十卷。施氏原注说：东坡刚直忠正，哲宗、徽宗追述神宗遗言，将要把大政交给他，台谏官多方挑拨离间，凡是与他交往的人就加以攻击，少游也是其中之一。】秀才【《唐书·杜正伦传》说：隋代重视秀才科，天下中秀才者不到十人，而杜正伦一家就有三名秀才，且都考取高等】附录秦少游原作 人生各有不同的趣味，各自有所追求。捕风捉影，只会徒然怀忧。我独独不愿做万户侯，只愿认识一次苏徐州。徐州雄伟壮丽，并非人力所能造成；世间有着崇高声名，独占一方。三株珠树，哪里可以攀折？千寻玉海，实在深不可测。前一个秋天秋风吹动远方的情思，我便想起到洞庭访求鲈鱼。芝兰不只是庭院中秀美，松柏也应该在雪后依旧青翠。故人持节经过乡县，教我向东而来，以偿夙愿。天上的麒麟从前只是空闻，河东的鸑鷟如今才亲眼见到。不让世俗之物妨碍天真，北斗星以南能有几个人如此？八砖学士风采高远，五马使君恩意清新。黄尘昏暗，日月更替，其中的盛衰盈虚又何必计较？暂且仿效孙叔敖埋龟、孔子食蛤的故事相从，请约定日后同游于无边无际之境。附录子由所作【《栾城集》题为《次韵秦观秀才携李公择书相访》】在淮南三年，我还有什么追求？使君到来之后，消除了我的忧愁。您说有位客人，连公侯都轻视。他乘小船来相从，来到古扬州。只恨自己没有力气，不能骑一匹马带他来。相隔千里，身处异域。新诗使满座惊叹，隐居之人的境界不是凡人容易测度的。使君向南归去，我满怀无限情意。鸿雁带着书信落到我的庭院，这封信又替您问候从前的客人。袖中藏着美丽的诗句，如淮山一样青翠。老夫勉强厚着脸皮依附州府，案头堆满文书，本来就不是我的愿望。您滔滔不绝的清谈使人开怀，哪里才能长久在座右相见？我不是贺季真那样的狂客，醉中吟诗的您却像谪仙人。交往尚浅却总被少年人嘲笑，白发老人应当惭愧于一见如故的新交。都城的酒太贵，谁能用它换掉尘世的劳苦？把满面尘垢带回去并不是好办法。回到泗水边，我正思念您；请不要等到黄花在霜中凋残才来。我从前在长安陈汉卿家看见吴道子所画的佛像，破碎残烂，实在可惜。十多年后，我又在鲜于子骏家见到它，已经装裱修复完好。子骏把它送给我，我作诗向他致谢。

译贵人钱多身又闲，争相购买书画，花钱毫不计算；已经把铁石充作王羲之【作者自注：大王书法中有“殷铁石”字样，铁石是梁武帝时人】，又把朱繇的作品补充为吴道玄的画【作者自注：世间收藏的吴道子画，多有朱繇的笔墨】。烟熏屋漏，装裱成玉轴，鹿皮苍璧，谁知道谁更贤？吴先生画佛本来像神灵授予【一作“骏”】，梦中化成飞空的仙人；醒来落笔，不经意间便神妙独到，精微到了秋毫的末端。从前我在长安见过这幅画，叹息如此至宝徒然令人泪流满面；白色丝绢断断续续，实在不忍观看，已经像蝴蝶一样翩翩飞散。您竟能把它收拾起来加以补缀，虽然形体质地有所残落，却可叹其神妙仍然完整。志公的形貌仿佛还能看见刀尺的痕迹，阿修罗和天女仍然雄奇妍丽。好像看杜甫写飞鸟的诗句，脱漏一字想补上，却知道没有办法。向您求取它当然是有意的，想借它洗涤世俗眼光。贵人一看一定会羞惭，锦囊中收藏千张纸又有什么值得珍惜？不必再用它换取麻线，干脆交给一把火，任它随飞烟而去。修罗天女【《维摩经注》说：阿修罗男子丑陋，女子端正，有强大势力，经常同天神争斗；这种神道果报最为殊胜，邻近诸天而又不是天人】博麻缕【意思是贵人所收藏的书画，多是浮华之物，不值一文，连换麻线都不值得，只适合付之一炬而已。王注错误地引用佛教所谓“麻三斤”的话，施氏补注又取用它，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雨中过访舒教授 稀疏的竹子在帘外，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竹林之间。窗扉安静而没有尘埃，几案砚台透出寒意，仿佛生起雾气。美人喜欢幽独，既有所获得，便不再羡慕。坐着倚靠蒲团和褐衣，禅思兴起，听风吹瓯盏发出的声音。客人来时，清淡得几乎没有什么，只是洒扫一番，使冠履都觉清凉。浓茶洗去积日的昏沉，妙香净化浮躁的思虑。归来时北堂昏暗，一只只微小的萤火虫飞过。此生处在忧患之中，偶尔有这样一会儿安闲。飞鸢后悔从前的欢笑，黄犬悲叹直到晚年才醒悟。若不是陶靖节，谁能体会这里的趣味？舒教授【即舒焕。施氏原注：当时舒焕任徐州教授。元祐八年，以左朝郎校对秘书省黄本书籍。绍圣初年，任熙州通判。孙彦同《职官分纪》说：《通典》记载，汉代郡国都有文学掾；唐代府郡设置经学博士各一人，教授学生。宋代没有专任官员，各州文学之职从九品，为散官】次韵舒教授寄李公择 您的草书精妙绝伦，我的真书稍稍逊色；即使勉强并论文章、诗歌，也都比不上您。看您谈笑之间便收起降旗；去年我留在齐地一个多月，才从白天外出【作者自注：我去年在齐地停留一个多月】，为您纵情饮酒，几乎湿透头发。今年您经过我这里，虽然停留不久，却显得寂寞；陶潜正好戒酒【作者自注：这次公择因酒病，晚上不饮】。分别时流着眼泪抚摸您的胡须，早知道这次欢聚会落空。松树下纵横还留着您的鞋印，门前轱辘声仿佛还想起您的车子。奇怪您一身都是德行，靠近您便觉得清润之气浸入肌骨。细想起来仍有一件可恨的事：您不肯让我在蓝桥见到那个倾国美人【作者自注：公择有个婢女名叫云英，几次想送出都没有成功】。又送郑户曹【按：本年中秋月诗说郑子将向河朔而去，作者自注说郑仅赴大名任户曹；施氏说他当时任冠氏县令，是错误的】水流环绕彭城楼【一作“祖”】，山峦围绕戏马台。自古以来这里就是豪杰之地，千年之后仍留下无尽的哀思。高祖的隆准飞上天，项羽的重瞳也化为灰烬。白门之下，吕布被杀；临淮上空，大星陨落。还想起刘德舆，曾在这里设酒徘徊。自那以后苦于寂寞，废弃的园圃长满苍苔。河水从百步洪奔流，声响传来；山势到九里山回旋。山水彼此冲激，夜间声音转如风雷。浩荡的清河岸边，黄楼是我所建。秋月落在城角，春风摇动酒杯。等候您来做座上客，让新诗如美玉般呈现。楼建成了，您却已经离去，人世本来就有许多遗憾。将来您游历疲倦，白发满头时作《归来赋》。登楼长啸一声，使君如今在哪里呢？彭城楼【《太平寰宇记》：魏国刺史王延明把彭祖庙迁到子城东北楼，称为彭城楼】戏马台【《元和郡县志》：戏马台在彭城县东南二里，是项羽所建，曾在这里演马】刘德舆【《南史·宋高祖本纪》：刘裕字德舆；《文选》注说，宋武帝为宋公时在彭城，九月九日出游项羽戏马台，后来相沿把这里当作旧日的戏马台】九里山【《太平寰宇记》引《玄中记》说：彭城有九里山，有洞穴暗中通向琅琊；《名胜志》说，九嶷山在徐州东北九里山的山阴，孙氏墓碑上刻有“九嶷山”，俗称九里山】次韵黄鲁直见赠古风二首 嘉谷倒伏在风雨中，稂莠却长到我的田场。陈列在面前的美食徒然占满一丈见方的地方，玉食也黯然无光。天地之间真广大，美与恶轮流呈现，香与臭彼此更替。你看五六月间，飞蚊在回廊中嗡嗡盘旋。这时没有多少假日，俯仰之间霜叶已经变黄。愿你如蟠桃树的枝条，千年之后终有一次被人品尝。回头看我，好比苦李树，保全性命，依傍在道路旁。纷纷扰扰的事情都不值得说，我只是悄悄独自悲伤。黄鲁直【《宋史》说，黄庭坚字鲁直，考中进士。哲宗即位，召为秘书郎、神宗实录检讨官。绍圣初年，章惇、蔡卞指责实录多有诬妄，黄庭坚被贬为涪州别驾，安置黔州，又迁戎州。徽宗即位后，请求外任，获任太平州。到任九日，罢任主管玉隆观。不久除名，编管宜州，又迁永州。去世时六十岁。】○ 施氏原注：鲁直的学问文章，仿佛天成、出于本性；尤其擅长作诗，善于书法，自成一家。东坡之所以推重他、提携他，唯恐来不及。起初游历灊山、皖山，喜爱山谷寺的林泉，因而自号“山谷道人”。建炎年间，赠官直龙图阁。高宗喜爱他的书法，御府收藏很多，还录用他的家属。【《乌台诗案》：元丰元年二月，北京国子监教授黄庭坚寄给苏轼一封信，并附古诗二首；苏轼依韵和答说：“嘉谷卧风雨，直到玉食惨无光”，是借稂莠夺取嘉谷来讥刺如今小人胜过君子。又说：“大哉天宇间，直到悄悄徒自伤”，意思是君子小人的进退有时，就像夏月蚊虻纵横，到了秋天自然停息。把黄庭坚比作蟠桃，说明他的进用必然较迟；把自己比作苦李，说明自己虽无用却可以保全性命。又取诗中“愠于群小”的意思，讥刺当今被进用的人都是小人。这一段全文已经收入施氏原注，今依例附录。】空山中学仙的人，妄想着听见笙箫之声。花费千金得到奇药，打开一看全是猪苓。不知道市井百姓中本来就有安期生；如今您已经超脱尘世，坐看霜中的草木根蒂。抚摸古铜人，岁月已经无法计算。阆风山如今在哪里？请您指给我看吧。附录黄鲁直原作二首

译江梅结出美好的果实，根托在桃李的园场。桃李始终不说话，只借清晨的露水享受恩光。孤芳自赏而洁白，却徒然在冰雪中散发清香。自古以来，调和鼎中滋味、登上朝廷庙堂的，正是这种果实。岁月白白流逝，烟雨中青色已经变黄。即使它被放上桃李的盘子，让人远远地先尝一尝，终究还是不合口味。于是被弃掷在官道旁；只要根本还在，果实被弃又有什么可伤心的【《乌台诗案》作“但取”“果何伤”】。青松从洞壑中长出【一作“涧”】，十里之外都能听见风声。上面有百尺高的藤萝，下面有千年灵芝。小草也有远大的志向，平生愿与它们相依。医和没有与它们同时在世，便让深根牢牢固守蒂部。人们说它可以医治国家，又何必过早筹划？大小虽然才干不同，气味本来相似。从前我常笑王羲之爱吃腥膻的野鸭，弄脏了刀；多年以后，他却得到庾安西，自己厌弃家鸡，在六张纸上题字。两人的风流足以冠绝当代，却反而同儿童争论喜怒。秦王十八岁便飞龙在天，晚年嗜好却要同蛇蚓相比。我一生对百事都不挂在眼里，时人却错误地说我擅长这件事。世间既然有癖好之念，谁没有倾身守护书箱的障碍，尤其使人鄙薄呢【一作“一”】？人生应当穿几双木屐，定下心来，难道肯为微小事物【一作“尘”】兴起吗？这些墨足够支撑三十年，只怕风霜侵蚀头发牙齿。不是人在磨墨，而是墨在磨人。瓶子还未用尽，酒樽却先感到羞耻。将要振衣回到故国，在几亩荒园中亲自锄治。写信寄给您，您不要笑我，只要找来来禽和青李，一螺墨漆也就够用了。烧松木制墨的万座炉灶，究竟供给哪位使君？哪里像永宁宅第中捣制龙脑麝香，成排房屋闲适清美。女子眉间有倒晕妆，秀丽山岭般的双眉像浮起的乌鸦；画鬓如香云垂下。还时常听说有人赏赐五斛蛾绿，不惜千金求取獭髓。听到您这首诗，必定会大笑。寒窗冷砚旁，水都结了冰。送郑户曹，赋席上所得榧子 那美好的玉山果，灿然像金盘中的果实【一作“银盘”】。它从瘴雾笼罩的蛮溪中脱身，拿清酒奉献给佳客。客人将要远行，用什么赠送给他？一句话应当抵得上加倍的璧玉。愿您像这种果实一样，以德行的膏泽自我滋润，驱除三彭之仇，医治我心腹中的疾病。愿您像这种树木一样，凛然傲立于霜雪之中。把它砍来给您制作凭几，表面光滑洁净，不容再削。物品虽微小，兴味却不浅，这份赠礼不要轻易丢弃。玉山果【《本草》说榧实又名玉山果。《艺苑雌黄》说：我和潘伯龙吃榧子时谈到，各地所产都比不上玉山的，才明白东坡诗中的话，恐怕指的是上饶玉山县。潘氏说：玉山是婺州东阳县以东的地名，所产榧子香脆，与其他地方大不相同。因此《集韵》注释榧字说：这是一种树名，果实出产于东阳各郡；《本草》也说产于今东阳各郡。施氏补注引用王注说产于信州玉山，是错误的】斵为几【《本草》又说：榧也作棑，树名文木，叶子像杉，木质如柏，纹理如松，木质细软，可以制作器具。诗家所说的棑几，就是这种木材】三彭【《中黄经》说：一虫住在脑中，二虫住在明堂，三虫住在肠胃，名叫彭琚、彭质、彭矫；它们厌恶人修道进步，喜欢人意志退失】送胡掾 纷乱的叶子和着凄冷的雨，投向空中，像散乱的丝线。流逝的年华一向如此，远行的游子将要去哪里？节操义行是古人所看重的，艰难危急正从此开始。将来建立清白的德行，仍然要害怕被人知道。答仲屯田次韵 秋天以来没有见到渼陂的山峰，千里之外的诗歌盟约忽然又重新续上。百围大树生出远方的天籁，朱弦琴弦三叹，留下古雅的余音。清风卷地，收尽残余暑气；素月流照长空，扫除积聚的阴云。想派谁来和续这首绝唱呢？只好让满阶的梧桐叶等待秋虫吟叫。密州宋国博以诗记述我在任郡时的杂咏，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答复。我看二宋的文章，字字照耀在绢素上，学术源流都有根据。奇特险峻之处有时形成难解的句子，后来的人遥远得没有继承者。您大概已经接近他们了，为什么还要流落在用舍之间，难道真有命数？当时即使只求一时取悦，也请您谨慎，不要发笑。斫断荆棘来修窗，谁来救助呢？袖手旁观倒也安闲。山城辱劳我，接续旧作却缺少短句，还要烦劳遮护。往年错误地陈述诗作，没有人响应，只好像投瓦下注。如今接续绝唱，外表虽然尊重，内心已经恐惧。什么时候才能把它附入家集，像击壤歌那样追和《咸池》《大濩》之乐？二宋【《宋史》：宋庠原名宋郊，字公序，安陆人；弟弟宋祁，字子京。兄弟同科中进士，礼部奏报宋祁第一、宋庠第三。章献太后不愿让弟弟排在兄长之前，于是提拔宋庠第一，把宋祁置于第十。入朝时称为“二宋”，以大小区别。宋庠熟悉典故，有儒雅的声望；宋祁也能作文，多有建言】嗣子【史书讥讽说：公序宠爱信任宋祁的儿子，让他多与小人交游，被御史吕诲弹劾；朝廷命宋庠不得让两个儿子跟随宋祁。皇祐年间，宋庠又因儿子同张彦方交游获罪，以龙图阁学士出知亳州。这样看来，二宋的儿子都不能继承家业，所以先生诗中也多有含蓄的讥刺】答范淳甫【按：范内翰文集中已经散失原诗】我这州属下的小县出了刘邦这样的刘季，谁还数得上区区的张与李【作者自注：来诗中有“张仆射，李临淮”的句子】？项羽重瞳留下的遗迹已经化为尘埃，只有黄楼还临着泗水【作者自注：郡中有一座厅事，俗称“霸王厅”，相传不可坐；我拆掉它，建成黄楼】。如今太守年老而且贫寒，侠义之气还没有洗去，儒生的酸腐气却更胜一筹。可怜白门下的吕布，想骑马去侍奉曹瞒。范淳甫【《梁溪漫志》说：范淳甫的母亲梦见邓禹而生下儿子，所以取名祖禹，字梦得。司马温公为他改字淳甫。《宋史》说，范祖禹是成都华阳人，进士甲科，跟随司马温公编修《资治通鉴》。书成后，被荐为秘书省正字。哲宗即位，升任著作郎兼侍讲。苏轼称他为侍讲官中的第一人。】○补录施氏原注：祖禹父亲早亡，由叔祖忠文公范景仁抚养。

译元祐初年，范祖禹由正字升为右正言，修撰《神宗实录》。由著作郎兼侍讲，又试任中书舍人。自任拾遗及任职螭掖以来，都因为岳父吕正献主持政务而辞不受命。吕正献去世后，才升为右谏议大夫，迁任给事中、礼部侍郎、翰林学士。他的议论都关系到天下大事。哲宗亲政后，他忠诚正直的言论日益为人所知。绍述之事兴起后，他的意见不被听取，于是请求外任，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陕州。言官又弹劾他修撰实录时诋毁诬陷，接连贬谪到永州、贺州、宾州，最终在那里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东坡与范氏同为蜀人，而忠文公敬重喜爱东坡兄弟，所以东坡与淳甫情谊尤其深厚。元祐年间二人身居要职，志同道合，共同努力维护国家大政。后来范祖禹南迁，淳甫死于烟瘴之地。东坡在海外听说后，写信慰问他的儿子们，并答应为他撰写墓志。东坡北归后，淳甫也约定归葬的日期。东坡的儿子们在途中曾与他相遇一次，最终却没有再见到他。范祖禹的儿子范冲字元长，高宗提拔他为学士】下邑【《元和郡县志》：沛县东南到徐州一百四十三里，原是秦代旧县，因沛泽得名。汉高祖兴起第四年改为沛郡，治所在相城，因此称小沛。魏国分置谯郡，又把沛国立为王国。】宋代为沛县，改属徐州。隋代废除郡县制后，所属仍沿袭旧制。《史记》记载：汉高祖十二年击破黥布回来，经过沛县，对父老们说：“游子悲伤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死后一万年，我的魂魄仍然会快乐地思念沛县。”又说：“我自从以沛公身份诛灭暴乱以来，应当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白门【《舆地志》说：是徐州的南门】。依照王定国的诗韵作答。每次得到你的诗，就像得到一封书信，心中顿时领会其中的妙处；即使书信也不如你人在眼前，因为其中各种情状无不具备。我知道你一向以诗排遣愁苦。听说京城一带连下十天雨，青泥淹没了街道，雨中旧日相识的人来了，如今却没有人来；我悠然独自饮酒，躺在清虚堂中。我虽然出任一郡长官，但古人说山川确实美好，却终究不是我的居所。希望你不要废弃重阳节的约定，想到我年老衰冷，勤劳地呵护清虚堂【清虚堂是王定国的堂名；本集中有诗，子由有记】。和鲜于子骏《郓州新堂月夜二首》【苏轼自注：前一首依韵，后一首不依韵】。去年游新堂，是在春风吹来、积雪消融以后。池中水深半篙，池上柳树高达千尺。美人如桃李，蝴蝶飞入她们的衣袖。如今山川在哪里？疆界已经划分。往昔的岁月不可追想，流逝得像顺流放下的船一样迅疾。繁华真如一场梦，寂寞却使两种荣枯都凋残。只有当时的月亮，依然照着杯中酒。它应当怜惜船上的人安坐不动，竟不知道时间已经漏尽。郓州【《元和郡县志》：汉代为东平国，后来成为郡。隋代分兖州万安县设置郓州。《宋史·地理志》：郓州起初属京东路，熙宁七年分为京东东路、京东西路，郓州属西路。《名胜志》：今为郓城县，属济宁州。《宋史·鲜于侁传》：神宗朝，他由利州路转运使判官转任京东西路转运使】“溜”【鲜于子骏原诗作“流”，自注说读去声。苏轼和诗及《栾城集》都作“溜”；这两个字本来可以通用】。附录鲜于子骏原作【原诗载于《宋文鉴》，题为《新堂夜坐，月色皎然，由连理亭信步，亭中徘徊久之，因为五言一首》】。秋风吹来，天气微凉。天降的雨刚刚放晴，雨后在幽静的书斋中独自倚着几案。明月映在高柳上，我抖衣走到庭院下面。清爽的秋气进入衣襟袖口，天空中银河明亮，隐约可以辨认出列宿。苍苍的松树和桧树上，零落的露水纷纷欲滴。落叶铺满幽静的园子，繁华终于走向衰朽。面对清澄的夜空眺望月影，正适合斟一杯酒。只是我多病，辞谢酒杯；城头寒夜的漏声渐渐转急。附录子由依韵作诗。我一向喜爱陶先生辞官后的闲居生活：躺在床上看书，亲自在门前栽柳；回头看看微薄的俸禄，究竟有谁会挽留衣袖？秋后的蜜蜂寂寞无声，清冷的晨空中只有星宿闪烁；我只愿像不系之舟，把自己寄托在春江的水流中。你寄来的尺牍安慰了困穷孤独的我，秀美的诗句惊动了枯槁的心。遥想你在新堂度过的夜晚，明月映入杯中；千里之外共享清光，也照着我茅檐下的漏壶。明月照进华美的池塘，反照着池上的厅堂。堂中有人倚几而坐，人的心与水、月、凉风一样清凉。萤火已经无迹可寻，带露的草间不时有微光闪起。观看银河流转，缓步走过木屐声回响的长廊。著名的都市确实繁华，有成千上万的人调弄笙簧。先生有病不能饮酒，童子替他焚香。独自写成五言诗，清绝得像韦郎。诗写成时月已渐渐西斜，明月皎皎，与我两相对望。韦郎【《宾退录》说：韦应物是京兆长安人，贞元十年二月由左司郎中出任外官，任苏州刺史，年九十多岁，不知最终死于何处。洪容斋题跋说：“韦苏州集中有诗写道：‘年轻时侍奉武皇帝，依仗恩宠而任性；一个字也不认识，饮酒放纵而顽劣痴狂。武皇升仙以后，我憔悴地受人欺凌。读书已经晚了，才拿笔学习写诗。两府开始收录我的行迹，南宫错误地推许了我。没有才能果然不被容纳，于是出任地方长官，抚恤孤弱之人。’等等。这大概是韦应物自叙少年时的事情。唐史遗漏了这些事，没有为他立传】。送将官梁左藏前往莫州。燕地以南的边陲，赵地以北的交界，其间有一道缺口，大得像砺石，直到今天父老仍为之悲哀。公孙瓒蒸土筑城，制作铁门。城中积粮三百万，猛士多如云，却骄傲自大而不出战。一旦鼓角声响起，地底军帐中的美人只能空自掩面哭泣，哪里比得上平日里千骑到来？谈笑之间，咳嗽吐气也能生出风雷；葛巾羽扇在手，红尘归于寂静。投壶高歌，清雅的宴饮开始。东方的健儿勇猛如虎，却流泪思念并怀抱廉耻之心。即使彭城的老守也感到凄然，只因看不见你家的雪儿歌唱。左藏【《元丰类稿》：兴国初年，左藏的财物已经充斥，于是开始分为三处收藏，钱与金帛也分别收藏，主管守藏的人各不相同。《宋史·职官志》：左藏库使，官阶为武显大夫；西京左藏库使，官阶为武经大夫；作坊副使，官阶为武显郎；左藏副使，官阶为武经郎。杨奂《汴故宫记》：宣德门北面称御药院，御药院北面称右藏库，右藏库东面称左藏库】。莫州【《太平寰宇记》：河北道莫州为文安郡，辖鄚县、任丘、长丰三县。易京城在郑县西北三十里；这样看来，今天的雄县就是公孙瓒的易京。王注说：把莫州说成易京，是讹误】。附录子由所作【《栾城集》题为《送梁交供备知莫州》】。应当让猛士镇守四方，中原各地的将领近在相望。饮一杯酒度日，表面上虽很闲暇；率领千骑来到边疆，自然意气激昂。谈笑之间，先使敌虏使者投降；仍凭借诗书之道，整肃军队。请看老将何承矩，哪里用得着百战摧锋！《苏诗补注》卷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七，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五十一首【元丰戊午年秋冬在徐州任上所作】。依子由送赵防回钱塘省亲、随后赴永嘉诗的韵作诗。归去的船转入河流弯曲处，渐渐看见苍青的楚山。候吏前来迎接客人，吴地口音中已经带有家乡话。我要追随谢康乐的先例，献上《鲁灵光殿赋》；即使击行三千里，又何必一定等到四十岁呢？你有风流雅韵，像半刺史；又清俊绝俗，像校书郎。到郡后诗便可编成集，寻找溪流时水花会溅湿衣裳。穿着芒鞋随意采药，用茧纸记录曲水流觞。海面平静，蛟龙鼍兽出现；山中空旷，草木茂盛。做官游历不论远近，民间事务都要亲自更深入地体验。希望你传承家族的法度，将来请你登上朝廷。赵防【考察《东都事略·赵抃传》：传后说，赵抃的儿子赵防也是笃行的君子，曾任御史论奏政事，懂得治国体要；后来任太仆少卿，死于任上。起初没有记载他的字，也没有提到他任温州通判的事情。《文与可丹渊集·赵秘书墓志》却说：治平二年，天水赵公之子新授秘书省校书郎，任杭州于潜县知县，名防，字景仁，因病死在洛阳官舍。按年月考察，清献公任杭州太守是在熙宁末年、元丰初年，他的儿子来省亲，正是这时的事。清献集中有《十八男防自温倅迎于雁荡》诗，说明清献公从杭州罢任归永嘉时，赵防还任温州通判。如果按照墓志，十多年前赵防就已经早死了。后来读到清献公神道碑，碑文说清献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岏，死于于潜县令任上；次子就是防。由此才知道《丹渊集》中的“防”应作“岏”，“景仁”是岏的字。施氏原注说：赵防字景口，“景”字下面脱去一字，补注本于是把它补成“景仁”，考证失误，竟将两个人混为一人，这一点不可不辨。附录子由原作。世人为什么如此局促奔走？两鬓已经苍苍！听说余杭太守独自出游，哪里还会有乡愁？禅心在清晨吐纳太阳，元气在夜里生发光芒。清静足以安顿疲病，宽仁足以使强暴者服从。声名高出一世，风采在诸位郎君身上显现。拜见皇帝时朱绂在身，回到家乡则防御之具成为衣裳。经过之处留下画舫，谈笑之间接饮清酒。问候你的容貌，依旧如昔；经历世事而岁月自然增长。人生究竟有多少时日？世间滋味实在不堪尝试。归去后听罢你的诗，再来向我求取延年之方。《中秋月》三首【一版本有“寄子由”三字】。去年月亮殷勤地照在古城东边，水波荡漾。去年的人却已憔悴，卧病在破窗之中。月亮徘徊着巧妙地来寻找我，幽静地穿过房屋的窗棂。月亮哪里知道我的病，只看见歌楼空无一人。我抚着枕头长叹三声，扶着手杖起身追随它。天风一点也不怜惜我，把我吹落到琼宫。白露侵入肺肝，夜里吟咏，声音像秋虫。竟使太白那样豪放的诗才，也化为孟郊那样穷困的诗情。我还剩多少年寿命，哪里能多次遇到这样的佳月？寒鱼也不睡，整夜彼此啁啾。六年来每年都遇到这轮月亮，五年来它都照着离别【苏轼自注：中秋有月已经六年了，只有去年和子由在这里相会】。唱起你离别的曲子【苏轼自注：子由有《水调歌头》】，满座的人都凄然哽咽。留都确实繁华美丽，这次相会哪里容易抛下？湖面百顷如熔化的白银，宫阙高悬如千寻明镜。三更时歌吹停止，人影在清荫中纷乱。归来走到北堂下，寒光翻动着带露的叶子。叫来酒与妻子共饮，想到我将这些事情向孩子们述说。哪里知道衰病之后，只能对着空酒杯和梨栗；所看见的只是古河东岸荞麦花【“荍”一作“荞”，音义相同】铺满如雪【“花”一作“如”】。想要和去年一样作曲，又害怕心中再次悲痛欲绝。留都【指南京，当时子由在张安道幕府】。舒子在汶上闭门独居，彼此相对，清静自守【苏轼自注：舒焕在郓州参加举人考试】；郑子前往河朔【苏轼自注：郑仅赴北京任户曹】；孤舟连夜航行。顿子虽然离我只有咫尺，却孤独得像被关在牢门之中【苏轼自注：顿起到徐州参加举人考试】。赵子寄来书信，信中还带着《水调》的余韵【苏轼自注：今天收到赵杲乡的书信，他还记得我在东武所作的中秋《水调歌头》】。四人的心情真是悠然，同在千里之外共享明月。既不懂得珍惜年老，也不懂得珍惜美好时辰，实在难以聚在一起。回头看席上的人，聚散就像随水流转的浮萍【“回头”一作“顾”】。我曾听说今夜的月亮，万里之外同样有阴晴【苏轼自注：故人史生告诉我，他曾见海商说，中秋有月，便意味着这一年珍珠多而且圆，商人常用此来占候；即使相隔万里，将来相会时互相问起，阴晴也没有不同】。上天自有意安排，这次相会哪里可以轻视？明年我们各自遥望，俯仰之间都将含有今古之情。《水调》【本集中有《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水调歌头兼怀子由》词】。中秋看月怀念【一作“寄给”】子由。明月还没有升起，群山已经高耸。瑞光万丈【一作“千丈”】，生出白色毫光。一杯酒还没有喝完，银色宫阙便从云中涌出；乱云脱落崩散，像崩裂的波涛。谁替上天洗亮眼睛？大概得耗费银河中千斛水。于是使它冷眼看着世间之人，照见我湛然不动的心。西南方的大星像弹丸，角宿、尾宿灿烂，仿佛苍龙盘曲。今夜凝神注视却看不见它，难道还允许萤火来争夺这清冷的光吗？有谁把船系在古汴河边，千盏灯在夜里变成鱼龙之状。灯船曲折前行，无心追逐浪花；高低起伏随着歌板的节拍【苏轼自注：这夜海商船中放水灯】。青荧的灯火在山前忽明忽灭，浪被风吹动，风向回转，哪里还能长久坚固？明月容易西斜，人也容易离散；归来后叫酒，再重新观看。堂前的月色更加清美，寒蝉在露草间声声哀鸣。卷起帘子推开门，寂静中没有人，窗下只有楚老咿呀作声【苏轼自注：近来有一个孙子名叫楚老】。南都的从事官不要以贫穷为羞，面对月亮题诗的人又有几个？明天太阳一出，人事便随之变化，恍然之间，自己仿佛成了瑶台上的一位客人，像做了一场梦。楚老【本集中与李公择的尺牍说：我有一个孙子，身体颇为肥硕厚重，八月十二日出生，取名楚老】。附录子由依韵作诗。西风吹散暑气，天空更加高远明净，明月明亮，连秋天最细微的事物也看得分明。彭城关起城门，青色山峰合拢；躺着听百步之外飞涛般的声响。使君带着客人登上燕子楼，月色照在人身上，冷得像水。筵席前不设置鼓和钟，处处都有笛声相互应和。浮云全部卷尽，只留下像金丸的月亮；戏马台西边的山势郁郁盘曲。杯中的清酒一时喝尽，三更时衣服上凝结的白露已经使人感到寒冷。明天乘小船游古汴河，回头迟疑地看着山谷陵丘的变化。河水吞没巨野，流入淮河；城池埋没在黄河浑水中，只剩三板之高。明年筑城，城会高得像山；砍木筑堤，堤会更加坚固。黄楼还没有建成，黄河已经退去，徒然留下遗迹供人观看。城头看到的月亮应当更美，河水深处如今已经长满青草。子孙幸免被鱼鳖吞食，姑且用歌舞宽慰使君的衰老。南都的从事官年老而更加贫穷，羞于看青天上的月亮照着人。飞鹤被关入笼中不能飞出，曾经也是彭城宴席中的客人。答王巩【苏轼自注：王巩将要来访，写诗自称是“恶客”，我以此戏弄他】。

译汴水、泗水环绕我的城，城池坚固得像削出的铁壁。城中有李临淮，号令一出，令人肝胆俱裂。自古以来的彭城守臣，没有听说谁害怕恶客。恶客说：“是谁？”是祥符相公的孙子，是一位豪放不羁的公子。有家产，能一掷千金；颇黎酒盆成车装载。送来的酒我不肯喝，只嫌它村俗；他家有千瓶酒，我有万株菊花。任你把菊花插满头，团团簇拥，只看见花而看不见眼睛。醉中插花回去，花朵太重，压折了发簪。问客人需要什么？客人说：“我爱山，青山自然环绕城郭，不要花钱买山。”此外还有黄楼，楼下有一条河水。美啊，水势浩荡，可以充饥，也可以洗耳。彭城之游快乐又快乐；客人坏，和主人坏相比又怎么样呢？嫌其村【《演繁露》说：唐代规定，田野中的居民称为村，另设一名村正，所以世间鄙陋之人便借“村”字来称呼鄙俗。苏轼诗中“酒来不饮外酒，嫌其村”正是使用这个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人〕 依王定国在马上寄来的诗韵作答。昨夜霜风吹入夹衣，清晨起来，病弱的身体更加支离。像我这样疏狂的人，谁还顾念？可怜你身处坎坷之中，志向却没有改变。只遗憾没有带着桃叶女，还能赶在菊花时节来相会。南台二谢之后无人继承他们的风流，我只怕你的诗会胜过义熙年间【苏轼自注：二谢曾跟随宋武帝在重阳节于戏马台宴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义熙【晋安帝的年号，当时宋武帝是晋朝臣子，镇守徐州】。与顿起、孙勉泛舟探寻诗韵，押“未”字【一作“味”】。窗前堆着梧桐落叶，床下传来络纬的鸣声。美人寄来尺牍，客居之人在半夜叹息。早晨来饮一樽酒，相见交谈姑且自我安慰。秋蝇已经没有声音，霜蟹刚刚有了滋味。应当为壮士饮酒，瞪裂双眼，须发直竖，像刺猬的刺一样张开。不要作儿女之态，坐在那里只想着害怕蟏蛸。山城又有什么东西？一笑之间把肝胃中的郁气倾泻出来。泛舟来使你快乐，鱼鳖多得可以供食。即使连续饮酒十天，也不会马上耗费主人的资财。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内心光明正直，知道自重【一作“自愧”】；哪里能靠着门户，像猩猩、狒狒一样哭笑杂乱？一定要写成百篇诗，一吐胸中千文之气。岁暮萧条，趁霜雪还没有降临，明早出城南去看遗迹，观赏楚、魏旧地。西风逼迫着吹落帽子，金菊纷纷摇动，像沸腾一般。请你不要说要回去，轻易分别是我所忌讳的。顿起【郓州人，当时来到徐州参加举人考试，见苏轼自注】；孙勉【看先生送孙勉的诗，应当是淮南人，莘老的弟弟，当时与顿起一同任考官】。依顿起诗韵作答二首。挽着衣袖，推着腰，踏破绅带上的旧尘闻，携手登上天门。相逢时应当觉得声音容貌还很相似，想要开口先惊叹岁月奔流。新学已经都跟从许子，诸位学生仍然畏惧何蕃。殿庐中值夜宿卫，真像一场梦；还记得当年忧虑时局，写下万言策【苏轼自注：顿君及第时，我任殿试编排官，看过他答策的话，颇为直率。后来我和子由在西京主持举人考试，考试结束后，登上嵩山绝顶，曾见到他唱和的诗十多首，顿起的诗中提到此事】。上天门【说的是他和子由登嵩山的事情，先生自注说得很明白。施注引作泰山，是错误的】。十二年中，东秦可以和汉京相比；去年在古寺中还共同题名【苏轼自注：去年在青州见到他】。过早衰老，奇怪我竟已经这样；怜惜你苦学，身体却太瘦弱。想回到田园，置田二顷；最终服食金丹，扫除千根白发。谁还能像苏司业那样，把新诗和遍洛城？九日在黄楼所作。去年重阳的情景不堪说：南城半夜水泡翻涌，河水穿过城下，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泥土满到城头，飞雨打湿了黄花，使它们滑落；白酒无人问津。日暮归来，洗去靴袜上的泥水，哪里知道今年还会再有这样的重阳？举杯面对花容，一口一口地饮，不要嫌酒薄；红粉佳人即使简陋，也终究胜过泥中成千的锸。黄楼刚刚建成，墙壁还没有干，清河已经降下霜，寒气初次侵袭。清晨白露【一作“雾”】如细雨【一作“细如雨”】，南山看不见千寻高的佛寺，楼前仿佛成了一片茫茫大海。楼下空听橹声轧轧。薄寒侵入人体，年老实在可怕；热酒浇入肠中，气势先压住寒意。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后，看见渔村；远水波光如鱼鳞，山峰参差如齿。诗人与猛士杂坐，像龙虎相聚【苏轼自注：座中客人三十多人，多是知名之士】；楚舞、吴歌纷乱，像鹅鸭争鸣。斟一杯酒相互敬饮，诸位不要推辞；这番景色【一作“境界”】与泛舟清霅溪有什么不同呢？黄楼【秦观《黄楼赋》序说：太守苏公镇守彭城的第二年，已经治理了黄河决口的灾变，使百姓获得新生，于是修缮城池，在东门之上建造黄楼，认为水受土所制，而土的颜色是黄色，所以取名为黄楼。子由也作有《黄楼赋》】。太虚把《黄楼赋》寄给我，我作诗表示感谢【秦观起初字太虚，后来改字少游。陈后山集中有关于改字的说法】。我登在黄楼上，正想写一首黄楼诗，忽然收到故人的书信，信中有一篇《黄楼赋》。黄楼高十丈，下面树立五丈高的旗帜。楚山作为城郭，泗水作为护城河。我的诗没有杰出的句子，面对万千景物，骄傲得不肯随从。先生的文章为什么独有如此妙处？如雨雹散落、雷槌震击，雄奇的辞藻杂糅古今，其中有屈原、宋玉的风姿。南山多有磬石，清润光滑得像流动的油脂。用朱蜡作为摹刻材料，细微精妙，分毫不差。美好的地方不容易被认识，将来一定会有人知晓。九日依王巩诗韵作诗。我醉得想睡，你就暂且作罢。已经让从事官送你到青州；鬓发如霜，给我增添了三千丈的白发；论诗的格律，我输给你一百筹。听说你家郎君闭居东阁，暂且容我这个老头登上南楼。相逢时不必急着回去，明天即使面对凋零的黄花，蝴蝶也会为之发愁。送顿起【《栾城集》中有《次韵顿起考试徐沂举人寄诗一首》，今不附录】。在旅途中相逢，想要快乐很难，欢乐常常不足。临行时挽住你的衣袖，再一起欣赏折下的残菊。美人又能想念什么呢？只有使人凄然断肠的《阳关曲》。酒将尽时不忍离去，共同对着一寸烛光。要留你到无穷无尽，却免不了催促归车。岱宗已经映入眼帘，一去便可继承前人的足迹。天门相距四十里，夜里可以看扶桑沐浴。回头遥望彭城，大海中的彭城如一粒浮粟。故人就在那座城下，尘土中彼此奔逐。只有黄楼诗，可以千古与《淇澳》诗相配【苏轼自注：顿起有诗记述黄楼建造的始末】。【按：顿起是郓州人，所以说“岱宗已在眼前”。本诗所说的“天门”指泰山，与前一首诗所说的不同】。送孙勉。从前离开东武，曾经经过北海县。白河翻起雪白的浪花，黄土像蒸熟的面粉。桑麻覆盖东方，庄稼一熟，天下粮价便低。那时接连遭受饥荒，又尝尽盗贼变乱的苦难。我常常怜悯追捕差役的官吏，他们在野外住宿，寒风吹裂面孔。你是淮南的杰出人才，文采照耀金殿【苏轼自注：你曾考中进士第一名】。为什么还要奔走劳碌，放下笔而在腰间佩羽箭？又被豪迈的髯参军写来气势雄健的诗篇督促作战【苏轼自注：他的哥哥莘老以诗寄给他，内容都谈论战事】。亲自考核三郡士子，玉石不能掩饰真假。想知道你取舍人才的得失，也会称赞你做得好。你的才华没有什么不可胜任，只是必须经受百炼。我这首诗值得反复咀嚼，姑且用它送别，咽下这杯酒。

译北海县【《太平寰宇记》：后汉的北海国、齐代的北海郡都在此地。隋开皇初年废郡，设置下密县，属青州。十六年，又在这里设置潍州。大业二年废州，把下密改为北海县。欧阳忞《舆地广志》：唐武德二年以北海设置潍州，因水名为北海军。乾德二年升为州治北海县】。三郡士【本集《徐州鹿鸣宴诗序》：元丰元年，三郡士子都在徐州参加考试，指徐州、沂州、郓州三州】。李思训画《长江绝岛图》。山色苍苍，江水茫茫。大孤山、小孤山耸立在江心中央。山崖崩塌，道路断绝，猿猴鸟雀离去，只有高大的树木挺立，直插云天。客船从哪里来？船歌在江流中传唱，声音抑扬起伏。沙滩平坦，风势柔和，久望也看不见孤山，只看见船身随着山势一起俯仰。两座山高耸，像两道烟雾缭绕的发髻；清晨的江面如镜，映出它们新妆般的姿态。船中的商人不要轻狂，小姑前几年已经嫁给彭郎了。李思训【《名画录》：李思训和儿子李昭道都深得山水画的妙处，号称“大李”“小李”。思训的作品列为神品，昭道的作品列为妙品。本集《杂记》说：唐代王摩诘、李思训一类人画山水峰峦，自然形成变化。虽然有萧然脱离尘俗的姿态，但很喜欢在云气景物之间下功夫，浮云高霭与孤鸿落照在江天之外相互映衬，世人都尊崇他们，而唐人的典范也就尽在其中了】。大孤、小孤【《太平寰宇记》：鄱阳湖周围四百五十里，湖心有大孤山，作为德化县、都昌县的界山。小孤山高三十丈，周围一里，在彭泽县古城西北九十里。吴曾《能改斋漫录》：南唐陈致雍《曲台奏议集》中有一篇讨论大姑、小姑山神像的奏议，说：“根据祠部文书，彭泽镇申请将大姑、小姑的神像改正。孤山释义为蜀地的孤山。如今百姓以讹传讹、穿凿附会，形成淫祀，必须在义理上正名。采纳彭泽镇请求改正，十分恰当。其中神像的排列、部属和仪式或许没有记载，但应依照常规，去掉妇人形象，改立山神庙的样貌。”由此可知，南唐时已经讨论过改正此事。到了本朝，因循已久，又恢复了妇人形象，诏书匾额甚至称为“圣母”，其草率还不如南唐】。彭郎【《名胜志》：小孤山北岸与彭泽县接界，山的西面有小孤庙，对岸有澎浪矶，讹传为彭郎，于是产生了“小姑嫁彭郎”的说法】。张安道给我看他近来的诗。人物一代衰落，谢氏那样精微的言论难以再寻。永嘉末年殷切期待，重新听到了正始时代的声音。清谈本身并不值得过分赞美，但感慨时势，意义格外深。年轻时有奇异的志向，想唱和《南风》琴曲。荒林【一作“村”】中蝉虫【一作“蛩”】纷乱，荒废池沼里的蛙声嘈杂；于是几乎要捂住双耳，面对文章只能叹息失声。萧然超脱的王郎之子，从缑山北面而来【苏轼自注：他的女婿王巩带他来】；说看见浮丘伯在明月映照的山峰上吹箫，遗留下的声音落入淮水、泗水，使蛟龙鼍兽也悲伤吟唱。愿您端正王者的法度，使《祈招》之歌继续传来和乐之声。【《乌台诗案》记载：元丰元年八月，张方平让王巩带一卷诗来到徐州，封题为“乐全堂杂咏”，那是张方平早年的诗。苏轼在卷末题诗说：“传说晋元帝时，卫玠初次渡过长江到江左，没想到在永嘉末年，又听到了正始时代的声音。”苏轼的意思是说，人物已经衰落，没想到又见到张方平的文章才气，用以讥讽当今时世的衰薄。因为把卫玠比作张方平，所以说“清谈未足多，感时意殊深”。意思是说，我并不只是赞美卫玠的清谈，而是感慨当时人物衰落、精微言论难以继承，这种感慨十分深远。又说“少年有奇志”直到“临文但噫瘖”，是说苏轼年轻时本有志向，想唱和天子的《薰风》诗；后来看到学者多为空谈而没有实际，有的还杂引佛教、道教等异端书籍，文章杂乱，所以用荒林、废沼比喻朝廷的新法屡次变更、许多事情荒废，导致风俗虚浮、学者荒诞妄言，如蝉虫蛩声纷乱，于是捂耳不愿再论文章。又“萧然王郎子”六句，是以王子晋比王巩，以浮丘伯比张方平。愿张公端正王法，使《祈招》之歌继续发出和乐之声。据《左传》，楚灵王想向周王求取九鼎，又向诸侯求取土地，他的臣子右尹子革劝谏楚王，所引用的诗说：“《祈招》之歌和美，彰明美德之声；思考我们的王法，应该像玉，应该像金；体恤百姓的力量，不要有沉醉饱食的心。”楚灵王不能采纳，终于遭遇祸难】。苏轼希望张方平不要写空泛言辞的诗，而应当像祭公谋父作《祈招》诗那样，以诗讥讽朝廷的过失，纠正君王。按：这一段施氏原注所载不完整，今考察旧本，完整抄录如下】。附录子由依韵作诗。世俗甘愿弯曲一尺，只求伸直八尺，却不知道这样会把一条准则弄错。大的音乐没有完整的声调，见到利益心就会摇动；既然担心祸害，又怎么能谋虑深远？至人不随意说话，淡泊得如同朱弦琴；他因感伤旧俗而悲哀，却不像《离骚》诗人那样沉溺，也不是逃避尘世的老人。他忧闷沉默，突然像失语；又像清晨公鸡高声啼叫，哪里还会问晴天还是阴天？世人一点一点堆积木材，竟使高楼耸入云端。晚年躺在草庐里，谁来听我吟诵《梁甫吟》？将来楚国的倚相倘若能够记住这种和美的声音。依王巩与颜复一同泛舟诗的韵作诗。沈郎清瘦得衣服都承受不住，边老肥胖，腰带宽达十围。轻盈地来回走动，身体轻快地在山上奔走；欢呼着，船身沉重，醉中归来。舞女的腰肢像雪，金钗纷纷坠落；谈论辩说如云涌，挥动着玉麈。回忆在钱塘时，也正是这样；回头看去，四十二年已经化为非昔。依张十七在九日赠给子由诗的韵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九日〕 千戈万槊，拥列在笓篱之前。九日的清酒，难道还能拿来饮吗【苏轼自注：这天南都敕使前来按察军队】？官事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能办完？菊花如有信义，绝不会欺骗我。逍遥游于琼馆，实在令人羡慕；尘世的冠缨暂且还不能束缚我。趁着这段闲暇，应当痛饮；将来愿以长剑支在你的下巴上。张十七【即张恕寺丞，注释见前】。笓篱【《北史》：笓篱是战格，设置在女墙上，用来遮挡箭石】。附录子由依韵作诗。无限的黄花簇拥着短篱，浊酒和霜蟹正适合饮食。坐在官署中，姑且夸说自己勤劳困苦；割肉饮酒又有什么妨碍，何必笑人诋毁欺骗？世外的酒杯整日放纵畅饮，世俗的文书事务不要来束缚我。茱萸插满头，却知身边少有人；谈笑之间，还须请您使我开怀一笑【慎按：《栾城集》另有《戏次前韵寄王巩二首》，今不具录】。依王巩独眠诗的韵作诗。居士的身心像枯槁的树木，旅馆中孤独地睁眼，身体因寒冷起了鸡皮疙瘩。谁能相思如同雕琢白玉？服药一千个早晨，只求换得一夜安睡。天气寒冷，白昼短促，只能接续银灯。想要前去跟随你，车轴却脱落了。谁把参差的竹笛声吹断？泗水茫茫，颜色像鸭头一样碧绿。依王巩留别诗的韵作诗。离开京城已经八年，故人如今还有谁？当年交游的人中，蔡充儿还不在其中。难道没有了解我的人吗？美好的官爵有一半已经把人束缚，大家争着做东阁的属吏，却不顾北山正在移动。公子独自挺立，和世俗的人很不一样；不辞千里遥远，成就这一段奇特的交谊。蛾眉美人也值得怜爱，只可惜没有饼师相伴；没有人陪客人就寝，只有支床的龟。你回去后，和什么人以文章互相娱乐？拿这件事调笑张子，笑一笑就应当张开嘴颊。

译【补录施氏原注：当时王介甫罢相回到金陵，由韩绛子华代替他，又推荐吕惠卿任参知政事，两人一起坚持新法而不改变。因此子华被称为“传法沙门”，惠卿被称为“护法善神”。正直端方之士都因提出异议而被指为流俗，弃置在外；那些不能自持的人，也弯曲正道来依从他们。所以诗中八句有所指。诗中特别赞叹定国不同于他人，不肯屈节求用，所以又说“公子表独立”等句】。登云龙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醉中奔上黄茅冈，满冈的乱石像一群群羊。到了冈顶醉倒，把石头当作床，仰头看着白云和茫茫长天【石刻作“观”】。歌声落入山谷，秋风悠长；路人抬头向东南望去。拍手大笑，都说使君发狂。黄茅冈【《徐州志》说：龙山在徐州城东，山的北面称为黄茅冈】。慎按：这首诗先生亲自书写并刻石，诗后题写：“元丰元年九月十七日，张天骥、苏轼、颜复、王巩开始登上此山。” 题写云龙草堂石磬。折断了可以作督邮，系在腰间可以作山人；房屋绝不是濮上之地，声音确实来自泗水岸边；石头……【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今附录于此】。与舒教授、张山人、参寥师一同游戏马台，书写在西轩墙壁上，同时写信问候颜长道二首。古寺长廊，一院一院地走过去。只有这座轩舍格外安慰旅人的心情。楚山从西面断开，仿佛在迎接客人；汴水从南面流来，特意环绕城郭。道路看不见了，玉钩般的芳草已经合拢；树林中不见白鹤，古泉清冷淡泊。游览拿什么来取乐？学宫中的老人坐在那里，听郊野传来雕琢磬石的声音。西轩【《名胜志》：戏马台高数十仞，四周都是土丘。宋代在台上建台头寺，凿石阶以登，中间有西轩】。楚山【就是楚王山，注释见后卷《送张师厚诗》之下】。拄着竹杖，穿着芒鞋，随意行走。下临官道，看见人间情状。天气寒冷，田里的豆粟仍然留在田亩中；日暮时分，牛羊自行回到城里。买酒独自让陶令喝醉，题诗又有谁像皎公那样清正？再去寻找简陋巷中的颜夫子，请求得到精微的言论，继承这种声音。滕县同年在西园。人们都种榆树柳树，坐等十亩树荫；只有我种松树柏树，守住这一片心意。你看乡里之间，盛衰每天都在迅速变化。只种树而不种德，聚散就像飞鸟一样无常。等我老时也不知道会怎样，为什么用意竟如此深？知道可以得到几位贤士，便重视道义而忘掉千金。西园是我亲手开辟的，珍贵树木来自千山。培养这些经霜历雪的根，等待鸾凤来吟唱。池塘得到流水，龟鱼自然浮沉。幽静的桂树日夜生长，白花纷纷落在青衿之上。哪里只是使草木繁茂，子孙也已经成林。树苗不过两手合抱大小的，不知有多少，将来一定会长到千寻。樊侯种植梓树漆树，寿张因此富有华贵簪缨。我作《西园诗》，把它作为乡人的箴言。滕县【《齐乘》说：古代的滕国，汉初夏侯婴封为滕公，后来设置蕃县；隋代把蕃县改为滕县，唐代属徐州，宋代属郓州。按《太平寰宇记》和《舆地广记》都把滕县列为徐州属县，《齐乘》说宋代属郓州，是错误的】。时同年【事迹失考】。依王廷老和张十七在九日寄来的诗韵作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七九日〕 霜叶落入空中，雀鸟在篱笆上啄食。年老而筋力尚强，扶持着面对菊花，举杯时还不甘心老去。用膏脂涂脸，染黑胡须，姑且自我欺骗。没有事情时也知道您喜欢饮酒，只是才多终究恐怕被世俗牵累。请看平日里手持酒杯的嘴，将来会有金椎来支撑下巴。王廷老【名伯恭，官至虢州太守；他的儿子是东坡的女婿，见《栾城集》祭王虢州文注，本集《送伯恭守虢州》诗下详载】。鹿鸣宴。骑马相连，匆匆而来，彩绘的鼓声喧闹。高兴地祝贺您新近夺得锦标归来；金酒樽中漂浮着菊花，催促着开宴。红色花蕊等待着春天到来、您入关；往日曾陪您探访禹穴，如今白头又相逢，共同吟咏《南山》。什么时候能共同享受升平之世，在风月和笙箫声中坐到深夜？鹿鸣宴【《宋史》：州郡贡士举行鹿鸣宴，考中进士举行闻喜宴；两种宴会都允许使用雅乐。本集《徐州鹿鸣宴诗序》说：元丰元年，三郡士子都在徐州参加考试，九月辛丑日月底会聚于黄楼，修复旧日礼制】。夺锦标【《古今诗话》：卢肇、黄颇都是宜春人，一同参加考试；郡守只设宴为黄颇饯行。第二年卢肇考中状元，回到郡中，郡守聚集众人观看竞渡，卢肇即席赋诗说：“早先说是龙，我还不信；果然夺得锦标归来。”】。将春入关【杜牧《及第后寄长安故人》诗：“秦地少年多酿酒，待将春色入关来。”慎按：此诗施氏原本未收，今考察年月，移编自续补下卷】。依参寥师寄给秦太虚的三首绝句作诗，当时秦君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按：《参寥集》中已失去原作】。秦郎的文章本来就超然出众，汉武帝凭空生出成仙的想法。为什么到了秋天，你竟没有考中？想来一定要在禅定中试着向诸天询问。定中问天【《苕溪诗话》：东坡寄诗给参寥，询问少游没有考中，说“底事秋来不得解？定中试与问诸天”。这是用了刘禹锡《和宣上人贺王侍郎放榜》诗中的“借问至公谁印可？支郎天眼定中观”。这不仅兼具儒家、佛教意味，而且正切合科场之事，所以并不泛泛】。一匹追风骏马，抹去万里的尘蹄；昆仑、元圃之间，仿佛朝阳初升。回头看世上，却没有伯乐；反倒说困在盐车下，比得上月下题名。得到防护，连秋毫般细微之物也早已幽暗不明；不必听到这些气势峥嵘的话。何妨反而陪着参寥子？无数新诗，仿佛咳嗽吐唾便能写成。与参寥师在园中行走，得到黄耳蕈。什么时候才能化身取来众多香物？佛门法筵和斋钵已经凄凉很久。寒冷的蔬菜和病弱的草木，谁能采摘？落叶铺满空畦【“落叶”一作“落蕊”】，一半已经荒芜。老楮树忽然生出黄耳菌，故人又送来白茅姜。萧然放下筷子向东南走去，又进入春山笋蕨生长的乡野。黄耳蕈【《传法正宗记》卷十五：第十五祖迦那提婆到迦毗罗国时，有一位长者名梵摩净德，园中树上生出像菌一样的耳状物，味道非常鲜美。长者与次子罗睺罗多取来食用，吃完后又重新生出】。附录参寥依韵作诗。跟随您在铃阁中相伴，已经超过十月；葵花的心、菊花的花心，厌倦了甘美与清凉。身在异地，年老而多病；路途中想起故山，秋色容易荒芜。向西去，想来难以陪您吃蜀地芋头；向南来，应当能够共同品尝吴地生姜。白云的出处本来没有定数，只怕随风进入帝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王定国在彭城来访我。有一天，他划着小船，和颜长道带着盼英、卿两个孩子游览泗水，向北上行到圣女山，再向南下到百步洪，吹笛饮酒，乘着月色归来。当时我因事务不能同行，夜里穿着羽衣，站在黄楼上远望，彼此相视而笑，认为自李太白去世后三百多年，世间再也没有这样的快乐了。王定国离开后，过了一个月，我又和参寥师乘船顺流而下，追忆先前的游览，那些事情已经成为陈迹，不禁叹息，于是作诗二首：一首赠给参寥，一首寄给定国，并且给颜长道看。舒尧文邀请我一同作诗。

译长长的洪水陡然奔落，激起跳跃的波涛；轻舟向南而下，快得像投梭。水军绝望地呼喊，野鸭大雁惊飞；乱石排列成一线，任急流争相冲磨。仿佛飞奔的骏马突然失足，又如鹰隼俯冲而下，骏马下注千文。山坡断裂，琴弦离散；箭从弓上脱手，飞电穿过缝隙，明珠翻落荷叶。四面山峰回旋，风掠过耳旁，只见水沫翻腾，形成千百个漩涡。在险境中得到这种快乐，虽然痛快，又与水伯夸说秋天的黄河有什么不同呢？我生来顺应造化，日夜不停地流逝，坐着便觉得一念之间已经超过新罗。世人在醉梦中纷纷争夺，哪里相信荆棘下面还埋着铜驼？醒来俯仰之间已失去千劫，再回头看这河水，却显得曲折舒缓。你看岸边苍老的石头上，自古以来留下的篙眼，密得像蜂窝。只要此心不为外物所滞，造物即使奔驰迅疾，又能把我怎样呢？回船上马，各自归去；那些喧嚣多言的话，正是参寥法师所呵斥的。注：韩愈、苏轼作文章时常使用连续譬喻，一层接一层，甚至转折七八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步〕 佳人不肯回眸顾盼，幼舆想要说话，又提防着飞来的梭子。轻舟戏水，只为博取她一笑；醉中划桨，肩膀彼此相摩。我不学长安街巷里的侠客，夜里穿着貂裘奔走在胭脂坡。只是拿诗句来比拟鲍照、谢灵运，渡过江去共同采摘秋江中的荷花。不知道诗里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她两颊生出浅浅的酒窝。我当时穿着羽衣在黄楼上，坐看织女星刚刚斜过银河。归来时笛声充满山谷，明月正照着金色的叵罗杯。无奈她舍下我而进入尘世，纷纷扰扰的俗人欺凌着卧病的骆驼。不念及空斋中的老病之人，退朝用膳时还有谁同我从容相处？有时来到洪水边看遗迹，怎忍心看见木屐齿印已成青苔窝。诗写成后不觉双泪直下，悲声吟诵，只有羊何相对相和。想让佳人寄来锦字书信，可夜寒手冷，又无人呵暖双手。胭脂坡送参寥师。上人学习苦、空之理，百般杂念已经冷却如灰。剑锋上只发出一声轻响，焦谷中也不生出新穗。为什么还要追随我们这些人，在文字上争胜呢？你新作的诗光彩灿然，如玉屑般飞出；一开口便清新警策。韩退之论草书说：世间万事从未能排除忧愁和不平之气，只是把它们寄托在纵笔挥洒之中。他颇为奇怪，出家人把自身看得如丘井一般，颓然寄身于淡泊之中，又有谁来激发他的豪气和刚猛呢？细细思量，其实并不是这样。真正的技巧并非虚幻的影子。想使诗语精妙，就不可厌弃空寂与清静。因为静，所以能够明察万物的运动；因为空，所以能够容纳万境。阅历世事，行走人间；观察自身，则如卧在云岭。各种酸甜苦辣夹杂着众多美味，其中自有长久不变的至味。诗的法则与空静并不相妨，这句话还应当请你再加以说明。苦空：《翻译名义》说：“苦以逼迫恼害为义；身体是各种痛苦的根本，应当追求空寂，这才是最大的快乐。” 夜间拜访舒尧文，戏作此诗。先生堂上的霜月冷得凄苦，弟子们在两廊喧闹读书。我推门进入室内，只见书籍纵横散乱；蜡纸灯笼摇曳，映照着云母。先生骨相清瘦，睡眠很少，长夜躺着默默数更鼓。耐寒的石砚几乎要结冰，烧热的铜瓶仿佛刚经受过一场雨。郎君将要出门，先自我夸赞一番。座中宾客都整衣敛容，谁敢轻慢他？明日阮籍来访，阿戎应当让羲之羡慕怀祖。郎君：舒尧文的儿子，名彦举，见本集《游桓山记》。和参寥寄来的诗。黄楼南边，马台以东，云月娟秀，正当空中。想和幽居之人一起洗涤笔砚，把流水之声传入琴瑟。暂且跟随侍者去寻找西谷，不要学山僧老死在祝融峰。等我到了西湖，就借给你游赏；再喝一杯汤饼，洒上油和葱。祝融：《南岳记》说，衡山是火神台的宝洞，赤帝在山岭上建馆，祝融托居其南面。祝融也是衡山的一座山峰。“山僧老祝融”暗用懒残的故事。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考察《外集》的题目，写作“奉答参寥离彭门至淮上见寄”。现在据此移入编次。附载参寥的原作。近来来到淮河边，卧在萧宫。回头看人间，万事皆空。庭院寂静，水沉香的烟气使帷幔显得浅淡；睡醒后仍觉寒冷，阳光照在高长的梧桐上。我在南方访求古迹，思念杯渡；在北海谈论经学，想起孔融。蒹葭寂寞，经历霜雪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倚靠那玉树般的青葱呢？十月十五日观月，在黄楼宴席上，依韵而作。中秋的天气应当没有什么不同，不必用红纱灯照亮座席一角。山上的白云横展如匹素，水中的明月仿佛卧在浮图之中。短桨还没有划回三峡，已经约好乘轻舟泛游五湖。想问登临所见的好风景，明年你还会不会想起我这位使君？答王定民。定民，字佐才，东莱人，是王俊民的弟弟。打开信封，字迹光彩焕发，满纸都是银钩般的笔画。信尾题写的诗，语言更加遒劲。早已听说王羲之的八法，尊奉长史；如今又作五言诗，仿效苏州。你的笔迹如今还留在台寺；远远望见旗队，便知道你已经到了石沟。若要寄信，必须一并寄来蚕茧纸；请你用章草写成，题咏黄楼。五言诗仿效苏州：《白居易与元微之书》说：“近来韦苏州的五言诗尤其高雅闲淡，自成一家。” 依王廷老退居时寄来的诗韵，作二首。浮萍般的花蕊、漂浮的花朵，分辨不出春天的痕迹。归来之后才认识到经受岁寒的人；回头想起自己处在风波之地，不禁自笑。闭上眼姑且观照这如梦幻的身体；北窗已经安放好陶令的床榻，西风也仍然避开庾公的尘土。又搔着短发向东南眺望，试问如今还有谁包着旧头巾？王廷老退居：《栾城集》有送王廷老朝散的诗，其中说“一废十五年，直坐多才耳”，正是说他退居时的情形。附载子由所作。歌声和乐声响起，新城有百尺高台，青山临水，形势奇巧而高耸。佳人懂得作回文诗，狂客能够击鼓如雷。采摘菊花传递酒杯，醒了又醉；采菱时荡桨，去了又回。听说新年想来和我一起饮春酒，还须多酿一些酒醅。接果树、移花木，看着补修篱笆；手拿镰刀和斧头，也没有什么妨碍。京城的新鲜消息，总是很早传来；老园丁的闲谈，却不容易欺骗。酿酒时闭门，开社酿酒；杀牛留下客人，替他们解开耕牛的缰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纤纤玉手？右手拿着酒杯，左手托着下巴。谨按：《栾城集》诗的原题作“次韵王廷老寄子瞻”。如今东坡集中没有押“台”字韵的诗，怀疑缺少一首。第二章又是依张十七九日诗韵所作。先生另有《次王廷老和张十七见寄韵》诗，这一章也可能是同时所作，只是编集者误收入此题之下，不能确定。依颜长道送傅倅诗韵。

译两次见到黄花，扫落满地花英；南山上的山寺，到处都题着姓名。宗成不只是依靠岑范，鲁国和卫国终究应当像兄弟一样。去年云涛浮动在汴水、泗水之间，和你一起奔波，泥土沾满衣襟。如今分别的酒不要推辞醉倒，听一听两道洪水落下之后的声音。双洪：《宋史·河渠志》说，吕梁有百步、两道洪水，水势湍急险恶，经常毁坏舟船。《徐州志》说，吕梁洪在城东南五十里，有上下两道洪水，巨石如齿排列，水流汹涌。吕梁西岸有尉迟城，唐代尉迟恭疏浚两洪，因此筑城。在云龙山观看焚烧，得到“云”字韵。丁女真水妃，寒山便起火；霜降便知已经杀死了禾苗。居民听见初次焚烧的声音，柴束正发出光耀；敲击山石，顷刻间烟气弥漫。甘泉宫燃起烽火，横贯楚地边塞，烟尘阴霾如长蛇爬上高树，潜蛟踏着浮云。惊飞的鸟儿坠落，像受伤的大雁；狂奔的野兽迷失，像痴迷的麏鹿。谷中蛰虫惊起，山中的蜩、燕奔逃；山妖窜走，野外的羵鬼惊惧。野竹爆裂发出哀声，幽桂飘散着含冤的香气。其悲惨胜过秋日照耀下的螃蟹，其迅疾快过夏日焚烧蚊虫。火牛冲入燕国营垒，燧象奔向吴军；烈火腾涌，仿佛冲过井陉口，万马都系着朱红马饰。骊山北面的火光摇曳，诸姨们穿着绚烂的红裙。火势正随长风席卷，忽然遇到断裂的深涧而分开。我本是山中之人，向来熟悉这些，并非只是偶然听闻。偶然和两三个朋友前来拜访张隐君。你家中又有什么呢？景物随着朝暮而变化。我们持酒观看飞落的灰烬，空庭中落满纷纷的灰屑。将要看到农事兴起，田畦纵横如织锦。细雨使春日的新穗萌发，严霜却使秋天的果实倒伏。现在才知道一把火的力量，能够洗尽狐兔之群。甘泉：《太平寰宇记》说，长安县有桂宫庙，记载说是汉武帝所建。《关中记》说，桂宫在未央宫北面，周长四十多里。《三秦记》说，桂宫又名甘泉，里面有迎风台，可以避暑。鄠县又有隋代甘泉宫，在县东二十里，正对甘泉谷，因此得名。燧象：梁元帝诗说“连鸡随火度，燧象带烽然”。井陉口：《元和郡县志》说，河东太原府广阳县有井陉故关，在县东八十里。《太平寰宇记》说，井陉口今名土门口，在获鹿县西南十里，就是太行八陉中的第五陉。四面高而中央低，形似井，所以得名。《困学纪闻》说，土门口在镇州，就是井陉关。张隐君：就是云龙山人张天骥。谨按：以下四首，都是戊午年冬天所作。施氏原本误编在下卷，现在移置本卷末尾。和田国博喜雪诗。从前月光明亮如白昼，傍晚以后云层遮暗天空；半夜里玉花般的雪飞舞，像翠绿的波浪翻动。明年螟螣将没有遗留下来的种类，流亡的人也会逐渐得到田地。年成丰收而你却不快乐，钟磬何时才能编列起来？注：田家有服丧之事，所以不能快乐。田国博：字叔通。本集有《留别叔通元弼坦夫》诗，开头说“田三昔同寮”，就是此人。当时他以国子博士兼任徐州通判，所以先生赠诗，又有“风流别乘多才思”之句。祈求降雪，在雾猪泉出城途中马上所作，赠舒尧文。三年间奔走于吴越，踏遍千重山。早晨跟随白云而去，傍晚和栖鸦一同回来。身形轻捷如攀木的猿猴，飞走起来谁能攀得上？一旦被符竹之任所牵累，便坐老在敲击讼杖之间。这次出行又是为了什么？姑且舒展一下僵硬的腰脚。城西南一带浩荡开阔，乱山环绕如玉环。山下住着野人，桑树、柘树夹杂着榛树和茅草。岁末风暖日和，人和牛相对闲适。薄雪盖不住土地，麦苗稀疏得可以删去。愿你写出豪迈的诗句，用诙谐的语言打破上天的悭吝。雾猪泉：《徐州志》说，萧县东南五十里是大观山，其中有雾猪山，它的泉水叫猪泉，据说有猪龙潜伏其中。旱年祈雨非常灵验。本集《祈雪祝文》说：“唉！我们的百姓有什么罪过于上天？不发水就是旱，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上天还没有悔改降祸。百日不下雨，雪不能收尘，麦苗不能盖住土地。天子命令我向山川祈祷。听说这座山是神龙潜居的深渊。”敲榜：韩愈《赴江陵诗》说“何况亲犴狱，敲榜发奸偷”。依舒尧文在雾猪泉祈雪诗的韵作诗。长笑那蛇医，一寸长的腹中衔着冰，吐出雹子，什么时候才算充足？无罪的白鹅也很可怜，被砍断脖子横放在盘中，却不敢哭泣。哪里知道泉水下面有猪龙，卧着枕在雷车上，脚踏着阴间的车轴。前年太守因旱灾祈求降雨，雨果然随着人的祈祷纷纷落下，如同撒豆。注：傅钦之曾在此泉祈祷而得到降雨。太守归去，国龙也归入泉中，直到今天人们还歌咏淇园的翠竹。我如今又遭遇这场旱灾，疲惫的百姓凛然困在沟渠之中。于是寻访旧日遗迹，叩拜神泉；座中宾客仍带着王子渊。注：傅钦之当时的宾客只有舒尧文在这里。观看草中的《中和乐职颂》，用新奇美妙的语言安慰我华发斑白的头。清晨泉上东风急吹，必须登上冰珠峰，让老蛟哭泣。奇险的词语仿佛要逼迫蛟龙飞起，只是险韵太难，实在不是我能力所能完全胜任。眼看积雪将厚得埋住牛，谁来和春天的造化一起翻动百蛰？这时还要借助你的诗才，余力削治车辕，仍然贯笠而行。挥笔落纸，不要说疲倦；使惊龙再次腾起，震得连钥匙也失落。前年太守：按《宋史·傅尧俞传》，没有记载他知徐州事；《一统志·徐州名宦》列有傅尧俞姓名。根据本诗考察，傅尧俞任徐州太守应在熙宁乙卯、丙辰年间。附黄鲁直依韵所作。老农因年成饥荒，盼望有人使他们填饱肚子；想见四海之内雨意森然，树林得到滋润。即使投璧卖掉婴儿，又哪里听说父亲烹煮儿子而不哭？暂且不说万户没有炊烟，蛛丝蜗涎都缠在织机上。使君怜悯百姓盼雪，没有肉吃，便在青蒿下煮饼，加盐和豆子；难道剪去指甲还适合让霜雪侵入肌肤吗？霜冻不杀死草，草仍旧青绿。幽冥的神灵威势赫赫，西山笼罩着雾气；牲畜肥壮，酒香浓郁，神灵不敢亵渎。若能稍稍往来，跟随董父进食，难道还应当睡在葛陂深渊中？选择卜日，祭官和齐博士冒着风露，来到苍崖之巅，向上天告祭，请求天降恩泽。不要急迫催逼上天，也不要像枯鱼过河那样哭泣，或像被斩头而血尚未干的鹅。风神驾马，云神乘车，坐间便赶来；百里之内旌旗飘动，洒下玉花般的雪。使君的义举感动天地，使龙蛇从蛰伏中醒来；老农欢喜有了春耕之事，呼唤孩子喂牛，整理蓑衣斗笠。博士不要叹息，不要跟随使君劳顿；明年麦饭将会顺滑地流过汤匙。宋复古画《潇湘晚景图》三首。

译向西征行时思念南方故国，厅堂上悬挂着潇湘图景；映入眼中的云山从浮空中显现，野水绵长。回想旧日游踪，心中自我省察；信手挥笔，仿佛全然忘却。将来会有衡阳的客人前来观看吧，心意渺远而茫然。宋复古：夏文彦《图绘宝鉴》说，宋迪，字复古，进士及第后任郎官，师法李成画山水，构思高妙，笔墨清润。他又喜欢画松，或高耸，或偃卧，或孤立，或成双，直到成千上万株，森然茂密，令人惊异。宋迪善画平远山水，得意之作有“平沙落雁”等八景，好事者多传摹之。僧惠洪分别为这些图景作诗。你胸怀开阔，山川都在其中曲折盘绕。开始经营画面便已有所得，挥笔泼墨自然不会困难。江市上的人家很少，烟雾笼罩的村落中聚集着古树。知道你有幽深的意趣，我要细细寻找观看。经营：《画品》说，画有六法，第五是经营位置；杜甫诗说“意匠惨淡经营中”。咫尺之间也并不显得狭小，阴晴变化自然各不相同。小路盘曲，通向后面的山坳；溪水汇聚，流向前面的溪谷。你自己说并非出于人的安排，却曾经有马蹄踏过。将来你游宦到某处，应当指向剑山以西。谨按：以上三首，施氏原本没有收载，《外集》编在第五卷；现在依新刻本续补，并把下卷的诗移入此处。赠狄崇班季子。狄生臂上架着鹰而来，见到客人也不行礼，蹲坐在床上叱道：“取得胜利，借些筷子来；几只禽鸟已经落进短后衣中。掬起豹裘，猩红的血还溅湿了手指。叫人拿酒来，痛快地喝；张开嘴像长鲸吸水。”酒喝到半酣，谈论刀枪，怒发几乎要直立起来。北方年老而凶猛的狗，狂突而来，尚且不能把我捆住；必须有这种剽悍之气，才能压住边地急迫的烽火。夜里奔驰追赶传递军情的车，生擒斩杀敌人，割取活人的首级，带回献给天王，封侯稳稳可以拾取。为什么还要奔走做猎师？每天只使群兽哭泣。” 狄崇班：姓名未详。据孙彦同《职官分纪》，淳化二年设置内殿崇班，地位在东西供奉、侍禁、殿直之上。此前供奉、殿直等官员有人四十年不能升迁，所以特设崇班，以确定等级，授予官职。得隽：韩愈诗有“得隽语时嚣”。谨按：此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外集》编在第五卷，是在徐州时所作；现在据此从新刻本续补，并移入上卷。石炭，并附序。彭城过去没有石炭。元丰元年十二月，才派人在州城西南白土镇以北寻得石炭，用来冶炼铁、制造兵器，锋利超过平常。你难道没看见，前年雨雪之时，道路断绝，城中居民被寒风吹裂了小腿；半捆湿柴，抱着被褥，到了日暮敲门，也没有地方可以交换。哪里料到山中竟有遗留下来的宝物，层层堆积如山，足以装满万车的煤炭；油脂般的汁液迸流出来，却无人知道，阵阵腥风自行吹散。煤苗一经开采，浩浩荡荡没有边际；万人欢舞，千人围观。把泥土泼上去，反而更加光明；光耀如玉，流动如金，显出精悍之质。南山的栗树林渐渐可以休息，北山的顽矿又何必费力锻炼？我要替你铸成百炼钢刀，用来把长鲸斩成万段。石炭：《水经注》说，石虎建造冰井台，井深十五丈，藏有冰和石墨。石墨可以书写，又能燃烧而难以烧尽，也叫石炭。白土镇：《禹贡》说徐州进贡的是五色土。《汉郊祀志》说王莽命徐州每年进贡五色土。《九域志》说徐州萧县有永安、白土两镇。谨按：此诗施氏原本编在已未卷首，现在根据本题所标年月改正。《苏诗补注》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八，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四十七首。起自元丰二年己未正月任徐州时所作，三月以后移任湖州途中所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万人〕 儿童们欢笑，使君常常忧愤而默然；谁来拿白接篱帽，让我跨上金騕褭马？东风吹湿了雪，手冷而害怕清晨。忽然发出两声鸣镝，相互追逐，像小飞蝇一样。放开弓长啸一声，目送孤鸿高飞。吟诗而忘了鞭子和缰绳，不说话，只是自己摇头。归来后仍吃粗米饭，盐煮芹菜和蓼菜。哪里像雷将军，两只眼睛如霜鹘般明亮？黑发已经做了将军，经历百战而雄心未了。在马上倒饮银瓶中的酒，得到兔子也来不及生火烧烤。少年时胸怀奇志，却困顿失意，被百般忧患缠绕。回头看那些英雄人物，老死的也已经不少。青春又只是一场梦，余下的年华实在如飞鸟般迅疾。不要登上呼鹰台，我平生就以刘表为笑。湿雪：《埤雅》说，霰在闽地俗称米雪，现在称作濇雪，也叫湿雪。呼鹰台：《水经注》说，沔水南面有高台，号称景升台，刘表大概曾游于此。《太平寰宇记》说，呼鹰台在襄阳邓城县东南一里，是刘表修筑的；刘表常登台鼓琴作乐，有鹰飞来，于是得名。《乌台诗案》记载：苏轼先前与将官雷胜以及同官、寄居等共十人出猎，各作诗一首，共十首。后来批示请王定国转交给晋卿都尉，说应当让我在这场较量中领先一筹。王诜字晋卿，王诜让书表司张遵把苏轼的诗十一首及后序寄去，后序说：“子瞻寄来的新诗和会猎事迹，夸示一时的快乐。我于是把这些诗回示给侍寝清歌的云英等十一个人，让她们仿效子瞻的十家诗，各按自己的名字作词一篇寄给子瞻，不知这样是否反而输给他一筹？”意思是说，富贵人家的宴饮作乐并没有讥讽之意。以上诗不属于册子中所收。附子由依韵所作。将领贤能，士气振奋；军令严肃，军中声音寂静。早晨登上戏马台，试骑胡地的騕褭马。城中空旷，街巷无人；乡里社庙转相报知。希望我公没有疾病，只是恐怕园囿太小；荆棘一经焚烧荡平，野鸡野兔都惊飞而起。翩翩白马将军，手握青丝马鞭。年少时便从事边疆事务，砍杀敌人如割荼蓼。殿前赐给鞍勒，马饰如月光般明亮。自己说已经得到了所应做的事情，强暴之徒无不可以平定。朝廷谋略根本在于诗书，禁绝焚烧只是下策。应当使百炼钢甘愿被一根手指弯曲。只是长期低回未曾施展，反而坐受世人轻视。秋霜一旦降下，便显出猛禽的凌厉。我要替你整治骄惰，再立穰苴之表。将官雷胜以“过”字为韵代作。胡人的骑兵进入云中，紧急烽火连夜传来；短刀穿入敌阵，鲜血溅在貂裘上。自从来到京城，忧闷得只想卧倒。今天跟随您出猎，稍稍觉得天地开阔。两支铁丝箭还没有发出，手已经先吐唾沫以蓄力。射死一只白毛狐，腰间还剩下一支箭。一个：大射礼中插三支、夹带一支箭。“余一个”是说还剩一支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 在台头寺踏月，得到“人”字韵。风吹过银河，扫开细微的云；我在中庭缓步，月亮仿佛追随着人。炉香湿润，刚刚飘散到夜色中；花影参差，仿佛要摇动春意。遥想金阙，同样沐浴着清朗月色；想见毡车碾过暗尘。回头看旧日游踪，真像一场梦；一枝簪着华发，头上仍戴着岸边式纶巾。《石林诗话》说，诗中使用成对的叠字极难，必须使五言、七言诗除去五字、三字之外，精神兴致全都显现在那两个字上，才算工巧精妙。唐人记载“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是李嘉祐的诗，王摩诘增添“漠漠”“阴阴”四字，仿佛李光弼统领郭子仪的军队，只下一道号令，气势便加倍精彩。杜甫“无边落叶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等句，才是超绝之作。近来苏子瞻“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两句，也可以和前人的作品相提并论。在台头寺送宋希元。相交相从，倾盖如故，不过就在今年；在南台送别，顿时黯然神伤。入夜后再唱《金缕曲》，将来不要忘记《角弓篇》。注：当天和宋君一起在寺中栽松。三年不顾东邻的女子，注：取宋玉事。要有二顷田地，才寻求城郭附近的田庄，注：取季子事。我想归隐休息，你却还不可以；茂先正在商议挖取龙泉宝剑。南台：就是戏马台，因为在徐州城南，所以得名。宋希元：爵里不详。种松，得到“徕”字韵。注：其中第四首在怀古堂，第六首在石经院。春风吹来，榆林纷乱；榆荚飞落成堆。荒园经过一场雨，千万棵树苗密密地长出。青松种下去却不能成活，一百株只能盼到一株；一株已经多了，它的气势足以压倒千亩槐树。野人用一斗粟米换取松苗，说它们来自鲁国的徂徕山。鲁人不知道珍贵，把松木供给万灶烧成青煤，捆在一辆车上，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于是我解开捆束，用清泉洗去浮尘。树枝受伤，叶子仍然困顿，生机还不肯恢复。山僧年老而没有孩子，像养婴儿一样抚养它们。坐等它们长成如龙蛇盘曲，清凉树荫布满南台。孤根劈裂山石，直干排开风雷。我如今做客百日，注：当时距离任期届满还不到百日，却要养护这千年栋梁之材。茯苓还没有消息，双鬓却日夜催人衰老。古今只在俯仰之间，写诗寄托我的余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徂徕：《水经注》说，环水又向左流入汶水，随后向西南流经徂徕山。山西多松柏，诗中所谓“徂徕之松”就是指这里。记载说，徂徕山在梁甫、奉高、博三县交界，至今还有美松，也叫尤徕山。《名胜志》说，在泰安州东南四十里。写信寄给王晋卿，忽然想起前年寒食节在北城的游览，挥笔写成这首诗。北城寒食时烟火稀微，落花中蝴蝶成群飞舞。王孙出游取乐，忘了归来。门前骢马配着紫金马勒，帷帐下吹笙，烟气缭绕。行路的人抬头仰望，谁敢直视？狂客敲门，君却不斥退他，还让倾城的美人走出翠色帷幕。书生年老眼花，难得见到这样的景象；画图看起来只觉得周昉笔下的人物丰满。分别以来，春天的景物已经两度凋残；向西望去，再也看不见环绕红日的景象。什么时候才能在东山唱《采薇》，举杯听一曲《金缕衣》？

译王晋卿：名诜，太原人，后来迁居开封。从小志趣不凡，能作诗，擅长绘画。选为魏国贤惠公主的驸马；公主的母亲是宣仁高后，在神宗为同胞姐妹。公主性情贤厚而不嫉妒，喜欢读古文，喜爱书法。晋卿仰慕东坡，与他交游，曾为他作《宝绘堂记》。他收藏许多名家法书、名画，也亲自作画，常常题诗咏赞。东坡因以诗答御史台而被贬黄州，晋卿也因受牵连由绛州团练使降秩两级，停职废居。贤惠公主病重，神宗恢复晋卿官职，以安慰公主；公主不久去世，晋卿于是被贬官安置在均州。元丰七年春迁居颖州。哲宗即位，允许他居住京师。元祐初年，他由登州刺史恢复为文州团练使、驸马都尉。与东坡七年没有音信，感慨作诗相寄；东坡和诗的真迹藏在临川王掞、子俞家，刻于倅厅。徽宗为端王时，与他交情最为深厚。即位后，又由某州防御使升任定州观察使。周昉肥：《广川画跋》说，李龙眠得到周昉《按筝图》，指着画问：“人物丰腴，肌肉胜过骨骼，难道是画家自有偏好吗？” 我说：“这本来就是唐代人的审美。各种说法都说杨太真肌肤丰润而骨相秀美，如今从画中也能看出肌肉胜过骨骼。韩公说她眉曲颊丰，由此便知道唐人崇尚以肌肤丰润为美。周昉正是在这个时代知道这种审美，所以把它画出来了。” 从前在东武，和人往来酬答，作了四首押“粲”字韵的诗。如今黄鲁直也依韵寄诗给我，于是再次和答。苻坚攻破荆州，只俘获一个半人。中郎年老而不得志，只庆幸认识元叹。我如今独自何其幸运，文章足以使奇异的玩赏都感到厌倦，又得到天下才士与你相从。百般忧愁因求得同道之人而消散，想同你们结伴作林泉之游，难道一定要等到老年仓促收场吗？一旦不能相见，梁伯鸾只能空对着孟光的食案。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周朝乱世中妇女尚且能作诗，难道会没有作者？对我来说，像洗过手一样清爽，只因欢喜诵读你的诗。那是咸池、韶乐般的音节，舒缓悠扬；一首诗便已经极其珍贵，更何况诗篇连连贯串，表达相思。你想要我瘦弱而不去，我实在怯懦。我们这些人眷恋微薄的俸禄，在寒夜抱着寸炭取暖，什么时候才能约定相访？径直来到我的馆舍吧，飘然向东南而行；江水清澈而温暖，我们一同去访寻名山。用精微的言论向我请教忍、粲之道。附黄鲁直依韵三首。山谷集原题说：见到子瞻押“粲”字韵的诗，来回和答三四次而不觉困倦，反而越发奇崛，于是依韵寄给彭门。您的才华如洪河灌注天下，半点风日也未曾侵扰；日夜不停，正是圣人所赞叹的名世之才。三十年穷困，没有歌舞，却在读书中得到乐趣；进入宫门又遭受嫉妒之徒，朋友像飞鸟一样散去，连求得一饱也难以如愿。五车书作为伴侣，风雨使楼台昏暗；鸡鸣之时便独自直到天明。虽没有锦绣可以赠给你，却想用青玉案来报答。文章如《离骚》，诗歌窥见《关雎》而又变化纷繁。可怜我生来低贱，恨自己学得太晚，未曾侍奉你洗盥。昨日凭双鲤鱼书传信，远远托郑人缓缓送达。你的风义薄于秋天，神明仍然使旧日情谊贯通。愿再磨墨写荐祢之文，推举扶持你这个疲弱之人。匆匆之间还没有接到你的回音，微弱的阳气已经归来温候炭火。仁厚的春风从东方吹来，我擦亮眼睛盼望你的斋馆。鸟声日日报春，柳色在晴暖中摇曳。空有满樽美酒，却凭什么才能见到这灿然的才华？人的生命不过像一尺长的木杖，哪里经得起每天折损一半？谁能像秋虫一样，整夜对着墙壁悲叹？早晨说四，晚上说三，不过是任由狙公玩弄。腐臭的东西暂时被说成神奇，沉默一会儿便飘散无踪。我观察万世之中，独立而没有同伴；小处聪明，大处糊涂。夜间的清气不能延续到天明，便低头甘愿接受豢养，臀部登上祭祀的俎案。所以整天饮酒沉睡，让朱红青碧混乱而无人过问。明白了这个道理，便忍受污垢，等待洗濯。抬头看东方飞云，只让衣带渐渐宽松。先生学习古人，贯通百家之说；见到义理便勇于实行，只是少作些使衰败风俗怯懦的文章。愿忠言能够感动上天，不忍效法吞炭之人；还应当任职于股肱之郡。等待诏命进入图书馆，投壶获赐黄金。侏儒只求余下的温饱，难道要让东方朔只向长安求取笑容吗？元龙是纵横湖海的士人，毁誉大致各半。他让人下床而自己卧上床，许允因此长叹：“大丈夫本来有自己的思虑，人物并不是供人玩弄的东西；却白白使结交的宾客化作烟雾消散。”武功有大的谋略，却也少有朋友。吟咏歌唱，想要见到他，长夜中对着天明发出叹息。向东南望彭门，官道平坦如案。公文束缚着人，哪怕隔着一条水也不能任意往来。如今的文章比得上秬鬯，可以用圭瓒来洗盥；真心寻求使国家活下去的良医，哪里忍心抛弃和缓？开拓疆土每日百里，国库中的钱串甚至腐朽；铭刻功绩，实在俊伟。如今却看见儒生怯懦，姑且把这件事放下，不要让冰化作炭。上帝的群玉府，道家的蓬莱馆；夏天弯曲手臂当枕，睡在竹席上觉得清凉，冬天晒背而居，屋中温暖。只让文章流传万世，灿若星斗。谨按：山谷集中除这三首外，还有《次韵答尧民》一首、《次韵闻子瞻得湖州》一首；陈后山也有次韵二首，现不一一录载。雪斋。注：杭州僧人法言在斋中制作雪山。你难道没看见峨眉山以西千里都是积雪，向北望成都，仿佛从井底观看？春风吹了一百天也吹不化，五月的行人像冻僵的蚂蚁。纷纷扰扰的人世争夺之中，谁相信言公像赞公一样？人间的炎热烦恼没有地方洗涤，所以特意在西斋造一座雪峰。我梦见驾着小船进入吴越，长廊静院中灯光如月。推门出去，看不见人，也看不见牛；注：言有诗寄来说“林下闲看水牯牛”；只看见空庭中满是山一般的白雪。雪斋：《秦观〈雪斋记〉》大略说，雪斋是杭州法慧院言师所居东轩。起初言师开辟此轩，汲水成池，以石划界成山，又在山峰、草木上洒白粉，仿佛飞雪聚集。州倅苏公经过而喜爱它，命名为雪斋。四年后，苏公任彭城，又命郡中从事毕景儒篆写斋名，作诗寄给他，于是雪斋之名当时便传开了。成都：《十道志》说，益州成都府，是古代梁州、巴、濮、庸、蜀之地。言公：名法言，字无择，见《淮海集》。人牛：《归宗牧牛图序》说，岭上人和牛都看不见，只空留下箬笠和蓑衣。把两把刀赠给子由，子由作诗，依照它的韵次作一首。宝刀装在匣中看不见，只看见龙雀大环。它从未斩过蛟蛇，也没有削过美玉。为什么穿墙盗窃之徒一见它，便使人领颈发寒？我的刀不问你们这些人，却在刀肝中自感惭愧。想到这一点，便把力量自行收藏起来，用斑斓虎皮包裹。刀身澄澈如古井，一年到头都不起波澜。不担忧没有使用它的地方，只担忧使用它的人难以遇到。佩戴在不合适的人身上，匣中也会长声叹息。我年老，众人都轻视我，屡屡遭受无端的侵扰。只有王玄通如同庭阶上的芝兰，秀美出众。知道你的前途必定远大，所以选择了适合你的刀。屠狗之事并非不能做，一年也能磨损六七次。想试验百炼钢的刚硬，还必须经过更加盘曲的锻炼。作诗刻在刀背上，等待有识之人观看。

译龙雀环：《水经注》说，赫连龙升七年，派将作大匠梁公叱制造五种兵器，锐利精良，都是百炼而成的龙雀大环。刀背上刻着：“古代的利器，有吴楚的湛卢，有大夏的龙雀，名声冠绝神都；可以安抚远方，可以使逃亡者柔服，如风吹草倒，使威势服从九州。”百炼刚：《文选》说：“哪里料到百炼之刚，竟化作绕指之柔。” 谨按：王氏注说：“《诗案》中曾收录此诗；‘胡为穿窬辈’四句，是用来诋毁当时奸邪谄佞之人的。”世间流传的《乌台诗案》中没有这一段，现附录于此。附子由原作。彭城赠我的一双刀，刀身错饰黄金，刀环和刀脊如两根牵引的绳，颜色像青色美玉。打开刀匣，寒光如飞电；落入手中，清冷如霜。拔出刀放在膝上，凛然使人忧惧而伤肺腑。我已经衰老，气力微弱，对镜一看，头发已经斑白。发誓要斩杀鲸鲵，使沧海的波涛平静；又想杀死犀兕，使道路上的艰难永远止息。有志向却始终不能实现，只能抚摸宝刀长叹。把刀投入地上，眼泪如霰；北斗徒然斜横。归来割除蓬蒿，锄田种植芳兰。爱惜宝刀而不忍使用，即使使用，也没有适合的机会。把它弃置尘土之中，白白使锋刃磨损。床头夜里发出光芒，知道其中有蛟螭盘踞。惭愧你赠刀的深情，时常取出它磨砺观看。游览桓山，参加者十人。以“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为韵，得到“泽”字。东郊想要寻觅春色，却还没有看见黄莺和花朵的踪迹。春风在流水上吹拂，野鸭大雁先拍打着翅膀。孤帆任凭水流荡漾，在半篙碧水中嬉游。把船停靠在桓山下，长啸一声，整理轻便的竹杖。在石室中弹琴，幽深的琴声清脆响亮。凭吊泉下之人，野火已经烧掉枯朽的遗体。由此悟知人间世事，什么才是真正的居处？傍晚返回百步洪，分散坐在洪水上的石头间。惭愧我不像王襄子，深渊哪里肯接见宾客？临流吹奏洞箫，水光月色照着连璧般的人影。这样的欢乐真正不会朽坏，只是回首时已经和岁月相隔。想象当年斜川游览之事，作诗寄给彭泽令。桓山：注见前文。十人：按本集《游桓山记》，同游者八人是毕仲、孙舒焕、寇昌、王适、王遹、王肄、苏轼之子苏迈、孙焕之子彦举；再加戴道士和先生，共十人。戴道士以“隐”字代作。我从小居住在江南，寄身于方外之士之间。偶然随着白云出游，在彭城街市卖药。风霜侵染鬓发，尘土污染冠帽和衣袖。幸亏有这三尺桐木琴，其中含有山水的意味。自从夷夏发生战乱，七根琴弦已经久被弃置；心里知道《鹿鸣》三章也比不上它，胡琴四弦也不能相及。唯独使君仰慕古人，爱好与众不同。共同凭吊桓魋宫，洒下一掬孟尝君般的眼泪。回来后把琴锁入尘匣，独自面对断弦叹息。把姓名题在石壁之间，这寂寞将成为千年的事情。戴道士《游桓山记》：元丰二年正月晦日，我和两三个朋友游览泗水之上，登上桓山，进入石室，让道士戴日祥弹奏雷氏琴，演奏《履霜》的遗曲，说：“唉呀！可悲啊！这里是宋国司马桓魋的墓。”《太霄经》说：“周平王东迁到洛阳，设置道士七人。”《汉书·郊祀志》注说：“《汉宫阙疏》云：神明台高五十丈，上面有九室，常设九天道士一百人。”道士这一名称，始于汉武帝。关于周平王的事，无法考证。次韵田国博部夫寄来南京的两首绝句。岁月轻快地流逝，正如车轮下坡般飞驰而去。杏子已经长出了果仁，深红的花落尽了，东风真是令人厌恶。柳絮和榆钱纷纷飘落，却抵不过春天。部夫：督率部夫服役。本文集有《盐官部役》诗，意思相同。下坂轮：白居易诗说：“我如今六十五岁，走路像下坡的车轮一样。” 火已经冷了，〔字有残缺〕，杏粥却很稠；穿青裙、白衣的人，把饭送到田头。大夫出门服役，家人都在怨恨。应当羡慕居住乡里的马少游。月夜与客人在杏花下饮酒。杏花飞过帘幕，散尽了余春；明月照入门户。我寻找幽静之处，提起衣裳踏着月色前行，踩着花影，那花影明亮得像清水映着青萍。花间摆酒，清香散发；大家争相攀折长枝，使香雪般的花瓣落下。山城的酒淡薄，实在不堪饮用，劝你姑且吸饮杯中的月影。洞箫声在明月中止息，唯恐月亮落下而酒杯也空了。明天早晨春风将席卷大地而来，凶猛无情，只看见绿叶上停着残红。送蜀人张师厚赴殿试二首。留恋这里，不觉鬓发已经斑白；乡里好客的人仍然来往相访。断岭也遮不住向西眺望的视线，我送你一直越过楚王山。楚王山：《水经·获水》说，水向东流经萧县南面，注中说：北水流入此处。萧县南面正对着一座山，世人称为萧城南山。戴延之《述征记》称它为同孝山。刘澄之《山川志》说县南有冒山。按《山川志》，这就是徐州的桓山。山上有楚元王的墓。《彭门志》说：山下有几十座古墓，都依山修筑，用巨石砌成。元王的墓特别大，其余都是他的子孙之墓。按：楚王山因楚元王而得名，并不是因为项羽。施氏补注引用《史记·项羽本纪》的说法是错误的，原本没有这一条，现今加以驳正。在云龙山下，试穿春衣；在放鹤亭前，送走落日余晖。满眼都是绵延三十里的杏花，新郎君要走了，马跑得像飞一样。新郎君：《摭言》说：薛逢仕途困厄，曾骑着瘦马赴朝，恰逢新进士在榜下列队出来，看见薛逢旅途萧条，前导便说：“给新郎君让路。”薛逢对他说：“阿婆啊，我在十五六岁时，也曾在东边涂抹、西边涂抹地来过。” 再次用原韵回答田国博部夫归来二首。西郊的黄土深得没过车轮，满脸风尘，却笑着面对路人。已经放还了三万名役夫，任凭连日的积雨洗涤残春。树枝上的花稀疏了，地上的花瓣却稠密。怎忍心看红色花瓣撒落在墙头？风流的别驾才思横溢，归来正好趁着西园夜色秉烛游赏。红糁：韩愈诗《始见洛阳春》说：“桃枝缀着红糁。” 田国博给我看他写的《石炭诗》，其中有“铸剑斩佞臣”一句，我依韵答和。楚山的铁和煤都是奇异之物，知道您想砍入奸邪的巢穴。可是属镂剑没有眼睛，不识真正的人，楚国何曾斩杀了无极？玉川子卢仝虽狂直，却是古代遗民；他以救月为题作诗，语言最为真切。千里之外的妖蟆，不过一寸铁而已；地上的人却徒然为虮虱般的奸臣忧愁。答复郡中同僚祝贺下雨。水灾和旱灾接连发生，十年来饥荒和疫病遍及九州，困苦穷乏无处不在。每逢坏年景，人们总祈求晴天或下雨；我虽然不是为自己祈求，再三请求终究还是惭愧古人。鬼神也知道我年老多病，病已深入腰背，我何曾向人下拜？这种心意难道不可以吗？重重云层很快聚合，微小的湿润先流到础石上。雨声萧萧，停了又下，我坐着听到三更。天亮时官吏们聚集，泥土沾满靴子和鞋。登城眺望大小麦田，绿色的波浪被风掀动起舞。惭愧我的贤友，写出雄奇的篇章，竞相创新语。你看大丰收之年，风雨大约十五日才有一次。天地本来没有功劳，祈祷禳祭又何足一提？渡过黄河而不进入境内，还不如没有蝗虫和猛虎，何况杀白鹅更是下策？你不要采取这种办法。

译岁岁祈求晴雨：先生任杭州通判时，有《立秋祷雨》及《捕蝗》诗；后来任密州知州，有《祷雨张龙公》及《雩泉记》；调任徐州后，刚到任便遭水灾，后来又有《祈雪雾猪泉》以及元丰元年春旱祷雨诗，都见于本文集。拜向人：《三十国春秋》说，慕容俨年轻时见潘乐，只作长揖而已。有人劝他屈节，慕容俨挽袖说：“我的相貌如此，行动时还要等别人向我下拜，难道能向别人下拜吗？”风雨占十五：《论衡》说，儒者谈太平的祥瑞，都说五日一风、十日一雨。留别叔通、元弼、坦夫。田三从前和我是同僚，过去常向我倾吐心事。当年有时彼此不合，反复相处后反而觉得越来越好。防三治理我辖下的百姓，使他们以孝悌教化乡邻，像袁伯业苦学到老一样。石生是我们县里的人，像风中的草一样坚强挺立，出仕在外。甑中生尘，靠饭和水度日，却能讨好老人妇女。我穷困，旧交又断绝，谋略拙劣，只能聚集枯槁之人。三位尤其还顾念我，往来馈赠纷纷，如纻布和缟绢。你们到淮水北岸迎接我，又送我走上睢阳道路。愿我们保存金石般的情谊，凛然长久，直到头发花白。慎按：田三就是叔通，防三就是元弼，石生就是坦夫。叔通当时任徐州通判，所以称为同僚。陈后山《防参军集序》说：“太常少卿防君的儿子中，小儿子叫元弼，曾任许州司户参军，是徐州人。”又有《次韵元弼三兄》诗。只是石坦夫的情况无法考证。先生当初从密州调往徐州，所以说“迎我淮水北”；如今从徐州前往南京，所以说“送我睢阳道”。这首诗无疑是在离开彭城时所作。施氏原本没有收录，现从《补遗》上卷移编于此。离开徐州前往南京，骑马疾行中写信寄给子由的五首诗。官吏百姓不要拉住我，歌声和管乐也不要悲咽。我这一生不过寄居世间罢了，难道只为这次离别而伤感吗？离别到处都有悲苦忧恼，因为爱恋才会结成牵挂，而我本来没有给过恩惠，这些眼泪又是为谁流的？纷纷扰扰都像儿戏，马鞭遭到割截。路旁那一对石人，见过多少任太守离去？它们若有知觉，应该会笑我，拍掌笑得连帽带都断了。徐州：《元和郡县志》说：秦代为泗水郡，项羽定都于此，号称彭城；汉代改为沛郡，建立楚国，今天的州治就在这里。宣帝时改为彭城郡；宋永初二年改为徐州。自隋代开凿汴河以来，向南控制埇桥，以扼守汴河通道，地位尤其重要。西南到宋州三百一十里。双石人：陈师道《送杜纯》诗说：“国家有急你可以辞去，徐州人不必劳烦叩关。请看这里历来送往迎来多少人，草间翁仲的嘴也不会哑。”任渊注引《水经注》说：鄗县南千秋亭坛庙的东边，路旁有两尊石翁仲。东坡离开徐州诗说“路边双石人，见过多少任太守离去”，可知徐州有石人。父老们从哪里来？花枝摇曳，长长的红花洗涤酒杯，大家在马前下拜，请求祝我长寿。使君大人，前年没有使君时，鱼鳖都变成了儿童。举鞭向父老致谢，只是因为使君我如今贫困。贫困之人的命运本来就不好，所到之处总招来灾祸。水灾来临不是我的过错，离去也不是我的功劳。古老的汴水从西面流来，迎着我前往南京；向东流入淮水、泗水，又送我向东南而行。暂时分别，还会重新相见，依然保有未尽的情意。春雨〔一作“风”〕使微波上涨，一夜之间来到彭城。它经过我的黄楼下面，朱红的栏杆映照着飞檐。可怜洪泽上的石头，谁来听月光中的声响？古汴：《水经》说：睢水向东流经睢阳县南，汴水从北方流来注入它。《太平寰宇记》说：汴水在商丘县北，梁孝王扩建睢阳城七十里，开凿汴河，此后汴水才经由城南。前年经过南京时，麦子已经老熟，樱桃也成熟了。如今来到旧日游览的地方，樱桃和麦子一半黄、一半绿。岁月仿佛只是昨夜，人事却经历了多少反复。穿青衫的老从事官，安坐在这里，竟生出了大腿上的赘肉。接连阅历三位太守，迎来送往如车轮转动。什么时候才能决定归去耕田？田舍我已经选定了。老从事：当时子由还任南京签书判官。阅三守：子由刚到陈州时，张安道任南京留守；到熙宁七年，陈述古从杭州调任应天府知府；第三人无法考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所选的田地在什么地方？石佛山南面的路下有你家的川地，种着千畦粳稻和糯稻。山泉像从龙的嘴里流出，平地上奔流着肥美的乳汁。过去一亩田能值一金，近来却快要成为逃户的田产了；我将要解下簪绂，卖掉宝剑买牛和农具。故人难道不会思念我吗？荒废的宅院长满蒿草和稆草，只怕桐乡人会长久祭祀仲卿的墓。石佛：《九域志》说眉山县有石佛镇。山泉：《怪异记》说，猪龙泉有眉山石佛镇，曾有一只乳猪伏在那里，后来化成两条鲤鱼。附载子由和诗五首：《栾城集》题作《和子瞻自徐移湖将过宋都途中见寄》。东武使人厌倦尘土，彭门却有丰富的溪流山川。兄长在这里停留百日，退朝后和我一同登临游赏。轻舟驶过百步，船底水声如惊雷翻滚。乘肩舆登上南麓，眼界尽被河川原野包容。喜爱这里，忽然忘了归去；希望还能相见，至少再过三年。我离去已经匆匆，兄长来时也急急忙忙。永远怀念曾置酒的地方，城郭四周有许多云烟。我从前离开彭城时，第二天〔原文此处有脱漏〕，河水已经流来；看不见五斗泥，只看见高达三竿的水。狂风郁积成暴风，怒浪跳跃，泡沫高高翻腾，仿佛俯视着水面。三个月多的时间，沉浮竟在一朝之间决定；我将分食鱼鳖，哪里还有时间顾及邻里？我悲伤地想到遗民，指点之间便筑出完整的营垒，环绕城堞，正对着连绵群山。黄楼照耀着清澈的泗水，工程完成还不到一年，我却脱身而去，轻得像脱掉一只鞋，徒使西楚百姓想要说话时先流下眼泪。耗费千金修筑黄楼，落成只花了百金，谁说使君奢侈？不过是姑且安慰楚地百姓的心。深秋明月从高处升起，像白璧悬在青色山峰上。银河在高空摇荡，恍惚间窗户显得深远。邀请我饮酒三日，我若不去，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鸟禽。使君如今在吴越，即使前往，又有谁去寻找他？我想买下你家的田，回去种三顷稻子；于是营造山前住宅，终于做泗水边的老人。困厄穷苦，很少有成就之事，想要吃饱穿暖恐怕也不会早实现；愿意拿出囊中的财物，可是近来田家并没有什么回报。平生一百件事都不能如意，今夜却笑得东倒西歪。将来若有几亩田地的居处，明知还会被贫困逼迫得枯槁。梁园荒芜已久，拿什么来陪您游览？旧城已经被耕种，楼台亭观全成了荒丘；池塘尘土蒙蒙，雁鸭徒然迟留。风俗衰败，宾客都已离散，再也见不到枚乘和邹阳。轻舟载着我离开这里，向南前往吴越，那边有许多清澈的流水。泗州僧伽塔。

译我从前向南行船，船停泊在汴水，逆风三天，沙子吹打着脸。船夫们一起劝我向灵塔祈祷；香火还未收起，旗脚已经转动。我回头片刻便失去了长桥，却到了龟山。还没有吃早饭，至人本来无心，哪里会厚此薄彼？只是我自己心怀私愿，喜欢对自己方便：耕田时希望下雨，收割时希望天晴；顺风而去时便高兴，来时遇到逆风便怨恨。假如人人祈祷都能立即实现，造物主一天就要变化上千次。我如今身世都悠悠然，离去没有追逐，来时也无所留恋；前行固然愿意，停留也不厌恶。每当有人有所求，神也会疲倦。不嫌弃世俗之人污损丹梯，我登上去看一看云山环绕淮甸的景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尺〕 泗州：《元和郡县志》说：秦代为泗水郡，汉武帝分置临淮郡，北周大象二年改为泗州，开元年间从宿迁县迁到今天的州治。 《寰宇记》说：泗州南距淮水一里，与盱眙分界，东南方向防守和交通都便利。泗州夹河筑城，古盱眙县在淮岸北面，如今城池处在淮水、泗水的冲要。僧伽塔：《高僧传》说：僧伽是葱岭以北何国人，何国在碎叶国东北。他年轻时在本国出家，先到西凉，后来经过江淮；龙朔初年到临淮，住在信义坊。有人请他在地下作标记挖穴取土，得到一块古碑，于是在齐代香积寺得到金像和衣叶，上面刻着“普照王佛”四字。他曾在贺防氏家中睡卧，显现十一面观音的形象；贺防氏于是舍宅作为香积寺的地基，就是今天的寺院。中宗景龙二年诏令他赴内道场，并褒扬修饰他的寺院，称为普光王寺。后来他示寂，归葬于淮水之上，常在塔顶显现小僧的形状。当时祈求风的得到风，求子的得到子。太平兴国七年，诏令重新修建宝塔，务求高大敞亮，并增加层数。释氏《稽古略》说：宋太宗雍熙元年下诏修建增高僧伽塔，加“大圣”二字为谥号；这与本传所记年代略有不同。刘贡父《中山诗话》说：泗州塔中，世人传说下面藏有僧伽真身，后阁有碑，详细记载兴国年间塑造僧伽像的事情，与本传完全相合。《稽古略》记错了。《诗话》又说：韩愈诗“火烧水转扫地空”，那么真身已经被焚烧了。塔本来是喻都料建造的，极其精巧，俗称塔顶为天门。苏国老诗说：“登上天门最高处，不能容纳外物，只能容身。”耕田欲雨二句：《困学纪闻》说，刘梦得的赋写道：“同在河中涉水，那时正刮风；顺流者吉，逆流者凶。同在田野种植，那时正逢水泽；早熟稻有利，晚熟稻却受害。”东坡诗中“耕田”二句的意思本于此。澄观：《葛立方〈韵语阳秋〉》说，唐代中期佛教徒中有四个澄观：架设支提、供僧伽居住的，是洛阳澄观，也就是韩愈元和五年任洛阳令时与之作诗的那位；参与无名大师华严疏、翻译润文的，是会稽澄观；裴休为他作塔铭，说他元和五年获得僧统印，经历九朝圣世，做过七位皇帝的老师，俗寿一百零二岁。《传灯录》中有镇国大师澄观，又有曹溪别传所说的第二世五台山华严澄观大师，似乎就是会稽澄观；然而后文又说他记录了“无机缘”的语句，因此又不像是同一人。慎按：本篇有“我昔”“我今”两句，后篇又有“再过龟山”，所以应是从徐州调往湖州时所作。先生初次赴杭州时，有《将至涡口遇风留宿》和《发洪泽中途遇大风复还》两诗，所以这里说“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风三日，沙吹面”。先生甲寅年秋末从杭州调任密州，到己未年夏天从徐州调往湖州，已经相隔五年，因此下一首说“再过龟山，岁五周”。施氏原本误编入《倅杭》卷，现与《龟山》一首一同改入本卷。其余编次都以本诗为证，大多属于这种情况。附载子由和诗。清澈的淮水和浑浊的汴水争相逞强，龟山下面幽闭着支祁的宫殿。深秋水势上涨，无论远近，都冲毁洲渚，撞击城墙。千条船首尾相接，又有谁会怜惜？万人冒雨哭泣，哀叹将要穷尽。城中的古塔高达百尺，下面有蜕骨般的遗身和黄金般的容貌。蛟龙和各种妖怪不敢靠近，回风倒浪都无影无踪。越地商人和胡地商贾哪里知道这些？他们脱身献宝，以报答神灵的功劳。至人已经超出万物之上，劫火也只能放置在他的毛孔之中。区区淮水和汴水又算什么？一勺水就可以灌注到东方沧海。为什么还要和水族争斗？它时常出来制造怪异，惊吓愚昧聋聩之人。唉，这个意思无法追问！抬头只见飞檐凌驾在晴空之上。龟山。我这一生漂泊不定，离去又有什么可求？再次经过龟山，已是相隔五年。我的身体行走了万里路的一半，天下的僧人却在一座庵中安睡，刚刚白了头发。身处中原之外，辛劳地向北眺望；潮水连接沧海，想向东游览。元嘉年间的旧事，没有人记得；旧日营垒已经崩塌，如今还在不在〔原注：宋文帝派将领抵抗魏太武帝，曾在此山筑城〕。龟山：《宋书》说，元嘉二十七年派臧质抵抗北魏，于是又在梁山修筑长围城，架设浮桥截断水路。《太平寰宇记》说：梁山后来改名长围山，在楚州西南一百八十里、盱眙县北三十里，就是下面所说的龟山。山上有绝壁，山下有深渊，是宋文帝筑城抵抗北魏的地方。

译题写泗州孙景山的西轩。落日照亮孤塔，青山环绕着病弱之身。知道您正向西眺望，面对塔中的人也不感到惭愧。孙景山：名奕，见《栾城集》。孤塔：就是僧伽塔。在泗州遇见仓中刘景文老兄，戏赠一首。既然聚集了伏波将军的米，又数说魏舒筹算军国大事的才略；应当笑我苏夫子侥幸得到了湖州。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根据诗句，应仍是从徐州调往湖州时所作。现从《续补》下卷移编于此。过淮水三首，赠景山并寄给子由。幸好还有长淮之水，十年间三次往来。功名确实已经算了，归隐的打算也悠然自得。今日清风怜惜游子，平日浪花堆叠如山。傍晚来到洪泽口，防护用的铁索响声如雷。三往来：先生于熙宁辛亥年赴杭州，甲寅年调任密州，元丰己未年从徐州调往湖州，往来经过淮水之上，相距九年；如今说十年，只是大略而言。经过淮水，山色渐渐美好；松树和桧树也苍翠茂盛，浓荫蔼蔼，藏着一座孤寺；清冷的泉水从中潺潺流出。故人真像隐居在官场中的人，小小的栏杆靠着偏僻的山岩。回头望见临淮市，东风把那里的人语笑声传来。临淮：《元和郡县志》说，泗州的临淮郡是汉武帝设置的，南面临淮水，西面靠汴河水路，东到楚州二百二十里，详见泗州注。回头看濉阳幕府中堆积的文书，几乎高得没过人头；什么时候才能以桐柏之水，把庾公身上的尘垢一洗干净？从这里往后景色渐入佳境，独自游览却长久地感到悲伤。等你写成一百首诗，再来描写浙西的春天。濉阳：《元和郡县志》说，春秋时为宋国，秦代属砀郡，汉代称濉阳，因为濉水在郡城南面。桐柏水：《禹贡》疏说，导引淮水源自桐柏山；桐柏山在南阳平氏县东南，是淮水的发源处。《水经》说淮水从胎簪山东北流出，经过桐柏山；胎簪大概是桐柏山旁的一座小山，相传在南阳郡东面。附载子由次韵三首：《栾城集》题作《次韵子瞻过淮见寄兼东孙奕职方》。平生出仕或归隐，都共同经历江淮；遗憾不能来这里做官，实在耽误了我。如今老病，只能作赋抒怀。终身追逐外物，最终也不过把书籍堆满几案。归去耕田可以少些忧患，唯有仰望春雷〔自注：蜀地称没有水利的田为“雷鸣田”〕。从前曾一同到过龟山，松柏依旧如故。红色印记封着盐袋，黄色罂瓶分装井泉。曾经在青天下拄杖的地方，晚日照着偏斜的归帆。无限的相思之情，都由新诗一句一句传来。出门服役得到许多新的喜悦，在临川又遇见故人。彼此相看，共对泉石；怜惜我仍陷在尘世之中。相会终究多有变故，分离也好像自有神意。南游如果能如愿，我梦中也会见到霅溪的春天。舟中夜起。微风萧萧，吹动菰草和蒲草。我打开船门看雨，月光洒满湖面。船夫和水鸟，一同沉入梦中。大鱼惊慌窜逃，像奔跑的狐狸。夜深了，人和物彼此都不相干，只有我独自与自己的形影相嬉戏。暗潮在水洲边生起，吊着寒冷的蚯蚓。落月挂在柳树上，看去像悬着的蜘蛛。此生匆匆，总在忧患之中；清亮的镜子从眼前掠过，哪里能停留片刻？鸡鸣，钟声响起，百鸟四散。船头击鼓，大家又彼此呼唤。我离开金山五年，如今再次来到这里，依照旧诗的韵脚作诗，赠给宝觉长老。谁能用一斗酒换取西凉？我只喜爱斋厨的规矩；〔“防香”二字疑有误〕，过去的事情真像一场梦过去了。高谈阔论可以洗去五年的忙碌，清风偶尔同山曲相伴，明月姑且随着屋角移动。稽首祈求禅师怜悯久客，径直为我指明茫茫的归路。附载秦少游次韵。云峰的景色一变，便隔开了炎热和清凉；幸喜重新来到这里，吃到积香寺的饭。宿鸟在水边迎接清晨，喧闹不已；天边的乱帆承受着风，忙乱地行驶。穿青鞋踏雨，寻找幽僻小径；用红火照着纱笼，在上方丈中交谈。珍重故人，情谊深厚而美妙；可怜自己的身世，两方面都茫然无定。金山被大风留住两日。塔上的一只铃独自发声，预告明天狂风将使渡口无法通行。早晨白浪拍打苍色山崖，反射而来的水珠像飞雨一样打入轩窗。载重万斛的龙骧船也不敢通过，只有一叶渔舟任凭巨浪掀舞。细想城市里究竟有什么值得忙碌，却笑蛟龙不知为谁发怒。无事久留，童仆都感到奇怪；只是这场风，姑且得以让妻子儿女安稳。灊山道人又独自做什么？半夜不睡，听着粥鼓声。塔铃语：《晋佛图澄外传》说，石宣和佛图澄一同坐在佛塔中，有一只铃独自响起；佛图澄听铃声来说明事情，没有不应验的。按，“明日颠风当断渡”一句，就是铃声所预示的话。龙骧、渔艇：《苕溪渔隐丛话》说，对偶若只用典故和意义来安排，出处齐备，便称为巧妙；但不如东坡这样奇特，例如“听说骑鲸游历浩瀚天地，记得曾扪虱谈论艰辛”，又如“龙骧万斛不敢过，渔舟一叶从掀舞”。以鲸对虱，以龙骧对渔舟，大小气势并不相称，似乎是在玩世不恭，但英杰之气始终不能掩没。慎按：先生从徐州调任湖州，经过高邮，与少游、参寥同行游金山。当时两位都在那里，所以前一篇有少游的和诗。本篇结句所说的“灊山道人”，就是参寥。施氏原本误编在《倅杭》卷中，现改正。游惠山〔并序〕。我从前任钱塘通判时，往来无锡，没有一次不到惠山。离开那里五年后，又任湖州，和高邮秦太虚、杭州僧人参寥一同前往。读到唐代处士王武陵、窦群、朱宿所作的诗，喜爱它们语言清简萧然，有超脱尘俗的姿态。于是追和他们的韵，各作三首。梦中五年已经过去，醒来时两鬓苍白。又带着尘土沾满的双脚，一步〔一作“涉”〕踏入猗澜堂。俯身看松树和桂树的影子，抬头见鸿雁和仙鹤飞翔。清明之气映入肝肺之间，已经化作冰玉〔一作“雪”〕般的光辉。空明之中自有色彩，清净之中自然生出香气。从此仍要回到世俗之中，却永远与世俗相忘。惠山：陆羽《惠山寺记》说，惠山古称华山。顾欢《吴地志》说，华山在吴城西北一百里。释宝唱《名僧传》说，沙门僧显在南朝宋元徽年间进入吴地，住在华山精舍。老子《枕中记》所说的吴西神山，就是这里。梁大同年间有青莲花在此生长，不久改建为惠山寺。寺前有曲水亭，中间有方池，名叫千叶莲花池，又名纑塘、浣沼。独孤及《惠山新泉记》说，寺院位于吴西神山脚下，山小而多泉，山下有灵池异花。唐代丹丘湛长史曾居于此。《志》说，无锡县西郊七里有惠山寺，就是宋司徒长史湛茂之的别墅。王武陵，字晦伯；窦群，字丹列；朱宿，字遐景。猗澜堂：《朱昱〈毗陵志〉》说，在惠山第二泉上。

译附载王武陵原作：《惠山古今考》载此诗原题说：戊辰年八月，吴郡朱遐景从秦地回到吴地，途经无锡，命我和窦丹列在惠山精舍相会。当时山林刚入秋季，满眼都是高远兴致；凉风和白云从座旁升起，我们在长松下逍遥，在盘谷上休息。抬头仰望云岭，低头俯瞰寒影；夕阳向西落下，皎洁的月亮从东方升起。万物都停止活动，感觉自身仿佛空无一物。谈玄论妙，探究到深奥之处。丹列有遁世的志向，遐景有超脱尘外的心思。我也乐天知命，怡然与他们契合。美好时辰和嘉宾相会，是古人所珍惜的；若不作序记述，便是缺少文章。山水之间景物秀美茂盛，于是作诗记录这次尘世之外的游览。秋日游览古寺。秋山正苍翠深远，泛舟停泊在山岩沟壑旁。向金仙佛祖稽首，堂下有寒泉流淌，堂上有珍禽飞翔。石门吐出明月，竹木涵映着清光。半夜何等沉寂，只听见松树和桂树的香气。心境旷然走出尘世，幽暗的思虑淡去，已经忘怀。薄云遮不住山，稀疏的雨也打不湿人。松林小径萧萧而湿滑，芒鞋轻快地踏出声响，而且崭新。赞美我们这两三个朋友，心地明净，不受污浊侵染。这样的胜游难道和从前不同吗？清美的诗句依然超绝尘俗。凭吊古迹，面对旧史流泪；疾风中歌唱《小旻》。可悲啊扶风先生，难以和巢父、许由为邻〔原注：所说的是窦群、朱宿。王武陵、朱宿，新旧《唐书》无法考证，只有窦群有传。按王字晦伯、朱字遐景，三人后来都做过谏官，而题写惠山诗时尚未出仕，所以东坡称他们为处士。窦群初入谏司时很高兴，家人到了以后，曾作绝句说：“一旦悲欢见孟光，十年辛苦伴沧浪。不知笔砚缘封事，犹问佣书日。”窦群后来行事渐近世俗，这就是苏诗说“难与巢许邻”的原因〕。附载窦群原作：《惠山古今考》载此诗原题说：元和二年五月三日重游此寺，独自观看旧日题诗，已经二十年了。当时三人都做了谏官，朱遐景正要入仕，王晦伯将要在郎署任职，我从西掖屡次升迁到外台；如今又来到这里徘徊，感叹有生有死，于是在墙上题诗来记下心中的感受。共同探访青山寺，曾经有南朝人隐居于此。询问世事时松桂已经老去，敞开衣襟交谈，笑容却很新鲜。脚步移动，月亮也随之出现；水中映着石头，光彩磷磷。我洗去肠中的酒意，您洗去衣襟上的尘埃。结彩进入幽深的怀抱，清气直达苍天。相信在这里可以淡然忘归，长久停留在冰玉般的清境旁。敲火引燃炉灶，汲取山泉，煮茶，躲在树林的阴影下。明亮的窗前倾饮紫色茶盏中的茶，色泽和滋味都奇妙绝伦。我这一生不过是睡觉和吃饭罢了，一旦吃饱，万般念头都消失。颇为嘲笑玉川子卢仝，难道要因饥饿防备三百个月？哪里比得上山中人，睡醒时山花已经开放。一盏茶又能和谁共同品饮？门外没有来人的车辙。紫盏：《蔡襄〈茶录〉》说：茶色白，适宜用黑盏；建安所造的黑盏呈绀黑色，纹理像兔毫。其他地方的茶盏有呈紫色的，也都比不上它。附载朱宿原作〔也见《惠山古今考》〕。古寺隐藏在秋山中，攀登越过树林，悠然进入青莲般的佛境。这里与尘世隔绝，心机闲适，任凭白天黑夜交替；思虑淡泊，懂得万物生灭。微风传送远处的泉声，稀疏松林面对残月；空庭露珠点缀，清池荷香散发。心灵已经觉悟，形体却还未停留，迟迟踏上归去的道路。附载秦太虚次韵三首。停船放任我寻访幽景，乘竹轿进入青苍山色。圆顶的寺门仿佛在迎接客人，旃檀香在深堂中燃烧。层层山峦淡得像洗过，杰出的楼阁森然欲飞。树林花香含着雨意滋润，山峰间的日光被林木隔开。清泉涓涓不断，幽香缓缓传来。俯仰之间尽览佳景，悠然忘却自身和世事。使君厌倦了机巧事务，只同我这个散人相顾；惭愧自己像蒹葭一样浅陋荒谬，倚靠着新近升起的琼林，树干高大粗壮，向下俯视只见白石磷磷。洞天之中不知道衰老，金色佛界没有尘埃可栖。遥想那人间世界，乌鸦和蟾蜍经历着青天，哪里能够跟随山中的三位隐士，在山旁做邻居呢？楼阁重重相叠，遥远地幽闭在清静的树林中。九龙泉吐出清冷泉水，潺潺不断。泉水用罂和瓮运送千里，真珠般的泉水仍不消失。何况又跟随茶仙，在这里试饮葵花月般的清茶。解开头巾，尘俗的思虑消散，幽静美好的兴致生发。用什么来安慰这次游乐？拿起笔接续前人的诗路。附载参寥次韵三首。山间烟雾散尽，山木显得葱郁苍翠。划船靠近遥远的岸边，整理衣服登上空旷的厅堂。环顾四周层层山峰，高耸挺立仿佛展翅飞翔。向下俯看平田和流水，淡淡地浮映着日光。青竹刚刚脱去初生的笋箨，雨水洗过后传来幽香。虽然说前路催促，真正的美景哪里容易忘记？松门幽暗，早雨寂寥，没有行人。蔓草忽然穿过小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而且焕然一新。台阶上的泉水冲刷石齿，映入眼中，光泽磷磷。使君美好无比，卓然脱离尘嚣。风姿傲视松竹，谈笑间凌驾高天。哪里会惭愧于沈约的儿子？卧在霞光中，吞纳山川，与高士为邻。扬帆渡江而来，洗亮双眼，惊见翠绿的树林。云的姿态已经舒展，鸟声更加清越绝妙。登梯探访前人的踪迹，曲折的遗迹也还没有消失。可叹我如鱼目，哪里能把光芒缀在明月旁？狂放挥墨扫过青竹，风烟便在座中生起。远胜于尘世中的人，茫然奔走在飞驰的道路上。附载李端叔次韵三首〔《姑溪集》题作：子瞻、参寥、太虚同游惠山，采用王武陵、窦群、朱宿三诗的韵，各有所赋。参寥抄录给我看，我将要去游览，于是依次和韵〕。我曾做过惠山的客人，心已经寄托在苍茫山野。知道如今什么时候才能再去？常常留在山间厅堂，感情实在难以割舍。惆怅远望，自己仿佛已飞翔于高空；得到美好诗句。古殿中遇到灯光，耳边清冷，穿透孤寂幽深的境界，拂来清香。买船出行已有日期，这种兴致怎能忘怀？三位诗人的骨头已经朽坏，后来的人却不止一个。箫声响起，像孤凤低回，声调都清新。松树的阴影贮藏着古老的月光，苔藓的晕色涵映着苍翠的石纹。崎岖之路本来就有，千百年来却没有一丝尘埃。万物和我都终将如此，今昔本来可以相同。什么时候才能在水边回望，最终和这里做邻居？膏肓之病自有前人先例，衰老的心意系在丛林深处。错落纷杂，霜意和蜡火已经断绝；轻饮一口，风洗涤着津液，幽思又生起又消灭。难道还惭愧于数到第七吗？遥想你在疏落的明月和更鼓之间，艰难道路上的景色明亮重叠；清冷之气激发出来，或许可以驾驭它吗？千古以来终究走的是同一条道路。

译赠给惠山僧人惠表。走遍天涯，心意仍未安定；把心带到哪里，就在那里使人心安。山中的老僧依然在，案上的《楞严经》〔一作《楞伽经》〕已经不再阅读。斜倚枕边，落花只剩几片；关上门，新竹自然长成千竿。客人来时茶已经饮罢，空无所有；卢橘和杨梅还带着酸味。惠表：事迹失考。老宿：《翻译名义集》说，梵语“体毗履”，这里译作老宿；又说五十夏以上、为一切沙门所尊敬的人，称为耆宿。楞严：《翻译名义集》说，《首楞严经》的意思是“一切究竟而得坚固定”，也称为佛性；又译作金刚藏，因为诸菩萨证得这种定，所以称为金刚藏。赠给钱道人。读书人苦苦相信书本，却仍凭臆测来判断世事；不估量自己承担的力量轻重，便轻率许下千钧重的诺言。当时只觉得痛快，事情过去后却留下无穷惭愧，不知要用几州的铁才能铸成这样一个大错。我一生经历忧患，常常害怕长久积累罪恶；静观世事，倒觉得特别可喜：只是脚步浅薄，还来得及退却。何况钱夫子，根本不妄作任何事情。相逢又有什么可说的？没有病，也就没有药。无病无药：《传灯录》载百丈怀海禅师说：佛是对众生而言的药；没有病就不要吃药，药和病都消失，就像清水一样。与秦太虚、参寥在松江相会，又恰逢关彦长、徐安中到来，分韵作诗，得“风”字二首。吴越的溪山兴致还没有穷尽，又扶着衰病之身经过垂虹。浮在天际的自古就是东南之水，今天送客的却是西北风。面对绝妙境界，自然忘了千里之远；这样的胜游很难再次有五个人同游。船夫不懂我们流连的心意，打算去看斜阳映照万顷水面的一片红。松江：《九域志》说，就是吴江，注释详见第十一卷。垂虹：《吴郡志》说，垂虹是吴江东门外的桥名，又名长桥。庆历八年县尉王庭坚修建，东西长一百多丈，中间有垂虹亭，钱公辅作记。治平三年县令孙觉重修，用木材建造。南渡以后，判官张显祖才开始用石头砌筑。《辍耕录》说，吴江长桥有七十二间；造桥的是僧人从雅师，主持全部工程。你我二人因为诗歌而相交，年老后更加困穷，在人世间没有地方吐露长虹般的豪气。平生睡足之后，正逢连江的雨；整日横舟停泊，承受着劈开岸边的风。人们笑我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三次被贬，老天却让我们同举一尊酒。知道您想写下长久的相思之情，我再送您一盘银色水产，尾鳍鲜红。附载秦太虚诗〔得“浪”字〕。松江浩荡无边，垂虹桥横跨其上；水面漫漫，连接洞庭湖，景象不止一种。恍惚像平野上的军阵，万匹战马聚集在高大的营帐下；片片云彩擦过山头，幽远的天空仿佛粘连着浪涛。烟雾中响起渔歌，飞鸟之外有行船扬帆。越发知道宇宙宽广，顿觉东南山河壮丽。太史主持诗坛盟会，群豪全是诗中勇将；超然摇曳于外在形迹之外，以谈笑彼此抗衡。轻盈的游鱼抛开追逐，拨刺着也任其自在。只留下三百缸酒，姑且用来浇灌胸中的开阔。附载参寥诗〔得“岸”字〕。长桥蜿蜒横跨江面，吴地会稽称它为最壮观的景色。水波连绵，浩荡万顷；放眼望去，失去了边岸。倒映的桥影射向远山，青色山峰像空中的青螺。自古以来都夸赞震泽，这一胜景无论昼夜都令人赞叹。破浪而行，船头高高涌起；排开长空，像飞鸟渡过。清澈境界进入肺腑，忽然如春冰融化。如何才能凌越九重天，跟随您在无边天地间游览？依韵回答关令送鱼。撒网后惊呼捕得大鱼，馋涎却不容易忍住，流出的鱼脂更让人烦恼。赤脚长须，年老时听着西风，只有十幅蒲席〔原文句意有残缺〕。关令：就是前一题中的关彦长。前诗第二首结句“更送银盘尾鬛红”，应当指送鱼的事情。依韵回答秦太虚嘲笑我耳聋的诗。您难道没见，诗人借车却无物可载，留下区区一文钱又有什么可依靠？晚年更像杜陵老人，右臂虽然还在，耳朵却先聋了。别人把蚂蚁般的动作看成牛斗，我却觉得风雷不过是真正的一声叹息。听觉的尘垢扫尽，根性空寂，不必再枕着清流声入睡。天地的大朴刚刚分散，六窍互相争夺，胜负不断。眼花时酒气生风，口中造业不停，诗作也欠下债。您知道五蕴都是盗贼，人生这一种病如今先已痊愈〔“差”同“瘥”〕。只是恐怕此心终究没有了结，看不见、听不到仍然是障碍。如今您怀疑我只是故意装聋，所以特意写嘲笑的诗，穷尽险怪之语。要当心额头发痒，长出第三只耳朵；不要放任笔端的风雨写得过于畅快。五蕴是贼：《心经》说“五蕴皆空”，又说没有色、受、想、行、识。《疏记》说，五蕴也叫五阴。《维摩经》说“乐于离开五欲，乐于观照五阴，如同怨家盗贼”。《楞严经》说，眼、耳、鼻、舌，以及身、意，六者都是盗贼的媒介，自己劫夺自己的家宝。慎按：这个题目在《淮海集》中已经失去原作。端午节遍游各寺，得“禅”字。乘着肩舆，随意游览，遇到胜景便流连不去。焚香引路，幽静地散步；斟茶设席，开一场清雅的宴饮。细雨停了又下，小窗之下越显幽美。盆景山石终日不见阳光，草木却自然苍翠。忽然登上最高的佛塔，视野穷尽大千世界。卞山的峰影照着城郭，震泽的水面浮接云天。深邃沉静固然可喜，开阔旷远也正合心意。幽僻之处还没有寻遍，村落中已升起晚烟。归来记下所经历的一切，心中清醒明亮，久久不能入睡。道人也还没有睡，与我共对孤灯坐禅到深夜。最高塔：《吴兴志》说，飞英寺在湖州府治北面，寺中有塔，名叫飞英，注释详见后卷。大千：《释迦方志·统摄篇》说，海外有山由铁构成，数到一千座铁围山环绕起来，称为小千世界，这就是小千；再数到一千座铁围山环绕，称为中千世界，这就是中千；再数到一千座铁围山环绕，称为大千世界。卞峰、震泽：注释都见前文。慎按：先生在这首诗后自题说：“我写了游吴兴飞英寺的诗，其中说‘细雨停了又下，小窗之下越显幽美，盆景山石终日不见阳光，草木却自然苍翠’，若不是到了吴越，便见不到这样的景色。” 附秦太虚所作。《淮海集》原题为：“同子瞻端午日游诸寺，赋得‘深’字。” 太史怀抱孤高之志，登临时情怀畅达。别驾载着邹阳、枚乘般的宾客，在佳节中寻访幽境。水石参差，显得清瘦；房屋廊檐幽深曲折。清越的磬声从稀疏的帘箔间传出，奇妙的香气横溢在洁白的衣襟之间。又登上窣堵坡，环顾四周，望见险峻高耸的山峰。两条溪水贯穿城郭，暮色笼罩着孤飞的鸟。凉风吹动清爽的天籁，细雨带来淡淡的阴云。尘世的思绪在清澈的水波中淡去，深重的忧愁也在芳酒中洗涤。挥笔写笺，考订往古；援笔作诗，以示来世。惭愧自己没有刻烛赋诗那样敏捷，只能续写这首如金玉般的诗篇。送刘寺丞到余姚赴任

译中和堂后的石楠树下，曾与你并床聆听夜雨。玉笙奏出哀怨的曲调，却无人相逢；只见香烟横斜，化成碧色的细缕。吟咏诗歌，想要归去却无计可施；坐在那里空想着蟋蟀在空房中的鸣声。明早打开锁，放眼观看潮水；豪迈的气势正要与怒潮争雄。银山般的潮头震动大地，你却看不到；你唯独喜爱清香升入云雾之中。分别以来，聚散仿佛仍如往昔；城郭依旧存在，白鹤却已飞去。我在人世间已经把万事都看破了，你也洗净心念，归依佛祖。你手上带着香气，亲自抄写《法界观》；眼目清净，不再窥视登伽女。余姚这个古县又有什么呢？不过是龙井的白泉，甘美胜过乳汁。用千金买断顾渚的春茶，仿佛要让越地人归服于日铸茶。刘寺丞：《施氏原注》说，前半部分缺失，后段说：寺丞名谊，号宜翁。本集中又有《送刘行甫赴任余姚》词，词调为《南柯子·山雨潇潇过》，就是此人。行甫亲手抄写《华严经》八十一卷，所以诗中有“手香新写法界观”之句。宜翁曾任广西常平提举，上书极力评论新法，事载于国史。他学道想要轻身飞升，自称三茅翁。元祐年间任韶州知州，先生称道他说：“你过去做使者，亲眼看见百姓的疾苦，把一切都直说而不避讳，哪里知道今天会得到这样的报应呢？”又曾写信向他请问道术，说：“这段文字新刻本删去了，现今补录。” 《湖州旧志》说：刘谊，字公曼，号宜翁，是长兴人，治平四年考中进士。他的儿子名叫焘，字无言，元丰三年考中甲科。吴兴掌故刘宜翁有文集三十卷、奏议四十卷。中和堂：《咸淳临安志》载李左史《中和堂记》大意说：当初钱王镠在宫中建堂，命名为阅礼。本朝至和年间，威敏孙公沔来此地任职，改名为中和。官署背靠凤凰山，中和堂跨在山上，凭高而建。苏文忠曾说，堂下俯瞰海门，远望可达万里，是观览胜景之处，其壮丽也可以想见。听雨：《咸淳临安志》说，听雨轩在中和堂后。景定五年，刘安抚良贵建屋八楹，取东坡“中和堂后石楠树，与君对床听夜雨”之句作匾额。余姚古县：《元和郡县志》说，这是舜的后代支庶受封之地，舜姓姚，所以称为余姚，是汉代原有的旧县。《太平寰宇记》说，余姚山又名姚丘山，在余姚县西北六十里。《九域志》说，余姚县在越州东北一百四十七里。龙井白泉：《嘉泰会稽志》说，余姚县秘图山西一里有灵绪山，南面俯临姚江，又名屿山。山腰有防泉，从不枯竭，就是所谓龙泉。孔晔的记载说：山顶有葛仙井。顾渚春：《吴兴备志》引吴均《入东记》说，顾渚在长兴县北三十里。吴王夫差曾巡视这里，见原野平坦开阔，可以建都，所以得名。劳钺《湖州志》说，长兴县有尧市山，在县西北；再向北七里是顾渚山，旁边有两座山相对，中间的大涧流过，出产品质奇异的茶叶；有泉名金沙泉，不常涌出。每年春天将要制造茶叶时，太守前往祭祀，片刻之后泉水便清澈满溢；制茶结束，泉水便干涸。《南郡新书》说，唐代湖州制造的茶称为顾渚贡焙。晁公武《读书志》说，陆羽曾与皎然、朱放等人评论茶叶，认为顾渚春茶是第一。日铸：《嘉泰会稽志》说，日铸岭在会稽县东南五十五里，岭下有资寿寺；岭南坡名油车，早晚常有阳光，所产茶叶极为奇异，成名最晚。吴越向中朝进贡时，地方物产全都被征取，却没有听说有日铸茶，所以日铸茶大概是在吴越国灭亡以后才出现的。《归田录》说，草茶盛产于两浙，两浙茶中日铸第一，茶芽纤细洁白而长，最好的品种长到二三寸，不过只有几十株。我虽然比不上这种茶，但其他产地的茶也无法与它相比；多喝一些令人舒适，没有停滞、酸涩、噎塞的毛病。按：日铸茶，其他书籍和当地人都写作“铸”字，只有《归田录》写作“日注”。我怀疑欧阳修自有依据，后来写作“注”字的，应该是从欧阳修开始的。《苏诗补注》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十九，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五十首，起于元丰己未五月，止于十二月。慎按：元丰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先生到湖州任职。七月二十八日，中使到湖州追捕他。八月十八日，赴御史台狱。十二月二十八日，案件审结，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在狱中和出狱后所作的诗共有十一首。施氏原本编入《遗诗》一卷，胡仔说：“这几首诗东坡不想流传于世，大概是他亲手删去的。”现在依照编年体例，附入湖州以后。到霅上访寻道人，没有遇到 花朵的红色映满栏杆，草色碧绿，参差长到岸边。没有遇见那位以青眼相待的人，只能在白石涧边长声歌唱。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据外集编入湖州卷中的题目说：“到霅上访寻道人，没有遇到。”各本作“灵上”的，是讹误，现今改正，移入此处编排。李公择经过高邮，看见施大夫和孙莘老的赏花诗，回忆起去年同我在彭门游赏、折花赠笋的往事，作诗二十四韵来戏弄我；我依照他的韵脚作诗奉答，也借此戏弄公择。汝阳真是天人，戴着绢帽，帽上系着红色槿花；即使三百万钱也买不到这种风流，只能让人一笑而叹，共同夸赞青山的峰峦。曲调唱尽，花朵也不会凋落。当时的谪仙人李白，飘逸的风韵谢绝了尘世的界限；诗一写成，仿佛使上天一笑，万物都从寒困中解脱出来。惊得小桃小杏提前开放，不必等到雷声震动。余音还剩一点点，愿分给白居易和元稹。到了如今，谁还能再见到这种情景？前辈的风流已经尽了。只剩下寂寞的两位诗人，对着残花和樱笋。饥肠得到一醉，精妙的言语便流传不灭。你来到这里，我遗憾不能与你同游，只好再次牵引你的兴致。我年老心灰，徒然烦劳你来煽动余烬。天游之道照彻六根，空虚的内室扫除了充塞之物。早已知道色相终归是空，哪里还会贪恋乌吻之类的毒物？萧然独居一室，像庞蕴那样的居士。天女散花，花瓣落满衣襟，却不回答天女的询问。故人仍然按旧日的眼光看我，怨恨的诗句写尽了我的遗憾；我怀疑自己的这种心念还在，便设置层层栏楯加以防护。大概应当担心毒蛇已经死了，偶尔还会蜷动一下断尾。偶然听说孟光很贤德，却还没有学会处仲那样的坚忍。开阁放人的事，想来已经足够招致讥刺；左右侍从的鬓发乌黑如云。什么时候在花月之夜，以羊和酒来酬谢我的不敏？这一生本来就如幻梦，你说这些戏话，可不要恼怒。应当同“亡是公”一样，只听一对《子虚赋》而已。折花赠笋：《先生在徐州时，有赠送笋和芍药给公择的诗，见第十六卷》。汝阳：《旧唐书》说，让皇帝的长子璡封为汝阳郡王。天人：裴松之《三国志注》引《魏略》说，邯郸淳见曹植才思敏捷，称他为天人；杜甫《赠特进汝阳王》诗也说“特进群公表，天人夙德升”。樱笋：《韩偓食含桃诗》自注说，秦中把三月称为樱笋时；《南部新书》引李绰《秦中岁时记》说，四月十五日以后，从堂厨到各官署厨房，通称为樱笋厨。施氏补注专门说是宰相家厨房，是错误的。栏楯：《弥陀经》说极乐国土有七重栏楯，注释说横的叫栏，直的叫楯。乌吻：《本草》说，乌喙就是草乌头。慎按：《唐书·艺文志》有南卓《羯鼓录》一卷。考察《吴兴志》，南卓是唐德宗朝人，与张志和同时，曾有和张志和《渔父词》的五首。施氏补注引用《羯鼓录》时，把“南卓”误写成“南京”，而且不止一处，附带在这里辨正。王巩《清虚堂》清虚堂里的王居士闭着眼观察心念，心境像止水一样；在水中照见万象皆空。请问堂中倚着几案的是谁？是吴兴太守，年老而且多病，案头堆满公文，常常口渴而困倦。希望你不要讥笑我，反过来观察自己，梦幻般的来去还远没有停止。常常疑心谢安恐怕也不能免除祸患，却不相信犀首最终会平安无事。不要让一个念头停住不动；清虚居士和我，大概是相同的。清虚堂：《汴京遗迹志》说，清虚堂在开封府城东。子由记述大意说：王定国在住宅西边建堂，陈列图书、史籍和各种器物，命名为清虚堂。那里寂静得像山林中的高僧隐居之处，使人忘记自己身在京师尘土之中。后来他经历世事、出入祸患，便打开箱箧取出珍玩，投赠给别人；由此可知，他确实有一种清虚境界存在于心中。观身如止水：运用《楞严经》中月光童子的故事。次韵答王巩 我有一位世外客人，容颜如美玉的精华。十年身处尘土之中，内心却有一寸冰雪般清洁。他来到这里同我游赏，坦率地显露真情。看看我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却留恋这里清澈的山水。新写的诗像弹丸一样脱手而出，片刻不停。昨天放鱼回来，衣襟头巾沾满浮萍。今天驾一叶扁舟离去，船上载着乌程白酒。山头看见月亮升起，江路上听到鼍鸣。不要唱《孺子歌》，让沧浪之水洗濯我的帽缨。我的诗自然值得歌唱，就请你配上划船的歌声。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编入彭城卷中。细看诗中语意，极力描写山水之美，应当是先生任湖州知州时，王定国再次来访，与《清虚堂》诗同时所作。如果是在彭城，不应有“白酒载乌程”之句，所以改编到这里。和孙同年《卞山龙洞祷晴》吴兴连月下雨，锅和甑里都生出了鱼蛙。前往卞山询问那条龙：为什么不安居在自己的洞府？登梯向上，山路仍然险峻陡绝；俯视下面，令人惊惧于深谷纵横。神井涌出云气，阴暗的山崖垂挂着苔藓和花朵。交错的泉水分成百道，奔向山谷，像群蛇疾走。不知它们流落到什么地方，只隐隐听见像缫丝车一样的声音。我来到石门前叩击，飞鼠翻动，惊起白鸦。寄语洞中的龙：睡得难道不舒服吗？请雨师稍微收住车驾，雷师也暂停击鼓。让积水回到沟壑中，让稻苗从泥沙里显露出来。农夫免于面有菜色，龙也能饱食豚猪。看你拥着黄绶，高卧在堂上，放任晚间的官署不理。孙同年：姓名不详。卞山龙洞：《吴兴掌故集》说，卞山有一块石头，上大下小，危险地立着，像一根旗幢；旁边有山洞，深不可测，传说神龙居住其中。黄鲁直书写“黄龙洞”三个字。《名胜志》引《山墟名》说，卞山北面有黄龙洞，吴越时建立祥应宫来祭祀它。神井：谈钥《吴兴志》说，黄龙洞在城北十八里，旧名金井。梁贞明初年，有黄龙在井中出现，于是改为现在的名字。每年五月二十二日举行祭祀。慎按：《吴兴备志》说，先生亲手书写这首诗，当时刻在石上，置于黄龙洞后，后来移到府中。明正德年间，郡守吕某为它作跋。如今石碑仍在郡署听事堂后。乘船经过贾收的水阁时，贾收不在，只见到他的儿子，作诗三首。

译陶渊明爱酒，张志和能诗；青山来到水边的栏槛旁，白雨落满渔人的蓑衣。泪痕污垢增添了小儿的脸色，贫困使人低头举案；蛾眉般的妻子不知道还有什么快乐，竟整夜独自酣歌。贾收水阁：《苕溪渔隐丛话》说，贾耘老过去有水阁建在苕溪之上；沈会宗曾为它作小词。《吴兴掌故集》说，贾收所居之处名为浮晖阁。添丁举案：《本集》与耕老的书信说：想到贾处士十分贫困，于是作了一幅怪石古木图，可以让双荷叶收掌管此事，须添丁长期交给他。又《戏赠贾收诗》第二首中，先生自注说：贾收将要再娶；如今诗中说“贫低举案蛾”，可见贾收此时已经再娶。柔风吹动细长的蒲草，水荇柔美地伸展。小船浮在鸭头绿的水面上，大勺倾泻出鹅黄色的酒。得意时结社饮酒作诗，终身居住在捕鱼种稻的乡间。多么快乐，什么事也没有；到哪里不是清凉之地？拄杖走过长满青苔的岸边，把船系在枯柳根旁。德公正要上坟，季路独自留下遗言。已经占得长满蒲草、盛产鱼类的港湾，又开辟了种松植菊的园子。从此以后来往多次，儿女们自然会到门口应答。次韵孙秘丞见赠 感慨和清哀，仿佛变成了《变风》；年老之后，诗句的耳朵偏偏聪敏，行动却迂缓疏懒，自己也笑问究竟成了什么事。冷淡的诗句，谁肯花费这样的功夫来使用？我不怕飞蚊，即使站在豹子脚旁，也不肯随白鸟飞过垂虹。吟哦唱和，彼此相对，忘却三伏酷暑；打算泛舟冰溪，进入雪宫。公自注：湖州蚊虫很多，豹脚尤其毒；垂虹是吴江的一座亭名。孙秘丞：姓名不详。按《宋史·职官志》，秘书省有丞，官阶从七品，职位在少监之下。飞蚊如豹：《齐东野语》说，吴兴蚊子很多，大概是水虫变化而成；生长在草木中的蚊子口吻尤其锋利，脚上有斑纹，所以称为豹脚。白鸟：《夏小正》说，丹鸟就是萤火虫，“羞白鸟”是说萤火虫以蚊虫为食。施氏补注又引《金楼子》，说白鸟就是蚊子。慎按：《诗》中所说的白鸟，应当是鸥、鹭一类的鸟。上句已经用了飞蚊，本句若再把白鸟解释成蚊虫，意义就重复了，并不是作者原本的意思。与客人游道场何山，得“鸟”字 清溪流到山脚尽头，飞行般的山路盘旋在空中。小红亭和白塔时隐时现，掩映在高大树木的梢头。暂且住下这座孤绝的小庵，它高悬在云表。洞庭湖在北面，推窗便见云水相接、天际渺茫。庵中僧人已经断尽世俗缘分，清净的修行却还没有完成。十年来画鹊和竹子，又用诗句不断缠绕增益。高堂中庄严地设置着佛像，禅室各自幽深静谧。奔流的泉水从哪里来，经过华屋，流入溪边的池沼。何山隔着幽深的山谷，去路清静而寂寥。高大的松树越过翠绿的藤蔓，绝壁上挂着啼叫的鸟。我从杭州来的朋友还感叹，所经历的景物太少。归途中风雨骤起，把赤日的灼热一洗而空。忽然听见万窍齐鸣，黑雾卷动着蓬蒿和蓼草。船夫纷纷变色，我却坐在那里羡慕轻鸥的矫健。唯独我呼唤酒杯，宁愿醉死，也胜过漂泊中饿死。书生本来就惯于逞强任性，反而让造物主白费心力。又借着风势翻舞起来，拿着蜡烛画下一枝风中的竹子。美人因此展颜一笑，正像腰肢柔美地摆动。公自注：从道场回来，在何山遇到大风，于是停在耘老的溪亭休息，命官奴拿蜡烛、捧砚台，画下一枝风竹。第二天再看，便只剩旧日的痕迹，清丽的景色坠入空茫。作诗记下余下的欢愉，万古不过如一昼一夜。白塔：朱彧《萍州可谈》说，宋熙宁年间，有位老僧说，道场山在州城的离方，是文笔山；它比其他山低，所以这里从未有人成为天下第一。老僧于是募化，在山背建塔，远看像竖起一支笔。后来大观年间的贾安宅、政和年间的莫俦相继成为廷试状元。按：诗中所说的白塔，就是山顶上的佛塔。施氏本引白塔巷有白石塔一事，与道场山无关，现今驳正。慎按：“更将掀舞势”四句，各种刻本另作一首五言绝句，明显是重复出现。现在把它移回原题下，作为四句注脚，以纠正历来的讹误。我离开杭州已经五年，吴中仍然年年遭受严重的饥荒和瘟疫，故交们往往已经去世。听说湖上的僧舍不再像往日那样繁盛华丽，唯独净慈寺本长老门下的学者更加兴盛，于是作诗寄给他。往来于三吴之间，恍如一场梦；故人已有一半埋在坟墓中，只有我还孤零零地依旧活着。净慈寺本长老传授佛法要旨，与遗民一起度过灾厄之年。近来听说赵老先生已经归还印绶。公自注：听说资政赵公告老退休，得到恩准。竺翁早已返回山林泉石之间，什么时候我才能拄杖随他一同归去？任性逍遥，不再学习禅法。净慈：《咸淳临安志》说，南山报恩寺就是净慈寺，显德元年建造，起初称慧日永明院，寺中有五百罗汉堂。本长老：《释氏稽古略》说，元丰初年，苏州瑞光寺禅师宗本迁到杭州净慈寺，奔走求学的禅僧极盛。赵叟还印绶：《咸淳临安志》说，熙宁十年五月，赵抃由越州知州任上以资政殿大学士调任杭州知州；《清献公神道碑》说，赵抃未满七十岁便请求退休，朝廷不许，他不断请求，元丰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竺翁：指辨才公。先生在徐州时有《闻辨才复归上天竺》诗，施氏注说指本长老，是错误的。《舶趠风》并序 吴中梅雨已经过去，忽然清风飒然，连续十多天。年年如此，湖州人称它为“舶趠风”。这时海船刚刚返航，据说这种风从海上来，和海船一起到达，所以叫这个名字。三旬已经过去，黄梅雨也将尽；万里之外，舶趠风刚刚吹来。它盘旋穿过山岭曲折之处，一时间清爽迅疾的风充满江东。惊风吹动荷叶，先使秋叶飘落，又把昏昏欲睡的老翁唤醒。想作一篇《兰台快哉赋》，却嫌它还要分别辨问雌雄。舶趠风：《庚溪诗话》说，吴中每逢暑天，东南风会连续刮几天，名叫舶趠风。传说海外的商船向神祷告而得到这种风，乘风来到江浙一带。我任职吴门时，庚午年六月十六日，风起后超过十天才停止，暑气顿时减弱。丙子年，我罢官居住无锡，六月月底前三日，这种风刮起，共七天才停。按苏轼的诗，应当是在五月或六月初；而我两次遇到它，却是在六月望后和六月月底前，可见节气有早有晚。黄梅雨：《埤雅》说，江、湘、两浙一带，四五月间梅子将要变黄脱落时，水气滋润、土地湿热，细雨如雾，称为梅雨。从长江以南，三月的雨叫迎梅雨，五月的雨叫送梅雨。刘须溪说：先生的诗格固然豪放老健，但对偶严密的地方，如“黄耳蕈”对“白芽姜”，“牛尾狸”对“鸡头鹘”；如今用“舶趠风”对“黄梅雨”，有人认为是因为事情相同而请客，但考察原句的意思，它们往往彼此贯通。丁公默赠送蝤蛑 溪边的石蟹小得像钱币，我高兴地看见它们蜷曲着身子，像赤玉盘。半壳含着蟹黄，适宜下酒；两只蟹螯洁白如雪，砍食时劝你多吃。蛮地珍奇的海产，早已听闻其名；怪异的雨和腥风吹来，满座都觉得寒冷。可笑吴兴贪吃的太守，竟用一首诗换得两只尖脐和团脐的蟹。

译丁公默：籍贯和官爵不详。石蟹：《蟹谱》说，越地溪涧的石穴中产小蟹，颜色红而坚硬，俗称石蟹。小于钱：《博物志》说，南海有一种水虫叫蒯，里面有小蟹，大如榆树钱；《广志》又说，蜅是小蟹，大如货币。赤玉盘：《大观本草》说，蝤蛑生长在南海，蟹螯最锋利，断物如割草；蟹身扁而最大、后足宽的叫蝤蛑，南方人称拨棹子；大的如升、如盘，小的如杯盘，两螯像手，与一般螃蟹不同，又名执火，颜色是红的。《咸淳临安志》说，盐官产的蝤蛑最好。含黄：《吴兴掌故集》说，蟹子尚未形成时叫黄，甲壳里有细骨，蟹黄依附其上生长；入海后黄化为子，蟹芒也逐渐长长；到春深时排出蟹子，蟹芒也脱落，蟹便腐烂了。海错：《禹贡》说，海产种类繁多。尖团：唐彦谦《蟹诗》说，徒然夸说风味胜过蝤蛑，尖脐蟹仍然胜过团脐蟹。送孙著作到考城赴试，并托他把诗寄给钱醇老、李邦直二位，二人曾在孙那里有书信提到我。使君闲适得像云一样，想要出门，谁肯陪伴？清风独自无事，长啸一声也可以。把它召来，从白苹洲吹过来，吹到我明月观。看观门前远行的客人，青衫上流满白汗，便问你为什么这样匆忙；国事不能耽搁。故人钱公和李公，像清庙中的两只圭瓒，正渐渐成为辅佐万乘的栋梁。还记得你们从沟渠中被发现，你们也是东南的珍宝，价值重得无法计算。离别之情用什么安慰？酒喝尽了，只面对空案；只愿拿一张凉榻相送。劝你把头巾稍稍向后戴，这样的风以后哪里还会有？尘土飞扬，像飞散的灰炭；想把这些话寄给两位大夫，可风势迅疾，片刻也无法阻拦。孙著作：姓名不详。按《宋史·职官志》，秘书省有著作郎和著作佐郎。钱李：钱醇老，名藻；李邦直，名清臣，注见前文。考城：《水经注》说，考城是周代的采邑，春秋时属戴国；《陈留风俗传》说，是秦代的縠县，后来改为菑县；《名胜志》说，汉显宗东巡时改名为考城。今属河南睢州。白苹洲：白居易《五亭记》说，湖州城东南二百步到霅溪，溪水连接着汀洲，其中一处名叫白苹；《吴兴掌故集》说，名称源于柳恽的诗。光启年间李师悦将其废弃改作仓场。《太平寰宇记》说，白苹洲在霅溪东南，距离州治一里。明月观：劳钺《湖州志》说，府治中有明月楼，在子城西南角，唐贞元十三年建造，梅圣俞《吴兴五咏》中《明月楼》是其中之一。《吴兴备志》引王氏《画苑》说有李伯时所画《水晶宫明月馆图》，王氏注说在江宁府旧台城，是错误的，现今驳正。发发：《诗经》说“飘风发发”；《汉书》说“发发”不是古代的风。泛舟城南，参加聚会的共有五人，分韵作诗，抽得“人皆苦炎”中的“炎”字，共作四首。城中的楼阁像鱼鳞一样密集，却看不见清风从白苹洲吹起。试着选取苕溪最深处，仍然呼唤我们这些不受拘束的人来。野鹤窥视船只，何曾真正飞下来；看见烛光，飞虫徒然受到驯诱。绕城一千顷荷花盛开，谁知道六月里下塘仿佛仍是春天。苕溪：《咸淳临安志》引《祥符志》说，苕溪宽七十六步，秋冬水深五尺，春夏水深九尺。《山海经》说，天目山又名浮玉山，苕溪发源于此，在于潜、临安两县交界处。老人相传，两岸多苕花，每到秋风吹来，花飘散在水面上，像飞雪一样，因此得名。绕郭荷花：《吴兴掌故集》引姜白石说，吴兴号称水晶宫，荷花极多。陈简斋词说：“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也可以由此看出。下塘：《梅尧臣送胡武平诗》说，起初环绕郊外城郭，水路不能通行车马；胡武平到任后修筑新塘，直通吴淞水边。程大昌《演繁露》说，湖州东门外的上塘路，是胡武平开始修筑的。《咸淳临安志》说，上下塘河从南面的天宗水门、余杭水门两条河汇合于北郭税务前，又与城东水道相合，分为两支：一支由东北经上塘进入大运河，一支由西北经过江涨桥以北进入安吉州境内，称为下塘河。酷热难耐，确实知道处处都一样，又能怎么办呢？不如端坐而学心斋。应当拿海螯与诗人一起对着溪月痛饮，却一路遭遇雾雨，遮蔽故乡。漂泊在外，书信也断绝了；兄弟们流落各地，隔着江淮相望。干脆在苕溪岸上筑屋，荷叶遮住门，水浸到台阶。紫蟹和鲈鱼便宜得如同泥土，有了钱便买来，哪里还需要计算数目？不时举起碧色的筒杯饮酒，杯形弯曲如象鼻。白酒微微带着荷心的苦味，转动手肘便生出风来，看着厨人切鲙。刀随意落下，鱼片如雪飞散，惊得细丝般的鱼肉飞起。不把醉中说的话写成新诗，吃得饱饱的，反而应当惭愧肚子胀得像鼓。得钱：《杜甫诗》说，溪边女子得到钱，留下白鱼。斫鲙：《吴兴掌故集》说，湖州人过去擅长切鲙，把鱼切得像丝线一样细，聚成各种人物花草的形状，再拌入姜桂。黄山谷说，吴兴厨人切松江鲈鱼鲙，可见吴兴斫鲙的名声由来已久。《七启》说，鱼片轻轻随风飞动，刀不必转动便能切成；潘岳《西征赋》说，厨师细切鱼肉，鸾刀飞舞，就是这个意思。桥上的游人到了夜里还没有游兴尽，共同倚着水边栏杆，站在临风的屋檐下。楼中煮酒，刚开始品尝芡实；月夜之下，新妆女子半面从帘中露出。南郭的清雅游赏继承颜延之、谢灵运的风流，北窗下归来安卧，仿效羲皇上古的闲适。人世间寒暑变化和无穷事务，我自笑疏懒顽钝，连疟疾也不能侵害。痁：《左传》说，齐侯先得疥疮，随后得痁；杜预注说，痁就是疟疾。与王郎夜饮，题为《井水》吴兴六月，泉水都变得温热，千顷菰蒲间聚集着争相叮咬的蚊子。只有这口井能深达一丈，水源中的龙和我一样，也和你一样。王郎：名适，字子立，注见前文。慎按：外集题目中有“湖州”二字。诗中“源龙”作“龙源”，“如我”作“如故”。次韵李公择《梅花》

译诗人本来就长久贫困，到了中午还没有解除饥饿；偶然得到一顿饱饭，万象便困倦得任人嘲笑。寻花不顾性命，爱雪便长期忍受严寒。上天不是不怜悯，只是刚吃饱便喧闹起来。你做三郡太守，所到之处宾客满堂；常把江湖景色收在眼中，诗酒之事豪放纵情。如今奉使奔波，颇受折磨，清高可以比拟于陵仲，也常常怀念故乡。你在茶山下带着歌妓修治春贡茶，更让人想起槛泉亭中簪花的云髻沉重。萧然卧在灊山山麓，愁听春鸟啼鸣；忽然看见早开的梅花，不饮酒，只独自吟诵。诗写成后专程寄给我，字字都使我更加头痛。叹息你本来是侍臣，笔袋跟随在天子身边；曾脱靴吟咏芍药，奉诏作《云梦》赋。如今有谁来安慰漂泊的人？美好的花朵是上天为此而种；酒杯倾倒，伴着笛中吟曲，帽子拂过果下的马笼头。感叹时事，想到羁旅之苦，这种心情是我们同辈共同拥有的。故乡如今还有什么？只有桐花吸引小小的凤凰。你也想念匡庐山吧，回去打扫收藏书籍的山洞。什么时候才能种下这花，各自抱着汉阴的瓦罐。三郡守：《宋史·李常传》说，熙宁年间，李常从谏院出任鄂州知州，不久调任湖州，后来又从湖州调任齐州知州。茶山修贡：《吴兴备志》说，常州宜兴县东南有茶山，唐代这里的茶叶列入贡品，又名唐贡山。杜牧《湖州诗》说：“山实东南秀，茶称瑞草魁。”虽然分符任职只是俗吏，主持贡茶却也像仙才。槛泉亭：在济南。《栾城集》中有和孔教授《济南四咏》，其中一首就是《槛泉亭》。李公择曾任齐州知州，所以诗中这样说。施氏补注引用《尔雅》，是错误的。卧灊麓：公择当时任淮南西路提刑，提刑司在舒州。《九域志》记载舒州有灊山县，汉代曾把南岳迁移到这里。送渊师回径山 我过去曾做过径山的客人，直到今天，诗笔中仍留有径山的景色。法师住在这座山中三十年，精妙的言语想来应当已经得到山的骨髓。溪城六月，水气和云气蒸腾；飞蚊凶猛敏捷，像花鹰一样。羡慕法师的方丈室冰雪般清冷，兰膏灯火不动，长久明亮。山中的故人知道我来了，争相前来询问我如今怎么样。请替我告诉他们：百事都不如意，但两只眼睛还能够读清细小的字。公自注：径山夏天没有蚊子。我过去的诗说：“向龙乞水回来洗眼，想看清细字以度过残年。” 送表忠观钱道士回杭州并序 熙宁十年，皇帝下诏把龙山废弃的佛寺改为表忠观。元丰二年，通教从杭州来，在吴兴见到我，问：“道观也终于完工了吗？”我说：“还没有。杭州人连年歉收，没有人来帮助我。”我说：“这就奇怪了！杭州人看重施舍而轻视钱财，这不只是为了积福，也是想把自己寄托在不朽之中。”今年终于建成了，你可以回去了吧？等他回去后，我作这首诗为他送行。先王留下的旧德存在百姓心中，因此下令表彰忠诚。皇上的心意深厚，感动得流下眼泪；将来应当看见会在祠堂下举行祭祀。众人争着要把姓名刻在碑阴，凄凉的破屋中尘土凝积，坐处满是灰尘。钱氏后代憔悴不堪，发簪上尽是白发；我不相信各路豪杰会容纳像郭解那样的人。可是他们却从别的县施舍千金。表忠观：《咸淳临安志》说，表忠观在城南龙山。熙宁十年，赵清献公向朝廷请求，把龙山废弃的佛寺妙因院改为道观，诏赐匾额“表忠”，详情见苏公所撰碑文。堕泪：《赵抃奏疏》说，钱氏的坟墓和祠庙在钱塘有二十六处，在临安有十一处，父老经过时，有人流泪。碑阴：《施氏原注》说，表忠观碑文实际上是东坡所作；“挂名争欲刻碑阴”指的就是这块碑。云孙：《尔雅》说，昆孙的儿子叫仍孙，仍孙的儿子叫云孙；按，此处指通教钱道士。次韵周开祖长官见寄 俯仰之间已经往来东西，经历了好几个州；年老于歧路之间，难道还能像伶优一样随意周旋吗？刚听说父老推举谢令，随即又看见儿童迎接细侯。政事笨拙，每年都要祈求水旱适宜；百姓劳苦，到处躲避讥嘲歌谣。黄河吞入巨野，哪里容得下盗贼乘隙进入？防山也不容易搜捕。做官之道本来就应当因未能实行孔孟之道而惭愧，扶救将要倾覆的局面，却不能责怪由、求。渐渐谋划在田舍居住，却仍然留恋俸禄；还没有脱离风涛，只好暂且依傍水洲。惘然可怜，真像丧家之犬；时时相触相遇的，都是空船。来到震泽，往事全如梦境；只有苕溪还可以倚楼远望。斋中酿的酒酸甜如蜜水，乐工零落，像风吹过陶瓯。远远思念颜延之、柳宗元和诸谢，近来怀念张子野、陈令举和老刘。公自注：指张子野、陈令举、刘孝叔。风停之后，轩窗间飞着豹脚蚊；雨后栏杆上爬着蜗牛。旧日游历之处到处长满苍苔，同年之中只有你还黑发未改。回忆从前共同寻访湖山胜景，相逢时举杯饮酒，彼此忘却忧愁。醉眼看梅花和白雪，清香飘过；夜里划船乘风，惊得汗流满面。共同作成百首诗，汇为山上的诗集；三个人一起作月下之游。海南的巨鸟还没有展开垂天之翼，涧底的小树仍只能依靠方寸般的荫庇。已经答应春风回来拜访我，也预先担心诗笔衰老，难以酬答。此生岁月飘忽而过，晚年的功名也不过是荒谬悠远之事。犀首正因为无事可做而饮酒，冯驩也应当因为有鱼可食而留下。从今以后再踏青州麴，淡薄的酒想来会让你笑话督邮。周开祖：名邠。先生任杭州通判时，周邠任钱塘县令，二人多有唱和诗；又有《送周邠赴阙》和《周邠寄雁荡山图作》。大概周邠从钱塘赴京，后来又出任乐清县令，所以诗中这样说。“海南未起垂天翼，涧底仍依径寸庥”是可惜他当时还没有得到充分任用。河吞巨野：是先生在徐州时的事情。盗入防山：是先生在密州时的事情。张陈老刘：张子野，名先；陈令举，名圣俞；刘孝叔，名述，注释详见前文。先生罢杭州通判赴密州时，李公择任湖州知州，先生与陈令举等人经过湖州，张子野作《六客词》，见《乐府序》。豹脚：《苕溪渔隐丛话》说，吴兴是水乡，春夏交替时地势尤其低湿，因此蚊虫很多。子瞻有诗说：“风定轩窗飞豹脚，雨余栏槛上蜗牛。”确实记录了当地实情。《乌台诗案》说：元丰二年六月十三日，苏轼任湖州知州。周邠作诗寄给苏轼，苏轼回诗说：“政事笨拙，每年都祈求水旱适宜；百姓劳苦，到处躲避讥嘲歌谣。黄河吞入巨野，哪里容得下盗贼乘隙进入？防山也不容易搜捕。”苏轼自称迁徙了几个州，还没有受到朝廷提拔任用，年老于道路之上；并且各地常遇水旱、盗贼和劳役多起，百姓防备这些祸害，于是借诗讥讽朝廷政事的缺失以及新法所造成的不便。“仕道”两句，是说自己虽然做官却不能实行自己的政治主张，这就不是仕宦之道，所以对孔孟感到惭愧。孔子责备子路、冉求说：“国家危急而不能扶持，将要倾覆而不能搀扶，那还要你们这些辅佐者做什么呢？”“颠”是倾倒的意思，诗意是讥讽朝廷大臣不能扶正朝廷的倾覆。苏轼在御史台狱中，九月十四日接到审问事项，问有没有尚未交代的事情；苏轼供出了上面这首诗，因而被认为不合朝廷政令，降入案册。林子中作诗寄给文与可，后来文与可和我都已去世，我追和他的原韵。

译这个人最厌恶的事，别人每每把它投给他，他都不肯接受；只希望能稍稍延缓片刻将它夺去，却唯恐落在后面。谁说要主持这个职位？难道也不过是暂代的太守？赋诗的才力有大小，却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斛和斗一样；为什么不安守自己的本分？只听任外物诱惑，时机一到便各自飞动，心意相合便不分美丑。结果使鸡栖车长久载着朱伯厚。平生没有得到一处旅舍，死后却使万人的嘴巴惊叹。自从听说与可去世，我胸中便像生出堆积的土丘。可以料知他临终时的心意，是想要我亲自握住他的手。彼此相隔五百里，哪里能够从他的窗户亲自前往？遗留下来的文章交给后来的贤哲，身后的事情等待朋友们处理。伶仃的嵇绍，孤独衰老的孟光；偶然被世人鄙贱，亲眼看见人们争相嘲笑千金买来的扫帚。你的诗和《楚辞》，有识之士应当会有所取用；但我只知道你喜爱画墨竹，这种感叹我已经有很久了。故交多有厚禄，今后还能再为你悲哀吗？没有看见林逋和苏轼，仍然为饥寒而奔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林子中【《宋史》说：林希，字子中，福州人。考中进士后，元祐初年历任中书舍人。绍圣初年，章惇掌权，当时正推行“绍述”，林希都秘密参与谋议。自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刘挚、苏轼、苏辙等数十人的制诰，都是林希撰写的，极尽丑诋，读者无不愤慨叹息。他升任吏部、礼部尚书，擢为同知枢密院。徽宗即位后，以他所撰诬蔑正人的罪名，夺去官职，出知扬州，又调舒州，去世后赠资政殿学士，谥文节】与可去世【按：根据文同湖州墓志，与可于元丰戊午年调任湖州知州时去世，先生作诗在己未年，相距才一年】嵇绍孤【与可的儿子，字逸民，是苏辙的女婿】与王郎兄弟以及儿子苏迈绕城观看荷花，登上岘山亭，晚上进入飞英寺，分韵作得“月明星稀”四首。昨夜雨声喧响，清晨又有风吹袭月色，萧瑟中已有秋意。溪水清澈可以饮用，环城三十里，到处都是绝佳景色。蒲草【一作“浦”】和莲花浩荡如海，时时可见一叶小舟。这里真是避世的地方，青色蒲席低垂；白发之人相逢，正想互相询问，却已经跟随受惊的鸥鸟沉没不见了。岘山亭【吴兴的岘山距城三里，有李适之的凹尊亭。劳钺《湖州志》说，晋代太守殷康在显山上筑亭，名为显亭，后来避庙讳改名。凡是离任后被百姓思念的郡守县令，都会刻石立在亭中，用来比拟羊叔子的岘山】飞英寺【《湖州志》说，飞英寺在府城北门内。唐咸通年间，僧人云皎从长安来，得到舍利，建飞英石塔供奉。中和五年改称上来寺，景德二年改为今名，后来分为两处：东面是飞英教寺，西面是飞英塔院】清风究竟是什么？可爱，却无法命名。它所到之处，像君子一样，使草木发出美好的声音。我出行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任凭孤舟斜斜横行。在水流中央任意俯仰，正好与清风相迎。举杯敬向浩渺的天地，享受这人与风都无心无情的境界。归来到了两溪之间，云和水在夜色中自然明亮。君子风【《风俗通》说：风有时清明而来，长久不停，却不摇动树木，离地二三丈，这叫龙德在下；风有时清明而不超过二三尺，这就是君子风】苕水如同汉水，水面鳞鳞，呈鸭头般的青色。吴兴胜过襄阳，万家屋瓦漂浮在青色水光中。若不是我像羊叔子那样守护这里，怎能不惭愧面对这座岘山亭？悲伤的心情相同，岁月却如流星般飞逝。跟随我的两位王公子，像高鸿插入长长的羽翎。邹湛之辈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应当凭自己的德行自我铭记。湛辈【邹湛字润甫。洪客斋《题跋》说：晋代名臣文集共有十四家，其中有张敏，太原人；他的一篇文章中有《头责子羽文》，共九百多字。邹湛的姓名因羊叔子而流传，字润甫，大概就是见于此文】○按：《元和郡县志》说，羊叔子镇守襄阳时，曾与邹润甫一同登岘山；邹湛的字，后世也有人称说】官吏和百姓怜惜我，懒得争斗诉讼，日子已经少有纷争，能够无事度日；饮酒可以通宵不归，再去寻访飞英寺游玩，享尽这一寸光阴。撞钟声响起，脚步声聚集而来；云山颠倒【一作“山云”】。我的衣服，什么时候来都没有定时；拄杖穿鞋，自行推门而入。不要把我当作使君看待，外表虽然相似，内心已经不同了。撞钟【《楞严经》说，饭食准备好时击鼓，众人聚集时撞钟】依章子厚《飞英留题》原韵作诗。骑着劣马，曾陪同马少游；如今人却在凤麟洲。若重新经过黄公的酒肆，仿佛仍是旧日；遥远的白苹，在天尽头一片苍茫。谨按：《宋史·章惇本传》说，熙宁年间，章惇出任湖州知州，调任杭州，入朝任翰林学士。元丰三年，拜参知政事。先生来到吴兴时，正是子厚任翰林学士之时，所以诗中这样说。“而今人在凤麟洲”一句，施氏原本不收，《新刻编续补遗》下卷收录，今因题目附录于此。在城南县尉的水亭作诗，押“长”字韵。两位县尉隔水相望，东西【一作“南”】相距百步。场地上挥【一作“插”】旗，蒲柳市击鼓，水云乡已经建成观鱼的栏槛，又开设了射鸭的厅堂。全家依傍着画舫，放眼望去，满目都是纷乱的红妆。波头层层细浪，稀疏的雨丝绵长。我来这里闲闲洗脚，溪水上涨，仿佛要漂起床榻。水乡处在群山环抱之中，孤城傍着水中的倒影。想知道归路在哪里，就在芦苇之外记住那迎风的船桅。县尉【隋代改县尉为县正，后来又改为书佐；唐武德元年仍改书佐为县尉。唐代各州上县设置县尉二人。宋代千户以上的县设置令、簿、尉；若不置县簿，就由县尉兼任。五代多用军校充任，给百姓造成很大祸患。宋太祖改用初次赐第的人担任，负责检阅借调弓手，收敛奸邪，禁止暴行】水亭【《吴兴掌故集》载颜真卿记略说，湖州乌程县南水亭就是柳恽的西亭，远山环绕，清流浮映，实在适合游宴。陆羽《图记》说，西亭在县南六十步，跨苕溪而建】与胡祠部游法华山。湖泊水泽将要到了尽头，山成为边界，才看见寒泉从高处流落。道人还不让泉水流出山去，泉水曲折地从空旷的厅堂中倾泻下来，清凉畅快。使君年纪老了还像孩子一样嬉戏，划着绿色船桨，红色船只在澎湃水波中起舞。笑了一声翻动酒杯，水溅湿了裙子。余兴未尽便洗脚，水波在狭窄处涌起。高大的松树直插天空，仿佛龙昂首站立；苍翠的藤蔓倒挂山谷，云气像崩塌一样。仰头穿过幽深茂密处，忽然得到清旷之境。一眼望见震泽，不禁惊叹：谁说它有四万八千顷，浩渺无边，向东直到太阳照晒的尽头？归途中十里都是迎风荷花，清亮的歌声一响，连露水中的薤草也仿佛听见了【自注：这天乐工有人演唱这种声调】。可叹我从小就仰慕真正的隐士生活，如今白发青衫，却被上天束缚。忽然遇到佳士和名山，这与枯杨树忽然得到癞马来擦痒有什么不同？您还像鸾鸟仙鹤一样偶然飘落人间，六根羽翮如云，哪里会长久折损？若不写下新诗记述这次游览，恐怕会辜负山中的清净之债。

译胡祠部【姓名不详。按《宋史·职官志》，礼部所属祠部郎中为从六品，员外郎为正七品】法华山【《湖州志》说，卞山有一座别峰，名石斗山，又名法华山，山下有法华寺】一览震泽【《吴兴掌故集》说，法华寺高顶有临湖亭。劳钺《湖州志》说，太湖周长三万六千顷，纵横二百八十里，向东为松江，又向东流二百里入海】东尽日【“斤户”二字疑为衍文或讹字】晒【《困学纪闻》引《楚汉春秋》说，下蔡亭长骂淮南王：封给你千乘之爵，向东南直到太阳升起之处还不够你享用，为什么反而回来？】枯杨马疥【《五灯会元》说，有僧问仁岳禅师：整部大藏经都是名称言语，离开名称言语该如何指示？禅师说：癞马擦枯柳】又依前一首韵答赠贾耘老。具区吞没了苏、常、湖三州的边界，水势浩浩荡荡，容纳千条支流；自古以来连万斛大船也不能通行，只有一叶渔舟任意飞快奔驰。仙坛古洞无法到达，只能空听余波澎湃作响。今天偶然登上法华岭【一作“顶”】纵目远望，才觉得人间狭小。山头横卧着石碑，我凭吊孤坟；下面有至人僵卧而不腐坏，只剩白色荆棘网住秋虫，再没有青莲从幽暗中显现奇异【自注：事情见本院碑记】。我来到这里，在长松下徘徊，想挖取茯苓，亲自洗净晒干。听说山中奇药很多，常常有灵芝和葵、薤混杂其中。诗人空着肚子等待黄精，谋生之事只能看着长柄的镵锄【自注：杜甫诗说“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今年庄稼大熟，正盼着饱餐一顿；吃叶子的微小虫子，实在像皮肤上的癣疥【自注：贾耘老说今年有小虫吃叶子，并没有造成严重危害】。白花已经落了一半，紫色穗子散发香气，我挽起袖子，想帮助磨利镰刀。怎样才能使山泉变成春酒，和你一起洗去平常的忧愁呢？三州界【劳钺《湖州志》说，太湖归于大泽，一名震泽，跨越苏州、常州、湖州三州的边界】纳千派【王鏊《震泽编》说，北面叫百渎，汇纳建康、常州、润州的水；南面叫诸溇，汇纳宣州、歙州、临安以及苕水、霅水的水】仙坛古洞【《玄中记》说，洞庭是古人所称的仙坛灵异之区，有龙威洞、林屋洞等】山头卧碣【王象之《碑目》说，乌程县法华寺有唐代太光和尚神异碑，由李绅书写】不坏【白居易诗说：“身坏口不坏，舌根如红莲”】长松【《吴兴备志》说，法华寺前有数里长的松径。皎然诗说：“路入松声远更奇，山光水色共参差，中峰禅寂一僧在，坐对梁朝老树枝”，就是此地】黄精【《苕溪渔隐丛话》说，杜甫诗“黄精无苗”是后人改写的，旧本作“黄独”，此地称为土芋根，只有一颗，颜色黄，所以叫黄独。饥荒时当地人挖来充饥，因此杜甫这样说。苏轼说“诗人空腹待黄精”，可见他读杜诗时也把黄独当作黄精】大熟【《尚书》说：“秋火熟未获”】《汉书·食货志》说：大丰收时，官府收购三成，留下一成。题赵阅道的高斋。看见您奔波忙碌，说您辛劳；听说您退隐闲居，说您高尚。您的心中究竟有高下分别吗？梦幻般的来去，只随所遭遇而变。不知道“高斋”这个名称究竟有什么意义？原来是因为我们这些人而设的。您年仅四十便已经悟道，只是尘世的缘分还没有完结。我的余生就像伊尹、皋陶一样，功名富贵全都是旅舍中的暂居。黄金又知道系在谁的衣袍上呢？您超然物外，已经完成了一件大事，于是挂冠离去。真是秋毫般微小的事情，也能坐看猿猴落入网中；两手却还不肯放下所操持的东西。由此才知道贤达与愚陋，难道只是相差九牛一毛吗？百尺长松自己并不觉得高大，抬头仰望而羡慕它的却只是蓬草蒿草。我想带足粮食前去向您问道，您不应当抬臂拒绝我这个卢敖。赵阅道【《东都事略》说：赵抃，字阅道，衢州西安人。元丰二年退休，退居衢州，那里有溪石松竹的美景，他和山僧野老交游，不再有显贵权势。居住六年后去世，谥清献】○施氏原注：赵清献任侍御史时，京城人称他为铁面御史。他出知成都时，随身只带一张琴和一只鹤，施政简约平易。后来擢任参知政事。当时王介甫推行新法，阅道多次斥责其不便。最后上奏说：制置条例司派遣使者四十人，骚扰天下。王安石强词争辩，坚持己见，诋毁天下公论，说它们是流俗违众、欺罔百姓、顺从错误、掩饰过失。奏章送入后，他恳切请求离职。于是拜为资政殿学士，出知杭州；调任青州，又两次出任蜀地长官。后来回朝任越州知州，又调任杭州，最终退休。去世时七十七岁。高斋【施氏原注：他从杭州上表告老还乡时，钱塘州宅东面原来靠着城墙，横向建有房屋，下面俯视虚白堂，虽不甚高大，却高出州宅。历任知州多居住在那里，称为高斋。苏轼守杭州时，秦少章等人曾寓居其中，也有“留下高斋月明”的诗句。清献在衢州建成住宅后，旁边不远几步有山麓高高隆起，于是在山上建别馆，也取名高斋】○按：以上两段都是施氏原本所有，新刻本删去，今补录。附录赵阅道自己题写的《高斋绝句》二首【按：《清献集》的《退居十咏》中，今录《高斋》《双松》二首】轩窗外是长长的溪流，溪流外是山。卷起帘子，映入眼中的是空旷的水云之间。有人问高斋：有什么快乐？答案是：清静的夜晚安然入睡，白天悠闲自得。年轻时亲手种下两株松树，白天喜爱它们层层的树荫，夜晚聆听风声。如今它们经历严寒已有五十多年了，应当也像主人一样有了自己的心性。送俞节推【自注：是俞汝尚的儿子；汝尚字退翁】○谨按：俞汝尚，《宋史》有传；各本都脱去“汝”字，今补正。吴兴有一位君子，品性淡泊，如同朱丝弦的琴；一曲唱罢，三次长叹，直到今天仍留下余音。可叹我与先生彼此错过，如同参星和商星【自注：退翁在蜀地任官，我在京师；我回京后退翁离去，等我任吴兴官职时，退翁已经去世】。还高兴见到您的几个儿子，幽静深沉，清澈而有内涵。后来本来会有许多贤良之士，却在末路丧失了最初的志向。我这一生若不是命中注定，难道肯白白屈曲自己吗？

译俞节推【《吴兴掌故集》说，退翁的儿子俞节推名有任；施氏原注认为名温甫，两处互相不同，保存下来以备考】吴兴君子【周必大题滕元发与退翁诗后说：四朝国史在遗逸中为俞退翁立传，大体采用孙莘老所作墓表。只是传记说他从西川被召任御史，竭力推辞没有接受；墓表只说因职位空缺而被召。传记又说王介甫借重他的清望，让他攻击旧臣。退翁品德清正，哪里会妄自发言？王介甫用人，难道反而不能察知这一点？我私下怀疑，滕元发当时曾任湖州通判，退翁是当地人，熟知他的贤能。看他赠诗便可知道。熙宁元年，神宗正厚待元发，擢为御史中丞，必然要举荐台属，退翁或许就是由他推荐。当年十二月，元发改任翰林；第二年春天，王介甫掌权，把元发调出京外，退翁知道形势便退隐，这正是退翁之所以为退翁。何况举荐者被调出京，按理被举荐者也应随之罢去吧？墓表没有写明原因，孙莘老也曾攻击元发，所以如此。退翁的元孙俞洪拿出元发的诗札，我私下这样推测。后来题《溪堂集》后也这样说】附录苏辙所作【《栾城集》题为：送青州签判俞退翁退休回湖州】不要在清明时代做议论政事的官员，身在海滨之地，哪里还会长久停留？早早依附莲社，尘世缘分便少；新建草堂，归隐的计划可曾安定？富贵只是暂时的，如朝露般转瞬即逝；江山故国，水气清寒。此后在外做官才知道事情太多，收起《楞伽经》，到安静处阅读。附俞退翁次韵【此诗也见于《栾城集》，篇末附跋说：高祖郎中以侍御史之职被召，竭力推辞而不得允许，于是解下官印归去，先生作此诗送他。高祖在《溪堂集》中也曾唱和。淳熙丁未年，俞澂代理筠阳知州，谨慎刊刻在篇末。俞澂是退翁的玄孙】早年脱下草鞋从军，如今滥受官职，已经衰老，还能再长久滞留吗？近来连自己的牙齿和头发都羞于询问。只求有几间衡门茅屋，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这样能使我的胸襟摆脱内在的燥热；送给您的诗句，也带来袭人的清寒。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知音吗？姑且把它当作岩溪中的雪景来观赏【谨按：《吴兴备志》说，俞汝尚有《溪堂集》四卷，可惜没有流传。今从《栾城集》中采出，附录一章】依孙侔原韵作答。十年没有到朝廷，想陪着诗人吟咏落花。只要能够低头拜见孟郊，就不惜在半路等候陶渊明。把船停在苕水、霅水边，人在哪里？卜居江淮的计划已经完成。相隔千里结交，一句话就足够；和您交往，大概也不必用倾盖来证明。孙侔【《宋史》说：孙侔，字少述，真州人。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多次参加进士考试。等到母亲病重，便终身不再求取官职。他与王安石交好。王安石做宰相后经过真州，仍像对待平民朋友一样对待他。《宋文鉴》载林希所作《孙少述传》说：孙侔是吴兴人，父亲孙及仕官至简州通判。孙侔四岁时，随母亲吴氏家居扬州。起初名处，字正之。王安石自序所说“淮水以南有一位贤人，名叫正之，我得到他而与之交友”，指的就是他】○谨按：少述本是吴兴人，只是家居扬州，这与先生诗中的五、六联完全相合。《宋史》认为他是真州人，是错误的，应当遵从《宋文鉴》。倾盖【杨诚斋说：“孔子与程子相见，倾车盖而交谈。邹阳说：‘倾盖如故交。’孙侔起初并不认识东坡，却写诗寄给东坡；东坡和诗说：‘与君盖亦不须倾。’这是反用典故的写法】再次寄诗。凛然的高尚节操照耀当时的人，不信微小的官职就能玷污您。蒋济说您能够来，阮籍、薛宣也确实如此【一作“直”】。想让官吏朱云写好诗，诗句冲口而出，谁能选择？凡俗之人怀疑他人，未必让您听见；请取来您的千篇诗作一看。俊逸之才，不要轻易拿鲍参军来相比。微官【施氏原注：刘原父任扬州知州时，说孙侔孝、悌、忠、信，足以扶助世道、矫正风俗；诏令任命他为扬州教授，他竭力推辞。沈文通、王陶、韩维接连推荐他，于是授任忠武军推官、常州通判，他都没有就任。元丰三年，命他以通判身份退休】千篇【《吴兴备志》说，孙侔所著文集名为《征士集》】依刘贡父原韵和诗，并寄给子由二首。清澈的水流连接淮河上游，黄楼高居海滨一带【一作“禺”】。这首诗尤其雄伟绮丽。先生谋划时身材魁梧【自注：刘贡父身材矮小】；世俗轻视美玉般的人才，却让他带着巾箱跟随武夫。于是使他乘驿车匆忙奔走，充任储粮事务。我偶然相逢，却已经错过登临黄楼，谁能和我同游？我贪恋仓氏的粮食，身体只能听任冶家的模具塑造。相会本来难以预先安排，退居之后再试着谋划吧。肥沃的田地还不能买到【自注：本来想在泗水边买田，如今已经没有成功】；穷困的鬼魂却还须呼唤。汴水、泗水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两道洪流容不下楼船。直到今天，在清冷夜梦中我仍驾驭飞车，鞭策天吴【自注：这首诗寄给刘贡父】计魁梧【《锦绣万花谷》说，《史记·张良传》“魁梧”的注释中，苏林说“梧”读作“悟”。东坡和“夫”字韵的诗说“平声押韵似乎是错误的”，赵次公的注释也这样说】○谨按：《后汉书》说“臧洪体貌魁梧”，注音为“吾”；杜甫诗说“魁梧秉哲尊”，曾文清诗也有“乃翁容貌计魁梧”一句，都是按平声使用，怎能只凭一种说法就认为坡公错了？乘传遽【《东都事略·刘攽传》说：熙宁年间，刘攽与王安石不合，被贬为泰州通判，又任曹州知州，历任京东转运使，调任兖州、亳州知州】吴居厚代替他任转运使，能够奉行法令、取得财赋；刘攽因追究前任废弛职务而获罪，被贬黜。以先生诗考察，正是贡父任京东转运使时】二水【指汴水和泗水】我和你都离开朝廷十年，身处天边一隅；命运多舛，又逢凶年，谋划拙劣，只能收集枯梧。爱士之名，我还想起刘表；穷困中的朋友，我还记得灌夫。你不矜持汉使的符节，却仍喜欢抚摸桓温的胡须。清丽的诗句像金丝相合，黄楼上的雪月一同吟咏。你写出新意，指点描画，仿佛要追摹前人的范本【自注：子由初到南京时，我送他出东门，登城观览山川胜景；他说此地可以建楼观，于是才开始有改建的想法】。亲自写下千言赋，又新裁六幅图【自注：近来曾用绢亲自书写子由的《黄楼赋》，制成六幅图，十分精妙】。传给一座人观看，令人耸动劝勉；写信呼唤，莫让诗人怨恨：东流的水竟不到吴地【自注：这首诗寄给子由】附录子由次韵二首。

译青山从四面展开，白水环绕三面。原野开阔，时常听见风籁；人迹清闲，旧日曾倚靠梧桐。画船留下贵客，向田夫询问遗迹。事情少，每天常饮酒；才疏，世间还不需要我。决开的河水刚刚接连到来，胜景偶然同时出现。燕子低飞并不值得取法，滕王阁相距遥远却可以仿制。飞腾的浪涛隐没在城墙女墙之间，落日照耀着佛塔。同舍友人新近手持符节，专守一城，哪里敢匆忙召唤？还没有迎接巡行部属的车驾，已经放下南行的淮河船。试问登上消暑楼【自注：吴兴有消暑楼】，那里究竟像楚地还是吴地？您才名蔼然，世道一天比一天迅速变化。一时之间，我们都像接淅水洗米那样仓促离去，往日共同倚靠梧桐。手握马缰的是真壮士，拥持旌旄的是好丈夫。脱去尘埃般的黑色官服，水石慰藉着霜白胡须。来到胜地却彼此错过，清酒也没有时间共同饮用。射箭之后只看见箭囊，铸造完毕只能观看模具。归隐的计划什么时候才能决定？流年已逝，贵在早作谋划。笼中的鸟终究只是供人食用，鞲上的鹰耻于听到召唤。看我只有牛羊般的粗毛，平生不过驾一叶钓船。微小的官职不必做到任满，也还可以再到吴地游览。吴江岸。晚色兼有秋色，蝉声夹杂着鸟声；壮志豪情已经消磨殆尽，回头一看，心中仍然惊悸。吴江岸【宋代宜兴进士单锷《水利书》说：吴江岸位于吴松江和震泽之间，岸东是江，岸西是震泽。庆历二年，为便利粮运，于是修筑此堤，横截江流五六十里，导致震泽之水上涨而不能排泄。吴江岸东边的水常常比岸西低一二尺】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不收，新刻本收入《续补遗》下卷。考察年谱，先生前后经过吴江，有时在春夏之交，有时在深秋，有时在冬末。现在诗中所写是初秋景物，应当是己未年七月代理赴御史台狱时所作，所以移到这里。御史台榆、槐、竹、柏四首。榆。我走在汴堤上，厌看一千株榆树的绿色树荫，树木不到一亩地，却被砍伐得像捆成一束。等到被关在幽暗的囚禁之中，又看见这种树木：虫蛀的树皮流着秋雨，病弱的叶子埋在墙角。谁说霜雪苦寒？它的生机还远未穷尽。坐等春风来到【别本作“秋”，误】，飞花覆盖空屋。御史台【孙彦同《职官分纪》引《汉官解诂》说：西京称御史府，也称御史台。江少虞《事实类苑》说，自御史大夫至主簿，都保存《六典》的旧制。宋代御史台掌管纠察官员邪行、整肃纲纪，所属有三院：台院、殿院、察院。宋初设置推直官二人，专门审理狱事；推直官共有四处，称台一推、台二推、殿一推、殿二推。咸平年间又设置推勘官十人。刑法志说，群臣犯法，大罪多交御史台，小罪交大理寺、开封府审理。曾肇《重修御史台记》说，台门向北，取阴杀之义。李濂《汴京遗迹志》说，御史台在京城内澄清街以北】汴堤【《元和郡县志》说，大禹开通汴渠，以沟通淮水、泗水；汉永平初年修筑堤防；隋炀帝又命令从板渚引黄河水进入汴口，再从大梁东面引汴水通达淮河】河岸边种植了榆树和柳树。附录子由次韵。秋风多么猛烈，把山中的绿色吹尽。可怜那凌云的枝条，竟变成樵夫捆扎的柴束。造物主的意志凛然，难道还会偏爱某一棵树？身处适合自己的地方就够了，不必计较枝干是直还是弯。青松未必尊贵，枯榆也自有其价值。纷纷落叶飘下，萧条景象使华屋都感到惭愧。槐。记得我刚来时，草木渐渐衰败。高大的槐树虽然经历了秋天【一作“惊”】，晚蝉仍抱着叶子，久留未曾消歇。稀疏的荚果历历可见，乌鸦栖息不去，寒冷中哀鸣，饥饿地啄食雪。破巢带着空枝，稀疏的树影挂在残月上。难道它没有两只翅膀，可以陪伴我度过这极度的愁苦？抱叶【杜甫诗有“抱叶寒蝉静”】无翅羽【白居易诗有“奋飞无翅羽”】附录子由次韵。盛衰每天相互更替，循环何曾停歇？攀住枝条，握住柔荑，回头却惊见叶子脱落。绿色槐树的树荫最为浓厚，如今只剩零落的荚果。千林一片枯槁，平地积雪三尺。草木又有什么值得说的？盛衰盈亏只看新月变化。微弱的阳气从泉下升起，生机不应当就此断绝。竹。今天南风吹来，吹乱庭前的竹子；竹身高低摇动，风声和竹声纷纷相互撞击。萧瑟中已有风雪的意味，竹子可以折断，却不可屈辱。风停天晴，竹子已经【一作“亦”】恢复挺立。竹子柔美茂盛，散发青玉般的光泽；故乡如今怎么样了？秋雨中的荒篱菊花，那位君子般的竹子是否还健在？归去后扫拂南轩【一作“三径”】的绿色。中音会【《庄子》说，庖丁解牛时，刀发出騞然声响，没有不合乎音律的，合于《桑林》之舞，也合于《经首》之乐】附录子由次韵。故园如今还有什么？还剩下百竿竹子。春雷催发新笋，不让牛羊触碰。虽然没有朱红栏杆围护，却也不受红尘玷辱。清风偶尔吹过，竹子交错碰击，发出玉石般的鸣响。陶渊明为了躲避纷乱，归去嗅闻东篱菊花。可叹我独自为何还要这样，竟舍弃了北窗的绿色。柏。故园中有许多珍贵树木，翠柏多得像蒲苇。我被幽禁，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百日之中不停观看它们。时常来拾取流出的树胶【一作“肪”】，却不忍踩踏落下的种子。当年是谁种下的？它们的年龄与我相仿，有的比我小，有的比我大。抬头仰望苍苍树干，它们所见自然已经很多了。应当也见过李将军使敌军胆寒、温御史的事情。温御史【指李定、舒亶之辈】谨按：先生赴御史台狱时所作诗共十一首。施氏原本只收录《狱中遗子由》二首、《出狱》二首、《太皇太后挽词》二首，放入《遗诗》卷中，其余都没有收录。胡仔《苕溪丛话》说，御史府诸诗是先生不想流传于世的，所以居世英家刻印的前集没有这些诗。施氏生活在南宋，当时仍沿袭旧本。现在依照续补卷把它们移入湖州以后、黄州以前的编年体例，应该是合适的。附录子由次韵。弯曲如山下的藤，脆弱如溪上的苇。春风一吹便张开，秋霜一来便死亡。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在南涧中辛勤种下柏树种子？上面的枝条挠过云霓，下面的根系绞入泉水的石齿。若砍来做栋梁，恐怕年岁已经太晚了。白发之人阅尽时世，您看我终究也不过是柱下史。己未年十月十五日，在狱中恭敬听闻太皇太后病重，朝廷将要赦免，于是作诗。庭院中的柏树树荫浓密，白天也遮掩着门。乌鸦哪里知道有赦令，竟在黄昏时喧闹？汉宫自有曹氏三世积下的福分，楚地的客子也还在招回九死一生的魂魄。即使还有锄头犁具和田亩，我也已经没有脸面再见故乡田园。只愿圣主如尧舜，仍允许我做一名正直进言的臣子。太皇太后【《东都事略·仁宗后曹氏》说：她是韩王曹彬的孙女、吴王曹玘的女儿。仁宗去世，英宗即位，下诏军国大事请太后暂时共同处理，于是她在内东门小殿垂帘听政。神宗即位后，尊为太皇太后】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不收，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今移录编入。十月二十日，恭敬听闻太皇太后去世。因为我是罪人，不许穿丧服。想哭又不敢，想流泪又不可以，所以作挽词二章。

译巍然建立和救济两朝，功勋确实可信！才难一语中所说的十位贤臣，曹氏在原庙中本来就应当享受祭祀。历代先王的功德，哪里只是使一千人活命？和熹皇后还未达到圣德，却仍贪恋权位；明德皇后虽贤，也比不上惠及百姓。月落风悲，仿佛上天也在落泪。谁将用如椽巨笔写下她的光辉尘迹？十月【《东都事略·后妃世家》说，曹太后在元丰二年十月二十日去世；各刻本题目多误作十二月，今删去“十二”二字以纠正旧误】两朝功勋【《宋史》说：曹彬，字国华，真定灵寿人。宋太祖开宝六年，任检校太傅；七年平定江南，拜枢密使。太宗即位，加同平章事；随征太原，加兼侍中。太平兴国三年，进为检校太师，不久封鲁国公。咸平二年去世，追封济阳郡王，谥武惠】原庙【本传说，配享太祖庙庭】何止活千人【本传说：乾德二年伐蜀，曹彬任都监。所攻下的郡县，将领们想屠城来满足欲望，曹彬下令约束部下，所到之处百姓都心悦诚服。开宝七年奉诏赴荆南，调发战舰，任命曹彬为都部署。八年军队驻扎秦淮，曹彬常常放慢进军，希望李煜归降，并派人晓谕说：“形势已经如此，我所惋惜的只是城中百姓。”城将忽然称病，将领们前来问候，曹彬说：“只要诸位真心发誓，破城之日不妄杀一人，我的病自然会痊愈。”第二天城破，李煜和群臣到军门投降，曹彬以宾客礼节相待，最终使他们得以保全】还没有报答她知遇国士之恩，山陵之间的松柏已经茂盛。即使放声痛哭也仍无济于事，将来即使万死也还有机会报恩。梦中天路狭窄，云中仪仗拥挤；人间泪雨，使红色帷幕仿佛改变了颜色。《关雎》《卷耳》所写的，正是她一生的事业；我这个白发累臣，正因为诗歌而获罪。国士知【《东都事略》说：苏轼因诗获罪，自知必死。慈圣太后病重期间听说此事，对神宗说：“还记得仁宗当年通过制科得到苏轼兄弟，十分高兴，说：‘我为子孙得到两位宰相。’如今听说苏轼因为作诗下狱，莫非是仇人从细枝末节中加以中伤？至于诗，它的过错很小。我的病势已经严重，不能因为冤滥之事损伤中和之气。”神宗流泪，苏轼因此得以免死】累臣坐诗【即乌台诗案。监察御史舒亶奏章说：“包藏祸心，讥讽辱骂，再没有人臣的节操，像苏轼这样的人从来没有。陛下发钱使贫民从事本业，他却说：‘换得儿童的语音好听，一年大半时间都在城中。’陛下明定法令考核群吏，他却说：‘读了万卷书却不读法律，想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却没有办法。’陛下兴修水利，他却说：‘东海若知道明主的意图，应当使盐碱地变成桑田。’陛下严守盐禁，他却说：‘难道是听了《韶》乐就懂得辨别滋味吗？’近来三个月吃不到盐，其他接触事物、遇到事情，也无不以讥讽诽谤为主，还牵连大臣，借此指斥皇帝，实在是极其不恭。”御史中丞李定奏章说：“苏轼自知不被朝廷奖用，心怀怨怒，肆意丑诋，都表现在文字中，有时讥刺燕蝠，有时比作窦梁，讥讽皇上，辱骂下臣，是法律所不能宽宥的】我因事情被关进御史台狱，狱吏渐渐加以侵辱；自料不能忍受死在狱中，又不能与子由作最后告别，所以写下两首诗，交给狱卒梁成，带给子由。圣明的君主如同上天，使万物处在春天。我这个愚昧的小臣，却自己招致灭身之祸。百年寿命还没有到，先要偿还罪债；一家十口没有归宿，更连累了别人。到处的青山都可以埋葬我的骨头，将来夜雨之中，只有子由独自悲伤。愿与你世世代代做兄弟，再结下今生未了的因缘，留待来生继续。柏台上霜气凛冽，夜里凄清；风吹动琅珰，月亮渐渐西沉。梦魂绕着云山，心像受惊的鹿；魂魄惊惧于汤火，性命如同待烹的鸡。眼前若有犀角般明察的人，真正就是我的儿子；死后若穿牛衣，又愧对年老的妻子。百年之后神魂游荡，究竟归向何处？也许葬在桐乡，浙江以西【自注：狱中间，杭州、湖州一带百姓为我连续数月举行解除灾厄的道场，所以有这一句】谨按：先生狱中所作诗，过去不收入正集。南宋人的诗话中往往载有这些诗，但文字多有不同。《石林避暑录》将“未满先偿债”作“未了须还债”，“无归”作“无家”，“埋骨”作“藏骨”，“他年”作“他时”，“眼中”作“额中”，“百岁”作“他日”，“何处”作“何所”，“知葬”作“应在”。《韵语阳秋》把“埋骨”也作“藏骨”；《扪虱新语》把“世世”作“今世”，“吾子”作“无子”，“知葬”作“知在”。十二月二十八日，蒙受恩典，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又依前一首韵作诗二首。百日后便是归期，恰好赶上春天将尽；一年中最令人快乐的事情，就在此时切身发生。出门便转身，风吹在脸上；骑马往来轻快，喜鹊向人啄叫。回头面对酒杯，往事全像梦；试着拿起诗笔，才思已经神速。这场灾祸何必深深追究过失？平白领取俸禄，本来岂有正当理由？检校员外郎【孙彦同《职官分纪》说，检校是兼任官名。《唐会要》说，员外郎自神龙以后设置，除皇亲和有战功者外不再授予，如今只有贬责之人，才以员外官名安置】团练副使【《职官分纪》说，宋代节度、防御、团练副使为从八品】百日【先生于八月十八日入狱，十二月二十八日出狱，正好满一百日】乐事【陶潜诗说“乐事满余龄”】便旋【《诗经》说“子之还兮”，传注说是行动轻捷的样子；疏中说“便捷”本作“便旋”】【《乌台诗案》说，御史台根勘所于十一月三十日结案，具状上奏，派陈睦录问，苏轼没有别的异议。依诏令，作匿名文字嘲讽朝政以及朝廷内外臣僚，判徒刑二年；情节严重的奏请裁决。依法律，犯私罪而以官职折抵徒刑的，九品以上官员一官抵一年徒刑。根据审理，苏轼现任祠部员外郎、直史馆，并历任太常博士，应当追夺两项官职；因情节严重并有比附之罪，或以官职，或以职任处理。奉圣旨，苏轼可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任黄州团练副使，在本州安置，不得签署处理公事。又据孙君孚《谈圃》说：“子瞻获罪时，有朝士卖一篇诗策，其中有涉及‘使墨君’的事情，于是被捕下狱。李定、何正臣弹劾此事，以指斥罪论处，对苏轼说：‘学士一向有名节，为什么不招认呢？’苏轼说：‘我作为人臣，不敢萌生这种心思，却不知道是什么人造出这种意思。’一天，宫中派冯宗道审理狱案，最终只贬为黄州团练副使。”这段话《乌台诗案》中没有记载，附录于此】

译平生所写的文章反而成为我的累赘，此去之后，声名降低一些也不厌弃。塞外纵然放归了往日的战马，城东也不再斗少年人的鸡。辞去彭泽县令时贫穷得没有酒，倚几而坐的维摩诘虽有病却有妻子。可笑睢阳的老从事，竟为我上书弹劾自己，投劾请求调往江西【自注：子由听说我下狱，请求用自己的官爵赎我的罪，因此被贬为筠州监酒】城东斗鸡【《城东父老传》说：贾昌七岁时，唐明皇召他入鸡坊做小儿；到元和庚寅年已九十八岁，谈论太平旧事，历历可听。他自己说，年轻时凭斗鸡讨好皇帝，皇帝把他像倡优一样豢养】维摩有妻【《维摩经》说，法喜是维摩诘的妻子；注释说，法喜指见到佛法而生欢喜。世人以妻子的美色为快乐，菩萨则以法喜为快乐】谨按：从十月二十日以下六章，施氏原本都载在《遗诗》三十一首卷中，今依据年月移编到这里。《苏诗补注》卷十九。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二十，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六十首【起于元丰三年庚申正月赴黄州，止于一年内所作】。在陈州与文郎逸民饮酒告别，携手走在河堤上，作了这首诗。白酒无声地顺滑流下，油然醉意中走上河堤，排遣我的愁情。春风料峭，羊角风旋转，河水浩渺绵延，像瓜蔓般流淌。您已经在梦中思归巴峡，我却还未到黄州。此生的聚散何时才有尽头？不忍学楚囚那样悲歌。陈州【《太平寰宇记》：从开封府向东南到陈州三百一十里】；黄州【注见后】；文逸民【名务光，是子由的女婿，所以称他为文郎。按范百禄所撰《文湖州墓志》：男五人，务光是第四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十里〕 子由从南都来到陈州，三天后分别。先生自从被逐为贬谪之客，尚且能够同情楚囚，奔波二【一作三】百里，径直来宽解我的忧愁。相逢时知道有所收获，道眼清明而不流于世俗。分别还不到一年，骄矜浮躁之气已经全消。可叹我晚年才听闻道理，心窍闭塞，像孙休那样难以启发。至理之言难以长久奉行，放纵的心不能自行收束。领悟到那位善知识，妙药正应当投下。把它纳入忧患之中，用百日的愁苦磨炼。防止顽性虽然难以改变，刻削启发也已经周全。平日种种心念，依次除去，不要留存；只剩下无所归还的我，永远与先生交游。这样的分别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大江东西两州，我怕蛇，不敢下榻。睡足之后我便别无所求，就做一个齐安的百姓，何必一定要归返故乡呢？南都来到陈州【宋州归德军，宋代称南京。《太平寰宇记》：从归德军向西南到陈州二百八十里】；善知识【《法华经·本事品》：那位善知识能够成办佛事】；种种心【就是俗话所说的各种各样。施氏原注引《左传》说：“余发种种”是讹误】；睡足【杜牧《齐安郡诗》：“平生睡足处，云梦泽南州”】；齐安【《元和郡县志》：春秋时为邾地，后来成为黄国境内。萧齐在这里设置齐安郡，开皇三年废郡置黄州。《太平寰宇记》：淮南道黄州齐安郡，唐中和五年迁至旧邾城南面，与武昌隔江相对。东北到东京一千九百里，南到武昌县，隔着大江，北到光州七百里】。正月十八日，在蔡州道上遇雪，依照子由的原韵作诗二首。兰草菊花都显出生命的意趣，微弱的阳光使寸许的根须复苏。正担心傍晚聚集的雪，又欣喜清晨迎来朝阳。回忆我的故居，浮动的光影照在南轩，松竹大半倾斜倒伏，何况葵花和萱草。三条小径上瑶草交合，一瓶井花水温暖。直到今天我吟咏行走的地方，还留有鞋子的痕迹。一旦出仕从政，永远惭愧于李仲元。晚年更加可羞，冒雪向南奔走，在山城买下荒废的园圃，亲手掀起枯叶。长久让齐安人指说这就是故侯的园子。蔡州【《元和郡县志》：汉代为汝南郡，隋代从豫州迁入悬瓠城，今天的治所就是这里。大业二年改称蔡州。东北到陈州二百六十里，东南到光州三百二十里。《九域志》：属京东西北路，蔡州汝南郡淮康军节度，辖新息、新蔡等十县。《一统志》：今为汝宁府】；井花【杜甫诗：“儿童汲井花，惯防瓶在手”】。铅粉脂膏染黑胡须，转眼又露出霜雪般的发根；不如闭目静坐在丹田之中，夜里自然会温暖。谁知道在忧患之中，方寸之地寄托着伏羲、轩辕般的心志。大雪从天而降，几乎压坏屋子，我不是闺中儿女。平生学习踵息之术，静坐时只觉得两脚温暖。下马作雪诗，满地都是鞭打的痕迹。长久站立眺望原野，为百姓悲歌。路上遇到射猎的孩子，他远远指着奔跑的狐狸和兔子。踪迹还可以追寻【一作“寻”】，洞穴又有什么值得掀开搜查的？寄语李丞相，我将要回到故乡田园。染胡须【刘禹锡诗：“近来时世轻前辈，好染髭须媚后生”】；方寸【《黄庭经》注：三丹田各方一寸，称为寸田】。【查慎行按：栾城集原题作《次韵王适雪晴复雪二首》，其中第一首用韵不同，先生所和的都是第二首的韵】附载子由原作一首。同样的云自然形成帷幕，飞雪无根地飘来。一阵清风卷过，坐着便看见东方升起朝阳。浓重的阴云偶然又合拢，飞霰洒满南轩。油然而生的青春意趣，已经看见萱草破土而出。衰老多病，实在难以承受，只能依靠浊酒取暖。打开门整理松菊，扫除得不留痕迹。云气的卷舒只在早晚之间，谁能知道造化的根本？天地本来施行着什么？其中有神怪奔走。万物即使细微到毫末，颠倒变化又何必惊扰？老农只知道播种，扛着锄头治理南园。经过新息，留下诗给乡人任师中【苏轼自注：任师中当时任泸州知州，也因事被关入狱中】。昔年曾羡慕任夫子选择居住在新息，临近淮水；奇怪您竟这样便忘了故乡。稻谷成熟，鱼肉肥美，确实清幽美好。竹陂上雁群飞起，天空因此变黑【苏轼自注：小竹陂在县北】；桐柏山烟雾横斜，山腰呈紫色【苏轼自注：桐柏庙在县南】。知道您困于儿女之事而坐受牵累，后悔没有先回来玩赏清澈的水。尘世奔波使我也失去了收敛自身的机会，这次行程坎坷，更加可鄙。将要寄食，暂且依靠白足僧；写信又免不了劳烦黄耳犬传递。过去虽来不及归去，今后还有多年皇帝诏书的恩典；倘若允许我归田，便从关山下来进入蔡州，为您买三百头乌犍牛【苏轼自注：蔡州出产水牛】。任师中【名伋，注见前】；新息【《元和郡县志》：汉代为新息县，唐武德二年设置息州，贞观年间废州改为县。《太平寰宇记》：新息县在蔡州东南一百五十里，淮水从西面流入，经过县南。《汉书》注：本名息县，后来向东迁徙，所以加“新”字】；卜居【《栾城集》说：任师中名伋，世代居住眉山，是我先父的朋友。他起初任新息县令，百姓爱戴他，于是买田居住】；坐受儿女困【《淮海集·泸州使君任公墓表》：熙宁五年，熊本推荐任伋知泸州】。元丰二年，纳溪寨进行互市，有汉人殴打夷人致死。按照旧例，汉人杀夷人既要判死罪，还要赔偿其财物，称为“骨价”。当时寨将想要避免同夷人争吵，任师中晓谕祸福，交出兵器请求投降；但转运判官的意见与他不同。任师中上奏说使者想贪功生事，使者便诬奏说任师中此前请求弟弟渡过江安却没有及时袭击，怀疑他有私下拜访。朝廷对此起疑，于是先免去他的职务，又把奏章发到其他郡，各方追究核查尚未完成，任师中便去世了。经过淮河。

译清晨离开新息县，起初只见一片碧水；傍晚住宿在淮南村，已经越过千山。赤麏啼叫，鼯鼠哀鸣，古老的戍堡被雾雨笼罩，破旧的驿站一片昏暗。回头望着梁、楚两地的郊野，从此永远同中原隔绝。黄州在什么地方？只能想象云梦泽的景色。我的一生如同寄居，起初也不选择适合自己的地方。只要有鱼和稻米，生计就已经满足。唯独欣喜小儿子年幼，从小习惯安逸，跟随我经历艰难，肝胆肺腑坚如铁石。他本来应该同我相对交谈，哪里只是寄托衰病之身呢【苏轼自注：当时家人住在子由处，只有我和儿子苏迈向南而来】。淮南村【《元和郡县志》：淮水离新息五里，从西面流入，经过县南】；云梦泽【《史记·司马相如传》：楚国有七个泽，其中小的名叫云梦；《太平寰宇记》：云梦泽在安陆县东南，宽数百里，南面连接荆州】。【查慎行按：《左传》：“防子之女弃子于夣中。”】《史记》：楚国令尹子文出生时，父母把他遗弃在云梦之中。罗子苍考证，遗留下来的云水以北称为云，今玉沙、监利、景陵等县属于这里；江水以南称为梦，今公安、石首、建宁等县属于这里，横跨江南江北，总称云梦，是两个泽的名称。《禹贡》《尔雅》都说云梦，只是合并称说而已。旧本《尚书》写作“云梦土作乂”；唐太宗得到古本《尚书》，写作“云土梦作乂”，于是下诏依从古本。晤语【《诗经·陈风》：“彼美淑姬，可与晤语”】；《书黁公诗后》【并附引文】。经过加禄镇，向南二十五里到大许店，在旅店祁宗祥家让马休息，看见墙上有一幅纸，题诗说：“满院秋光浓欲滴，老僧倚杖青松侧。只怪高声问不应，嗔余踏破苍苔色。”后面题着：“滏水僧宝黁。”祁宗祥对我说：“这是光州、黄州一带的狂僧，活了一百三十岁，死于熙宁十年。死后还有人见过他。”祁宗祥讲了许多他的奇异事情，我作这首诗来补足它。“黁公本名清戒，俗称戒和尚。” 黁公从前尚未圆寂时，曾到淮山深处，寿命超过两甲子，气势压倒诸位高僧。只是可叹污浊的世道，不容龙象般的大德行走；我来不及见他，只能惆怅地遥望，徒然留下他的足迹。霜白的头颅隐藏着白毫，锁状的骨头埋在青玉般的土中。人们都说他像达摩祖师，穿一只鞋返回西天竺。墙上还留着他的清雅诗篇，字体笔势很不俗；我吟诵一首五言偈，为凡俗的肉眼洗去尘垢。锁骨【《续玄怪录》：延州有一位妇人，姿色非常美丽，年轻人都同她亲近，几年后死去，葬在道路旁。有个胡僧向她的墓行礼，说：“这就是大慈悲喜舍，世俗的欲望没有不顺从的。”这就是锁骨菩萨。众人打开看她的骨头，骨节钩连，全部像锁的形状，于是为她建塔】。游览净居寺【并附引文】。净居寺在光山县南四十里，大苏山以南、小苏山以北。寺僧居仁对我说：北齐天保年间，僧人惠思经过这里，见到父老，问他们姓什么，回答说：“姓苏。”又得到两座山的名字，于是叹息说：“我的老师告诉我，遇到三苏就应当住下。”于是留下来结庵居住。但那些父老最终一个也没有，想来是山神。后来僧人智顗在这座山中见到惠思并得到佛法，这就是世人所称的思大和尚、智者大师。唐神龙年间，道岸禅师才在这里创建寺院。广明庚子年间的战乱中，寺院毁于兵火。直到干兴年间才恢复，并赐名为梵天寺。十年来游览名山，自己制作山中穿的衣服。愿意等到儿女婚嫁完毕，携手在青翠山腰终老。没想到世俗的缘分仍在，使我失身陷入危机。刑名之学不是我早年所学，身陷牢狱又损伤了积累的声望。于是害怕生死隔绝，永远同云山违背。今天又是什么时候？穿着芒鞋轻快飞行。向两足尊叩首，抬头时双眼挥洒泪水。灵山的法会也许还未散去，八部众仍然光辉灿烂。愿意随从二圣，一洗千劫以来的罪过。在竹溪月色下徘徊，空濛的翠色摇动着烟霭。钟声自然送我这个客人，走出山谷仍依依不舍。回头望我的故乡山，年岁将晚，我将归向哪里？净居【《名胜志》：净居山在光山以西，南山上有净居寺】；光山县【《元和郡县志》：光山县在光州南三十里，本为汉代西阳县，魏属弋阳郡，宋孝武帝在此设置县。光山又名弋山，在县西北八十里】；惠思【《南岳思大禅师行状》：大师讳慧思，是武津李氏之子，依随北齐慧闻禅师悟入《法华经》三昧，当时称为思大和尚。后来率领门徒南行，遇上梁朝战乱，暂住大苏山，后来居住南岳般若寺，成为法华宗第三祖】。《释氏稽古略》说：起初南岳慧闻探究藏经，得到龙树大士所作《中观论》而悟得要旨，于是遥拜龙树为师，把《法华经》的宗旨传给慧思；慧思传给智者大师智顗，智顗传给灌顶尊者，灌顶传给缙云威，缙云传给东阳威，东阳传给左溪元朗，元朗传给湛然荆溪尊者，共为九祖，后世尊奉他们，称为天台教。智顗【《续高僧传》：智顗字德安，姓陈，十八岁到相州果愿寺出家，后来到光州大苏山向慧思禅师受学。慧思常叹道：“从前在灵山共同听闻《法华经》，如今又来了。”于是向他显示普贤道场，为他讲说四安乐行。智顗就在此山修行《法华经》三昧，又到白沙像从前那样入定；对经文有疑问，往往见慧思前来为他解释，后来常让他代为讲经，听者无不折服。慧思游历南岳后，智顗便前往金陵】；道岸【《高僧传》：道岸姓唐，世代居住颍川，是大族。永嘉南渡时迁到光州。出家后居住会稽龙兴寺，当时号称大和尚。孝和皇帝召他入朝，在林光宫为他画像，并亲自作像赞。后来辞别朝廷回到光州，度人出家，建立寺院，于是只陀园苑和僧坊兴盛起来】；两足尊【《传灯录》：黄檗说，抬脚就是佛，落脚就是众生；诸佛称两足尊，是因为理足、事足、众生足、生死足、一切都足，所以不再寻求】；灵山会【《释氏稽古略》：智者大师初次拜谒大苏山慧思禅师时，悟得《法华经》三昧，看见灵山法会俨然未散】；八部【《翻译名义》：一是天，二是龙，三是夜叉，四是干闼婆，五是阿修罗，六是迦楼罗，七是紧那罗，八是摩睺罗伽，都有大神力，能够变化形体，在座听法】；二圣【指惠思与智顗】。【查慎行按：施氏原注说，这首诗的墨迹现藏于湖州向氏家中。开头有“净居”二字，新刻本删去了，今补录】。《梅花二首》。春天到来，幽深山谷中水声潺潺。明亮洁白的梅花，开在草棘之间。一夜东风，吹得山石欲裂。梅花有一半随着飞雪，越过关山。

译【查慎行按：周必大题跋苏轼手书《梅花二绝》说：“元丰三年正月，在贬往黄州的路上所作。”其中“一夜”手书作“昨夜”】。什么人拿酒来安慰这深幽之处？梅花开放本已无聊，凋落后更增愁苦。幸好有清溪三百曲，不辞辛劳送我一直到黄州。戏作《种松》。我年轻时，曾在东冈种满松树。刚移栽时根只有一寸，细小得像插秧。两年后长在黄茅之下，一株株聚拢如麦芒。三年后长出蓬蒿艾草，满山散放牛羊。十多年不见【一作“十年余”】，想来已经长得像龙蛇一样高大。夜风吹过，松涛如破碎的波浪；清晨露珠闪烁，散发珠玉般的香气。我想取松脂服食，已经砍伐了一百棵桑树【苏轼自注：煮松脂的方法，要用桑柴烧成的灰水】。人事多有违逆，神药【一作“物”】终究渺茫。来到齐安的原野，夹路的松树须髯般苍老。打开龟蛇般盘曲的树穴，不惜让斧斤留下创伤。即使得不到茯苓，也姑且拾取流出的松脂。锅釜中百次进出，松脂洁白，散作飞霜。枯死的三彭虫仇敌被除去，五谷形成的肠胃得到洗涤更换。青色骨骼凝成绿色髓液，丹田发出幽深的光。白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只要使双眼变得方正明亮。五百年之后，骑鹤返回故乡。【查慎行按：《云笈七签》中有养生家服食松脂的方法，这首诗后半首就是依据它写的】。《万松亭》【并附引文】。麻城县令张毅在道路旁种植万株松树，环绕道路为行人遮蔽，也用它给亭子命名。不到十年，幸存的松树已经不足十分之三四；我为后来的人不能继承他的心意而伤感，所以作了这首诗。种树规划十年，树立美好德行则规划百年，却没有人帮助我实行这个道理【苏轼自注：古语说，一年的规划，在于种谷；十年的规划，在于种树；百年的规划，在于树立德行】。县令若同仓庾氏一样，亭边的松树应当长出子孙般的枝条。上天不救松树免遭斧斤，野火却懂得怜惜它凌霜傲雪的姿态。试问有几株能够两手合抱？殷勤记住《角弓》诗中的教诲。万松【《复斋漫录》：万松岭在关山；《防溪诗话》：麻城县境内有万松，连续多日行走在清凉树荫中，亭馆也很可爱，正处在关山路上。孔武仲诗注说：万松是治平年间张毅所种】；麻城【《太平寰宇记》：麻城在黄州东北一百七十里，本是汉代西陵县地，周大象元年设置麻城县。《名胜志》：石勒派遣部将麻秋筑城。隋代因此设置县，与《太平寰宇记》所载不合】；张毅【事迹失考】。附载孔常父所作。郁郁葱葱的青山夹着道路，松树排列其间；行人在绿色树荫中谈笑。松树排云架壑，没有空余的地方；清风洒在脸上，侵入衣襟，令人舒适。一天的劳心并不是为了求快，千年的流惠又哪里有尽头？我来这里俯仰寻访遗留的仁爱，更喜爱这清虚境界使万种忧虑全空。张先生【并附引文】。先生不知叫什么名字，是黄州旧县人，本来姓卢，被张氏收养。他装作癫狂，身上肮脏污秽，寒暑都不能侵害他。他常常独自在市中行走，夜里有时不知道停在哪里。往来的人想见他，多半不能把他请来。我试着派人召请他，他欣然到来。到后只是站着不说话，同他讲话也不回答，让他坐下也不肯，只是俯仰着仔细观察传舍堂中，过了很久才离去。难道谁不是旅舍中的过客吗？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呢？然而我因为有所思考，心中追寻他的意旨，大概还没有得到。他仔细观看空堂，始终不说话。所以他应当知道我还没有达到天全之境，哪里肯来见我这个传舍中的人？都说能够请来先生，您也很贤能；脱掉鞋子躺在粪屋里睡觉，也不妨碍；流水争相观看在冰川中沐浴。士廉哪里懂得桃椎的玄妙？妄自揣测衡量，未必就是这样。故县【《九域志》：黄州麻城县有岐亭、故县等六镇】；能致【《后汉书·陈蕃传》：郡人周璆是高洁之士，前后郡守征召他，都不肯前往，只有陈蕃能够把他请来】。附载子由的次韵诗。获罪后向南来，正是因为直言而使人闭口，心意深沉而周全。遨游天地本来就有真正的快乐，谁知道羿的箭靶，便能断定谁不贤吗？燃起的火焰初吐出太阳般的光，飞流滚滚旋即汇成河川。这颗心此去已经如灰烬般冷却，哪里还肯再遇到人询问是否重新燃烧？初到黄州。自己笑叹平生总为口腹忙碌，年老以后事业反而更加荒唐。长江绕城而过，知道这里的鱼很美；好竹连绵满山，觉得竹笋很香。被贬逐的客人不妨安置为员外，诗人通常都任水曹郎。只是惭愧没有做成丝毫有益之事，反而还耗费官家的压酒囊【苏轼自注：检校官按例支给折色俸禄，多半得到退还的酒袋】。员外置【《唐书·百官志》：起初，唐太宗裁省内外官员，确定编制为七百三十人，但当时已经有员外置。后来又有特置同正员，以及检校、兼守、判、知等官名，都不是原有制度。《魏元忠传》：命令州牧县宰削减自私设置，改用员外置。古人把官多员少称作“十羊九牧”。《宋史·职官志》：隋唐以来，以省、台、寺、监、府、卫分别掌管政务，以品级、爵位、勋劳、阶官区分群才，又设置员外官，并有检校、试、摄、判、知以及诸使等名目，历经五代而未废。唐代赵谦光诗：“惟愁员外置，不应列星文”】；例作水曹郎【《瀛奎律髓》：何逊、张籍、孟宾于三位诗人，都任过水部】。陈季常收藏的《朱陈村嫁娶图》二首。是哪一年的顾恺之、陆探微这样的丹青高手？竟画成朱陈村嫁娶图。听说一村只有朱、陈两姓，不肯拿门户去攀附崔、卢这样的名门。朱陈村【事迹详见白居易《长庆集》】。我是从前治理朱陈村的旧使君，曾经劝农时走进杏花村；如今的风物哪里还值得入画？县吏催缴钱【一作“租”】，夜里拍打门户。陈季常【名慥，自号方山子，是陈公弼的小儿子】；杏花村【《名胜志》：朱陈村距萧县东南一百里，杏花村同朱陈村相连】。年轻时曾经过一个村子，院中看见墙上有诗说：“夜凉疑有雨，院静似无僧。”不知道是谁写的。住在黄州禅智寺时，寺里的僧人都不在。半夜下起雨来，偶然记起这首诗，所以作了一首绝句。佛灯渐渐昏暗，饥饿的我正要出山。雨忽然来了，修长的竹子发出声响。知道是什么人吗？是旧诗句，它已经应当知道我此时的心情。【查慎行按：潘阆《夏日宿西禅寺》诗说：此地绝无暑热，深深疑惑到了不能再到的地方；夜凉仿佛有雨，院静好像没有僧人；枕着连云的石头，空窗映照佛灯；浮生多有卑贱的骨相，恐怕难以承受时日。全诗见《宋文鉴》，方回《瀛奎律髓》也收载。今附录】。在定惠院寄居，月夜偶然出门。

译幽居的人无事不会出门，偶然追逐东风，度过这美好的夜晚。参差的玉宇间，树梢上飞起月光；缭绕的香烟从月下飘来。江上云彩姿态万千，清丽而自相妩媚；竹叶上的露水无声，却浩荡如倾泻。已经惊见柔弱的柳树垂下万缕丝条，尚有一枝残梅斜压着。独自吟咏清诗，又自己唱和；白酒已经喝尽，向谁借取？不惜青春匆匆流逝，只怕欢乐的心意年年凋谢。自知醉耳喜爱松风，便在霜林深处结茅屋。大锅里长久蒸煮着如玉的米，小槽中酒液流淌，仿佛压出的甘蔗汁。饮酒中的真正滋味，年老后更加浓厚；醉中的狂言，清醒后想来也可怕。闭门【一作“但当”】谢绝宾客，面对妻子儿女倒下冠帽、解下佩带，任凭他们嘲笑责骂。定惠院【《名胜志》：在黄冈县东南】。【查慎行按：施氏原注说，这首诗的墨迹在临川黄掞家中，曾刻在婺州副职官署；“但当谢客”一句，墨迹作“闭门谢客”。新刻本删去此段，今补录】。依照前一篇的韵作诗。去年花落时在徐州，对着月亮尽情歌唱，享受美好的清夜【苏轼自注：去年在花下对月，和张师厚、王子立兄弟饮酒，作“苹”字韵诗】。今年在黄州见花开放，小院闭门，风露降临；万事如花一样不可预期，余下的年岁像酒一样，哪里禁得住倾泻。回忆从前乘小船溯行巴峡，船帆落在樊口【苏轼自注：在黄州南岸】，高桅斜入长江，江水滚滚徒然流去。白发纷纷，哪里还容我稍作停留？终究没有五亩田可以继承长沮、桀溺的生活，徒然有千篇诗文可与鲍照、谢朓相比。直到今天归田的计划还辜负着云山，免不了独宿客舍的孤衾。少年时的辛苦真像吃蓼草，老年境况的安闲却像品尝甘蔗。饥寒尚未到来，姑且安居；忧患已经过去，仍然在梦中害怕。穿花踏月饮村酒，免得醉后归来受到长官责骂。附载子由次韵二首【《栾城集》题作《次子瞻夜字韵作中秋对月二篇》，一首赠给王郎，一首寄给子瞻】。天刚亮便坐在官署，黄昏才回来。一年到头得到的闲暇，只有夜晚。已经邀来明月照出东墙，又让清风扫过庭院。城上的青山像青鬓，四面山峦合拢；门前的长江如白练倾泻。谁家高楼吹奏参差的笛声？邻家妇人舂米完毕后悲歌。两年的忧患，今天已经过去；一夜的清光，是上天所赐。西京诗句要数苏武、李陵，南国风流要数王、谢。已经随着孤舟离去，中原哪里肯回头顾念新科进士、求取上舍？读书本来就把自己比作嵇康，学剑则必须请教曹蔗。清酒荡漾，您不要违拒；佳句接连而来，我已经害怕。狂放的人终究会连累别人，不返乡就会遭到亲族责骂。十年秋日，月光照着相思；相伴的只有在彭门度过的夜晚。露水侵湿笳鼓，思念城阙；寒意逼迫鱼龙在潭下舞动。厌厌地夜饮，欢乐自然满足；空旷的胸怀，向人尽情倾吐。秋深时黄河来水，巨野泽水溢出；水退之后楼台升起，滕王台压在北海之上。孔公虽然好客，河内郡的房屋哪里能借给您？朝野的是非忽然纷乱，得失如芳菲花朵一开一谢。明月多情，仍然照入门户；流水哪里知道，只是空绕房舍。早晨在江市吃鲜美的鳣鱼鲂鱼，夜里住山村，梨和甘蔗都很充足。座旁有鵩鸟也不必占问，墙外的蝮蛇仍然足以令人害怕。娄公被吐唾沫，走开后自然会干；冯唐老了还有许多遭遇，谁能确定地责骂他？附载李端叔次韵二首【《姑溪集》题作：一向喜爱东坡“去年花落在徐州”二诗，于是依照它们的韵，姑且记下眼前的情景】。年老后不习惯离家太久，独自躺在一张床上，如今已经八夜；十指抓挠，污垢已经积满，降伏千般魔障，内心却还没有安定。病眼昏花，日渐昏暗；清明孤高的胸怀，又能向谁倾吐？遗憾没有蛮帐伴我入睡，只有竹杖陪伴自身。华严性海，常常深深品味；兜率陀天，姑且借来寄托。平生喜爱书法，却看不起颜真卿、柳公权；近来作诗，几乎可以比作沈约、谢朓。百年旅途如梦将醒，万事都还舍不得家园；妄想的缘分倘若没有尝遍苦胆，美好境界怎能像吃甘蔗一样甘甜？向来少有滋味，燕子最能知晓；早已忘却机心，哪里还用害怕？将要完成《重屏图》。卑陋平庸的材料，任凭人讥笑辱骂【自注：世人把白居易称作《重屏图》】。良宵明月，是为谁而美好？还记得初来这里，正是今夜；城头的火光照着客舍，咯声不断；花下喜鹊栖息，受惊似乎要飞下。夜已深却还没有察觉，单衣害怕风吹，细看只疑是清露倾泻。漂泊南北，心已经老了；长久经历艰难险阻，身体自然衰弱。伤心于黄卷书籍与我志趣不合；眼前的青春已经过去，不能再借来。哪里知道一交臂便深深离散？骤然学习【缺一字】谁能替我向谢家写信？遥远地隔着重重山岭，客饭酸咸，真像旅舍；殷勤的儿女送来双鲤书信，端上璀璨的菜肴，胜过甘蔗。料定总有一天能够归去，却回忆今天实在可怕。解衣就枕，已经多次喘息。唉，说得太多，反而自己责骂自己。在安国寺洗浴。年老以后百事懒怠，身上污垢仍然想着洗浴；头发衰疏，尚未垂到耳边，也还烦劳每月洗一次。山城柴炭充足，烟雾中汤水【一作“阳光”】沸腾；尘垢能有多少？悠然脱去羁绊和拘束。披上衣服坐在小阁中，披散头发面对修竹。心中困扰的万般缘分都空了，身体安适，一张床便足够。哪里只是忘掉洁净和污秽，也一并洗去了荣誉和耻辱。默默回去，不要多谈这个道理，观照它直到纯熟。安国寺【本集《黄州安国寺记》说：城南有一座精舍叫安国寺，里面有茂林修竹、池塘亭榭。寺僧名继连，寺院建于伪唐保大二年，起初名为护国寺；嘉祐八年赐今名，堂宇斋阁全由继连重新修建，庄严华美而幽深稳重，令人喜爱，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忘记回去】。在安国寺寻访春色。躺着听百舌鸟鸣叫，春风吹起；寻找花和柳树，村村都是如此。城南的古寺，修竹合围着小房，曲折的栏杆旁斜倚着深红花朵。看花感叹年老，回忆年轻时；面对酒思念家乡，愁苦的老翁。病眼不嫌云母般的药物，凌乱的鬓发勉强梳理；在茶烟中遥知二月的王城之外，玉仙观、洪福寺的花如海洋。薄罗衣裳均匀笼着雾气，仿佛新妆；快马争逐春风，杂佩叮当作响。玉川先生真是可怜，一生沉溺于酒，始终没有钱。病中度过九十日春风，独自抱着添丁观看百花开放。王城【指开封，王氏注说是洛阳，错误】；玉仙【孟元老《东京梦华录》：玉仙观在开封城南；《苕溪渔隐丛话》：玉仙观在宣化门外八里，仁宗朝陈道士修葺，花木亭台俱备，四时游人不断；东坡诗所谓“玉仙洪福花如海”就是指这里】；洪福【《汴京遗迹志》：洪福寺有两座，一座在开封城西金水河北，一座在城东北沙窝冈】。寄居定惠院东面，杂花开满山，有一株海棠，当地人不知道它的珍贵。

译江城土地有瘴气，草木繁茂，只有名贵的花，偏偏幽居孤独。它在竹篱间嫣然一笑；桃树李树漫山遍野，总显得粗俗。知道造物主有深意，所以特意把佳人安置在空旷山谷。它天生姿态富贵，不需要用金盘送入华屋；朱唇沾酒，脸上泛起红晕；翠袖卷起，红色映着肌肤。树林深处雾色昏暗，清晨的阳光来得迟；阳光温暖、微风轻柔，春睡正足。雨中的泪水也显得凄怆，月下无人时更加清丽淑雅。先生吃饱喝足，没有一件事可做，散步逍遥，自己抚摸肚腹，不管别人家还是僧舍。拄杖敲门观看修竹，忽然遇见绝美的花照着衰老的身体，叹息无言，只能擦拭病眼。鄙陋的地方哪里得到这样的花？莫非有好事者从西蜀移来？一寸根苗远行千里并不容易到达【一作“致”】。衔着种子的鸿鹄飞来，流落天涯的花与人都值得怜念。且饮一杯酒，歌唱这首曲子；明日酒醒后，还要独自再来。雪花纷纷落下，哪里忍心触碰它。【查慎行按：魏淳甫《诗人玉屑》说：“东坡海棠诗的辞格超逸，不再蹈袭前人。他一生喜欢替人书写，大概人间刊刻的石本，自有五六种。这是他平生得意之作。”】附载赵次公和韵【次公名令畤，这首诗载于南宋陈思《海棠谱》中】。造化的妙手开放群花，偏偏对海棠特别钟爱。它在杂花中姿态艳丽，真像神仙混在凡俗之中。睡醒后胭脂懒得匀开，天然肌理细腻而肉质丰润。繁盛增加了美丽，姿态高远；婀娜含娇，风韵十足。哪里只是美丽温柔的彤管佳人，真正如同窈窕淑女般贤淑。不能奔赴白玉楼，便应当把她收藏在黄金屋中。回看虽有暖风已近黄昏，含情脉脉，难以忍受，只能倚着修竹。可怜世俗的眼睛不知道珍贵，白白抱着美丽光彩照耀山谷。这种花本来出自西南，李白、杜甫没有为它作诗，遗憾使它留在蜀地。高才之人已经去世，谁来雕刻龙文？后辈补写亡佚之作，也难以达到原作。穿着貂裘的季子作客齐安，偶然相逢，忽然安慰了羁旅人的眼睛。当年杜甫、李白的事业，您可以继承；为了花再作一曲《阳春》。举酒浇灌胸中郁结，搜寻诗句便倾尽空洞的腹中。多情只怕绛云收起，孩子们不要相信而轻易触碰它。依照乐著作《野步》诗的韵作诗。年老后几乎分辨不清东西，秋后霜林姑且让它降下红色。眼花看见花，确实是病；空听到蚂蚁的声音，肯定不是耳聪。酒醒后不知不觉春天已经过半，睡醒时常常惊觉太阳已过正中。拄杖偶然遇到种黍的人，披衣闲吟，享受舞雩台上的风。抬头看落花花蕊收集松花粉，低头看新芽，采摘枸杞丛。楚地的雨使云梦泽更加昏暗，吴地的潮水却到不了武昌宫【苏轼自注：黄州对岸的武昌县有孙权的故宫】。废兴的古郡有无数诗篇可写，寂寞的闲窗容易粗略通晓《易经》。解下官印归来，成为两个老人；将来与你共享风流。乐著作【《宋史》：乐京，荆南人，在乡里以品行道义闻名，经推荐任校书郎。神宗初年，任长葛县知县，不奉行助役法，请求离职，因此获罪而被夺官。过了十年才复职，任黄州酒税监。后来以承议郎致仕】。【查慎行按：先生初到黄州时，正值乐京任酒税监】。校书郎与著作郎同属秘书省，所以可以通称。楚雨【李商隐诗：“楚雨含情皆有托”】；武昌宫【《名胜志》：吴王城在武昌县东一里，周长四百八十步，有五座门，北面临大江。城内有安乐宫，宫前御沟水流出成为牧马港。宫殿旧址如今是天王殿，相传南楼就是安乐宫，端门就是今天的谯楼】；易粗通【“粗”读上声，先生在黄州撰写《易传》九卷】。二月二十六日，雨中熟睡到傍晚，勉强起身出门，回来又作了这首诗，心情非常昏沉。卯时喝酒三杯，午餐便只有一块肉。雨声不断传来，睡意清静而深沉。昏昏沉沉，醒来又躺下，辗转反侧，无法睡足。勉强起身出门行走，孤独的梦似乎还可以继续。泥深处竹鸡鸣叫，昏暗村落里斑鸠妇悲鸣。明天再看这首诗，想来像梦话一样难以读懂。雨停后，步行到四望亭下的鱼池边，便从干明寺前的东冈上回来，作诗二首。雨过之后，浮萍合拢，蛙声响遍四邻。海棠真像一场梦，梅子已经想要尝新。拄着杖闲闲挑菜，秋千架旁看不见人。殷勤的木芍药，独自压住余春。高亭废弃已经很久，下面有养鱼塘。暮色从千山涌入，春风中百草飘香。市桥一片寂静，古寺修竹苍苍。鹳鹤从哪里飞来？叫声在夕阳中响遍。四望亭【《名胜志》：四望亭在雪堂南面的高阜上】。【按：濠州也有四望亭，唐太和年间由刺史刘嗣之建立，李绅作记】。曹学佺错误地引证了这条材料，不足以凭信。雨中观赏牡丹。雾雨迷蒙，无法形成清晰的景象，映在空中似有似无；不时在花上看见明亮的露珠，如奔走的明珠。秀丽的颜色洗净了胭脂，幽暗的香气从雪白肌肤般的花瓣中生出。黄昏时更加萧瑟，花头沉重，仿佛要相互扶持。的皪【《上林赋》：“宜笑的皪”】。明日雨应当停止，晨光照在松枝上；清冷寒意进入花骨，花朵肃然开始自持。午后的景色使花朵显出浓艳，一笑便应及时欣赏；到了傍晚仍然收敛，也自爱惜幽静的姿态【一作“似”】【查慎行按：施氏原注：“午景发浓艳”，集本作“浓丽”，今从墨迹】。幽美的姿态不值得惋惜，过些日子东风就会吹起。酒醒后还能看见什么？只有金粉般的花蕊抱着青色果实。千花百草一同凋尽，不论美丑；不忍心让它们玷污泥沙。用牛酥煎炒落下的花蕊【查慎行按：施氏原注说，这三首诗的墨迹在玉山汪氏家中，曾摹刻，后题为《黄州天庆观牡丹三首》。新刻本删去，今补录】。依照乐著作送酒诗的韵作诗。少年时多病，害怕饮酒；年老后才知道，这种滋味绵长。万斛羁旅愁苦，都像雪一样；一壶春酒，仿佛热汤。汤雪【《后汉书·皇甫嵩传》：“折枯消坚，甚于汤雪”】。依照乐著作在天庆观设醮诗的韵作诗。污浊尘世纷纷扰扰，神仙肯降临吗？梦中寻找飞步登天之路，直入五彩祥云深处。没有机会登上通明殿，只允许远远听到玉佩的微声。天庆观【本集记载先生给秦少游的书信说：我谪居无事，借到本州天庆观的道堂三间，冬至以后进入这间屋子四十九日，才出来；如果不是被废弃不用，怎么能这样】。王齐万秀才寄居在武昌县刘郎洑，正同伍洲隔江相对。这里是伍子胥逃奔吴国时渡江的地方。您家的稻田冠绝西蜀，舂捣如玉的米，扬起如珠的米粒，三万斛粮食堵塞江流。建起书楼，碧瓦朱栏映照山谷。倾尽家产寻欢作乐，不管命运如何，把黄金散尽如同转眼即逝的烛火。只有旧书一百车，用两艘相连的船载入荆江。曲江之上的青山又有什么呢？远望伍洲，正对着刘郎洑。明天寒食节应当经过您那里，请杀一头耕牛，压榨私酿的酒，和您饮酒细谈文章。酒喝到兴浓，便到江边访古；孙仲谋、周公瑾都不必凭吊，只须向江神祭奠英烈。您【苏轼自注：杭州伍子胥庙封伍子胥为英烈王】。

译王齐万寓居【齐万字文甫，是嘉州犍为人，见本集与秦少游的书信。《能改斋漫录》说：王文甫居住在黄州的车湖，就是车武子旧居；住宅背靠大江，就是散花洲】武昌县【《水经注》：江右岸有鄂县旧城，原是樊楚之地。《九州记》说：鄂就是今天的武昌。《元和郡县志》：武昌在鄂州东北一百七十里。三国时吴国改江夏县为武昌。《舆地广记》：孙权起初定都于此，黄初三年改为武昌县。李焘《鄂州南楼记》说：孙氏改汉鄂为武昌，就是今天州东的武昌县】刘郎洑【《十道志》：刘郎浦在荆州。《图经》也说在石首县，没有说在武昌。《名胜志》：旧传孙权在此迎接蜀先主；也有人说旧名为流浪，后来讹传为刘郎】伍洲【《吴越春秋》：伍员逃奔吴国到达昭关，追兵在后面；到了江边，有个渔父乘船逆流而上。子胥呼喊他说：‘渔父，请渡我过去。’子胥上船后，渔父知道他的心意，就把他渡到浔津。渡过后，子胥解下价值百金的宝剑赠给渔父，渔父不肯接受。《齐安拾遗》：伍洲与解剑亭相对。】然而《水经注》却说：江中有五个洲相连接，所以取名为五洲。宋孝武帝在江州起兵，在洲上建立军门，这就是此洲。这样看来，‘伍’应当写作‘五’，现存下来以备考察。又何逊诗说：‘眷顾着回到九派，回转船头驶出五洲。’书楼【本集有《犍为王氏书楼诗》，见第一卷】仲谋、公瑾【《三国志》：孙权字仲谋，二十五年定都鄂地，改名武昌。周瑜字公瑾，孙策任命周瑜为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杜沂游览武昌，把酴醿花和菩萨泉赠给我，作诗二首。酴醿不与百花争春，寂寞地开得最晚。青色蛟龙盘走在玉石般的枝干上，羽毛般的华盖遮护着珠帘车。无需妆饰，艳丽已无与伦比；即使没有风，香气也自然飘远。吴宫殿阙如今凄凉，宫女红粉都埋在旧苑。直到今天，在微月照耀的夜晚，还仿佛有笙箫声从翠色山峰传来。吴宫余下的妍丽融入这花中，千年之后仍然清雅婉约。奇怪你呼唤我却不归，一定是被花挽留住了。昨夜雷雨凶猛，花儿都落尽了，你应该已经回来。杜沂【事迹无考】酴醿花【《诗话总龟》说：本来是酒名，新酿的酒颜色像这种花，所以取名酴醿。黄庭坚有‘名字因壶酒，风流付枕帏’的诗句】菩萨泉【本集《菩萨泉铭》序说：陶侃任广州刺史时，有渔人看见海上出现神光，陶侃派人追寻，得到一尊金像，是阿育王铸造的文殊师利像。起初送到武昌寒溪寺，后来惠远迎请到庐山。如今寒溪以西数百步有西山寺，泉水从山间石穴中流出，色白而甘美，称为菩萨泉。难道就是从前佛像所在的地方吗】你说西山顶上自古流淌着白色泉水，上面有千头牛的乳汁，下面有万块石头的铅。它的滋味不比惠山泉差，只是没有陆羽那样贤能的人。愿你为它传播声名，使这寒泉或许凭借文字流传千年。它可以比作贤士：清与浊取决于源头。我不饮泉而内心悲伤，并不是泉水本身值得忧虑。唉，我本来有什么呢？不过是虚名徒然缠身。没看见柳宗元吗？我的愚拙污秽了溪山。西山【《名胜志》：西山就是樊山，也在武昌县西三里。世传孙权曾在此山打猎，遇见一位老妇人说：‘我是樊哙的母亲。’魏军将要攻打吴国时，她应当助吴军一战，后来果然有赤壁之战。因此建庙祭祀她，并用她的姓为山命名。考《春秋后语》说‘鄂渚樊楚’，那么樊山之名也不是起于三国时期】陈季常从岐亭来访，郡中和旧州的豪杰都争着想邀请他来，便戏作《陈孟公诗》一首。孟公喜欢饮酒，哪管什么一斗？醉后关上门，防备客人逃走，也不妨闲暇时来往。左阿君即使遭受百次贬谪，最终还是贤能的太守。他老居乡里，任凭自己沉浮。笑着问伯松：‘何苦这样用心？’忽然带着酒从陋巷而来，因为喜爱扬雄，作了《酒箴》。长安的富家子弟求见一次，便送上千金为寿。你笑着唾骂：‘你家哪里容得下客人？’孟公从来只认识陈姓的人，在岐亭使人惊坐而起【《太平寰宇记》：岐亭在麻城西北八十里。唐武德三年在县中设置亭州，取此地名为州名。《九域志》：淮南西路黄州治所在黄冈县，麻城在县北一百七十里，有岐亭镇】游览武昌寒溪西山寺 群山连绵盘绕着武昌，青翠树木茂盛地覆盖樊口。我来到这里已经一百天，想渡江却只能徒然搔头。坐着看鸥鸟没入水中，梦里追随麋鹿奔走。今天横渡长江而来，借一叶小舟寄托衰老之身。高谈阔论冲破巨浪，飞快的脚步轻松越过重重山丘。离去的人还能有多少呢？绝壁下寒溪发出怒吼。风声泉声如同两部乐曲，松树竹子是三个有益的朋友。慢慢行走，欣喜有所收获，芝草和苍术生在蓬草杂草之间。向西登上九曲亭，众山都像小土丘。回头看江北的道路，云水茫茫还有什么呢？隐约看见吴宫，苍茫之中确实是楚国的荒泽。徒然流传着孙郎的遗石，再也没有陶公的柳树。如今的风流人物，只有我这个浪荡老翁。买田的事我已经决定了，况且乳水适宜酿酒。所需要的只是修整竹林，在深处安置水井和舂臼。将要一同踏遍绝胜之地，再包上三天的干粮。寒溪西山寺【《太平寰宇记》：樊山在鄂州西一百七十三里，山下有寒溪，即使盛夏也有寒气。苏辙记说：武昌诸山中有佛寺，西边的叫西山，东边的叫寒溪】樊口【《水经注》：江水在右边汇入樊口。《名胜志》：樊山下是樊口，也叫樊港，控制着九十九条泉水汇成的湖泽，向南汇入长江】九曲亭【苏辙《九曲亭记》说：将要到西山去，行走在松柏之间，道路曲折如羊肠九转，终于得到一小片平地，有一座废亭。苏轼和客人进山，一同修缮它，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完整】吴宫【《名胜志》：吴王避暑宫在寒溪上，如今的圆通阁就是它】西山戏题武昌王居士【并序】我过去在武昌九曲西山亭上曾题过一句：‘黑鸿横飞鸣叫，黄槲覆盖山岭。’九曲亭就是吴王岘山，整座山都是槲树叶，旁边就是元结的陂湖。荷花开得极盛，于是又作对句：‘白鹤下来沐浴在红荷湖中。’座上客人都笑了，一同请我作成这首诗。江岸高居，牢牢关闭门窗；亲自弯腰耕种，扛着耒耜；把经书挂在篙竿上，把船系在菰草和茭白旁；隔着军队经过时的笳鼓声，连鸡狗都惊动了；解开衣襟回头照看自己的影子，大家张开两腿坐着；击剑续唱歌曲，几次举杯；用荆钗簪来的菜供下酒，惭愧声音嘈杂；干锅更加铿锵作响，甘瓜煮成羹汤。【《漫叟诗话》说：东坡写过这种吃字诗，山谷也有戏题诗；两位老人也是在作诗取笑吗？《外纪》说：古代口吃、难以说话的人，如周昌、韩非、邓艾之类，都记载在史传中。东坡这首诗，也是因为善于诙谐戏谑才这样写】

译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如今从《续补遗诗卷》中依照地点改编。武昌铜剑歌【并序】供奉官郑文曾在武昌任职，江岸裂开，露出一把古铜剑，郑文得到后赠给我。它冶炼铸造得精巧，不是普通锻冶所能制成的。雨后江水清澈，风卷起沙尘。雷公踏着云追捕黄蛇，蛇在空中行走，像弯曲的箭；电光【一本作‘雷公’】闪闪地烧着蛇尾，有时雷公投下石块，发出铿锵声。雷公飞上天空，蛇钻入水中。水上的青山像削出的铁块，神物想要出来，山便自行裂开。仔细看蛇身两侧生出碧色花纹，原来还是西江老蛟的血。苏轼得到这把剑，要用它做什么呢？不过是弹击蒯缑，吟咏新诗。你没看见，凌烟阁功臣身高九尺，腰间佩着玉具剑，剑柄高高抵着下巴。铜剑【周密《烟过眼录》与施氏注所引《广异记》大同小异，现抄录于此：从前有渔人在江边看见雷公追逐一条黄色小蛇并将它击杀，蛇化成一把剑，剑背上有八个字：‘许旌阳斩蛟第三剑’，大概是至宝，如今在张伯雨那里】定惠院颙师为我在竹林下建造啸轩 伯劳鸟啼叫催促天亮，喧闹地互相责骂；暗处的蟋蟀为长夜哭泣，唧唧地彼此慰问。饮风的蝉最为洁净，长声吟唱而不改变声调。吃土的蚯蚓没有肠子，也自顾叫喊一整夜。老鹰贪图声势，最为卑鄙；喜鹊报喜，其心意可以料知。它们都是因为心有不平才鸣叫，痛哭和嬉笑其实相同。阮籍【一本作‘嵇康’】生性已经粗疏率直，孙登也并不高妙。道人建造这座轩，我清静地坐着默默自省。狂风冲击河海，不能让没有孔窍的东西发出声音。烦累全都消尽，我还有什么可说？风吹来，竹子自然发出啸声。冲风【《楚辞·九歌》：冲风吹起啊水面横波】【周益公题跋说：‘喧喧更诋诮’中的‘更’字下注明读平声，而诗集本改作‘相诋谯’。‘嘻笑’下面自行增添一联：‘嵇生既粗率，孙子亦未妙。’考阮籍遇到孙登，和他谈论远古之事及养神导气的方法，孙登都不回答，阮籍长啸而退。走到半山腰，听到有声音像鸾凤鸣叫，响彻山谷，才知道是孙登在长啸。嵇康虽然有‘永啸长吟’的句子，只是说自己的志趣；这里用阮籍对孙登，是没有疑问的。我每次校订前贤遗文，不敢专门依据手抄本和石刻，恐怕后人曾经自行改定】石芝【并序】元丰三年五月十一日癸酉夜，我梦见到某人的家里游玩，堂屋西门外有个小园，园中有古井，井上全是青苍色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紫藤，形状如龙蛇，枝叶像赤箭。主人说：‘这是石芝。’我随意折下一枝来吃，众人都惊讶地笑了，味道像鸡苏而且甘甜。第二天写成这首诗。空旷的厅堂中月光明亮，清新可爱。幽居之人睡息均匀，刚刚安睡。清清楚楚，这不是梦，也不是醒。有人在夜里呼唤祁孔宾，我披衣跟随他到了什么地方？朱红栏杆、碧色水井，打开玉石般的门窗。忽然惊见石头上堆着龙蛇，玉芝和紫色笋芽生长无数。铿然敲折青珊瑚，味道像蜜藕掺和鸡苏。主人彼此看了一眼，拍手大笑，满堂宾客都笑得前仰后合。也知道洞府中的仙人会嘲笑这种轻率行为，但终究胜过嵇康羡慕王烈。神山五百年才合拢一次，风吹石髓，坚硬得像铁。鸡苏【《本草》：水苏又名鸡苏，叶子辛香，可以煮鸡，所以得名。多生在水边，南方人常拿来做菜。性微温，无毒。长期服用能通达神明，使身体轻健、耐老。石门题跋说：鸡苏本来就是龙脑薄荷。东吴林下之人夏天常用它招待客人，俗人不知道，私下议论东坡误把鸡苏当成紫苏，足以令人发笑】王烈【《神仙传》：王烈字长休，是邯郸人。他常服黄精和铅，嵇叔夜很敬爱他，和他一起进山游玩采药。后来王烈独自到太行山中，看见山体破裂数百丈，两边都是青石，石中有一个洞穴，青泥像骨髓一样流出。王烈取泥试着捏成丸，随手便凝结坚硬，气味像粳米饭。他带回来给嵇叔夜看，已经变成青石。两人再去查看时，断裂的山已经恢复如初。王烈告诉弟子：嵇叔夜还没有得道，所以不能见到这种变化】附苏辙次韵 鸡在东海边鸣叫，朝日放出新的光辉；海岛笼罩在雾中，雨水均匀地让万物一经日晒便干，石头上到处长出石耳。幽居之人独自食用，没有宾客来；寄信求取石芝，久久没有得到允许。用箬叶编的笼子、芭蕉叶做的袋子，海神关住门户【自注：户就是止，《左传》有‘屈荡户之’】；谁让一捧石芝落到我面前？不要让我知道它的来历，使我超出常数。我不愿此身成为宗庙祭器，只愿回去跟随樵夫。龟龙活上百岁，哪里懂得什么？调养气息千次，只保存胡尘。中途学仙一定难以脱身，梦里吃石芝也是徒然痛苦。中山军府哪里能得到清闲？还要试着用朝霞来磨炼镜铁。今年正月十四日，我和子由在陈州分别。五月，子由又来到齐安，我作诗迎接他。惊起的尘土和急骤的飞雪沾满貂裘，泪水洒在东风里，告别宛丘。又在邯郸枕的梦中相见，却来到云梦泽；在南州离散，动辄计算已经三年，牵留你本来应当只住十天。早晚青山映照白发，那时相对，万事暂且都放下。附苏辙次韵 向西归去还没有置办好兔裘，打算南迁后买一块田地。船只自然能够通行蜀道，山林泉石真想让我老死在黄州。鱼多，钓鱼的人家应当允许赊账；酒酿熟了，邻家的老翁就可以留下。从今以后不要再谈身外之事，功名到底不如休息。迁居临皋亭。我生在天地之间，就像一只蚂蚁寄居在大磨盘上；小小地想向右走，却无法抵抗风轮；向左走虽然可以说是在行仁义，却免不了耽误在寒冷饥饿中。佩剑和求米都很危险，烧饭和缝毡也没有安稳坐处。难道没有美好的山水吗？只能借风雨暂时过眼。回归田园不必等到老去，果断勇决的凡人又有几个？幸好如今被废弃不用，我这疲惫的马可以解鞍；希望全家占住江边驿亭。绝境仿佛由天来开辟，饥饿和贫困交相逼迫，尚未见到值得吊慰或庆贺的事。淡然没有忧愁也没有快乐，苦涩的话语一句也说不成【‘些’读苏个切】临皋亭【许端夫《齐安拾遗》说：夏澳口旁本是水驿，有亭叫临皋。《名胜志》：临皋馆在黄州朝宗门外，馆上有快哉亭，由县令张梦得建造。苏辙记略说：站在亭上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白天船只在面前进出，夜晚鱼龙在下面悲鸣；向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成行；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时，渔父樵夫的房舍都可以一一数清】天亮到达巴口【一本有‘河’字】，迎接子由。

译去年在御史府，举动处处碰壁；幽深的百尺井中，抬头望天连一席之地都没有。隔墙听见歌唱呼喊，只恨自己的谋划失误。留下诗却不忍心写，苦泪沾湿纸笔。我的余生还有什么幸运？快乐的事竟在今天出现。江流像镜面一样清净【一作‘静’】，烟雨轻轻笼罩；孤舟像野鸭和水鸟，冲破千顷碧水。我听说你在磁湖，想见你却只隔咫尺。今天早晨风色很好，旗子的尾端向西北飞掷。很快将在江心相见，你含笑的眼中流溢着清光。这个地方大概可以养老，修长的竹子环绕泉石。想买下柯氏的林地，这个计划一定等你来决定。巴口【《水经注》：水出雩娄县下的灵山，就是大别山，也有人称为巴山。向南经过蛮地，吴国时曾在水边设置屯所，引巴水灌溉田野；又向南流经巴水戍，再向南注入长江，称为巴口】磁湖【《舆地广记》：大冶县有磁湖。《名胜志》：磁山在县东四十里、磁湖旁；磁湖因为岸边多磁石而得名。《栾城集》说：船停在磁湖，因为风浪停留两天，就是此地】和子由一同游览寒溪西山。我这个散人来去没有拘束，早晨游到湖北，傍晚又到了淮西。高安的酒官虽然还没有上任，两只脚却几乎要被尘泥磨穿。和你聚散如同云雨，彼此都珍惜今天相携而行。千摇万颠来到樊口，一支箭似的顺流而下，先超过了野鸭水鸟。层层草木遮暗西岭，流水潺潺、霜雪声在寒溪中鸣响。空山古寺又有什么可看？归路上万顷水面像青色琉璃。我如今漂泊如同鸿雁，江南江北没有固定栖所。不打算裹着幅巾经过城市，只想踏着小路，开出一条新的路径【自注：有一条路直通寒溪，不经过武昌】。只是忧虑分别以后不忍再来，看见你的行迹只会徒增凄凉。我们这些人流落四方，难道是天意吗？其实是自己迂腐疏阔，并非被他人排挤。每逢遇到山水就羞愧叹息，此去免不了辛勤劳作，腌制盐菜。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李八百【自注：李八百的宅第在筠州】，怜惜我们的白发，分给我们一剂仙药。高安【《舆地广记》：筠州在唐以前隶属洪州，南唐李景设置筠州，辖高安等三县。《太平寰宇记》：筠州治所在高安县。唐武德五年设置靖州，七年改为米州，又改为筠州。宋代称高安郡，与《舆地广记》不同。考今江西瑞州府】惜此日【韩愈诗：此日足可惜】新蹊【《诗经》说‘行道兑矣’，传说‘兑’就是小路；疏说：蹊是原先没有道路，后来开始称为小路。《名胜志》：万松山在樊山北面，临江处松树成荫、夹道而立，十分幽深，有一条路直通寒溪山下】李八百宅【欧阳守道《碧落堂记》略说：高安郡在江西被称为道教仙境，相传是上古仙人李八百修炼的地方。《至治瑞阳志》：仙洞在州治后园，就是李八百栖隐之处。杨万里诗说：李真人的宅第依然存在，道院西侧就是古洞前，说的就是这里】附苏辙作 从千里之外来到齐安，三夜交谈仍觉得没有说够，劝我不要再重复陈说。起身游览西山脚下，西山隔着江水，轻舟在野鸭水鸟间穿行。连绵山峰间多有回环溪流，盛夏时草木十分茂盛。拄杖看遍万株松树，流着汗登上九曲。苍茫的大江涌动，浩荡的群山仿佛收缩。上方寺院寄托在云端，中间寺院依靠山岩腹部。清泉像牛乳，烦热时正好舀一捧饮用。县令知道客人到来，厨房在修竹掩映下忙碌。黄鹅特意新煮，白酒也快要酿熟。山行能吃饱，又看尽千山青绿。幽深的心愿苦于不能实现，滞留的思绪总使人烦恼急迫。归舟在暮色浪花中行进，落日像金盘在水中沐浴。妻子儿女寄居九江，这个地方恐怕不能再选择居住。你看孙讨虏，经历百战仍目光不动。我还怜惜江上的高台，曾在那里痛饮千斛。头巾帽子掉下台去，竟使张公因此哭泣。以后你再来时，带着被子在山中住宿。次韵答子由 我一生像柔弱的羽毛寄托在狂风中，这次归去飞翔，终于知道自己应当飞向哪里。美好的话语如珍珠，一颗颗贯穿而来；妄念像重重薄膜，层层退去。山中僧人自有滋味，哪里知道你的心意？泷吏沉默无言，只是笑我。还有读书这一清净事业，不能让春日的睡眠抵得上千钟美酒。附苏辙原作 惭愧啊，江淮南北的风，让一叶小舟行驶千里，使我得以与你同行。黄州不到六十里，白浪忽然涌起百万重。自笑一生完全就是这样，可怜万事都不能由我作主。夜深时魂梦先飞到你那里，风雨中同床而卧，听见清晨的钟声。武昌酌饮菩萨泉送王子立【一本题作《武昌别王子立》】送行没有酒也没有钱，劝你饮一杯菩萨泉。无论在什么地方低头，难道看不见我吗？四面八方都同在这水天相接之中。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据《外集》说是在黄州所作；《栾城集》说王子立随子由赴高安，此时一定一同到过黄州，所以将它类编附在这里。和何长官六言诗【一本有‘次韵五首’四字】你治理一县，真像召公那样厚重；你离任，我难道会像曼容那样一走了之吗？愿意寄托在‘仁政’二字上，却难以续成《变风》那样的诗篇。何长官【姓名无考】五噫歌已经唱出，东洛也反复吟诵；愿意以南容自比，只是求道还没有遇到潘盎【自注：南海人称狂人为‘盎’，潘盎是近代得道之人】草书仍然像杨风。潘盎【名冕，本集《赵先生舍利记》说：‘南海有个潘冕，假装发狂而深不可测，人们称他为潘盎。他曾和京城人往来谈论《法华偈颂》，说：盎就是日光佛。赵先生曾跟随潘盎游学，完全得到他的道术。’】○谨按：潘盎的事迹详见江少虞《事实类苑》。侬智高叛乱发生在皇祐四年，施氏新注引用王注说是在元祐年间，这是错误的。石渠何必回头顾望？水驿幸好足以容身。长江浩大，愿意庇护我；探取八月的凉风来享用。水驿【就是临皋亭，注释见前文。别本作‘水泽’，是错误的】清风刚刚发出声响，大地的声息在明月下显现，天空的容貌自然映照出来。贫寒之家拿什么娱乐客人？不过是知道享受月色、披拂清风。青山自然是绝美的景色，没有人欣赏，又同谁相互映衬？把它说给市朝中的公子听，与对马耳朵吹东风有什么不同。观赏张师正收藏的辰砂 将军年轻时就在蛮溪作战，箱中收藏着特别珍贵的东西，胜过象牙和犀角。不要空说玉石般的丹床收纳箭镞【一作‘分’】，它哪里曾被金鼎辨识？最近听说猛士从丹穴取得辰砂，想帮助君王铸造褭蹏。多少深山空岩中的人没有被看见，却随着初升的太阳吐出虹霓。

译张师正【《玉壶清话》：张师正字不疑，起初任辰州知州，熙宁年间又任鼎州知州，著有《括异志》《倦游录》。江少虞《事实类苑》说张师正英宗时任荆州钤辖。《杨文公谈苑》说张师正本是进士，改任武职，成为遥郡防御使，也能作诗。他的佳句有：‘蜗角功名时不与，涧松材干老甘休；分鹿是非皆委梦，落花贵贱不由人。’】辰砂【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宜州产砂的地方与湖北犬牙山相连，北面产辰砂，南面产宜砂。江少虞《事实类苑》：辰州朱砂中上品出自蛮峒、锦州交界的老鸦井。井深广十丈，开采前必须先把柴薪堆满井中，用火焚烧，使石壁裂开；进入火中的石头已经化为烟，偶然留在石壁上的才能取出，因此呈青色。朱辅《溪蛮丛笑》：辰砂以锦砂最优，麻阳即古锦州，旧属辰郡】玉床箭镞【《事实类苑》说：有砂的顽石中便有小洞，洞中放着白色石床，像玉床；床上有丹砂，小的像箭头，大的像芙蓉。研磨后像猩猩的血。砂和石床大的重七八斤，价值十万；小的五六万。也有红色如箭头而带着石头的，从土中得到，不能与这种相比】猛士收丹穴【《宋史·神宗本纪》：熙宁九年，章惇招降五溪蛮，于是筑城于下溪州；元丰三年五月，又命韩存宝经制泸州、招纳夷人】五禽言【并序】梅圣俞曾写过《四禽言》。我被贬黄州，寓居定惠院，住宅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还有荒池与蒲苇。春夏交替时，各种鸟儿鸣叫，当地人多根据鸟声相近的语音给它们命名，于是我仿照梅圣俞的体例写了《五禽言》。使君要迁往蕲州，就再唱《蕲州鬼》吧。我不认识使君，难道使君知道我吗？人死后成为鬼，大概免不了；使君已经老了，知道得太晚了【自注：王元之从黄州调往蕲州，听见鸟叫，询问鸟名，有人回答：‘这种鸟叫《蕲州鬼》。’王元之厌恶这个名字，后来果然死在蕲州】使君要迁往蕲州【《宋史》：王禹偁字元之，钜野人。九岁能作文，考中进士。真宗时历任知制诰。咸平初年，出任黄州知州。四年，调任蕲州。王禹偁上表谢恩，其中有‘宣室询问鬼神，哪里敢期望生还；茂陵封禅之书，只希望留待身后’的话。果然到郡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享年四十八岁。著作名《小畜集》。《元和郡县志》：蕲州是汉代蕲春县地，后来设置郡。周朝平定淮南后，改名蕲州，距黄州二百三十里】昨夜南山下雨，西溪不能渡过。溪边的布谷鸟劝我脱下破裤子；即使不怕脱裤，溪水仍然寒冷，水中照见催租留下的伤痕【自注：当地人称布谷鸟为‘脱却破袴’】去年麦子没有成熟，便拿弹弓来打我的肉。今年麦子已经上场，到处还有残余的粮食。丰收之年没有征兆，到哪里去寻找？请听林间鸟儿快活的吟唱【自注：这种鸟的叫声像是在说‘麦饭熟了就快活’】努力耕作，努力耕作；蚕丝有一百箔，田垄上的麦穗昂首，林间桑葚落下。愿你一箔蚕丝能得千两，缫丝后把蚕蛹拿来喂你的雏鸟【自注：这种鸟的叫声像是在说‘蚕丝一百箔’】姑恶，姑恶；婆婆并不恶，只是媳妇命薄。你没看见东海孝妇死后，天旱三年吗？还不如广汉的庞姑，离去后又回来【自注：姑恶是水鸟。俗传媳妇被婆婆虐待而死，所以鸟声仿佛在说这些话】附梅圣俞《四禽言》泥泞滑滑，苦竹冈；雨声萧萧，马上郎。马蹄踉跄，雨又急骤。这鸟儿是为你而鸣，应该已经愁断肠。婆饼焦了，孩子不吃。你的父亲到哪里去了？你的母亲在山头化成了石头，山头化石又能怎么办？于是变成小鸟不停地啼叫。提着葫芦，去买美酒；风是宾客，树是朋友。山花纷乱地在眼前开放，劝你饮一杯，祝你长寿无疆。不如归去，春山云暮，万木参天。蜀地的天空啊在什么地方？人们说有翅膀就可以飞回去，又何必对着高树悲鸣。【谨按：梅圣俞的诗已经载录，新刻施注本按例应当附见，所以仍然采录】次韵子由病酒肺疾发作 想起你年轻时，肺病【一作‘喘’】使你坐卧疲惫，呼吸喊呀作响，有时整天都像风雨掠过。虚阳造成浮肿，客寒仍然下坠。妻子儿女怕你忧闷，连鱼肉也不上桌；你因此终年禁食晚餐，半夜却发出清冷的饥饿感。胃气强盛，胸膈苦于胀满；肺气收敛，腹部便常常胀破。三尸神放纵地啃食，二竖难道肯逃散吗？方寸田地可以用来谋生，谁来劝你耕种黄稬【自注：新法丈量田地，把黄稬说成上等肥沃土地】。从怀中摸得真正的药，不必等待君臣佐使配伍。起初像积雪花，渐渐变得像樱桃【一作‘珠’】那么大。隔墙【一作‘壁’】听见吞咽三声，隐隐约约像转动的磨盘。从此旧病消失，阳气唱和，阴气便随之应和。神仙之道多次试验，半途中也可能遇到坎坷。平生才器没有完全发挥，痛饮也知道无可奈何【一作‘那’】。旧人眼看都已离去，老伴还剩几个？残年只剩一斗粟，等你一同舂捣簸扬。为什么不珍重自己？醉酒使病情又受到一次挫折。真源凝结成梨枣，世间滋味不过如糠屑。耕耘应当等待收获，愿你勤勉自我督促。将来一同写远游之赋，仙人的话不必再说了。附苏辙原作 早晨在曲尘般的酒糟中居住，夜晚靠着糠制的床躺卧，鼻中闻到黍米的香气。经过囊中，衣服已经空了，嘴角徒然流涎；小口品尝还觉得不够，放纵饮酒又怕罪过深重。使君确实宽仁，高高的台榭足以慰藉寒冷和饥饿。西楼刚刚建成，明月还缺了一半；倚着屋檐，青山横卧，轻拂栏杆；流水传声，雕盘里盛着霜降的果实，银碗献上秋日的稬米。共同谈论文章的欢乐，哪里需要歌女助兴？只知道醍醐般的美酒滑入口中而无害。叵罗【一作‘颇’】饮到深夜才归，肺部更加胀满；早晨起来脾胃失去运化，清逸的心情忽然变得寥落；药物饮食费心调和。衰老之年已经足够困窘，醉后一时仍然坎坷；清酒本来不坏，多病又有什么办法？听你谈起少年时代，举起酒杯不论多少；歌吟夹杂着嘲谑，笑语争相喧闹。天亮起来彼此相看，锐气还没有挫伤。通达的人抛弃外在形骸，劣马只想着豆糠；不知道怎样逃脱尘世罗网，只知道忧虑一年中的赋役。不见那个独自清醒的人，最终还要劳烦招魂。铁拄杖【并序】柳真龄字安期，是闽人。他家中珍藏一根铁拐杖，像楖栗木，牙白色的节纹曲折婉转，天然形成；中空而有簧片，走动时常常发出轻微声响。柳真龄说，这是浙江一带相传的旧物：王审知曾把它赠给钱镠，钱镠又赐给一位僧人。柳真龄偶然得到它，便送给我，我作这首诗来感谢他。

译柳公手中的黑蛇光滑，像千年老根长出乳白色的节疤。忽然听见铿然的指甲声，四周的人惊讶回头，才知道铁杖中含有簧片。杖腹中细细的泉声在说话，火星迸出，石头上飞散的星光仿佛裂开。柳公说这件东西年久而有神异，从前闽王把它送给吴越，不知道后来流落过多少人的手。坐看它像春雪一样变幻消失。忽然把它赠给我，心意在哪里？我的双脚还不肯甘心衰老停歇，便寻找旧日踪迹，访问崆峒山；径直渡过洞庭湖，探寻禹穴；披开丛生的荆榛，寻找药草、采集芝菌。刺杀老虎，刺入蛟龙，捉取蛇蝎，免得它们化成两枚钱形的锥子。归来见柳公还没有白发，他问我：‘铁君还安好吗？’我取出铁杖，抚摩着向柳公讲说。闽王【《五代史·闽世家》：王审知字信通，光州固始人。他的哥哥王潮本是县吏。唐末，王潮任福建观察使，以王审知为副使。干宁四年，王潮去世，王审知代替他即位。唐朝把福州改为武威军，任命王审知为节度使，封琅邪王。梁太祖时，加授中书令，封为闽王】附苏辙和诗 截竹做手杖，又瘦又轻；石头坚硬，竹子折断，反而误了你赶路。削木做手杖，轻便而美观；道路遥远，木杖折断，恐怕走不到。闽王的铁杖长七尺，颜色像黑蛇，气息像秋霜。提携它只怕你没有力气，撞上坚硬之物、遇到险阻，它又怎能受伤？柳公虽然老了仍然强健，关起门来扫除庭院，不再携杖出行。我知道你的脚力足以走过一切险阻，却怜惜你没有登山的同伴。回看四海，能与你相伴的只有我一人；袖中的长剑，正好供我们两个人使用。洞庭湖漫天水色，恍惚间不觉已经渡过；半醉中起舞，惊动鬼神。愿柳公的这根杖也能如此，随意遨游，一日行千里。回来后倚在墙边给世人看，茫茫海外的经历只能独自记住。与潘三落榜后饮酒 价值千金的破扫帚，谁会买它？半额的蛾眉，世人却认为美丽。回头看我自己，实在是糊涂烦乱；怜惜你还想和小小的美人争斗。青云之路哪里容易估量？将来黄菊应当还会和去年一样。醉中不知道谁得谁失，满江风月都不论钱。《苏诗补注》卷二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 《苏诗补注》卷二十一，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八十九首【元丰四年辛酉、五年壬戌在黄州所作】正月二十一日，前往岐亭。郡中人潘、古、郭三人，在女王城东面的禅庄院为我送行。春寒持续了十天，我没有出门，不知道江边的柳树已经摇动了村庄。渐渐听见冰谷中水流决决，尽情释放出青色，淹没了火烧的痕迹。几亩荒园留我居住，半瓶浊酒等着为你温热。去年今天行走在关山路上，细雨中的梅花正使人断魂。女王城【《隋书·地理志》：黄州是古代永安郡。《名胜志》：距黄州十里有永安城，俗称女王城。起初，春申君辅佐楚国，接受淮北十二县的封地；今天的女王城，大概是‘楚王城’讹传而来。唐代这里是禅庄院】谨按施氏原本，这首诗的真迹刻在成都府治，题目写作‘正月二十一日’，各本作‘二十日’，是错误的。又考施氏本，此诗编在上卷末尾，今依据年月加以改正。东坡八首【并序】我到黄州已经两年，每天都陷于贫困，所以老朋友马正卿怜悯我缺少粮食，替我在郡中请求到原来的营地数十亩，使我能够亲自耕种。土地荒废已久，成了长满荆棘、堆满瓦砾的场地，加上这一年又大旱，开垦的劳苦使体力几乎耗尽。我放下农具叹息，于是写了这首诗，怜悯自己的辛劳，希望来年的收成能够让我忘掉这些劳苦。废弃的营垒无人过问，坍塌的墙垣长满蓬蒿。谁能舍得耗费筋力？年末也无法抵偿劳苦。只有我这个孤独的旅人，天时穷困，哪里也无处逃避。特意来拾取瓦砾，然而年年干旱，土壤没有肥力。在崎岖的草棘之间，想要刮取一寸土都困难。长叹一声放下农具，我的粮仓什么时候才能充盈？东坡【陆游《入蜀记》：从州门向东，冈垄高低起伏；到了东坡，地势平坦开阔。东面有一条土垄，颇为高峻。】○考施氏原注引用周益公《杂志》说：白居易任忠州刺史时，有《东坡》《种花》两首诗，又有《步上东坡》诗。苏文忠公不轻易认可别人，唯独敬重白居易，多次在诗篇中表达出来。大概白居易的文章以辞意通达为主，忠厚而乐于施予，刚直而尽情进言，对人有情而对外物无所执着，这些大致都与苏轼相似。苏轼被贬居黄州，才开始号称东坡，这个称号大概源自白居易在忠州的作品。本段新刻本删去，现补录】马正卿【名梦得，见本集】荒田虽然一片荒芜高低不平，各处地势却各有适宜。低洼湿地【一作‘湿’】种植粳稻和糯稻，东边高地栽种枣树和栗树。江南有蜀地来的士人，桑树果树已经答应向他求取；好竹子不难栽种，只怕竹鞭横向蔓延，仍须选择好地方，规划好来安置我的住宅。家僮烧掉枯草，跑来报告说暗井露了出来；只要有一顿饱饭，还不敢期望像颜回那样一箪食，已经可以确定了。蜀士【王齐万当时寓居武昌，见第二十卷】从前有一股细小的泉水，从远处山岭背后流来，穿过城池和聚落；水流污浊，滋养了茂盛的蓬蒿，后来流入柯氏陂。陂中有十亩水面，用来养鱼虾；年景干旱时泉水也会枯竭，只剩枯萍黏在破碎的土块上。昨夜南山云雨来到，一犁地外便水势浩大。寻找旧日的水沟，才知道我正在治理荒芜的杂草；泥中的芹菜还有一寸长的宿根，可叹只有它独自留存。雪后的嫩芽什么时候萌动？春天的斑鸠肉很快就可以拿来做脍了。公自注说：蜀人看重芹菜嫩芽做的脍，常杂用斑鸠肉制作。柯氏陂。名胜志说：柯山在赤壁高塞亭的东面；图经说：从柯山四面望去，南面正对高丘，所以名叫柯丘。按：先生诗中说“欲买柯氏林”，又说“柯丘海棠”，我所作的诗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在清明以前种稻，这些快乐的事情我可以一一数说。细雨滋润着暗中的春泽，听见水稻出针时农夫的好话。公自注说：蜀人把细雨称作“雨毛”；稻子刚生长时，农夫互相说“稻针出来了”。分秧到了初夏，渐渐欣喜地看见风吹稻叶扬起。月明之夜看露水上升，一颗颗露珠像珠子垂挂在丝缕上。秋天到来，结霜的稻穗沉重，彼此倾斜支撑。只听见田畦田埂之间，蚱蜢像风雨一样飞鸣。公自注说：蜀中稻子成熟时，蚱蜢成群飞在田间，形状像小蝗虫，却不伤害稻子。新米舂好便放进甑里蒸，洁白的米粒照亮了筐和箧。我长久以来吃官仓里的米，红腐的陈米和泥土没有区别。将来一定要知道这种米的滋味，我的口腹已经答应了。鍼水。杜甫诗说：“浑浊的江水细如线，清澈的鍼水也如此；荆山和岑山如弹丸，而我的心愿还没有止息。” 勤劳的农夫爱惜土地的肥力，幸好这块地荒废了十年，桑树、柘树还来不及长成，更没有种过一季麦子，或许可以指望播种。不到一个月，覆盖的土块已经长满苍青色的苗。农夫告诉我说：“不要让苗叶长得太茂盛。您想要富足，制作饼食的粮食就必须让牛羊来放牧。”我拜了两拜，感谢他这番苦口相劝；只要能吃饱，我就不敢忘记。放牛羊。《齐民要术》说：“菅草、茅草生长的土地，应当放牛羊去践踏。”周紫芝《竹坡诗话》说：“河朔的土人说：河朔土地广阔，麦苗一望无际；正当麦苗茂盛时，必须让牲畜在其中放牧，践踏得稍微稀疏些，收成就会增加一倍。”这就是放牛羊能够使制作饼食的粮食丰足的原因。种枣树，等到可以剥取枣皮；种松树，等到可以砍伐；事情都在十年以后，我的谋划也已经很确实了。十年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千年也不过像风雹一样短促。过去听说李衡的家奴种树，这件事或许值得学习。我有一位同舍郎，做官住在灊岳。公自注说：就是李公择。他送给我三寸长的甘薯，光彩照人，格外奇异。假如能得到一百株，或许赶得上春冰融化、土地湿润的时候栽下；想来它们会在竹篱之间生长，青色和黄色的果实垂到屋角。灊岳。《尔雅》注说：霍山就是天柱山，是潜水的源头。《汉书·郊祀志》说：元封五年冬天，皇帝南巡，登上灊天柱山。应劭注说：“灊”音同“潜”。徐灵期《南岳记》说：衡山是南岳，到了轩辕时期，才把潜霍之山作为副岳，所以《尔雅》说霍山为岳。《九域志》说：舒州潜山，就是汉代的南岳。按黄山谷年谱：元丰庚申年，李公择提举淮南西路刑狱，提刑司设在舒州，所以说他做官住在灊岳。潘先生很久没有得到调任，只在江南村中买酒。郭先生本来是将门之后，却在西市墙边卖药。古先生也喜欢做有意义的事，恐怕是押牙的孙子。他家有十亩竹林，我无论什么时候去敲门都容许我进门。我贫困潦倒，旧日交游都断绝了，只有这三位还独自记着我。他们跟随我到东坡，劳烦他们带来的食物也和我一同吃一顿。可怜杜拾遗，遭遇和朱、阮相似。我以卜子夏为老师，四海之内的人都是我的兄弟。

译潘先生。张耒《宛丘集·潘昌言墓志》说：潘氏在唐代是荥阳人，有个叫潘吉甫的，入本朝后任博士；他生子潘衢，任屯田郎中。潘衢曾在黄州做官，于是定居在那里；生处士潘革，隐居而有德，不出仕。潘昌言名鲠，字昌言，是处士的长子。元丰乙未年中进士，以宣德郎监淮阳军酒税，后来以奉议郎身份退休。有两个儿子：大临、大观。先生《本集》杂记说：“樊口有个潘先生，善于酿酒，酒味醇美，却没有写出他的名字，怀疑就是昌言。”江南村。武昌与黄州隔江相望，武昌在江的南岸，所以称为江南村。郭先生。姓名不可考。施氏原注说：“名遘，汾阳人。”原书没有这句话，不敢立即相信。古先生。名叫耕道，是黄州进士，见本集《祭任师中文》。施氏原注说他是新平人，恐怕不足为据。马先生本来是贫穷的读书人，跟随我已有二十年，日日夜夜盼望我显贵，好求我分给他买山的钱。如今我反而连累了您，借您的田来耕种，像在龟背上刮毛一样，什么时候才能织成毛毡？可怜马先生痴心，直到今天还夸说我贤能。众人都笑他，他始终不后悔；我施舍一分，将来一定会得到千倍的回报。龟毛。佛经《翻译名义集》说，龟毛、兔角都是假设出来的事物。再次依照前面的韵脚作三首。系在织锦图上的回文诗。春日织机上织满了回文锦，粉泪挥洒在将要凋残的露井梧桐上。人远去了，只能寄托情意于小字书信；柳丝低垂，日已西斜，庭院空寂。红笺短短地写着，徒然加深了怨恨；锦上的诗句刚刚翻织出来，几乎要使人断肠。风中的叶子落尽，惊动了梦中的蝴蝶；戍守边地归来的大雁，请把我的情意寄给郎君。羞云收敛，春暮令人凄惨悲伤；细密的丝缕织成诗句，其中织入了深厚的情意。头边是枕头和屏风上的山色，掩藏着怨恨；天色昏暗，尘暗玉窗，琴声也沉寂。回文。诗格类苑说，回文诗出自窦滔之妻所作。《文心雕龙》说：回文的兴起，道原是最早的作者。慎重地按：傅咸有《回文反覆诗》，温峤也有回文诗，都在窦滔之妻以前。《百家诗话》引《苕溪渔隐丛话》说：东坡后集有《题织锦回文》三首，开头是“春晚落花余碧草”，等等。《淮海集》载先生跋语说：我年轻时见过江南本，后来有人题诗十多首，都十分奇绝；现在只记得其中三首。然而这样看来，这些诗并不是东坡所作。少游又说：子瞻记载的江南题诗本并不完整，我曾经见过，记得其中五首绝句；现在把它们补入子瞻遗漏的部分，这就是《淮海集》所载的回文五首。世人认为它们是少游所作，也不对。谨慎地按：题作《织锦图上回文》的三首，才是江南本的诗。《经籍志》有《江南集》十卷，如今这些诗被错误地收入先生集中。又有《和人回文》五首，就是少游所记的江南本诗。施氏补注本把它们载在《续补遗》下卷，谨据《百家诗话》，把《再和前韵三首》定为先生所作，并把《织锦图上回文》原诗三首附在后面。至于《和人回文》五首，则移置到其他诗集中相应的卷中，以纠正各刻本的错误。附录：江南本《织锦图上回文》原作三首。春天将晚，落花凋零，只剩碧草；夜里凉了，半轮低月照着梧桐。人随着远去的大雁，边城暮雨映照着稀疏的帘子，绣阁空空。洁白的手拿着红丝，织成千字锦；故人写来新曲，令人九曲愁肠。风吹柳絮如雪，愁绪萦绕骨髓；泪洒在细绢书信上，只恨又见不到郎君。羞于观看这一首回文锦，锦上的文字仿佛卓文君离别的怨恨那样深。白头仍独自吟诵悲伤的辞赋，令人断肠的愁苦，正像断了弦的琴。几天前，我梦见一个和尚拿出两面镜子，请我作诗。和尚把镜子放在太阳中，镜子的影子十分奇异：一面像芭蕉，另一面像莲花。我在梦中为它们作了诗。您家有两面镜子，光彩景象如同湛卢宝剑；一面有时长得像芭蕉，一面有时圆得像芙蕖。飞电映在您的墙上，明月照进我的草庐。月光下三块璧玉合在一起，日月如明珠跳跃。请问您，是我还是不是我？我是文殊，还是不是文殊？谨慎地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新刻本收入《续补》上卷，据外集编入黄州卷中，今从其说。在岐亭路上看见梅花，戏作赠给季常。蕙草死了，兰花枯了，菊花也摧残了。返魂香飘入岭头，几枝梅花还留着残余的绿色。风吹尽了一片花瓣，芳心如鸟啄般忽然开放。野店里刚刚尝到竹叶酒，江上的云仿佛将要落成豆秸灰。行走之时还应当在钗头看见它；病后初起，她乌黑的发髻正堆叠如云。返魂香。李石《续博物志》说：月氏国进献返魂香。《十洲志》说：聚窟洲有神鸟，山上多有一种大树，名叫返魂树。砍下树根放在玉釜中煮取汁液，称为返生香；香气能传到数百里，死者闻到香气便会复活，能治起死回生的疾病，是使夭折残病者复生的神药。因疾疫夭亡的人，用香熏牙或闻到香气便能活过来。按禅宗《颂古》所载，唐代僧人古梅有诗说：“风雪暴虐，水浸树根，石头边上还留着古老苔痕。” 上天还不肯随着寒冷停住，又造出清香和返魂香。东坡诗正是用了这个意思，而注家没有提到。豆秸灰。《锦绣万花谷》载王勉之咏雪诗说：“上天飞下豆秸灰。” 乐全先生生日，送铁拄杖作为寿礼，作二首。先生真是行走在人间的神仙，留在世上已经五百年；每每向铜人谈说往昔，所以特意让铁杖与它争斗清峻坚硬。它放入怀中，便如冰雪一般生出秋日的思绪；倚在墙边，像蛟龙一样防备白昼的睡眠。遥想在人间和天上，方丈仙山众人之中，一定会惊倒那些野狐禅。乐全先生。张方平自称乐全居士。野狐禅。《古禅师语录》载：六祖说：“你只要不去思量善恶，自然就能入道。”赵州说：“你若把一个‘元’字脚记在心中，永劫都会成为野狐精。”《传灯录》载：百丈以一句转语代答，那老人当下大悟，脱离了野狐之身。雪峰偈说：“一条拐杖纵横挥舞，野狐跳入金毛狮子之群。” 两年相伴，形影不离，走遍江湖，看尽草木在春天生长。挖取石头留下的旧痕还在眼前；闭门不出，高尚的节操将要生出鳞甲；畏惧险途而自行防卫，真是无可匹敌。防护的道路争着在前，却反而连累了人；远远寄给您，知道您不嫌它沉重，笔端仍然能够运转千钧之力。附录张安道唱和的一首。这首诗从《黄州志》中采录。随信寄来时，我才初次看见这根藤杖；一拿到手，才知道锻炼得精良。我把它远寄给您，只因为怜惜我年老；闲暇时携带它，就像常常和您一同出行。静静地倚在轩中，我的身体仿佛变得瘦小；频繁游览园圃，双脚也因此轻快。什么时候我乘归舟而上，带着这根新洛藤杖来，河岸上的您笑着迎接我？杭州故人寄来的信到了齐安。

译昨夜风清月明，我梦到了西湖上。早晨听到好消息，敲门便得到吴地送来的食物：清淡圆润的白食，晒干的荔枝脆片，浓厚的红螺酱。又拿西庵茶来劝我洗去江上的瘴气。故人的情义深重，说我一定会向西而去。一年中两次派仆夫，千里来问候我是否平安。相约共同结成诗社。公自注说：故人相约凑钱雇仆夫，一年两次到黄州。还不怕供人查验我的诗账。公自注说：我近来因诗获罪于官府，官府移文杭州，索取境内留下的诗，杭州共搜得数百首，称为“诗账”。还要把梦魂带去，一夜之间到达江涨。公自注说：江涨是杭州的一座桥名。江涨。《九域志》说：仁和县有江涨桥镇；《咸淳临安志》说：江涨桥在余杭门外，江涨税务的东面。送牛尾狸给徐使君。公自注说：当时正下大雪。风卷着飞花，自然飘入帷帐。一杯酒遥想您饮下，足以舒展愁眉。泥路深陷，令人厌听鸡头鹘的叫声；酒虽浅，却欣喜地品尝牛尾狸。通印子鱼还带着骨头，裹着绵纸的黄雀只是油脂很多。殷勤地把它送去，劳烦纤纤玉手替我磨刀，削开它如玉般的肌肉。鸡头鹘。《本草》说：竹鸡又名山菌子，蜀人称它为鸡头鹘，南方人称它为泥滑滑。牛尾狸。《本草》说：南方有一种面部白、尾巴像牛的动物，名叫牛尾狸，也叫白面狸；专门上树吃各种果实，冬天极肥，人们多用酒糟腌食它，是非常珍贵的食品。子鱼。庄绰《鸡肋编》说：莆田县通应江的水咸淡适中，子鱼生长在那里，味道极美。以“子”命名，是说鱼子多才珍贵；不明白的人却说，子鱼大到能够容纳印章才好。附录子由所作。这是《栾城集·筠州二咏》中的一首。头部像狸，尾巴像牛；攀着枝条防备危险，像猕猴一样。以橘子、柚子作浆，以栗子作干粮。筋肉不足，只有脂肪油膏很多。深居简出，善于保全自己。寻找踪迹，挖开洞穴，把它一同捉住囚禁。积蓄的租税被分散耗尽，自身反倒成了羞耻。用松木作柴，瓦甑里蒸得热气腾腾；压进糟坛中，肥油多得将要流出来。熊脂和羊酪，确实可以与它相比。拿起筷子正要夹取，追问它还有什么罪过？没有功劳却偷吃食物，是人们所憎恨的。四时词。春雨阴阴，雪意欲落。东风温和而寒意仍在，惊动了帘幕。渐渐看见远处的水面泛起绿色涟漪，小桃花还没有开放到花萼。佳人瘦损了雪白的肌肤，眉头紧蹙着春愁，不知是为了谁。深院无人，只有剪刀声声回应；她把白色苎麻织成春衣。垂柳阴阴，白昼开始变长。甘蔗浆和酪粉放在金盘中，清冷可口。帘额低低垂下，紫燕忙碌飞翔。蜜脾已经满了，黄蜂也安静下来。高楼上睡醒，翠眉紧蹙；枕上斜红的妆痕已破，却不肯重新匀开。玉腕半举，露出云碧色的衣袖。楼前想必有一个断肠的人。新愁旧恨都生在眉间，像染上了青绿色；粉汗余留着香气，沾在蕲竹枕上。象牙床上，素手正在熨烫寒衣。风灯闪烁，摇动着华美的屋宇。夜里的香烧完了，掩上重重门扉；香雾空蒙，月光洒满庭院。抱琴转动琴轴，却没有人看见。门外只听见撕裂丝帛的声音。霜叶萧萧，在屋角作响；黄昏时忽然觉得罗被单薄。夜风摇动着镇帷上的犀角饰物，酒醒梦回，听见雪花飘落。起身呵暖双手，画出两只乌鸦；醉红的脸轻轻匀开，衬着眼边的霞色。谁能画出她自然生动、浑身生香的姿态？她洁白如玉的纤手正嗅着梅花。谨慎地按：宋检讨龚公《芥隐笔记》说：“东坡冬词中的‘玉奴纤手嗅梅花’，真迹写作‘玉如墨’。庄氏说这样意思才完整。杨升庵也说：东坡‘玉如纤手嗅梅花’，俗本把‘玉如’改成‘玉奴’，现在据此改正。” 附录李端叔依韵唱和四首。红花绿叶在枝头，自开自落。淡淡的日光压着低云，天空像一幅帷幕，怎能忍受这困顿的心绪？春蚕还没有开始吐丝，芳心却先因花萼初裂而破碎。宝髻半脱，害怕寒气侵入肌肤。百刻之中萦绕的香气，究竟属于谁？很快制成合称的衣服，宫样裁得狭窄；懒得去看架上去年的衣裳。蜀葵容易凋谢，红石榴却长久鲜艳。水面鳞鳞，晶莹的波角泛着寒意；水光仿佛汗水浸透，玉枕清凉。扇影随风摇动，深院寂静无言。一会儿之间几次皱眉，把细小的弦音全都品味过，却始终调不匀。白白被梁间偷看的燕子窥见；黄蜂原来才是偷取花香的人。画卷展开尽是潇湘的青绿山色，幽美的新词写在题竹之上。轻轻拂过薄被，转眼又是一年。已经听见莎鸡进入深屋，渐渐放下帘幕，作为幽深的门扉。时时仰望银河，步行在宽阔庭院；很快寻找罗衣，以防露水下降。隔墙听见侍女呼唤的声音。不要希望车轮长出四角，也不要嫌金樽里的酒太薄。门外风声怒号，雁阵低飞。拥被一同看残灯熄落，辘轳敲击冰冻的井绳，惊起栖息的乌鸦。睡意染红的脸笑着映出胭脂霞色，还没有来得及向雕笼中的鹦鹉询问，先喝下宿酒来抵御霜花。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都不饮酒，因而作诗戏弄他们。孟嘉嗜好饮酒，桓温笑着说：“徐邈说的狂话，孟德怀疑您，只是没有体会其中的趣味罢了。我如今也时常偶然领会一次，其中的风流，自然有高明之人能够赏识。”高尚正直的操守，难道会随着浅薄的风俗改变吗？这两个人若有知觉，也应当拍掌大笑。我这个孙辈还有独自清醒的时候。徐君猷。王明清《挥麈录》说：徐得之，字君猷，是阳翟人，韩康公的女婿。他任黄州知州时，东坡被贬谪到郡中，君猷尽力周旋帮助，没有一点保留。他的儿子徐端益，字辅之。按施氏原注：君猷名大受，东海人，与《挥麈录》的说法不同，究竟哪一种正确还不清楚，暂且都记录下来等待考证。二子。指孟嘉和徐邈。按《苕溪渔隐丛话》说：东坡这首诗不只是天然形成对偶，全篇用典也贴切亲切，尤其令人喜爱；这些典故都是徐、孟二人的事。侄子安节远道而来，夜间相对而坐，作三首。南来以后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夜里拨弄寒灰，听着雨声。遮住眼睛的文书本来就没有读，陪伴人的灯火却也多情。叹息我潦倒不堪，不知哪一天才有归期；如今让你蹉跎，也已经半生了。免得韩公为世事悲伤，白头时还要对着短小的灯檠。安节。按本集及《栾城集》的《提刑公墓表》，孙子十二人中没有安节这个名字；那么安节或许是小名，或许是以字相称，无法确定。不过先生有送别千乘、千能两位侄子的诗，都是直呼名字，唯独这里称字，存疑。

译再考。按：后来冬至日赠安节的诗说：“向前看只有三个兄长。”这与本集《提刑公墓表》所谓“不欺、不疑、不危”，即苏洵兄苏涣的三个儿子相合；安节在三人中究竟是谁的儿子，无法知道。遮眼。《传灯录》载，禅师问药山：“为什么看经？”药山说：“我只是想用它遮住眼睛。”灯檠。《西溪诗话》说：古诗“灯檠昏鱼目”中的“檠”字读仄声，《集韵》切音为渠耿，有四只脚，形状像几案；读平声的字不是灯檠的“檠”，而是“榜”。自从东坡使用以后，人们就不再辨别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心力衰败，面容改变，身体瘦削而嶙峋；相见时恐怕只能凭旧日的声音相认。漫漫长夜思念故乡，你如今在什么地方？残年之中，才知道你远道而来的情意。害怕见人，默默坐着，渐渐变得痴呆迟钝。问起旧事，惊呼之间仿佛半死半生。梦醒酒醒，山雨也停了；笑看饥饿的肚子，走向灯檠。你落第了，却在酒意中吟诗；我也忍受着饥饿的声音，于是想要绝食，实在没有办法。苦苦说要归田，似乎又显得无情。腰下的牛闲着，正好解下佩带；洲中的奴仆长大了，足以谋生。强弓一旦松弛，为什么还要张满弓弦？已经觉得它松弛无力，不能再承受弓檠。大弨。韩愈诗说：“大弨挂在墙壁上，没有办法弯曲。” 附录子由依韵唱和三首。前山积雪，暮色中高峻险绝；静坐时隐约听见瓦上落雪的声音。共同面对一杯酒，彻夜谈话；相互看着，满怀万里之外的故乡情。音信从岭上寒梅那边传来，距离遥远；遗憾到了极点，江南春草已经生长。明天面对青铜镜，又添白发；暂且应该醉倒而睡，伴着灯檠。少年时的高谈阔论苦于太过峥嵘，老年读书却像寒蝉一样不再发声。极目望断故乡的山，只能空记道路；手中翻阅禅书，渐渐忘却尘情。早已知道追求功名是过去的错误，婚嫁之事却还必须在此生办完。家世以读书为业，不能轻易废弃；姑且把铁灯檠留在案上。像我这样被贬的官员没有归乡的计策，怜悯你落第而有不平之声。天涯相握一笑；倚门等待，年岁已晚，实在不胜感慨。黄冈俯仰之间已经成为陈迹，白头蹉跎，害怕被后辈超过。归去以后且安享南巷的快乐，不要观看歌舞，醉倒在长灯檠旁。冬至日赠安节。我这一生经历了几个冬天？至少已像昨日那样短暂。那时侍奉父兄，向他们拜寿；转眼十年过去，眼看亲人凋零，白发催促着衰老和疾病。向前看，只有三个兄长；向后看，子由一个较近的隔着涛涛江水，较远的隔着天涯一壁。今天又有什么幸运，见到了这个从万里之外来的侄子！还记得你童年时为了梨子和栗子啼哭，如今来到这里，已经能够慷慨豪迈，志气坚如铁石。众多孙辈又将像你一样成长，世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诗写成后反而超然，老泪也流不成滴。冬至。《宾退录》说：《月令》称仲夏日长到极点为“长至”，仲冬日短到极点为“短至”。现在的人反而把冬至称为长至。崔浩《女仪》说：“妇人到冬至向舅姑献上鞋袜，是履行长至之义。”隋代杜台卿《玉烛宝典》说：“冬至这一天太阳运行到最南，日影最长，所以有祝贺履长的礼俗。”大概《周礼》所说冬至太阳在牵牛宿，日影长一丈三尺，是太阳短而日影长；《月令》所谓短至，是说太阳的日照短；崔浩、杜台卿所谓长至，是说日影长。兄三。按年谱，老苏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名景先，早年去世，所以东坡起初字和仲，子由起初字同叔。本集《提刑公墓表》说：“苏洵的兄长苏涣，有三个儿子：不欺，任太子中舍；不疑，任承议郎、嘉州通判；不危，居家未仕。”又考曾南丰集中《职方员外苏君墓志》说：“苏君名序，有两个儿子苏涣、苏洵；有七个孙子：不欺、不疑、不危、轼、辙，此外还有名位、名佾的人。”这与墓表不合。我私下认为名位、名佾二人也早年去世，提刑公的儿子实际上只有三人。谨慎地按：年谱引本集《杂说》说：“元丰辛酉年冬至，我在黄州，侄子安节远道而来。”因此这首诗和前面的七律三首，都是这一年冬天所作。施氏原本编在《岐亭道上见梅花》之前，似乎失去了先后次序，今改正编排。雪后到干明寺，于是留宿。门外山色明亮，连马也惊异；台阶前留下的鞋齿痕，我已经先走过。风吹雪花，误入长春苑；云中月色长照不夜城。不要让牛羊损伤这极其洁白的雪，且看乌鸦喜鹊在新晴中嬉戏。还要带着被子留宿僧人的床榻，等待听檐头积雪摧折、竹子泻响的声音。伯父送先人落第归蜀的诗说：“人烟稀少的野店不要安放枕头，路进入灵关，安稳地骑着驴。”安节将要离去，为他诵读这两句诗，于是取其韵，作小诗十四首送他。齐安郡冷落萧条，向来是安置被放逐之臣的地方；为什么又在风雪之中，送别一个独自归去的人？瘦骨被寒冷侵袭，仿佛将要折断；衰老的胡须一拔便更稀疏。我不甘心与你成为死别，却仍然害怕你能够活着归去。太阳升起，暖气上升；江雪放晴，明亮的雪光照遍原野。记住到家时，我正拿着锄头耰头。月光穿破破旧的皮衣，霜气使孤剑生涩。归来闭门坐着，默默数着来时经过的店铺。诸位兄长没有什么可以寄来的一句话，恐怕还要用晚年相聚来酬答。我们都满头黄发，相互看着，万事都该休止。黄发。柳宗元《答刘梦得诗》说：“黄发相看万事休。” 故人如果思念我，请替我说：我虽然瘦弱憔悴，身体还在，却已经没有心思再受忧患。可以安慰我的兄长，是个喜爱饮酒的人；如今你也能饮酒了。一杯酒之后回去，诵读这首诗吧。世间万事就像邯郸梦一样。东边田地在什么地方？是在寒食节江边的道路上。可悲啊，魏城君，您的新墓已经长满了荒草。临别时也流下泪来，却不为穷途末路而哭泣。东边田地要时常去一次，不要让牛羊进入我的梦中。跟随你到东边田地，松柏青翠；却又进入西州门，永远惭愧于北山的神灵。乞讨坟间祭品哪里值得羡慕？背米奉亲的艰难怎能忘记？不要说没有车马，含羞进入剑关。我坐拥的名声超过实际，喧闹的议论是自己招来的损失；你幸好没有人知道这些，不要厌弃安稳的家山。招损。《尚书》说：“自满招来损害，谦虚得到益处。” 竹箱和白绢裙，随时都已经准备完毕；婚嫁之事没有什么牵挂，只是苦于相思，再跨上一回远行的马鞍。从万里之外又回来，每天仍然独居在一间庵中。应当笑我谋生笨拙，团团转动，像拉磨的驴子。依韵唱和王巩六首。您谈起阳朔山，说它不值一文钱；岩穴中藏着两头蛇，瘴气落下，仿佛千仞高空的鸟翼。这里很适合放逐欢兜，却常常惊叹虞舜登临。暂时来到这里已经可怕，照镜子更忧虑面色变黑；何况您被囚困三年，苦雾改变了饮食。吉祥的人终究不会死，我仰承天地的恩德。我来到黄冈城下，斜倚枕头，看碧绿的江流；江南的武昌山，向我看来近在咫尺。春日蔬菜生长在松软的黄土中，冻笋从苍色山崖中裂出。这次出行我连累了您，您反而因此得到安稳的住宅。遥想丹穴已经不远，为您挖取勾漏石；将来分给您一刀圭丹药，名字便可挂在仙人名册上。公自注说：王巩答应送给我桂州丹砂。

译阳朔山。《水经》说，湘水出自始兴县的阳海山；注说，这就是阳朔山，是过去零陵郡的南部。《元和郡县志》说，桂州阳朔县原是汉代始兴县地，开皇十年分置，以阳朔山命名。唐代吴武陵《阳朔防壁记》说，群山从海边山岭拔地而起，向北奔走千里；又从巫山、衡山一带拔地而起，向南绵延千余里，都聚集在阳朔。孤崖绝峰森然高耸，成排并立；蛇、龟、猿、鹤跳跃其间，万种怪异景象都有。江少虞《事实类苑》说，桂州左右的山都从平地拔起数百丈，竹木茂密得仿佛染成青色，阳朔尤其优美，四面峰峦并立。三年苦雾。李商隐诗说：“三年苦雾笼罩巴江月，不为离人照屋梁。”黄冈。《名胜志》说，汉代西陵故城南面，是南齐的南安县，也就是齐安郡治；隋代改名黄冈，因县设置黄州。我连累了您。《东都事略》说，王定国跟随苏轼学习，能写文章，任秘书省正字；因受牵连被贬到宾州。乌台诗案中，苏轼被收捕，凡有讥讽文字却没有上报缴纳的，共二十九人，王巩名列第一。《淮海集》说，元丰二年，眉山苏公因御史指称文字涉及诽谤，被责授黄州团练副使；梁国张公、涑水司马公等三十六人，平素与眉山交好，得到他的文字却没有告发，都被罚钱，只有太原王定国独自被贬为宾州盐税监。王定国是宰相家族的儿子，年轻时便有名声；一旦因交游获罪被斥逐到海边，反而更加刻苦自励，早晨入官署查看盐税事务，退下后便穷究经书、著书，或以诗酒自娱。年轻时佩刀带剑，只知道从军的快乐；年老以后穿着农夫的衣服，拿犁锄耕作，把佩剑交给铁匠熔化。虽然没有献策立功，却或许可以凭劳作获得力田之爵。春天敲冰取水，捣制纸张；秋天割芦苇，编织苇箔。冬天在栎树林砍柴，夏天在竹坞收集竹笋壳。四季俯身便有可取之物，得到一饱也是上天的赐予。您出生在富贵华美之家，想学习这种生活，却不是您的长处。身边有纤纤玉手，谁来捆柴呢？不要让她听见这些话，否则翠眉将因羞恼而变丑。笑我住在一间茅屋里，妻子和婆婆之间纷纷争吵，像有六把凿子同时凿动。纨绮之间。《汉书·叙传》说：“处在绮丽的短襦、细绢裤之中，并不是他的爱好。” 想要结出千年的果实，先要摧折二月的花朵。因此特意让您穷困到骨头，好使您的寿命没有边际。您早已逃脱了上天的罗网，哪里还需要服食日华？宾州在什么地方？我替您登上栖霞楼。公自注说：栖霞是楼名。寿无涯。韩愈诗说：“垂下的祥瑞纷纷可记录，使您的长寿浩荡无边。”宾州。《元和郡县志》说，岭南道宾州原是汉代郁林郡的领方县；隋代仍未改变，贞观五年分割澄川等三县设置宾州。《九域志》说，宾州为广南西路安城郡军事州；开宝六年废除，隶属邕州，六年后又恢复设置，东北距东京五千里。《名胜志》说，宾州因宾江而得名，今属柳州府，位于府城南一百三十里。栖霞。陆游《入蜀记》说，栖霞楼原是太守闾丘孝终、字公显所建，楼下临大江，烟树迷蒙，远山几点，也是很好的地方。《名胜志》说，栖霞楼在黄州仪门西南。邻里之间自有不同的情趣，何妨像初次相逢那样倾盖交谈？刚来到这陌生的地方，您不要厌烦。见过几次面自然就会亲近，默默坐着也没有别的事情；回转光明，照见自身。将来在宫殿红色台阶之下，看您如玉般挺立，垂着绅带。赤墀下。《唐书·上官仪传》说：“在赤墀之下供奉。”玉立。《文选·桓温荐谯元彦表》说：“守节如玉般挺立。” 平生我也轻视其他人，到了晚年，又有谁会想到这位老翁？巧言屡次使我遭受薏苡之谤，姑且用隐晦的言辞记下芎防之事。您还可以责备我像元亮一样，妻子却比冯衍的妻子贤惠。公自注说：我的文章虽然比不上冯衍，但慷慨守节却不愧为这个老人。冯衍遇上光武帝英明而又爱才，却独独没有得到任用，流离失所、受到排斥驱逐，与我相似。可是冯衍的妻子非常嫉妒凶悍，我没有这一点，所以有“胜过敬通”的话。若问我为什么贫穷，这是上天赋予的，不是因为被贬才开始囊中空空。您家有玉臂、穿着铜青色衣服的美人，什么时候才能让下客看见她对我有意？勤于用铅粉黄粉记住宫中的服饰样式，不要让弦管奏出蛮地的声调。熏衣时渐渐叹息官府香料减少，远远怜惜她拥髻而坐、夜间说话的清声。记住北归时带她来经过我这里，南江风浪会像雪山一样倾覆。公自注说：您从南江赴任，却一次也没有来拜访我。铜青。梅尧臣诗注说：铜青是衣服的颜色。熏衣。王筠《行路难》说：“已经缫好一茧，催着织衣的丝缕；又捣制百和香来熏衣。”衙香。香谱有开元帷帐中的牙香、唐代化度寺牙香、雍文彻郎中的牙香配方，都是把各种香料捣成末，炼蜜后调和制成。“衙”和“牙”音义相通。元丰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到江南拜访王文父齐万。在席间收到陈季常的书信，报告说本月四日，种谔率领军队深入敌境，攻破并杀死西夏人六万余人，缴获马五千匹。众人欢喜跳跃，高声歌唱，每人都喝了一大杯酒。听说官军攻取了乞訚，将军的旗帜和鼓声威势如神；因此知道无定河边的柳树，也能够与中原的雪花一同飘飞。乞訚。按《东都事略》和《宋史·西夏国》，首领中有乞理、乞弟、遇乞等名字，没有“乞訚”，等待进一步考证。谨慎地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今据题目中的年月，从新刻本续补；下卷改编到这里。听说洮西传来军情捷报。汉家的将军王中正，身高一丈，像佛一般；皇帝诏赐天池，长八尺。龙形的捷报文书早晨飞驰入朝，玉门关的边塞军书夜间送到。甘泉宫仿佛已经听见指挥之声，筑起上郡的城防已经成为谈笑之间的事情。没有西戎的牧臣，不能见到天子的容颜和喜色；只是惊讶草木全都回转出春天的容貌。一丈佛。按《老学庵笔记》：东坡在黄州作西征诗，说“汉家将军一丈佛”等语；一丈佛就是王中正。这样的诗难道不是东坡作的吗？气格如此，谁能辨别？若果真是东坡所作，这位老人难道是在称誉王中正吗？其实是讽刺他。洮西。《宋史·王韶传》说：王韶任知通远军，引兵修筑武胜城，建立镇洮军，改名熙州；又把熙、河、洮、岷、通远划为一路，以王韶知熙州。六月三日攻取河州，捷报传到，皇帝非常高兴。谨慎地按：王注引《立之诗话》说：“东坡在黄州时有诗，写‘汉家将军一丈佛’等句；后来作《谢御赐书诗》，又用了其中几句。现在集中没有这首诗，怀疑它不是完整的一篇。”如今考察王氏本，这首诗现存于第七卷，怎么能说集中没有呢？旧注如此草率，特意加以驳正。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录，今从《续补》下卷移编于此。记梦回文诗二首，并有序言。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刚刚放晴。我梦见有人用雪水烹煮小团茶，让美人唱歌给我饮茶。在梦中作了一首回文诗，醒来后只记得其中一句：“乱防余花唾碧衫。”意思是用了赵飞燕的故事。于是续写成两首绝句：美人捧着玉碗，纤纤玉手拨乱花枝；残余的花瓣像唾痕落在碧色衣衫上。歌声哽咽，水天云气凝滞；寂静的院子里梦忽然惊醒，松枝上的积雪落在空寂的山岩间。捧纤纤。韩愈诗说：“纤纤玉手捧着茶碗。”

译空中的花落尽了，酒倾满酒缸。太阳升起，山上的雪融化，江水上涨。红色焙茶放入浅瓯，新火使小小的龙团茶鲜活起来，在晴日的窗前慢慢碾碎。三朵花，并有序言。房州通判许安世写信送给我，说：“我们州有一个奇人，常常戴着三朵花，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郡人于是都用‘三朵花’称呼他。他能作诗，诗中都有神仙的意味，又能亲自书写。若真人有所得，许诺要把一本作品赠给我，于是作了这首诗。” 学道没有成功，两鬓已经花白，不必徒然历经千劫去炼制丹砂。归来暂且看看，一宿觉还没有空闲去寻访；远远寻找三朵花。两只手想遮住瓶中的麻雀，四条蛇深深地害怕井中的蛇。画图若要辨认先生的面貌，试问房陵那些喜好奇闻的人家。房州。《水经注》说：房陵郡是汉末设置的。《元和郡县志》说：房山在房州西南三十里，四面有像房屋一样的石室。汉初称防，后来改为房县，唐代改为房州。一宿觉。《传灯录》说：永嘉玄觉禅师到曹溪，初到时振动锡杖，绕六祖三周，然后卓然站立。过了一会儿告辞，六祖说：“返回得太快了吗？”他说：“本来就没有动，哪里有连续停留呢？”六祖感叹说：“暂且留宿一晚。”当时称他为一宿觉。四蛇。《金光明经》说：犹如四条蛇同处一个箱子。《天台释》说：两条上升的是阳，两条下沉的是阴；由于性质不同，怎么能够和合成为身体？《大集经》说：从前有个人躲避两头醉象，顺着藤条进入井中；有黑白二鼠啃咬藤条，藤条将要断裂；旁边有四条蛇想咬他，下面有三条龙吐火，张开爪子抵挡他。谨慎地按《舆地纪胜》说：三花洞在房陵福溪岩下。元丰年间有一个道士，每天簪着三朵花，在市中游走，能够预知人的祸福。东坡赠给他一首诗，其中有“十年饱服长生药，三朵长簪不老花”两句。这两句与集本不同，附录记录在后面。依韵唱和陈四在雪中赏梅的诗。腊月的酒因诗催促着成熟，寒梅在雪中争显新艳。杜陵不必叹息年老，韦曲已经先有春意。独自开放的梅花惊动凡人的眼睛，落下的花英卧在高逸之士身旁。面对三场白雪高声歌唱，以此安慰晚年贫困的安仁。三白。《锦绣万花谷》引泗州的说法说：想要使麦子丰收，要看见三白，就是三次下雪。正月二十日，和潘、郭二位先生出郊寻找春天，忽然想起去年这一天也曾一同到女王城作诗，于是依照前面的韵脚唱和。以下是壬戌年所作。东风还不肯吹入东门，骑马又来寻找去年去过的村庄。人就像秋天的大雁，来去都有音信；事情却像春梦，过去后毫无痕迹。江城的白酒三杯便浓烈，野老苍老的面容因一笑而温暖。已经约定年年都来作这件事，故人不必再作《招魂》。这一天偶然到了乡野人汪氏的住处，有神灵降临在他的屋中，自称是天人，名叫李全，字德通，擅长篆书，用笔奇妙，但写出的字无法辨认，说那是天篆。他对我说了一些事情，又作了一篇文章，仍然使用前面的韵脚。口渴想喝茶，随意敲响了门，哪里知道竹林里面竟是仙人的村庄？已经听说龟背能够传达神灵的话语，又看见笔下如龙蛇般落下的痕迹。颜色憔悴，形体枯瘦，应当会笑我像屈原那样坚持道义。亲眼看见，难道不就是温暖吗？归来后独自清扫空斋躺下，仍然害怕精微的话语进入梦魂。天人、龟策、浚井。注：本集《杂记》说，黄人汪若谷家中的神非常奇异，把筷子当作嘴，放一支笔在筷子中，便能像回声一样与人问答，说：“我是夫人。”等等，也属于子姑一类。龟策：《史记·龟策传》说，能够得到一百根蓍草，并得到蓍草下面的龟来占卜的人，占一百次应验一百次，足以判定吉凶。古井埋没在荒草丛中，既然无人汲水，谁会为它怜惜？把瓶罂用两条绳索放下去，青蛙和蚯蚓也随着飞落百尺。腥臭的风吹过泥垢，只听见空洞的回声和水滴声。上面除去青青的芹菜，下面洗出凿凿可见的石头。弄湿了衣服，惭愧劳烦童仆；一杯酒温暖了寒战的身体。白水渐渐清澄，青天倒映出寒冷的碧色。为什么旧日的污秽会消失？新的清洁又从哪里来？井处在有和无之间，既没有来，也没有失去。“井在有无之中”：据《楞严经》，凿井求水，每向下凿一尺，土中便有一尺虚空。这个虚空究竟是因将要引水而出现，还是因凿掘才有，抑或无因而自行产生？《红梅三首》。它怕愁而贪睡，所以独自迟迟开放。又恐怕冰雪般的容颜不合时宜，故意作出小红桃杏的颜色，却还保留着孤瘦而经受雪霜的姿态。寒冷的心不肯随着春天改变，酒后的红晕无端映上玉一般的肌肤。老诗人不知道梅花的品格在哪里，竟还要看它是否有绿叶和青枝。注：石曼卿《红梅诗》说：“认桃却无绿叶，辨杏却有青枝。” 红梅。注：《冷斋夜话》说，红梅的品种来自闽、湘，因此有福州红、潭州红、邵武红等名称。红梅在雪中开花，却偏偏开得迟，哪里比得上独自占尽早春的时节？它也知道造物主深藏的心意，所以特意施上红色，展现奇妙的姿态。细雨沾湿残花，仿佛千颗泪珠；轻寒使它的肌肤更加消瘦。它不应马上混杂在夭桃和杏花之间，几粒微酸的果实已经挂上枝头。幽居的人自己遗憾探访春色太迟，没能看见梅花的檀心尚未吐露的时候。丹鼎夺胎，哪里比得上宝玉？美人的双颊更加娇美，丛中暗藏的花蕊刚刚含住果实。花落杯中，浓香已经透入肌肤；请徐熙来画出这新奇的样子：竹林间斜枝璀璨地伸出。依孔平仲韵，寄题子由所作的草庵。每逢人便想寻找使心安定的方法，到处首先询问那座问道庵。卢子不必跟随若士，盖公应当亲自去拜访曹参。羡慕你的美玉经过三次火炼，笑我这枯桑被八条蚕困住。还欣喜大江同是一种滋味，因此应当相隔千里共同享受清润的甘美。孔平仲。注：《东都事略》说，孔平仲，字毅父，新喻人。元祐年间进入史馆，出任京西提刑，因列入党籍而被贬为韶州。慎按：《东都事略》和《宋史》本传都没有记载毅父任江州官职之事。黄山谷诗中有“湓浦炉边督数钱”一句，史容注说：“当时平仲任江州钱监。”又引东坡帖说：“几日前毅父来访，此人任钱监期满，应当入京。”这两种说法与《栾城集》原题相合，可以补充史传的缺漏。附：子由所作。注：《栾城集》题为：“著作孔平仲在江州官舍所建的小庵。” 住在近山之中，却不作登山观山的打算；引来泉水，便能建成照水庵。闭口忘言，最终自然饱足；安心度日，更有谁来参究？书册围绕四周，书虫穿行其间；窗户低回曲折，像蚕作茧一样。我也有一间仅容膝的轩舍可以居住，穿破旧的皮衣，吃粗饭，却自有余甘。附：孔毅父的和韵。两位公子的才俊轨范，都足以驰名千里。两首新诗，寄给一座隐于市井的大庵。市朝之中少有柱史这样的贤人，喜好奇事的兄弟倒有些像岑参。雪天冻坐，痴得像麻雀；雨夜春眠，困得像蚕。不是本来已经忘掉世间滋味，即使投入闲寂之中，也难以甘心。二虫。

译你没见“水马儿”一步一步逆着流水而行吗？大江向东流去，一天能行千里，这只小虫却长久留在这里跳动。你没见“鷃”鸟从杂乱的土堆中突然飞起，随着冲来的风、随着风一去，不知在什么地方停宿；逆风时又落回蓬蒿之中。两种虫子的愚笨和聪明都难以揣测，江边一笑，却没有人能理解。《陈季常见过三首》。做官时常常害怕见人，退居后却又喜欢客人。你一来总让我留你住宿，从不觉得鸡和黍不够。东坡这里有奇异的事情，已经种了十亩麦子。只要得到你的青眼相看，即使让你吃奴仆的白饭我也不推辞。送你走四十里，只愿一路有一帆顺风。江边千树杨柳，倒映进我的酒杯中。这次出行并不是远别，这种快乐本来就无穷无尽。只愿永远如此，一生往来相同。听说你开了龟轩，东边的栏杆俯临高大的树木。人们说你怕惹事，想像乌龟一样缩进龟头。我知道你并不是这样，早晨还要仰望旸谷吃饭。愿把余光分给我，否则活着怎能独享？《谢人惠云巾方舄二首》。把它称作燕尾，按道理并不适合剪裁；云叶形状却是天然的。它本来就是青山之物，覆在头顶，正适合归入紫府的仙人。反而觉得周家的新式样很俗。注：头巾起于后周。又不能让陶令旧日的名称流传下去。鹿门的佳士殷勤相赠，黑雾与玄霜恰好可以相提并论。注：皮日休赠天随子纱巾诗说：“掩敛乍疑裁黑雾，轻明浑似带玄霜。” 头巾。注：俞琰《席上腐谈》说，幞头起于后周武帝，用幅巾包裹头部，所以得名。毕仲询《幕府燕闲》说，古代的幞头，唐代马周开始在上面设置四只脚，两只垂下，又加上巾子。武后时赐给臣下巾子，称为武家样。叶廷珪《海录碎事》说，赵、魏一带通常把巾叫作承露，用整幅巾向后包住头发，称为头巾。胡靴短靿，式样粗疏；古朴雅致，没有比这种样式更好的了。尤其妙的是不劳巧手，盘折起来便成凤头。注：晋永嘉年间有凤头鞋。穿着它身体轻快，只想化作野鸭；魏国风俗偏于俭朴，足以使葛布惭愧；楚客的豪华奢侈，在明珠面前也显得可笑。想学习梁家著名的解脱履。注：梁武帝制作解脱履。这样穿着便于禅坐结跏趺坐。慎按：前一首赋写云巾，后一首赋写方舄。这两首诗，施氏原本都没有收载。新刻本收入《续补下卷》《外集》编第六卷，题作在黄州时所作。现在据此移编。《寒食雨二首》。注：壬戌年三月，到了薪水，徐德占来访，游览清泉寺，作此诗。清泉寺在薪水。此条从《薪水志》中抄出。自从我来到黄州，已经过了三个寒食节。年年都想爱惜春光，可春光流逝，不容我爱惜。今年又苦于连绵的雨水，两个月都像秋天一样萧瑟。躺着听见海棠花被泥水污损，像胭脂染过的白雪，暗暗地被春雨偷走了。半夜的春雨真有力量，和病中的少年有什么不同？病好起来时，头发已经白了。春江将要漫入门户，雨势来个不停；小屋像一叶渔舟，笼罩在蒙蒙的水云之中。空灶里煮着寒菜，破灶中烧着湿芦苇。哪里知道这是寒食节，只感到鸟儿衔着纸钱飞过。君门深达九重，坟墓却远在万里之外。也想哭到穷途末路，可连死灰都吹不起火来。徐使君分赐新火。在临皋亭中，我独自危坐，已经三次见到清明节，也三次改用新火。沟中的枯木，应当会笑我：钻木劈木却不能生火，谁像我这个黄州使君？怜惜我久病，分给我五更时的一朵红火。从来只有破釜中跳出江鱼，只有清诗能够嘲笑饭颗。起身提着蜡炬绕遍空屋，想要烹煎，却没有一样东西可用。我要替您把这点火分作无尽的灯，照破十方的昏暗锁闭。分赐新火。注：《迂叟诗话》说，《周礼》规定四时更换国火；唐代只有清明节取榆柳之火赐给近臣，本朝沿袭了这一制度。照破十方。注：《涅槃经》说，一轮光明降临世间，黑暗一日便被破除。

译《传灯录》记神光法师对唐明皇说：“论说光明，它能照耀十方。”昏暗。注：《瑜伽师地论》说，日月星光以及火珠、灯炬等光，都能破除昏暗，这叫作外在光明。依韵答复元素（并引）。我从前有一首赠给元素的词，说：“天涯同是伤流落。”元素认为这是今日的先兆，并且为当时六客的生死存亡而悲伤。六客大概就是张子野、刘孝叔、陈令举、李公择、元素和我。不用担心春尽柳絮随风飘落，只需欣喜丹砂般的红色进入脸颊。流落天涯的事情早已有预兆，摩挲金铜人像，恐怕将来还会和它一样。恍惚未必全都是梦，清醒明白才知道一切并非落空。不要为六客的生死悲伤，因为地狱和天宫已经同等看待。六客。慎按：李公择任湖州知州时，先生从杭州调往密州，路过湖州，与杨元素、张子野、刘孝叔、陈令举在碧澜堂相会。子野作《六客词》。当时陈述古罢去杭州知州，元素前来接任。先生有《席上呈元素词》，词牌为《醉落魄》，后半阕说：“尊前一笑休辞却，天涯同是伤流落。”此后二十五年，先生再次经过吴兴，五人都已去世。又作《后六客词》，都见于本集。《蜜酒歌》（并引）。西蜀道士杨世昌善于酿造蜜酒，味道极其醇厚浓郁。我得到他的酿造方法后，作这首歌送给他。把珍珠当作浆，把美玉当作醴。六月的农夫汗流满面，也比不上春天的酒瓮自己生出香气。蜜蜂替它耕耘，花朵用来酿造。第一天微微沸腾，像鱼吐泡；第二天旋转翻动，清亮的光泽活泼起来；第三天打开酒瓮，香气充满全城。痛快地把酒倒入银瓶，不必拨醅。百钱一斗，浓厚而无声，像略带浑浊的甘露，胜过清醍醐。您没见南园采花时，蜜蜂多得如雨；这是上天教它们酿酒，使先生沉醉。先生近年来穷困到了骨头，向人讨蜜来酿，又何曾真的得到？世间万事实在悠长无尽，蜜蜂远胜过监河侯。杨世昌，字子京，是绵竹武都山的道士。不须拨。注：《长编》说，如今酿制醅酒，冬天用二十五日，春秋用十五日，夏天用十日；拨动酒瓮中的醅，浮蚁便涌到表面，叫作拨醅，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泛齐。附：子由的和诗。蜂王带领全家千千万万只蜜蜂，以黄蜡为粮，以蜜为酒。口中衔着山涧水，拾取花须，污水浸满蜂房。为什么不在山中吃饱喝醉？谁又知道呢？割开蜂脾分取蜂蜜，竟没有一点遗留。调和的方法知道与酿酒相同，试着投入曲和糵，果然十分相宜。城中禁酒如同禁盗，三百青铜钱使杜老发愁。先生近年来没有俸禄钱，一斗蜜酒足以把钱袋全部倒空。吃酒糟，却不听渔父的话；炼蜜，又深深惭愧没有得到仙人的传授。掉头不问辟谷的药方，忍饥还不如长久醉眠。又一首，答复二位犹子和王郎的和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口〕 把青苔晒干作脯，把青蒲烤食；把鹅鸭蒸得熟烂，又用葫芦壶煮豆，把豆汁制成乳脂和酥；高高点燃油烛，斟上蜜酒。贫寒人家百物皆无，起初哪里有这些东西？自古以来百般巧思都出自穷人，搜罗拼凑，反而扰乱了天然本真。诗书是我的曲糵，酿造得我这个老夫成为士绅；本质不够而只靠文饰，终究难以长久。脱下官帽，仍然做扶犁的老农，还不如蜜酒不受寒暑影响：冬天不必加甜，夏天不会变酸。老夫作诗很少有滋味，却爱这三篇像爱美酒一样。封、胡、羯、末已经很可爱了，不知还有王郎这个孩子。《谢陈季常惠一揞巾》。先生胸中有万斛宽广，这条巾为什么却小而团圆？半升大小，仅够滤取陶渊明的酒；二寸宽窄，才容得下子夏的冠。好好戴上黄金双得胜，不要让白苎巾使一生都显得酸寒。手臂挎弓，腰间佩箭，什么时候才能直上阴山，夺取可汗？“揞”，《广韵》乌感切，意为用手覆盖。慎按：施氏原注说，黄州有先生亲笔书写此诗的石刻。先生为季常作《方山子传》说：“方山子年轻时好饮酒，喜好剑术。十九年前，我在岐下，看见方山子带着两名骑从，夹着两支箭，在西山游猎。喜鹊在前面飞起，他让骑从追赶射它，没有射中。方山子发怒，独自纵马追出，一箭射中了它。于是他在马上同我谈论用兵以及古今成败，自称是一代豪杰。如今相隔多少年了？那精悍的神色仍留在眉间，难道是山中的普通人吗？”先生这首诗，仍是在戏谑他。这一段新刻本删去了，现在补录。赠给黄山人。脸颊照人，本来就红；眉毛覆盖着眼睛，看上去黑而浓。厌倦游历，不想再谈玄牝之道；以有病为由，何妨让白须露出来？绝学已经生出真正的定慧，说起禅来，常常笑那些老和尚。若东坡肯在这里住满三年，我亲自陪先生看守药炉。赠人。分别以后，不必再说音信稀疏；仙界和凡间自古就是不同的道路。蓬山路远，常人难以到达；霜柏威严高峻，使道路更加孤独。过去的赏识不应忘记，楚国的旧事也不应遗忘；新诗听说已经传遍皇都。谁来怜惜那位在泽畔行吟的人？他远望长安直到视线断绝，面容憔悴得仿佛将要枯槁。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据《外集》编在第六卷，作于黄州时期。现从新刻本《续补下卷》移编于此。问大冶长老索取桃花茶苗，种在东坡。《周诗》记载茶苦，饮茶是近世才兴起的。起初因为厌烦粱肉，借茶来扫除昏沉和滞塞。可叹我五亩园地，桑树和麦子苦于杂草遮蔽；不让一寸土地闲置，还要再求茶籽来种。饥寒还不知道能否免除，已经开始作长远的饱食打算，希望借此沟通有无，使务农和经商不相违背。春天到来，冻土裂开，紫笋茶芽已经森然尖锐。牛羊使人烦于呵斥驱赶，筐和筥还不敢拿来采摘。江南的老道人，牙齿头发日日衰落。将来在雪堂品茶，只能空自记得桃花茶的后代。注：大冶的沿革有不同记载，尚待考。桃花茶产于兴国州南十五里的桃花尖下，桃花寺有甘美的泉水，用它制茶胜过他处，号称桃花绝品。茶饮出近世，见皮日休《茶经序》。茶能消除昏滞和疾病。冻地裂，见杜甫诗。紫笋茶按《茶经》分为紫色上等、绿色次等，笋状上等、芽状次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译三年后可以采摘，紫色的为上等，绿色的次之；笋状的为上等，芽状的次之。筐筥：据《茶经》，茶具一是篮，二是笼，三是筥，都是用竹子编织，用来背负采茶。雪堂：据本集《雪堂记》略说，苏子在东坡旁得到一块荒废的园地，筑墙围起来，建造厅堂，号称雪堂。雪堂在大雪中建成，所以在四壁之间绘上雪景。寄给子由。天气炎热，想来你多半一直懒散；银钩般秀美的诗句也更加稀少。也知道案头堆满文书，没有闲暇在砚墨之间打开窗轩。湖面新荷徒然映照着水面，城头高柳任凭清风摇动。官署之事并不是尊重贤人的事情，谁把从前的话语转告给造化呢？慎按：先生前后寄给子由的诗，年月大多可以考见。这一篇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栾城集》也没有和章。新刻本编入《续补下卷》，玩味诗意，子由当时应在高安。现依《外集》移编于此。依孔毅父韵，作《久旱之后大雨》三首。饥饿的人忽然梦见饭甑溢满，梦中吃饱，百般忧愁都消失了。只知道梦中的饱足本来是空的，却没有悟到真正的饥饿究竟是什么？我一生没有田地，只能吃破砚台；近来砚台也枯了，磨不出墨来。去年太岁在酉年，邻舍连一壶浆水也不肯让我讨。今年旱势又是这样，年末拿什么来使我家的烟囱冒烟？青天浩荡，呼喊也听不见。何况想向泥佛叩头号哭，更是可笑，连瓮里的蜥蜴都不如。爬行跳动，默默无声，究竟算什么秩序？阴阳有时，雨水有定数；百姓是上天的百姓，上天自然会照顾。我虽然穷苦，不如别人，也终究是百姓中的一个。外貌虽像丧家之狗，却不肯垂下耳朵，争着去抢骨头。摘下帽子，落下头巾，谢绝朋友，独自和蚊声雷鸣共处于简陋的居室。老朋友恼怒我，不肯开门；你看看我的门，有谁肯屈尊而来？可怜明月如水泼洒，半夜的清光翻入我的屋中。风从南方吹来，不是下雨的征兆，姑且替疲惫的人洗去蒸郁之气。提起衣裳作一首《快哉谣》，暂时无暇顾及明日的饥寒。去年太岁在酉，即元丰四年辛酉，发生大旱，见本集《东坡诗序》。泥佛：据《传灯录》，赵州从谂禅师说：“金佛不能渡过火炉，木佛不能渡过火，泥佛不能渡过水，真正的佛坐在内里。” 慎按：这个题目，清江三孔集中遗失了原作。去年我在东坡拾取瓦砾，亲自种下三百尺高的黄桑。今年割草来覆盖雪堂，日晒风吹，脸黑得像墨。平生懒惰，到今天才开始悔恨；年老还勤于农事，这是上天所赞许的。大雨沛然降下，按惯例赐给我们三尺深的雨水；造化本来无心，实在令人恍惚难测。四面八方上下都被同一片云覆盖，甘雨却不被龙所阻隔。注：民间有“分龙日”的说法。蓬蒿下面湿润，天一亮便可以扶犁；灯火之下新添凉意，催促夜里纺织。老夫劳作完毕，得到一场甜美的睡眠；躺着听见墙东有人脚步声，奔流还没有停止，坑谷都被填平。折断的芦苇和枯荷任凭水漂浮淹没。腐儒吃着粗粮，也足以支持百年；努力耕作而不接受施舍，反而得到众人的怜悯。破旧的陂塘漏水，不能承受旱灾；人力还没有做到，只好求上天保全。应当修筑一座池塘，周长千步，横向截断西北方向，拦住山泉。四邻一起出力举杵，人人都知道我袋中没有钱。明年共同看着渠道决开、雨水灌田；饥饱由我自己决定，难道还关乎上天？谁能陪我在田间饮酒？醉倒以后，只有支头的砖头。“龙所隔”：陆佃《埤雅》说，如今民间把五月的雨称为“分龙雨”，又叫“隔辙”，意思是夏雨突然来到，各条龙各有分管的区域，雨晴往往只隔一条车辙便不同。《石林避暑录》说，吴越习俗以五月二十日为分龙日，此前夏雨按时而行，所降范围必定很广；分龙日以后，则有的地方下雨，有的地方不下，好像有命令将雨水分开。上天的号令不再发出，十天的忧愁阴雨合在一起。你家有田，水淹没了田；我家没有田，忧愁却进入了屋里。不如西州的杨道士，万里漂泊，随身只有两只膝盖。顺流而行不坏，逆流而上也好；一叶扁舟，任凭它漂泊冲荡。山芎、麦曲都不需要，走泥路、睡露地，始终没有疾病。昨夜饥肠如雷翻滚，旅途愁苦不是酒不能排遣。杨先生自称懂得音律，洞箫一到手，声音清越而哀伤。不必再等到秋天井塌、看见人的白骨，才举杯饮酒。杨道士，名世昌，注释见前文。慎按：元丰四年为辛酉，诗中有“去年太岁在酉”一句。以上三首是元丰五年壬戌所作，施氏本错误地编在元丰六年正月以后，现在改正。《鱼蛮子》。江淮一带把水当作田，把船当作房屋，以鱼虾为粮食，不耕种也自然有余。奇怪啊，鱼蛮子本来并不是左衽的蛮夷，却把排筏连在江中，在那里住进三尺高的竹瓦小屋。子孙不断繁衍，有的肢体弯曲，有的身材矮小。入水捕取鲂鱼鲤鱼，容易得像从泥路上拾东西。破锅里不放盐，把带鳞的鱼和青菜一起煮，吃饱便安心睡觉。和水獭、猕猴有什么不同？人间行路艰难，脚踏土地便要缴纳赋税，不如鱼蛮子驾着浪花漂浮在空中。虚空究竟如何还不可知，看来应当计算船和车了。蛮子叩头哭泣说：“不要说了！”桑大夫。鱼蛮子。注：《老学庵笔记》说，张芸叟作《渔父诗》：“家在耒江边，门前碧水相连。小船胜过养马，大网等同耕田。保甲本来没有户籍，青苗钱也不必缴纳。桃源在什么地方？这里就是神仙。”这大概是元丰年间他被贬到湖湘时所作，东坡取其意思作《鱼蛮子》。夜坐，与迈联句。清风吹来，无边的明月时而被云遮住，时而又显露出来。（坡）松涛声充满天空，竹影侵入半扇门户。（迈）暗枝上有受惊的喜鹊，破墙边传来饥蚊的鸣声。（坡）露水沾湿高大梧桐的叶子，风中的萤火虫落在空廊下。微凉使我想到团扇，古意使我唱起《白纻歌》。今晚游赏真快乐，能够得到您陪伴着扶杖同行。（迈）家传的诗律精细，已经超过了宗武。短诗在膝上写成，姑且用来寄托对先祖的感怀。（坡） 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收入《遗诗》卷中，现据《外集》知其作于黄州，改编到这里。《吊李台卿》（并引）。李台卿，字明仲，庐州人。相貌非常丑陋，性格耿介而不合群，但博学强记，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喜爱《左氏》，有史学才能，考订异同，多有发明。他通晓天文、音律和历法，千年以前或以后的日子都可以坐在这里推算出来。我被贬居黄州时，台卿适逢任麻城主簿，我们才开始相识。后来他罢官居住在庐州，曹光州演甫写信告诉我他去世了。台卿是光州妻族的亲属。

译我起初并不认识您，人们还把您当作笑话；您低着头像老鹳雀，在烟雨中七窍都被昏暗遮蔽，穿着破衣来拜访我，端正危坐，像手持钓竿。好比褚裒只见半面便知其人，又像鬷蔑一句话便显出奇妙。您缓缓涉过那片水波，极目远望也无法看尽；回头再看，才发现您原来格外妩媚。士人本来就难以轻易判断。您读书时双眼如月光，缝隙之处没有照不到的。我年老多有遗忘，得到您仿佛重新年轻。您纵横贯通各种杂艺，学识十分广博，而且懂得其中要领。遗憾的是您的言语没有文饰，直到老年仍幽暗而不能显耀；活着时世人不认识您，死后又有谁来凭吊？作诗赠给故人，希望能替您解脱俗人的责难。庐州，见《九域志》，属淮南西路庐州、庐江郡，为保信军节度使治所，治合肥县。麻城，据《元和郡县志》，县南距黄州一百一十里，原为汉代西陵县地，开皇十八年改名麻城；《九域志》说黄州辖三县，麻城为其中之一。曹光州，即演甫，一作寅甫，是曹焕九草的父亲。极望，据《诗》疏，人的目力所能望见约三十里，三十里外天地相接，再也看不见，叫作极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里〕 曹氏既然已经和诗，我又依韵作诗。造物本来就像儿童游戏，风在叹息，雷电作响，笑谁竟让人妄自惊恐？奇怪的是失去匕首便号哭，天下人都在江湖中奔走，各自操持网和钓；偶然钓连六只鳌，便说这只手本领奇妙，使任公子在海边蹲守三年。长久贫穷本来不怕一死，却实在没料到祸患难以用蓍草计算，也难以用佛眼照见。谁来继承家学？只恨您的儿子还小。可叹我和曹君都已衰老，世人不重视空言，如今没有人能挽救奇异的志向，将来必定会显耀。吟诵您的五言诗，情义重如千金；这首凭吊之作请谨慎收藏，千万不要拿出来，免得被众小人讥诮。《吊徐德占》（并引）。我起初不认识德占，只听说他当初被吕惠卿推荐，以处士身份被任用。元丰五年三月，我偶然因事到了蕲水，德占听说我住在驿舍，欣然前来拜访。和他交谈，发现他有过人的地方。这年十月，听说他遭遇灾祸，便作诗凭吊他。美人种下松柏，希望它们低低地映照门户。栽培虽然容易，长大后却常有恶病伤害根部。可悲啊，岁寒不凋的姿态刚强正直，又有谁来谈论？最终还是被光明所误，免不了留下刀斧的伤痕。一旦遭受儿女般的玷污，才觉出山林的尊贵。从来寻找栋梁之材，免不了要依傍篱藩。南山隔着秦岭，千树如龙蛇奔走。大厦如果害怕倾倒，难道还会嫌万头牛太少？否则就在老岩深谷中长成，树干合抱，枝条生出子孙。死者已经不能悔改，我将把这番话留给后人。徐德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骑〕 徐禧既已进入敌境，却谋略不足、轻视敌人，以至于失败。从此神宗才知道边臣不可完全信任，开始厌倦边疆战事。《宋史·夏国赵秉常传》说，元丰五年五月，沈括建议修筑永乐城，种谔等极力说不可，徐禧率领诸将最终筑成，赐名银川寨。永乐连接宥州，靠近横山，是西夏人必争之地。九月，夏人来攻，徐禧于是带着李舜举前往援救。夏兵号称三十万，徐禧军队大败，城也陷落，徐禧死于乱兵之中。这次战役死去的将校有数百人，士卒和役夫二十多万人。夏人于是炫耀武力来到城下，随后退去。蕲水，据《太平寰宇记》，属淮南蕲春郡，辖四县；蕲水在州西北，本为汉代蕲春县地，唐武德四年改名兰溪，天宝年间改为蕲水。慎按：徐德占是黄山谷的外兄。山谷称赞他才略出自深山穷谷，却能在万人之上揭示日月般的光明。他四十岁便大命倾覆，令人扼腕叹息。然而曾南丰在《兵间诗》中直斥他为倾险小人，说他拿万人的生命去侥幸谋求一己之利；他倚仗才气而缺少谋略，大体也可以看出来。宋朝自熙宁以来在西部边境用兵，只得到葭芦、吴保、义合、米脂、浮图、塞门六座寨堡而已。灵州、永乐两次战役，前后官军和熟羌死亡约六十万人。即使后来重新通好，中国的财力也已经耗尽困乏。追究祸端，都是喜好功名、好生事的臣子造成的。先生在德占战死时，诗中一句也没有提及边疆战事，只痛惜他不能珍爱有用的生命，轻易把头送上刀口。他丧失军队、辱没国家的罪责，本来已经隐约包含在诗句之外。德占死于永乐，史传中的年月明确可考。施氏补注本完全没有援引证据，而且把先生这首诗放在《续补遗》卷中。现在详细考察事情始末，移编到这里。附：曾子固所作。注：《王应麟·困学纪闻》说，元丰年间的《兵间诗》指的就是徐德占，这是孙仲益的话。现在选录在后面。大义断绝，长久没有人谋划恢复；小人倾险，又有什么做不出来？世上本来有百般作为，到了战事之中却偏偏只求一试。赵括敢于统兵，已经很危险；李平请求守城，哪里还值得再议？唉，怎能忍心轻易牺牲万人生命，只希望侥幸为一己谋利？武昌主簿吴亮君采，带着他的朋友沈君十二琴的学说，以及高斋先生空同子的文章《太平之颂》给我看。我不认识沈君，但读他的文章，如同见到其人，如同听到十二琴的声音。我从前跟随高斋先生游学，曾见过他珍藏的一张琴，没有铭文，也没有标记，不知是哪一代的器物。请把这些话告诉二位，让他们跟随先生求看那张琴。这位十二琴，要等到有琴之后才可能和鸣。元丰五年闰六月。如果说琴上本来有琴声，把它放在琴匣里为什么不鸣响？如果说声音在手指上，为什么不在您的手指上听见？

译十二琴：本集《十二琴铭》依次为：一《震林》，孤桐；二《香林》，八节；三《号钟》；四《玉磬》；五《松风》；六《古娲簧》；七《南风》；八《归鹤》；九《秋风》；十《渔桹》；十一《九州璜》；十二《天球》。黄山谷也有《张益老十二琴铭》，自注说名目有所损益，与这里的十二琴名称多有不同：第一首题为《涧泉》，第八首题为《舞胎仙》，第九首题为《秋思》，第十一首题为《九井璜》，现录下以备考。慎按：此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新刻本编入《续补下卷》，题目只写“琴诗”二字。现在据《外集》录出完整题目。又本集与彦正判官的尺牍说：“古琴终于得到您的惠赠，欣喜地弹奏数曲，拂拭琴面，铿然作响，于是用一偈问它……”就是这四句诗。《李委吹笛》（并引）。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是东坡的生日。我在赤壁矶下置酒，坐在高峰上，俯视鹊巢。酒兴正浓时，江上响起笛声。有两位客人郭古生，颇懂音律，对我说：“笛声很有新意，不是一般乐工吹的。”派人去询问，原来是进士李委听说东坡生日，创作了新曲《鹤南飞》来献上。把他叫到面前，只见他戴青巾、穿紫裘，腰间带着笛子而已。他吹奏新曲后，又尽兴吹了几段，声音嘹亮，仿佛能穿云裂石。在座客人都斟满酒，醉倒了。李委从袖中取出一幅好纸，说：“我对您没有别的请求，得到一首绝句就足够了。”我笑着答应了他。山头一只孤鹤向南飞，载着我向南游到九疑山。下界是什么人？吹笛吹得可怜，时不时还奏出龟兹的曲调。赤壁。注：《江夏辨疑》说，江汉之间称作赤壁的地方有三处：一处在汉水旁、竟陵以东；一处在齐安郡的步下；一处在江夏西南二百里。本集《杂记》说，黄州稍西的山麓斜插入江中，石色像丹砂，相传就是所谓赤壁，也有人说不是。曹操败退时经过华容道，如今赤壁稍西的对岸正是华容镇，也许就是那里。然而岳州又有华容县，不知究竟哪一处才是。犯龟兹。注：《西清诗话》说，曾看过唐人《西域记》，说龟兹国王和臣民中懂音乐的人在大山间听风声水声，调节节拍形成乐音，后来传入中国，伊州、凉州、甘州等曲调都来自龟兹。前汉《地理志》说龟兹读音为丘慈。《太平寰宇记》说又称丘慈、屈茨，向东距长安七千五百里。苻坚派吕光讨伐龟兹，取得龟兹乐，从此龟兹不再与中国往来。《学林新编》说龟兹应读作鸠慈。下界吹笛，见郑嵎《津阳门诗》注：叶法善引唐明皇进入月宫，听到音乐，回来后只记得一半，便用笛子写出。慎按：这首诗是先生在黄州所作，按时间推考，应当是元丰五年。题目中的“元符”，“符”字历来各刻本都误刻，现在改正，编在本卷末尾。《蜀僧明操思归龙丘子书壁》。长久厌倦劳苦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不要让归乡的思念扰乱衰老之年。片片浮云也许能做到无心吗？无论南北东西，终究只有同一片天空。龙丘子，是陈季常的别号，见黄山谷题跋。东坡诗中也有“龙丘居士亦可怜”一句。片云：据《传灯录》，惠忠国师承受六祖的心印，肃宗上元年间赴京，皇帝问他：“您在曹溪得到什么法？”国师说：“陛下还看得见空中的一片云吗？”慎按：这首诗施氏原本没有收载，现从新刻本《续补下卷》移编于此。《苏诗补注》卷二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二十二，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四十二首，作于元丰六年癸亥至次年甲子三月，地点在黄州。依孔毅父集录古人诗句相赠的韵，作五首。羡慕您游戏般集取别人的诗句，指挥市井之人如同使唤小孩子。天边的鸿鹄不容易得到，您却让它与家鸡配对。韩愈对此惊讶发笑，杜甫哭着问：“您借用别人的东西已经很久了，什么时候才归还？”世间的好句，世人共同拥有；明月自然照满千家门前的台阶。集句。注：傅咸作《七经诗》，其中《毛诗》一篇说：“修养自己的德行，使善终有所开始；勉励你遁世的思想，我的话就是服从。”这大概是集句诗的始祖。有人说集句诗始于王安石，这是不对的。紫驼峰这样的珍味，常人没有见识，却混杂鸡肉猪肉，实在可惜。如今您坐着便获得五侯鲭，里面全是猩猩嘴唇和熊白。路旁拾得半截枪杆，何必开炉铸造矛戟？如何使用它，全在我手里；一旦落入手中，定叫您魂魄丧失。熊白，就是熊的脂肪；《山谷集》中也见过，用来与蟹黄相对。天下有几个人学习杜甫？谁能只得他的外皮，更得到他的骨髓？那笔力如同华山劈裂，直立在我面前；跛脚想要登上去，惊叹山势高险。名篇俊语纷纷交错，没有人能够巧妙地描摹当时的情状。前世的杜子美，如今只有您是这样。信手拈来，篇篇都浑然天成。附：孔毅父所作。注：《清江集》原题为《集杜句寄孙元忠》。您没见潇湘的山，衡山高耸；八月秋高风怒号。草木黄落，蛟龙正在蛰伏；哀鸿独自悲鸣，寻找它的同伴。男子一生无所成就，头发已经全白，漂泊不定，早已成为沧浪之客。呼唤孩子寻找纸张，写下一首诗；这颗心光明炯炯，您应当知道。慎按：《清江三孔集》中，毅父所集古人诗句共有数十首，没有这五首韵诗。现附录一首集杜诗，其余都不收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诗人雕琢平常的草木，搜寻掏挖自己的肝肾，连精神也仿佛要哭泣；不如默默诵读千千万万首诗。左右抽取诗句，谈笑之间便已足够。夜里吟诵石鼎诗，声音悲如秋天。可怜那些好事之人，刘氏和侯氏。什么时候能痛饮一场，百般事情都不再过问？我想睡了，您回去吧。“神应哭”：说诗人搜掘自己的肝肾，伤害自己的精神，所以连精神也应当哭泣。施氏原注引用古诗话说：“李白的诗可以使鬼神哭泣。”这是讹误。油脂烧得越明亮，兰草散发的香气越浓，都只是自取焚毁；象牙和翠鸟羽毛，反而残害自身。自古以来多言之人，往往因此走到穷途；细微之处有时也足以化解纷争。痴人只会数羊，羔儿哪里知道什么叫左慈？千章万句终究不是我所能写；急忙跑去捉你，恐怕已经迟了。元丰六年正月二十日，再次出东门，仍用前诗的韵。群山错乱环绕，水已经漫到门边。我身在淮南尽头的村落，五亩田地渐渐成了终老的打算。九重宫门重新扫去了旧日巢痕，哪里只是对沙鸥看惯相熟？已经觉得来得太多，连钓鱼的石头都温暖了。长久地同东风相约，今天暗香先使玉梅的魂魄归来。“淮南尽处村”：见《九域志》，黄州属于淮南西路。“九重巢痕”：陆防施注序说：从前祖宗以三馆供养士人，储备将相之才；实行官制以后，三馆被废，而东坡大概常在史馆值宿，然而他只是散官，史馆的职务也被削去很久了。到这时史馆也废弃了，所以说“重新扫去了旧日巢痕”；用典竟如此严密。可是“凤巢西隔九重门”又出自李义山诗。○慎谨按：这一段是这句诗的注脚，确实不可改动。施氏《补注》却认为这是后人穿凿附会的弊病，为什么呢？《食甘》。一双罗帕还未分珍惜，林下先尝，惭愧自己是被贬的臣子。带露的叶子、经霜的枝条剪下寒碧，金盘玉指剖开芳香辛甜。清泉般的汁液先流过牙齿，浓郁的香雾纷纷要喷到人脸上。座客殷勤地替我收取果子，千棵奴柑只取一捧，怎奈我贫穷。“香雾噀人”：刘孝标《送橘启》说：“采下它，风味照满座席；剖开它，香雾喷向人面。” 《大寒步至东坡赠巢三》。春雨像暗尘一样纷飞，春风把人吹得站立不稳。东坡只有几间屋子，巢三你和谁做邻居？空床上收拢着破旧的被絮，破灶里郁积着新生的烟气。彼此相对不说寒冷，悲哀啊，你知道我的贫穷。我有一瓢【一作“尊”】酒，独自喝掉实在不仁厚。不能使我的脸颊变红，姑且再润湿你的嘴唇。老朋友享有千钟俸禄，驱车的差吏醉后吐在车茵上。哪里知道我和你，只能坐着像寒蝉一样呻吟？【别本作“声”，疑误】努力吧，不要怨天；我和你都是上天的百姓。看着花柳即将萌动，我们共同享受无边的春天。巢三：《宋史·卓行传》说，巢谷起初名毂，考中进士到京城，看见参加武艺考试的人，心里喜欢，于是放弃进士业而学习骑射。学成后没有中第，便游历秦凤、泾原一带。韩存宝教他兵书，号称熙宁名将。韩存宝获罪，自料必死，对巢谷说：“死并不可惜，只是妻子儿女免不了饥寒；袋中有几百金，除你以外没有人可以托付给他们。”巢谷答应了，立即改名换姓，怀揣金钱徒步前往，把钱交给他的儿子，并让他们逃到江淮之间。苏轼被责罚到黄州，和巢谷是同乡，于是同他交游。“濡唇”：《史记·秦始皇本纪》说：“饭还没有咽下，酒还没有润湿嘴唇。” “故人千钟禄”：黄山谷说，这首诗大概是在嘲笑蒲传正。

译传正向朝廷请求，想寄钱周济巢谷。先帝笑着说：“乡党亲友、同朝僚友，用有余来帮助不足，难道县官还应当责怒他们吗？” 【慎谨按：施氏原注说，这首诗的墨迹刻在成都府治，‘一瓢’石刻作‘一尊’，是元祐年间所书。这一段被新刻本刚刚删去，现补录。】《元修菜》【并序】菜中味道美好的，有我们家乡的巢菜。老朋友巢元修喜欢吃它，我也喜欢吃。元修说：“假使孔北海看见它，应当还会说‘这是我家的菜吗？’”于是把它称为元修菜。我离开家乡已经十五年，想念它却无法得到。元修恰好从蜀地来，在黄州见到我，于是写下这首诗，让他回去把菜种带来，种在东坡下。你家的菜多么美，铺满田地绿茸茸；豆荚圆而且小，槐树芽细而肥丰。秋雨过后把它种下，在繁密的霜气中抽出嫩秀；想开花却还没有花蕾，一株株都像青虫。这时穿青裙的女子，采摘起来多么匆忙；蒸过又水煮，香气和色泽盛满器皿。用酒和盐豉调味，再切橙皮配姜葱；哪里还知道鸡和猪，只怕放下筷子时已经空空。春天将尽，苗叶衰老；在烟雨丛中翻耕，雨水随着甘泽化入土中，温暖又使青泥融解。它始终没有辜负我，和粪土一样尽力滋养。我年老了，忘记自己的家舍；连楚地口音也被儿童般的声音改变。只有这东西特别妩媚，终年牵系着我的胸怀。你回去把它的种子送来，装在袋中，不要用匣子封装。张骞把苜蓿移来，恰好可以像葵菜、菘菜一样食用；马援带回薏苡，散生起来也和蒿蓬相似。遥想东坡下面，贫瘠盐碱的土地化成能产千钟粮食的沃土，长久使齐安百姓指着它，说起我们两位老人。“巢菜”：《韵语阳秋》说，蜀中的食物，南方有许多不知道名字。东坡所说“赠君木鱼三百尾，中有鹅，黄子鱼子”的，是棕笋；所说“豆荚圆且小，槐牙细而丰”的，是巢菜。这两种东西在蜀中都十分珍贵。《诗话总龟》也说：“陆龟蒙诗序说，蜀地的菜有两种巢菜：大巢就是不结实的豌豆，小巢生长在豆田稻田中，又叫野蚕豆。” 《二月三日放灯放客》。江上的东风卷起巨浪直连天际，苦寒无情【一作“无奈”】地破坏了春日的美景。试着打开云梦羔儿酒，痛快地倒入钱塘药玉船。蚕市的时光已经不是故国，马行的灯火还记得当年。冷烟湿雪中梅花依然开放，留下新春来作上元节。“蚕市”：蜀地新年的事情，注见前文。“马行”：在开封，注见别处。《日日出东门》。天天走出东门，步行寻找东城；游到城门，守关的士卒笑着问我：“你到这里究竟求什么？”我也没有什么所求，只是姑且驾车出行，排遣我的忧愁。心情舒适时忽然忘了返回，走到路的尽头才回去休息。可以想见百年以后，父老们还会谈说故侯。自古以来的贤人达人，谁不是经过这条道路？百年寄居在华屋，千年终归于山丘。为什么羊公子不肯到西州去呢？“东门抱关”：据《汉书》，萧望之署任小官掌守东门，王仲翁回头对望之说：“不肯碌碌无为，反而来做守门官吗？”诗中借用了这件事。“西州”：《金陵杂志》说，西州原是丹阳尹的治所。会稽王道子兼领扬州时，他的宅第在东边，当时称为东府，所以把这里称作西州。【慎谨按：《苕溪渔隐丛话》载东坡说：“我的诗写道：‘日日出东门，步寻东城游。城门抱关卒，问我何所求？我亦无所求，驾言写我忧。’”章子厚对参寥说：“前面说步行，后面又说驾车，怎么上下文如此纷乱？”我听见后说：“我把臀部当作车，把精神当作马，有什么妨碍上下文呢？”参寥说：“子瞻文辞过人而且说得有理，像孙子荆；所以说枕着流水想洗耳朵，也很像他。”】《南堂五首》。江上的西山有一半隐没在堤岸后面，这一带的台馆中，只有西南堂朝向西南；躺着便能看见千帆落入浅浅的溪水。西山，就是武昌的樊山；关于它的注释，前文已经详细说明。南堂，先生的诗中有两处南堂：一处在黄州，一处在惠州。晚年眼力可叹地还在，多病却使头发没有变白。故意在明亮的窗前写小字，又打开幽静的房间来炼养丹砂。后来夜雨中困倦地搬床而坐，厌烦那愁人的声音，损伤客子的心肠。一听南堂新瓦上的雨声，好像听见东坞小荷的香气。山里人家替我割下千房蜂蜜，孩子们在新开的田畦里种五亩蔬菜。更有南堂可以安置客人，不必担心门外有老朋友的车来访。“割蜜”：杜甫诗说：“风吹落松子，天寒时割取蜜房。”“门外车”：《史记·陈平传》说：“以席子作门，门外有许多长者车辙。” 扫地焚香，关阁睡眠；竹席的纹理像水【一作“似水”】，帷帐像烟。客人来了，从梦中醒来，却知不知道身在何处？挂起西窗，只见浪涛连接天际。“帐如烟”：《海录碎事》说，路岩有一顶蚊帐，像碧色烟雾一样轻柔而细密，人们以为是鲛绡织成。○王直方《诗话》说，邢敦夫认为东坡这首诗曾题在他的扇子上；山谷初读时以为是刘梦得所作。附：子由次韵五首【《栾城集》题作《次韵子瞻临皋新葺南堂》】。六月的江声震撼长堤，千重雪岭越过屋子西边。一叶扁舟高昂，正要渡过断渡；南堂萧散自在，梦见寒冷的溪水。旅居就食三年，如今家堂已经建成；不简陋，也不华丽。哪一方的道士知道人的心意？授给我炉中的一粒丹砂。北窗清风正吹满床，东坡野菜尽管用来填饱肚子。华池自然有醍醐般的滋味，小小的房室里仍闻得到薝卜花香。邻人渐渐熟悉，容许我赊酒；老朋友新近留下来，为我种菜。住得安稳，不必计较什么时候归去；船只相通，又何必担心出门没有车呢？客人离去，料想您醉了正要睡觉。酒醒时，寒月已经坠入江上烟霭。床头又有三升蜂蜜，贫困中彼此资助，恐怕这也是上天安排的。《次韵子由种杉竹》。官吏散去，庭院空了，雀鸟在檐边喧噪。关门独宿，长夜厌厌。仿佛听说梨树和枣树同时种下，也应当同杉树、竹子按日期添种。酒糟和曲有神力，熏人却不能使我醉；雪霜夸耀强健，偏偏来沾染它们。先生坐等清凉的树荫满庭，却徒然使人人感叹久困滞留。“杉篁”：陆龟蒙诗说：“杉树竹子左右供给我清凉。” 附：子由原作【《栾城集》题说：我初到筠州，就在酒务庭中种竹四丛、杉树两株，到现在已经三年，两种植物都长得茂盛。秋八月洗竹培杉，偶然写成短诗，呈给同僚。】竹子种成了丛，杉树长出屋檐；三年时间安慰我这个病弱而厌倦的人。剪去纷乱的叶子，风才开始舒畅；封土培植孤根，笋自然会增加。高洁的节操不知尘土的侮辱，坚贞的姿态姑且等待雪霜来沾染。请你留下它们遮挡斜阳，仍然记住当年我在这里滞留。《孔毅父妻挽词》。

译记得结婚时，初欢同穴，约定晚年相伴。选得丈夫如温峤，生下儿子胜过王济。以高尚的风范互为宾友，仍守古代的义理，彼此如兄弟。从着随你在吏隐之间生活，穷困显达起初都不计较。为什么忽然抱着沉重的疾病，俯仰之间便过完一生？幽暗凄清笼罩着房屋，芳香的遗泽还留在衣巾袖袂。即使百年能够活满，这条道路也终究要逝去。怎能拿有限的生命，长久流下无益的眼泪？您的文章照耀古今，不像山石那样脆弱。应当看那千字的诔文，哪里还用花百金埋葬？《初秋寄子由》。百川日夜流逝，万物和我相随而去；只有往日的心，依旧守在原来的地方。记得在怀远驿时，关门处在秋暑之中；以藜羹对着书史，和你一起挥汗。西风忽然凄厉，落叶穿过门窗。你起身寻找夹衣，感叹着握住我的手说：“红颜不可依靠，这句话你不要怀疑。”离别恐怕不能避免，功名一定难以期待。当时已经悲痛欲绝，何况如今我们都已衰老；迷失道路后已经难以追回，学习道术又恨没有及早。买田之事秋天已经商议，筑屋应当在春天完成。雪堂风雨的夜晚已经开始，隔床听着风雨声。“怀远驿”：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说，各蕃国朝贡使者多住在怀远驿。据考，先生初次赴京应试时，曾和子由一同住在这里。附：子由次韵。少年时沉溺于世俗滋味，徘徊不肯离去；老来才悟到从前的错误，还为昔日游处感到惭愧。你的才华最高，像鹤挺立在鸡群之中。我虽然不是你的匹敌，但毕竟和你是兄弟，一同结发，也一同读书。明月照进我的窗户，屋里横竖摆着一万多卷书。面对纸张只管挥笔，学成以后竟没有用处，合上书卷徒然自我怀疑。于是回去寻找故乡的朋友，重新赴那幽居的约期。秋风送走余热，渐渐像人一样衰老。衣裘应当及时备办，田舍也必须早日置买。种竹便会生笋，种稻也会成熟。放声歌唱归来曲，曲子唱完还留下余音。《和黄鲁直食笋》。吃饱时有剩肉，饥饿时没有多余的菜；喜怒纷纷变化，好像被狙公用栗子戏弄。近来谁能独自觉悟？只有凛然的白下县令【公自注：太和古称白下，当时鲁直任太和县知县】。一顿饭在家中，僧人来了便觉得快乐；甘美而不败坏，多世以来都有滋味。啃食蠹蚀的书简，又吃笋，原是我该偿还的旧债。萧然映照在酒器食器之间，却不肯同菘菜【一本作“松”，误】杂在一起。你看它经霜雪而成的姿态，连孩童也已经正直不屈。为什么偏遭暴横摧折？我闻它三次香气，仍不忍心咬食。早晨忽然解开笋箨，形势迫急，发出风雷般的声响。还可以拿它供给三闾大夫，把饭筒缠上五彩丝带。“独觉”：《大论》说，独觉出生在没有佛的时代，观察外在因缘，没有老师而自行觉悟。“白下”：据《南史》，梁天监二年，陈霸先驻军南康，派杜僧明在白口筑城。《名胜志》说，白下驿建于隋代，在太和县东门外，驿站附近有白口城。《太平寰宇记》说，吉州太和县，汉代为庐陵县，隋代改为太和；唐贞元三年，迁到白下驿西边，就是今天的治所。黄山谷年谱说，元丰三年授吉州太和县，任职共四年。这首《食笋诗》作于元丰六年。“一饭在家僧”：《名胜志》说，元丰年间鲁直任太和县令，曾到东郊劝农，回来登快阁，隐约梦见吃鲊鱼，醒来后口中仍有味道。他起身在竹林中散步，看见一位老妇在墓下哭，墓前放着饭和鲊鱼。试着询问，她说只是这个女儿已经死了若干年。再问年月，正是黄庭坚出生的日子。于是他自我赞叹说：“像僧人却有头发，像俗人却没有尘俗。”并作《梦中梦见身外身》。“余债”：《楞严经》说要偿还前世的债。附：黄鲁直原作。洛阳的斑竹笋，花开时压倒了鲑鱼等菜；一束笋抵得千钱，船头也不肯出售。我来到白下，把这一族笋聚集给富贵厨师；小牛般的牲畜满载在地，反而惊恐得碰墙；笋壳和残屑落入内厨，像是偿还食竹的债。以甘美的腌菜和木耳调和，以辛香的姜芥烹制；煮鹅夹杂着腿和掌，炮制甲鱼混乱着裙甲。小孩子哇哇说不好吃，泥土中还有许多可咬的部分；可贵之处正在于它少见。自古以来吃它都令人叹息，还想起高将军，只是五溪无人采到它。《闻子由为郡寮所捃恐当去官》。少年学习并不是为了自身，长期的志向本来就有所在。虽然如此，怎敢自信一定能够做到？任用或舍弃，都置之度外。上天起初似乎在帮助我，使我发迹而成就宏大事业；怎敢辜负它所交付的责任？我愿捐躯投身军旅，哪里知道事情竟大错特错？一举步便狼狈不堪，我已经无话可说。打翻的甑难以追悔；你虽然仅仅自我解脱，鸡肋般的职位又哪里值得依赖？徘徊低回，害怕罪网；勉强忍耐，哪里敢说退隐？难道有人怀疑你，或许正是要替你制造一点罪名的时候吗？归去吧，和我一起扛着东坡的农具。《次韵王巩南迁初归二首》。问你被贬到南宾时，吃了几尺野葛？遇到的人瘴气染得头发发黄，走进集市，看见的胡人眼睛碧绿。三年时间并不容易过去，只能坐着斜视那倚天的山壁。归来时容貌依旧，精妙的话语仍能击破箭镞。哪里能废弃诗酒，也不妨碍禅定寂静。愿做尚书郎，还赐给我上方舄。“王巩”：据《宋史》本传，苏轼获罪，王巩也被流放到宾州，几年后得以回来，豪气丝毫没有挫伤，后来历任宗正丞。“野葛”：据《猗觉寮杂记》引《岭表录异》，野葛俗称胡蔓，藤蔓像兰草，香气明亮而厚重，放在生菜中便会使人中毒；人用羊血解毒，羊吃了反而肥大。嵇含《南方草木状》说，冶葛是毒草，给人下毒时多掺在生蔬中。有一种蕹菜，是南方奇异的蔬菜，把汁液滴在冶葛苗上，立即就会枯萎。世间传说魏武帝吃冶葛吃到一尺，说先吃这种菜。由此可知，“野”也可作“冶”。江家的旧池台还在，修竹围径一尺。归来后万事都已不同，只有秦淮水依旧碧绿。平生痛饮的地方，遗留的墨迹像乌鸦栖在墙上。西来的故人像父亲的宾客，金印和箭镞声交杂。三槐树年老却更加茂盛，花絮飘落，春日寂寂。家道中途衰微还无法预料，家庙里收藏着赤舄。“秦淮碧”：据《金陵志》，秦始皇望见金陵有天子气，派穿赭衣的人凿断地脉，所以叫秦淮。秦淮水有两个源头，一条出自句容华山，一条出自溧水东庐山，合流后进入方山埭，经过石头城流入长江。刘禹锡《江总宅诗》说：“南朝词臣北朝客，归来惟见秦淮碧。池台竹树五亩余，至今人道江家宅。”《名胜志》说，梁代江总居住在清溪旁，园林宅第在当时最为显赫。“父客”：据《史记·张耳传》：“外黄女子的丈夫死了，离去投奔父亲的宾客。”《汉书·吴王濞传》：“周亚夫询问绛侯的宾客。”“三槐”：据《宋史·王旦传》，王祐侍奉太祖、太宗，是著名大臣，又积了许多阴德，曾亲手在庭院种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一定有位列三公的。”这就是用来作志记的。“中微”：据《史记·楚世家》：“后来中途衰微，有的在中原，有的在蛮夷之地。” 附：子由作。

译我们因同样的罪名向南迁徙，惊讶竟到了最远处；乘着水流向北而下，却高兴自己先归。还说秋风之后可以一笑回顾，才发现千山驿路已经不是从前。岭外的云烟随着梦境远去，江边的鱼蟹却因人而肥。回到家中，嫁女等事都没有妨碍；白天掩门躺着读诗书。孔毅父用诗劝诫饮酒，我询问买田并求他画墨竹，依照他的韵作诗。酒中果真有什么好处？孟生虽然贤能，却没有听说他懂得这个道理。醉时一切忧虑一扫而空，醒后纷纷又像旧草一样生出。十年擦拭洗炼，才看见真与妄。石女没有儿子，焦谷枯槁。这个身体和贮酒的瓶子有什么不同？装满就给别人，空了又独自倾倒。武昌痛饮难道是我的本意？只是性情不愿违背别人，反被客人扰恼。你家长松有十亩树荫，借给我一间小庵，让我姑且洗涤心灵。我的心田方寸尚且耕种不尽，哪里用得着百顷土地耗费千金？枕着书熟睡，别人呼唤也叫不醒；爱好学习，怜惜你善于作杂拟诗。姑且用墨竹换你的新诗，润色诗文哪里还须等到东里？《杂拟》【江淹有《杂拟诗》】“石女无儿”：《翻译名义集》说，石女没有男女的生殖器官。慎谨按：此题《清江集》失载原作。《任师中挽词》。大任刚强猛烈，世上没有谁比得上他，痛恨邪恶如同疾风；朱伯厚即小任，性情温和刚毅，老来文章更加出色，聪明而慈爱。小冯君两任，才华品行不必再说。从前他们都和我的先人交友，相互看望时已经有一半像晨星般消失，可怜太白配着残月。大任先离世，坟土还没有干；小任接着去世，再也呼唤不回。勉强寄去一樽酒，作生死之别；樽中仿佛有眼泪，酒也应当酸涩。贵贱贤愚都同归尽，只有您家不会断绝，因为还有贤能的子孙。人世间的得失全无凭据，只有上天始终可以依靠。“大任、小任”：据《东都事略》，任孜字遵圣，他的弟弟任伋字师中，当时也很有名，所谓大任、小任就是他们二人，其他详见前文。“贤子”：师中的儿子名大防，字仲微，见《淮海集》墓表。另据施氏原注，师中的孙子名谅，字子谅，十四岁中乡试，考取高第，任龙图直学士、修国史；曾孙希夷字伯起，图南字伯厚，都继承世代科举。师中不只是有儿子，后代还有文人，这可以补充史传的缺漏；新刻本删去，现补录。子由作了两首颂诗，歌颂石台长老。听说长老亲手抄写《莲经》，字如黑蚁，并且诵读一万遍，二十多年胁部都没有挨到床席。我也作了两首。眼前纷纷扰扰的众人像黑色蚂蚁，嘴角不断飞溅着白色唾沫。要认识我师父无所障碍的境界，试着把它烧掉，看他是否会惊愕无措。眼睛和心地都空明圆融，二十年胁部不沾床席；谁相信我的师父不是不睡觉？只是睡魔已经死去，所以能够安然入眠。“问公”：成都有吴氏子，抛弃世俗出家，亲手抄写《法华经》，虽年老仍精进不倦，详见《栾城集》。附：子由原作二首。法达曾经见到老卢，半生勤苦修行，一朝虚心领悟，通晓经义，口诵经文便无所障碍；笑着拿吴鸾所写的细小字体经卷来书写。【自注：蜀中的经藏，往往有古代仙人吴彩鸾用细字抄写的经卷，精妙可爱。】坐在蒲团上，穿着布衲衣，睡在一根绳索系成的床上。心地空明，睡意自然忘却。长久伴着空中的月亮，天子从东方行道，直到西方。《邓忠臣母周氏挽词》。微薄的生命真实存在，草木也无处报答上天的恩力。慈母的面容如春风，却看不见桃李结实。古今人都抱有这种遗恨，有志向的人在俯仰之间也会失意。公子哪里会预先知道？总是战战兢兢，珍惜光阴。我们的君主如日月照临，曲折周全地关怀到肝膈深处。可悲啊，做人子女的心，我又怎会吝惜为一个县邑之家叩拜？前后灿然地露出笑容，难道能和在黄土之下焚烧埋葬千金璧相比吗？这样的人有道德，人们若看见这一切，也会觉得如同戏剧。姑且偿还曾参、闵子骞的孝心，却突然同仙佛一样寂灭。孤苦的家属卧在江渚，长久遥望却被坟墓隔开。作诗作为楚地的挽歌，感动得眼泪再次滴落。“邓忠臣”：施氏原注说，邓忠臣字齐思，考中进士，因为擅长赋颂，任秘书省正字；因忧患离职，后来重新进入馆阁，出任瀛州通判，后为礼部考功郎、秘书少监，有诗十二卷，名为《玉池集》。这一段原有施氏注，新刻本删去，现补录。“一邑”：曾巩《元丰类稿》中有邓忠臣母周氏封县太君的制词。又据王安石文集，周氏封永寿县君，诗中所说“一邑”就是永寿。《徐君猷挽词》。乘一叶船向南游去，终于没有回来。清江和赤壁照得人悲伤。请看行路的人，我已经无从流泪；这一切都是当年之事，不忍欺骗自己。雪后独自来过栽柳的地方，又在竹林间行走、采茶。山城中酒樽前的客人散尽了，旧恨新愁只有自己知道。【慎谨按：施氏原注说君猷死在黄州，王明清《挥麈录》也这样说。我考察本集代巢元修所作《遗爱亭记》说：“东海徐君猷以朝散郎身份任黄州知州，每年春天和子瞻游览安国寺，在竹间亭饮酒。徐公离开黄州后，寺僧请求题名，子瞻给它命名为遗爱。”据此，君猷应当是在离开黄州以后去世，并非死于黄州。只是他离任后的踪迹已经无法考查了。】《洗儿戏作》。别人家生了儿子，都希望他聪明；我却被聪明误了一生。只希望生下的儿子愚笨鲁钝，没有灾祸、没有艰难，一直到做上公卿。慎谨按：这首诗施氏原本载在《遗诗》卷中，现在依据《外集》移编。诗中有玩弄世事、憎恶世俗的意思，大概是在生下儿子时所作，所以附在这里。《和蔡景繁海州石室》。这里是芙蓉仙人从前游玩的地方【公自注：指石曼卿】；苍藤攀绕翠壁，起初根本没有道路。我戏把桃核裹上黄泥，像风雨一样撒掷在石间，竟使空山变成锦绣。倚天照海，花朵无数。花丛间的石室足以容纳车辆，流苏宝盖仿佛可以窥见神灵的居所。哪一年霹雳惊起神物，玉棺从王乔墓中飞出？当年醉卧千日，直到今天石缝中还留着酒糟酒汁。仙人一去五十年，花老了，石室空了，谁来作主人？亲手种下的几棵松树如今已倒伏如车盖，苍黑的树干、白色的树皮低垂在玉色门户前。我来取酒祭奠先生，后车仍载着弹胡琴的女子。一声冰铁般的琴音散入山岩峡谷，海水翻成巨浪，松树也随之起舞。自那以后，还有谁能欣赏此景？持节的中贵人醉后无人可比，独自来到断岸呼唤日出。红色波涛和碧色山峰相互吞吐，我循着自己的诗句寻找余音，拄着杖，发出彭铿之声，敲击铜鼓。长诗和小字远远寄来，一唱三叹，神情凄楚。江风海雨进入牙齿口颊之间，仿佛听见石室中胡琴的声音。我如今老病不出门，海山岩洞又在什么地方？门外桃花自开自落，床头酒瓮已经生满尘土。前年开阁放出柳枝，今年洗心归向【诸本作“参”】佛祖。梦中往事偶尔一笑，坐着便觉得俯仰之间已经成为今古。希望你不要把这首诗刻下来，东海变成桑田，实在只在早晚之间。

译“蔡景繁”：据《抚州旧志》，蔡承禧字景繁，临川人，嘉祐二年进士；熙宁年间由御史出任淮南转运使。施氏原注说，景繁当时任淮南转运副使，治所设在楚州，楚州和海州的朐山相对，隔一苇便可渡过。这一段被新刻本删去，现补录。“海州石室”：据《太平寰宇记》，这里是春秋郯国之地，西汉为东海郡，东魏称海州。朐山在城南，石棚山是朐山东北的山岭，巨石覆盖山岩，上下像房屋，可容纳几十人。《名胜志》说，石室又叫锦岩。“芙蓉仙人”：据《宋史·文苑传》，石延年字曼卿，幽州人，后来迁居宋地，文章劲健，诗歌尤其精工。《六一诗话》说，曼卿自少便以诗酒豪放自得，气概相貌伟岸，诗格奇峭，又擅长书法。曼卿死后，有故人看见他，恍惚像梦中听他说：“我如今成了仙鬼，主管芙蓉城，本想叫故人一同来游，却不能；忽然骑着一头驴飞驰而去。”“江风海雨”：皮日休《渔具诗序》说，吟诵鲁望的诗，想象它的情致，仿佛江风海雨飒飒生在齿牙之间。《橄榄》。青色的果子纷纷落下，红盐正调出滋味；果实密密森森，苦涩而猛烈。等到微微的甘味回到唇齿之间，早已输给崖蜜十分甜美。“橄榄”：段公路《北户录》说，橄榄在八九月成熟；《广志》说，有的橄榄大如鸡蛋，高凉所产的银坑橄榄细长，味道比其他郡所产的更美。《江邻几杂志》说，橄榄树开花像樗树。“青子落，红盐”：据《广志》，橄榄树高得无法攀梯，只要在树根处刻开方寸左右，放入盐，果子便会全部落下。《诗话总龟》和王直方《诗话》都这样说；《江邻几杂志》却说，采果时剥去树皮，涂上姜汁，果子就会全部落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辨析说，他在岭南七年，见当地人采橄榄，从未用盐擦树身，只用梯子采，或用杖敲打；东坡的话大概另出于小说。各说不同，现一并录下以备考察。“崖蜜”：程大昌《演繁露》说，蜜蜂酿蜜，把蜂巢悬置在峻峭山崖上，叫崖蜜。南宋人戴植说，崖蜜和橄榄相对而言，不是蜂蜜。《南海志》说，崖蜜果实小而黄，壳薄味甜，增城、惠阳山中有这种东西，不知道是否与樱桃为同一种物，至少属于同类。朱翌《猗觉寮杂记》说，东坡橄榄诗所说的崖蜜，王立之《诗话》认为是樱桃，出自《金楼子》；却不知道东坡的意思正是蜜，所谓“余甘”是说味道甘甜有余，不是果实名余甘。王立之见到余甘是果子，便把崖蜜说成樱桃。杜甫诗说“崖蜜也容易求”，又说“崖蜜松花熟”，都是蜂蜜之蜜。这样看来，崖蜜哪里专指樱桃？赵与时《宾退录》说，东坡又有诗：“崖蜜助甘冷，山姜发芳辛。”炮制地黄法本来应当用姜和蜜，难道可以用樱桃吗？《东坡》。雨水洗过东坡，月色清明。市上的人都走尽了，只有乡野之人还在行走。不要嫌弃坡头道路崎岖不平，只爱听拐杖敲击地面发出铿然声响。生日时，王郎作诗来庆贺我；我依照他的韵作诗，并寄给他茶二十一片。《折杨》新曲一奏，万人都赶来；只有我跟着先生唱“于蒍于”。只要相信藏在匣中的美玉终究会自行显露，哪里知道碗脱落本来就没有模具？我姑且跟随冰叟来此做官，难道愿意陪着仙人也号称儒者？棠棣兄弟并称天下士，芙蓉花曾经开到海边城郭。不怕雾谷遮蔽松柏，终究担心虹桥承受栋梁。高深的议论无穷无尽，如锯屑纷落；小诗有滋味，像连缀的明珠。感谢你为我的生日远远祝寿，也祝我余年老而不衰。还没有准备好用青玉案报答你，建溪新制的茶饼，切取云一般的精美茶芽。“冰叟”：用了《晋书》中乐广的故事；王子立是子由的女婿，当时跟随子由在高安，所以这样说。施氏原注引用《王沈传》，是错误的。“棠棣”：指王郎的哥哥王子敏，进士及第。“芙蓉”：先生在湖州时，曾有和王郎兄弟绕城观看荷花的诗，这一句就是指那件事；施氏原注引芙蓉城，与王子立没有关系，现加以辨正。《柏石图诗》【并序】陈公弼家中收藏着《柏石图》，他的儿子陈慥字季常把它当作珍宝传给后人。东坡居士作诗，作为这幅画的铭文。柏树生长在两块石头之间，天命本来就是这样。虽然说生长艰难，却和石头始终相伴。韩子俯仰于人世之间，只爱平地美土和肥沃土壤，掺杂粪土使它们成坏，究竟又能有多少呢？你看这株盘曲突兀的柏树，哪里有可以移走的道理？苍龙转动玉石般的骨骼，黑虎抱住金色的木楔。画师也是可爱的人，使我汗毛都竖起来。当年落笔的用意，正是想讥刺韩子。“陈公弼”：名希亮，眉州青神人，天圣八年进士，历任凤翔知州，官至太常少卿，赠工部侍郎；有四个儿子：忱、恪、恂、慥。《宋史》和先生本集都有传。“金柅”：《易·系辞》说：“系于金柅。” 慎谨按：先生自黄州以后，没有与季常相互赠答的诗。据《外集》，这首诗疑在黄州时所作。施氏原本误编在元祐还朝以后，现移到这里。《和秦太虚梅花》。西湖处士林逋的骨头应该已经枯槁，只有你这首诗能够压倒他。东坡先生的心已经如死灰，为了喜爱你的诗，反被梅花扰恼。多情地立马等待黄昏，残雪消融得迟，月亮却出来得早。江头千树梅花，春色将要暗淡；竹林外一枝斜梅，反而更美。孤山脚下曾醉卧的地方，落花像缀在裙腰上，纷纷飘落却不忍扫去。万里春光随着被贬的人来到这里，十年梅花送走了佳人，使她老去。去年花开时我已经生病，今年面对花朵仍草草观赏。不知风雨会不会卷走春天，收拾残余的香气再交给昊天。“西湖处士”：指林逋。“裙腰”：用白居易诗“草绿裙腰一道斜”的语意。《诗人玉屑》说：“东坡吟咏梅花的诗句‘竹外一枝斜更好’，语言虽然平易，却很能写出梅花幽独闲静的情态。诗人咏物，不论平淡还是巧丽，都贵在能够随意造语而达到工妙。” 附：秦太虚原作【《淮海集》题作《和黄法曹忆建溪梅花同参寥赋》】海陵的参军并未枯槁，却醉中忆起梅花，愁苦至极，反倒怜爱寒溪旁的一树梅。花与水多情，彼此相互烦恼；清泪斑斑，知道其中有遗恨。遗恨春天相逢得太晚，却甘心结子等待你来。经雨洗涤、被风梳理，究竟是为谁美好？谁说广平的心像铁一样，不肯珍惜珠玑般的梅花，任意挥笔写扫？月亮沉没，参星横斜，画角悲鸣；暗香消尽，使人衰老。上天分定四时，从不相互宽贷；孤芳转眼间便和衰草一样。必须趁健步把它远远移栽归来，杂乱地插满繁花，迎向晴朗的天空。【王直方《诗话》说：少游这首诗起初并没有什么妙处，不知道东坡所喜爱的是什么？唱和的人有好几个，我独自喜爱东坡两句：“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后来一定会有人辨析它。】附：子由次韵。

译病人的毛发骨骼日渐凋残枯槁，愁苦地看见米盐，只能醉倒。忽然传来诗人歌咏寒梅，感物伤春，同样懊恼。江边不知道朔风猛烈，墙头却也有南枝早早开放。洁白的花朵尚未开放，夜里已经先明；花朵半落，清香反使春色更美。邻家的少妇学习闲适娇媚，漂亮的妆容只有长眉横扫。孤芳已经同飞雪竞相结子，仍比百花先老。苦于遭受横笛吹落花英，却看不见游人在芳草间醉倒。可怜万物的性情只能自知，羞于制造繁华来助长天光。附：黄鲁直次韵【《山谷集》题说：花光仲仁拿出秦观、苏轼的诗卷；两位国士都已不可再见，展开诗卷不禁极其叹息。于是请花光为我画几枝梅，并画烟外远山，追和少游诗韵，记在卷末。】梦蝶真人的容貌已经黄瘦枯槁，篱笆旁遇到花便应当醉倒。早就听说花光善于画梅，更请求他画一枝来洗去烦恼。扶持爱梅之心，讲说道理；自许早已参透牛头禅。长久眠卧在橘洲的寒风雨中，今天梅花开放，又向谁显得美好？何况东坡已经成为古丘，再不能看见他挥笔如龙蛇。我要向湖南、更加向岭南而去，系船来接近老花光。叹息这样的人再也见不到，却庆幸自己没有学霜前的衰草。画尽南枝和北枝，又画出倚向晴空的千峰。再和潜师。造化还没有安排妥当，苏州群山已经枯槁，先向寒梅倾倒。江南没有雪，春日瘴气滋生；为了驱散冰花般的清冷，消除暑热烦恼。风清月落，无人看见；梅花自行洗妆，赶在霜钟早早响起。只有飞来的两只白鹭，以玉羽琼枝争斗清丽美好。吴山道人心如止水，眼中尘埃全空，无物可扫。特意把精妙的言语寄给多情的人，横出机锋，想试探东坡老人。东坡的旧习气还没有完全除尽，时常又写长篇小草书，并且摇动长枝，吃它落下的花英。还没有打算忍饥穷困地向昊天呼号。“除热恼”：梵语胡苏多，意为除去一切郁积、蒸热和烦恼。附：参寥原作【《参寥集》题作《次韵少游和子理梅花》】北风萧萧，正吹动枯槁的草木。大雪压着茅屋，仿佛就要倾倒。门前是谁送来一枝梅花？是问候山僧，说他少有烦恼。我勉强运笔替你写诗，华丽的句子早已输给何逊了。碧桃、红杏，徒然自我争妍；咀嚼花蕊、嗅闻花香，都没有这样美好。先生带着酒，来到玉树花丛旁；醉中写出雄奇的文辞，仿佛惊雷闪电一扫而过。东溪不见谪仙人李白，江路上还遇到少陵老人杜甫。我虽然不饮酒，却被诗兴牵引；不惜把山衣同草木一同借来作伴，只要像陶渊明那样插花归去，醉卧在春风中，超然凌驾于轩昊之上。附：苏辙次韵。怜惜你像古木依傍岩石而枯槁，仿佛把西江的水喝尽，连须弥山也会倒下。野花幽草又有什么作为？艰险的韵脚和高妙的篇章，只是徒然自寻烦恼。万朵花浮在溪水上，动不动便令人长叹；一枝梅花越过山岭，仍然夸赞它开得早。拾取花香，不忍让它受到尘土污染；咀嚼花蕊，更怜爱它的真实滋味。道人遇到万物，心中自有所得；瓦片竹枝相互交错，缘由自然一扫而空。谁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妄已经了然？不妨让我至今仍为此思索。琏老过去的妙明精觉，我从前未曾认识；只是向着闲窗观看诗稿。浮云升起时，鸟儿四散飞翔，终究怎么能够扰乱清明的天空？海棠。东风袅袅，吹拂着盛大的春光；香雾蒙蒙，月亮转过回廊。只怕夜深时花儿睡去；赶快点燃高高的银烛，照亮花的红妆。《冷斋夜话》说：先生曾写过手掌大的大字，书写这首诗的笔迹似乎是晚年所写。此本与文集本不同的地方是：把“袅袅”作“渺渺”，把“霏霏”作“空蒙”。墨迹旧时收藏在秦少师伯阳家，后来归林右司子长。次韵答曹九章赠诗。蘧瑗知道自己到了知非之年，这是我所师法的；流逝的岁月已经像手中的蓍草一样。正平只肯跟随孔融，中散何曾吝惜结交孝尼？我想卖剑买牛，真正就此老去；有钱便买酒，再也不怀疑鸡豚之类的事。将来如果结成诗社，应当有上千首唱和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篇〕 曹九章，名焕，是苏辙的女婿，见本集下卷。范忠宣集中有《和浮光曹九章大夫诗》。按本集杂记记载神清洞的事说：曹焕游嵩山，途中遇到一位道士，盘坐在石头上，作揖说：“你不是苏辙的女婿曹焕吗？”手中的蓍草：《乾凿度》说，蓍草一百年才生长一次，长到四十九茎，才足以承载天地之数。圣人采集它来使用，以四十九策运行天地之数。谨按：这首诗开头两句，应当作于元丰甲子年。先生生于丙子年，到甲子年正好四十九岁，所以用了蘧伯玉的故事和《周易·系辞》的语句。施氏原本错误地编在《徐移湖卷》中，现今改正。上巳日，我和两三位朋友带酒出游，随所见之景，便写下几句。第二天把它们汇集成诗，所以诗句没有条理次序。淡淡的云飘着，却没有形成雨；拄着藜杖，清晨走进百花盛开的坞中。柯丘的海棠，我有诗可以独自欢笑；深林之中，谁敢欺侮它？三杯卯酒下肚，人就径直醉了；一觉春眠醒来，已经到了正午。竹林间的老人不读书，把我留在门内不让我出去，是谁教你跑到屋檐外来的？十围粗的丛生枳树，大幅画上它的形象；素白的墙壁上，仿佛有千条蛟龙飞舞。东坡挖的池塘如今有多深？带酒慰劳农夫工匠的辛苦，随后寻找流水，从东门出去。破墙古堑旁花木无主，桃李横卧开放，是为谁争妍？两行花树相对而立，互相显出娇媚；开樽借草劝行人饮酒，不惜让春衫沾上泥土；提起衣裳，一同走过春草亭。敲门后却进入韩家的园圃；辘轳绳断了，井水深而碧；秋千架上挂着绳索，人又到哪里去了？帘子映着空空的小桃枝，想求些浆水，却不见雁门女子。向南登上古台，临近断岸；雪花般的水阵翻腾在空中，使人上下都看不清。故人送给我玉叶羹，火已冷、烟已消，谁来替我煮？艰难地束紧柴薪，走下荒僻的小径；隔着花丛听到娇美动人的好话。又随着落日的影子喝尽余酒，转到孤城旁找到一座僧舍。主人劝我洗脚睡觉，倒在床上，不必听钟鼓声。第二天早晨门外泥深一尺，这才明白昨夜三更的雨竟下得如此之大。平生所向往的事情没有一件实现，这次出游为什么上天却不加阻拦？我本来知道我的朋友不会永远困穷，和乐的君子，是神明所赐予的。柯丘：《名胜志》说，柯丘在赤壁高寒亭的东面。春草亭：《名胜志》说，春草亭在黄州东门外；《齐安志》说，门外有春草亭的旧址。玉叶羹：本集杂记说，走出城东，进入何氏、韩氏园，便在竹林荫下置酒；有位刘唐年主簿送来油煎饼，名叫“甚酥”，味道极美。谨按年谱，公于元丰甲子年四月奉命量移汝州，这年上巳日还没有离开黄州。看他的自记说：“定慧院东边的小山上有一株海棠，每年开放时一定要为它置酒，已经在树下醉过五次了。今年又和参寥以及两三位朋友前去探访。”这是元丰七年三月初二日的事。这一段正是记载上巳日出游，与诗相合。施氏原本错误地把这首诗编在元丰六年正月之后，位置大错，现今改正。

译刘监仓家煎米粉做饼子，我说味道很“甚酥”。潘邠老家酿造逡巡酒，我喝了，说：莫不是把水错当醋放进来了吧？几天后，我带家人到郊外饮酒，于是写了一首小诗戏弄刘公，向他索取这种饼子。在野外花间饮酒，什么东西都没有，手杖上只挂着一只葫芦。潘子酿的酒已经喝完了，错把水当醋放进去；再到你家去找那种“甚酥”饼吧。刘监仓，名唐年，当时任黄州主簿，注见上首。潘邠老：张文潜《宛丘集中潘大临文集序》说，大临字邠老，原为闽人，后来家居黄州，曾参加官府考试，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才华并出力救济他的困顿，后来客死蕲春。《潘子真诗话》说，潘邠老是唐太仆卿潘季荀的后代、潘衢的曾孙、潘鲠的儿子，寄居齐安，从东坡那里学得作诗方法，未满五十岁便去世。谨按：这首诗和前一首都是同时所作。施氏原注载在遗诗卷中，现移编于此。和参寥。芥子般的小舟只适合停在防堂、纸帐之间；我心中所期望的是像孟光那样终老。没想到山人如今忽然离去，只剩下清晨鸟啼之处，月色一片迷茫。附：参寥原作。《参寥集》题作《留别雪堂呈子瞻》。我拄着藜杖向南来，寄居在雪堂；眼看着花絮飘落，又是一番春光。主人如今已成天涯客，明日将乘一叶孤帆驶向茫茫远方。谨按：先生居住黄州时，参寥从杭州来访。既然将要分别，料想他尚未出发之前，正好听到移往汝州的命令，便没有立即启程。后来又和他同游庐山，到九江才分别。这两首诗是在黄州唱和之作。施氏补注载在《续补》下卷，现移到这里。《苏诗补注》卷二十二。钦定《四库全书》。《苏诗补注》卷二十三，翰林院编修查慎行撰。古今体诗四十四首。元丰甲子年四月离开黄州，五月到筠州，七月经过金陵所作。《别黄州》。生疮的老马已经不能承受缰绳，却还向君王获得一领破旧的帷帐。桑树下难道没有住上三晚的留恋？酒樽之前姑且与这一身一同归去。长腰米还装载着足以填饱肚子的粮食，宽领子还可以裁成遮住脖瘤的衣服。到了老年投身江湖终究不会失意，来时不要让故人变得陌生。遮盖脖瘤的衣服：汝州人多患脖瘤，先生当时量移汝州，所以第六句这样说。夜间渡江而行，在武昌山上听到了黄州的鼓角声。清风拨弄着江水，月亮衔着山头；幽居的人夜里渡过吴王岘。黄州的鼓角也很有情意，送我向南而来，不辞路远。江南又听到《出塞曲》，一半夹杂着江水声，显得悲壮而雄健。谁说天下四面八方的声音都一样？鼍在愤怒，龙在忧愁，也因我而改变。我记得江边那株枯柳树，它还没有死，和我重逢时确实认得我的面容。将来我乘一叶小舟逆江而来，你还吹奏这支曲子来迎接和饯别我。吴王岘：《水经注》说，樊口北面有一处水湾，从前孙权装载大船和群臣在江津泛舟，遇到风起，孙权想向西取芦洲谷，和没有听从，于是命人把樊口的船取到岸边，却毁坏了；又因开凿樊山成为通路以便登山，便把此处命名为吴造岘，在樊口上游一里，现今缺口尚存。《太平寰宇记》说，吴造岘在鄂州一百七十里。遍考地志，没有吴王岘这个名称，应当就是吴造岘而被俗称为吴王岘。谨按：以上两首，施氏原本编在上卷末，现改编。《岐亭五首》并序。元丰三年正月，我刚被贬到黄州，到了岐亭北二十五里的山上，有骑白马、打青伞前来迎接我的人，原来是我的旧友陈慥，字季常。我为他留下五天，写了一首诗才离去。第二年正月，我又去见他。季常派人到半路慰劳我。我很久没有杀生，担心季常会因为我而杀生，于是用前一首诗的韵脚写诗，作为戒杀的劝诫，送给季常。从此以后我不再杀生，而岐亭的人也多受感化，有人不吃肉。后来我多次去见他，每次去必定作诗，每首都用前诗的韵。总共我在黄州四年，三次去见季常，季常七次来看我，大约相处了一百多天。元丰七年四月，我奉命量移汝州，从江淮前往洛阳，送行的人都止步于慈湖，只有季常独自来到九江；于是又用前韵，合成五首诗赠给他。

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昨天云层阴沉厚重，东风把雪融成水。远处林木草色昏暗，近处屋舍的烟火也带着湿气。下面住着一位隐士，正啸歌自得。知道我冒着严寒而来，急忙招呼我喝酒。拍掌的声音惊动邻里，绕着村子捉来鹅鸭。房屋窗棂间传来器物碰撞声，蔬菜果实映照着头巾。早就听说蒌蒿美味，初见新芽还是红色。洗好酒杯斟满鹅黄酒，磨刀削取熊白。片刻之间我径直醉倒，坐着睡去，头巾掉落。醒来时夜已将尽，只听铜瓶发出唧唧的声响。黄州难道很远吗？只怕朋友会缺少。我将在哪里安顿？你也就没有这样的客人了。早晨来到静庵中，只见群峰聚集。鹅鸭：施氏原注说，“鹅”字石刻本作“鸡”。朋友缺：《毛诗疏》说，砍伐树木停止，朋友就会缺少。我哀怜篮中的蛤蜊，紧闭着嘴，防止残汁流失；又哀怜网中的鱼，张嘴吐出一点水汽。剖开肚肠，彼此都遭受痛苦；事情过分到这种地步，我怎么偏偏遇上了？还没有寒暄温酒就互相劝饮，这件事最为急迫！没见过卢怀慎吗？把一壶蒸豆当成蒸鸭，座客都忍不住笑，光秃秃地揭开它的覆盖物；没见过王武子吗？每次吃饭刀几乎都染红，琉璃盘里装着蒸肉，有人说那肉洁白如乳。卢公确实寒素俭陋，衰老的头发塞满头巾；武子虽然豪华，尚未死去，精神已经哭泣。先生价值万金的璧玉，也要防备这一只蚂蚁造成的缺损。一年如同一场梦，百年不过是真正的过客。你不要抛弃这首诗！严武把诗编入杜甫诗集。卢公寒素俭陋：《唐诗·卢怀慎传》说，他清廉俭朴，不置产业；患病后，宋璟、卢从愿去探望他，直到天晚才设下两器蒸豆和几杯蔬菜而已。按：蒸壶其实是郑余庆的事，先生偶然误用了。严武编入杜集：《许彦周诗话》说，东坡赠季常诗末尾说“君勿弃此篇，严诗编杜集”，指的是严武；杜甫集中有严武唱和的数首诗。你家蜜蜂筑巢，年年增加漆汁；我像牛被穿着鼻环，只能卷着舌头自我润湿。两年里三次经过你家，这次来真是收获满满。爱你像爱剧孟，敲门便知道我有急事。家里有个红脸颊的孩子，能唱《绿头鸭》。很快就要隔帘相见，花雾轻轻地笼罩着。替我取出黄封酒，亲手拆开红色的官泥封口。还要麻烦白皙的手，亲自煎叶家白茶。多么快乐，什么事也没有，十年都不必积存头巾。关起门来逗弄小孩子，哇哇的笑声夹杂着啼哭声。西方正苦于战争，谁来补充将帅的空缺？展开地图看八阵图，军队的分合变化；主客之势不必亲自到场，坐在军中议论，就能教你掌握这些。叶家白：建溪茶的名称，注见别处。酸酒像齑菜汤，甜酒像蜂蜜汁。我在黄州城三年，喝酒也只能喝到湿润而已。我如果再仔细挑选，一醉哪有那么容易？多次想着压榨茅柴酿酒，可禁酒的法网日夜紧急。西邻推来酒瓮和酒缸，醉倒了猪和鸭。你家房子大得只像手掌，破屋却没有遮盖。你从哪里得到这种酒？冷着一张脸，嫉妒你脸红。一定是好事之人，为李白供应千石美酒。为了你醉上三天，蓬乱的头发无暇戴巾。夜深时想翻墙进去，躺下便想象春日酒瓮在哭泣。你的仆人也笑我，鬓发和牙齿都将秃缺。三年已经来了四次，年年遭遇我这个坏客人。人生能穿几双木屐？不要厌烦我频频来聚会。饮酒：一作“乏酒”，见张耒《宛丘集》注中。枯松勉强支撑，油脂枯竭的竹子将要滴尽汁液；两个穷困的人相遇，应当彼此哀怜，不要彼此使对方更加困窘。不知道我和你交游到底得到什么，幸好你把心法告诉我；头脑昏沉还不算紧急。愿做穿云的鹘鹰，不要做带着雏鸟的鸭子。我动身时已到初夏，煮酒映照着稀疏的帷幕。故乡在什么地方？向西望去，千山一片赤色。这次游历一定能够平安归来，向东泛舟，面对万顷白浪。一场欢聚哪里还能再有？起身起舞，花瓣落在头巾上。将要出行时说些苦涩的话，不用像儿女那样哭泣。我并不是全然富足，你难道没有一点缺憾吗？各自记住分别时的话，闭门谢绝

译众客。空荡的厅堂打扫干净，虚白之道便在那里汇聚。稀疏的帷幕：《周礼》说，羃人用稀疏的布巾覆盖八只酒尊。《初入庐山三首》。青山如果没有平素的交情，便高傲地不肯亲近。要认识庐山的面貌，等到将来它就是我的故人。公自注：指山的南面、山的正面。

译庐山：《水经注》引王彪之《庐山赋》序说，庐山是彭泽的山。周景式《记》说，匡俗是周威王时的人，曾在此山结庐居住，世人称他为庐君，所以山以此得名；但没有确实证据。《海内东经》说，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流入江中，因此早已有庐江的名称。山水相依，名称彼此取用，并不是因匡俗才开始有这个名字。《元和郡县志》说，庐山在浔阳县东三十二里，原名鄣山。从前匡俗字子孝，隐居于此。汉武帝授予他大明公的称号。《太平寰宇记》说，匡俗是周武王时的人，兄弟七人，都有道术，在此结庐，成仙离去，空屋尚存，所以叫庐山。谨按：匡俗只有一人，但有的说他是周威王时人，有的说是周武王时人，有的说是汉武帝时人，各种记载互相不同，无法考证订正，所以一并记录。从前我一直怀想着清雅的景致，精神在幽深迷蒙之中游历。如今这不是梦，确实来到了庐山：穿着芒鞋，拄着青竹杖，自己挂着百钱出游。可奇怪在这深山里，人人都认识我这个故侯。赠给东林总长老。溪水声就是佛的广长舌，山色难道不是佛的清净法身？夜里传来八万四千偈颂，将来又如何把它举示给别人呢？东林：《庐山志》说，翻经台以南下去就是东林寺，是晋代沙门慧远的道场，本来也是律寺；后来禅学兴盛，禅者才相继居住其中。《高僧传》说，慧远姓贾，是雁门楼烦人，出家后跟随道安在恒山修行，后来到浔阳，最初住在龙泉精舍。当时慧永住在西林，希望与慧远共同修行；慧永认为刺史桓伊所提供的地方狭小，不能相处，桓伊便在山的东面另为慧远修建房屋殿堂，这就是东林寺。总长老：僧宝传说，照觉禅师常总是剑州尤溪施氏的儿子，十一岁出家，后来从黄龙慧南处得法。元丰三年，东林升为禅寺，请他住持，他成为东林第一代祖师；元祐四年赐号照觉大师。广长舌：《法华经·如来神力品》说，世尊在众人面前显大神力，现出广长舌；《弥陀经》说，佛出广长舌，宣说诚实之言。清净身：《法华经·功德品》说，受持此经可得八百身功德，得到清净身，如同清净琉璃。八万四千偈：《楞严经》说，能宣说无边秘密神咒，其中有的现一首、二首、五首、七首、九首、十一首，乃至一百零八首、千首、万首、八万四千个烁迦罗头。题写在西林寺的墙壁上。横着看，庐山成为连绵山岭；侧着看，成为高耸山峰。远处、近处、高处、低处，各不相同。不了解庐山真正的面貌，只因为自己身处这座山中。西林：《庐山纪事》说，远公塔西北面是香谷，向南下去就是西林寺，是东晋沙门竺昙现的禅室。竺昙现死后，他的弟子慧永从太行来到浔阳，便居住在那里。陶范为他建寺，称为西林。事迹详见欧阳询《西林寺碑》。慧永姓繁，是河内人。圆通禅院是先君过去游览过的地方。四月二十日晚上到达，便住在那里。第二天是先君的忌日，于是亲手抄写《宝积经》，献上宝盖赞佛的一首偈子，赠给长老僊公。僊公拍掌笑着说：“昨夜梦见宝盖飞下来，落到哪里哪里就冒火，难道这就是祥瑞吗？”于是写下这首诗。院中有蜀地僧人宣逮，曾侍奉讷长老，认识先君。石耳峰顶的道路直通天空，梵音堂下月光照临泉水。这一生才第一次饮到庐山的水，将来只能徒然参究雪窦的禅法。袖中的宝书还没有拿出来，梦中飞来的宝盖却已经先行传报。还有谁认识嵇中散？野鹤昂首挺立，也还不是神仙。圆通禅院：《庐山纪事》说，甘泉口以西是圆通山，山南有圆通寺，原来是浔阳人侯氏的住宅；李后主将它取作功德院，起初名为崇胜寺，宋太祖朝赐名圆通崇胜禅寺，寺中有宋代碑刻。先君旧游：圆通事实说，嘉祐年间，老苏和两个儿子寄居圆通寺，僧人为他们建造一翁二季亭，后来改名苏亭。按苏辙《赠顺长老诗序》说：我小时候侍奉先君，听说他曾经游览庐山，经过圆通寺，见到讷禅师，长久流连不去，如此等等。那么老苏游览圆通寺时，两个儿子并没有跟随他。寺志的说法不足以作为依据。忌日：欧阳永叔所作《苏明允墓志》说，苏公死于治平三年四月戊申日。宝盖：《维摩经》说，当时毗耶离城有位长者子名叫宝积，与五百位长者子一起拿着七宝盖来到佛处；他们各自以宝盖供养佛，佛的威神力使所有宝盖合成一盖，遍覆三千大千世界，而整个世界的广阔形貌都显现在其中。长者子宝积在佛前用偈颂赞叹，偈文很长，未全部抄录。僊公：《圆通纪胜集》所载《可僊禅师行录》说，禅师法名真觉，字可僊，是岭南人，游历各宗门，偶然来到江州，郡守李某请他住持圆通寺。东坡先生来访，禅师前一夜在禅定中看见空中出现宝盖，霞光遍地，环绕着来到自己面前；第二天苏公果然到来，并献上诗篇。后序说，圆通寺是先君旧游之地，追念他的音容，却无从寄托哀悼，谨书宝积菩萨献宝盖一首、幡一对，以资冥助。讷长老：《宝僧传》说，居讷是梓州东川蹇氏的儿子，出家后遍游荆楚，到了襄州荣禅师处，秘密契合心印，游历庐山后道望日益隆重。南康太守程师孟请他住持圆通寺。皇祐元年，京师新建净因禅院，召他前往住持；他以眼疾为由坚决推辞，没有出任。石耳峰：《庐山志》说，马耳峰西南是石耳峰，此峰陡峭险峻，后山尤其高耸。王梅溪诗集自注说，峰上多石耳，所以得名。梵音堂：《圆通事实》说，寺中有夜话亭、清音亭，是欧阳永叔与居讷谈论佛道的地方；有人说梵音堂就是清音亭。子由在筠州写《东轩记》，有人开玩笑称他为东轩长老。他的女婿曹焕前往筠州，我写了一首绝句为曹焕送行，用来戏弄子由。曹焕经过庐山，把诗给圆通慎长老看，慎长老欣然也写了一首绝句相送。客人出门后，他回到室内，盘腿坐着去世。子由听说后，又写了两首绝句：一首答复我，一首答复慎长老。第二年我经过圆通寺，才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况，于是追和慎长老的韵。你到高安几天就回来？一时抖擞掉旧日尘埃，送你一只笼子，牢牢收好，把东轩长老装回来。公自注：指我送给曹焕的诗。附：慎长老和诗。还没有遇见东轩长老，已经看见黄州传来的书信相通。何必扬眉，借亲眼相见来作凭证？须知相隔千里，事情也能同风而达。附：子由和诗。东轩长老只是像虚空一样，什么笼子能把他装回来？即使装来了，也没有地方安放；雪堂自有老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