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茅檐集》　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茅檐集》八卷，是明代魏学洢所撰。魏学洢字子敬，嘉善人，是魏大中的长子。魏大中因触犯宦官而被逮捕，魏学洢便改换服装、隐姓埋名，藏在定兴鹿善继家中，想尽办法营救，却始终未能成功。魏大中的灵柩送回之后，魏学洢最终因悲毁而死，世人称赞忠臣、孝子集中于一门。这些事迹详见《明史·魏大中传》等书，记载大致相近。然而魏学洢尚有老母，却死于无益之事，有人颇怀疑他做得过分。如今看他集中写给潘茂庄的信说：“追究比对刚刚开始，我将要被押赴浙江监狱了。”又在辞别乡里父老的信中说：“眼下公差前来捉拿，我早晚将死，家门倾覆，已经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这样看来，魏大中死后，所谓坐受杨镐、熊廷弼三千三百两贿赂的罪名，主管官府仍然追到他家催逼拘捕。魏学洢先前忧愁积累、身体疲惫，后来又遭受深重悲痛，再加上阉党威势的残酷压迫，几种压力交相逼迫，于是已经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他并不是真的只是因为一闭眼不看世事，便蹈行了毁灭生命的禁戒。因此，魏学洢的孝，表现在魏大中遭祸之日，他竭尽心力，冒着危险，经历万死，只希望求得一线生机。如今诵读他写给别人的信，其中真挚的天性和深切的悲痛，足以感动天地、震动鬼神。可是钱士升等人作序，只想把他称作舍身殉父，于是避讳他被追捕拘拿的事情，这样就太肤浅地认识魏学洢了。他的文集第一次由钱棻刊刻，钱棻是魏大中的门人；第二次由他的弟弟魏学濂刊刻，这就是今天的版本。魏学濂败坏了家声，评论者不能因为魏大中的缘故而曲意宽容他；由此更可见魏学洢的不朽，是靠自己建立起来的，并不因父亲而受到妨碍。乾隆四十六年六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茅檐集》卷一 明代魏学洢撰 赋 《摅怀赋》并序 我俯视流俗，百般忧愁纷纷交集，私下里竟不知道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偶尔在记诵之余，细察一生，才刚刚开始做事，规划的范围也略见端倪；抚摸内心，越发炽热，寄托心志的道路却越发寒冷，我大概有私下禁锢自己的地方。炉冶一经分铸，资质便有了区别；狂放的人常常快乐，拘谨的人很少欢娱，大概是有人把他们区分开来，并不是普通百姓能够自己决定的。过去扬雄在北地从事《幽通赋》，张衡在南阳兴起《思玄赋》，大都借用前人的华美辞藻，抒发自己独往的素怀；胸中所想自然吐露，连须发也可以遗弃，我私下仰慕他们。于是缀成这篇文章，用来表达自己的志向；虽然不是楚辞之声，也姑且借此使自己心情开阔罢了。辞说：唉，我胸中的情怀广大深厚啊，努力承袭前代贤人的踪迹。神旗飘扬以响应悬挂的旗帜啊，恐怕那些疾病终究不能痊愈。艰难地独自行走，直上曲折的道路啊，越过纷乱的尘雾，飞扬轻捷的车带。把刚烈作为佩饰啊，以云气和露水作为美食。驾着迅疾的狂风奔腾啊，拖着云雾制成的旌旗猎猎作响。伯益替我牵引灵芝啊，造父替我执掌车辕。愿神灵护佑我的马不要受阻啊，登上遥远漫长的道路。既然光明朗耀地远行啊，便从高处俯视世俗。看见井里众人忧惧不安啊，竟然不能和他们共同生活。他们争相改变脸色以献媚啊，夜里逍遥，清晨又俯伏。把众多污秽聚集到险恶的乡里啊，把一生寄托在诋毁和防范之中。党人既已把这些当作惯常道路啊，却安然不以卑污为羞。我不忍看见这种常态啊，便拉着青天放声痛哭。姑且鼓荡胸怀来表达愤懑啊，纷纷离开这群相互辱骂的人。他们既斥责我正直啊，又好像怜悯我没有成就。出门寂静无人啊，进门则行动艰难，因孤独而悲伤。和缠绕的杂草相伴相食啊，难道胡绳之类反而算美好吗？香草的节操本来就容易折断啊，又遭受回旋狂风的摧残。果真能够使世人觉醒而特立独行啊，又何必忧虑孤独困穷？忽然内心仓皇啊，悲叹台阶前的秋霜。寒气弥漫而且不断上升啊，天空阴惨，似乎没有

译阳光。芳香的草木被风吹得披离啊，枯萎的落叶萧瑟而变黄。痛惜芙蓉正要萌发啊，却来不及散发芬芳。难道是鸟还没有先鸣叫啊，还是我独独落后于时运呢？众生各有各自应当处的位置啊，为什么美好的时辰总不再来？放眼远望而感到忧惧啊，志意空虚遗憾，难以平复。悲伤于庸人的污浊啊，众人喧嚣争论不休。他们穿着华丽宽大的服饰啊，我却絮絮叨叨地同他们争辩。一定要委曲自己去追随邪曲啊，不如处在空旷之地而没有朋友。遥想明哲之人的法度啊，谁能沉没无闻而又使声名扬起？坚守美玉般的节操而不改变啊，只把美玉和琇莹珍藏在心中。美玉晶莹绵延，难以损毁啊，瑾玉色彩鲜明，可以佩带。兰草已经弥漫生长而没有边际啊，我将要在那里蜕变如蝉。任凭自己沉溺而不能自制啊，只怕一旦陷入狼狈境地。难道不能看见迷路的危险吗？确实水势深广而汹涌。徒然撩起衣裳却没有船啊，这本来就是我心中忧患的事情。心里惶惶不安而不快乐啊，徘徊不定，独自怜惜自己。不能向厚重的大地询问啊，也不能向高远的苍天谋划。事情沉陷回旋而又反复啊，为什么偏偏长久处在这种困顿中？迎着悲悯的狂风，风势盘旋啊，尘埃飞扬，水流湍急。兰草藏匿于上下之间啊，众物都在滚滚流动而不改变方向。我将要同这种处境直到永久啊，怎能禁止眼泪不断流淌？从前鲍焦投水自沉啊，同务光一样一去不返。听燕市上的悲歌啊，白日惨淡，渐渐昏暗。到汨罗凭吊湘君的遗魂啊，哀伤幽兰生长在九畹之中。步兵阮籍遇到穷途而号哭啊，难道好话能够挽救他吗？那焦先以露水为枕啊，承受冷风的侵袭。文诩击打几案啊，留恋周道的艰难漫长。桃椎居住在世外啊，刘伶埋葬在酒丘。像浔阳人陶渊明那样傲然自得啊，永远嬉游而自由自在。悲哀的人没有可以相见交谈的对象啊，难道快乐的人就独自拥有亲爱之人吗？我厌恶混浊的世道却无处逃避啊，只好姑且同它偷闲游乐。虽然歌唱和哭泣道路不同啊，我知道它们相对而同样长久忧愁。遗憾高尚的风操遥远啊，仿佛挟带苍天一同漂浮。我独自聚集在这种困苦中啊，正处于世道衰微的末流。怎样才能得到霜翰般的羽翼高飞啊，突然越过这九州大地？纵览九州的空旷广大啊，我惘然不知归宿在哪里。有人或许催促我回转马缰啊，不要孤独冷落而自我局限。像蝉翼一样孤立啊，谁能迈步施行自己的志向？众人纷纷以谄媚进言啊，互相用狡猾的言辞取悦。穿着奇异的衣服，衣襟纷披啊，衣边垂挂，无法整齐。譬如向九戎索取财物啊，商贾因而丧失珍宝。既然芬芳蕴积而变得霉黑啊，也只能枯槁憔悴而受人欺凌。即使驾车回转仍不能前进啊，众人却固执地只顾私利。如果你们竟不了解我的美好清正啊，为什么要让众口共同诋毁我？反而更加修饰自己来暴露本性啊，长久沉沦忧郁又有什么用？反复讲述自己的行为和言语啊，希望后来的人能够得到劝诫。先民各自纷纷写成文章啊，为什么偏偏喜欢这种谣言和诽谤？姑且洋洋自得地作为异乡之客啊，同鸾鸟、鹥鸟和雏燕为伴。把竹筐和鸡骇等杂物混在一起啊，盛放蘮蒘和美玉。与陇廉一同登高啊，哪里需要闾娵来慰问？至人把才器藏在身内啊，观赏时势和故旧的更替。只要我的鼎不坠落啊，谁能把沉重的东西看轻？观看周行大道上的凌厉气势啊，我私下又喜爱这春天的花朵。花香浓郁而茂盛啊，傲对冰雪而开放。看见乱流浇灌冲击啊，心中昏闷而不以为乐。既然众多事物如波流逝啊，便把室内污秽当作自己的居所。我将要昂然独自站立啊，难道肯丧失本心而结党为邪吗？大禹的功业还没有施行于裸国啊，他自身却先行变化。上青天没有阶梯啊，坠入江流便迅速下沉。两匹骖马解开羁绊而奔驰啊，谁说纤离这样的骏马可以驾驭？勉强走过崎岖小路来使脚步便利啊，仍然担心有时不能停下。如果对着羹汤吹气□啊，便渺小得不能测知它的所在。曾经登高望向西山啊，俯视东陵与它相邻。让展生居于中间啊，安静从容地来回游行。

译右边是高歌者发出悲叹啊，左边却聚集党徒刺杀人。水流迅疾，拖拽着我奔走驾车啊，惧怕波涛反而亲近自身。宁可枯死而凋零毁灭啊，谁能驯服险恶的道路？思考和光同尘的遗言啊，忽然错愕，心神震惊。我既不能削减自己的志向啊，又困顿坎坷，屡遭抵触而无人迅速救助；越是急迫而被排挤隐藏啊，越将絮絮叨叨，反而招致毁辱。茫茫然忧伤啊，回头看自己的帷幕而惊惧。想把险恶世俗当作步伐来模拟啊，却像骏马冲入浓雾。并不是内心幽暗啊，只是偶然仰望天空却找不到道路。将要走尽高峻险峭的山岩啊，深入幽深的山谷。山路既崎岖险阻而狭窄啊，又深邃曲折而难行。山石纷纷高耸聚集啊，攀登深洞而叹息。遥远幽深，四周无人啊，大概只是猿猴长臂类动物的居所。空旷高峻，山势突起啊，俯视坑谷便在那里停留。听说勇猛的人飞腾而起啊，便同蟋蟀为伴、同野猪为友。腹部处在岩石低洼的湿地啊，胸前面对怪异高耸的沙石。难道要同轻浮的人亲近于沟渠之间吗？想来还是在那条道路上平坦前行。我既不以远行艰难为难啊，便催促自己登上高冈。用细丝编成梯子啊，凌驾游云来作为桥梁。道路曲折倾斜啊，巨石高耸，彼此相望。仰看重重山峰陡峭险峻啊，回望旧路已经渺茫。山壁既陡峭而难以停留啊，力气又用尽，几乎要倒下。顾盼盘曲的树木，仿佛向下俯垂啊，却只是互相缠绕，不能前进。勉强登上山顶来休息啊，恍惚间魂还在而魄已经离散。世上的道路已经断绝啊，心志急切想归去，却无法安抚。倚着长松远望啊，身体飘飘然几乎坠落。冰雪洁白，凝结成霜啊，云气纷纷飘浮在脚下。鸟儿惊叫着飞起啊，浓雾蒙蒙覆盖原野。树木繁茂而弯曲啊，砍除群聚的杂草，姑且在那里停留。私下独自喜爱这片异乡土地啊，将要到仙人那里游历。忽然凄厉的风声琐碎作响啊，遇到豺狼成群。虎豹惊怒而咆哮啊，挺立着粗壮的脊背和锯齿般的牙齿。它们争相奔驰追逐啊，险些使身体坠毁。私下看见这种咆哮啊，和如今的人实在没有什么不同。内心惶惶而郁结啊，转向自己的道路长久远行。下到陡峭倾斜的高山啊，戏弄奔涌惊涛。击鼓划动香草桨和桂木桨啊，香气浓郁芬芳。到江边拔取白苹啊，剪下杜若做成衣带。水波浩荡而迅疾啊，大雁飞起，水花飞溅。水草纷纷相互缠结啊，兰舟荡漾，水声哗哗。既然永远离开了流俗啊，便纵览四方荒远之地。逆流而上，穿过昆仑山幽暗之处啊，测量尾闾的浩瀚无边。让阳侯为我先导啊，驾御冯夷一同游行。云气翻涌而没有文采啊，天空轰鸣，仿佛将要狂乱。蛟龙盘曲穿行于深穴啊，忽然水草环绕，水势冲突而更加增强。怪异的鲛鱼因此屏住呼吸啊，长鲸深藏不出。愤怒的狂风暂歇却仍喧闹啊，意气骄纵奔驰，不能降服。奔腾的急流相互冲击啊，忧虑大地不能长久承受。放开我的眼界四处游览啊，窥视水液聚积的地方。浩渺的浮岚时隐时现啊，仿佛是风雨的巢穴。水沫喷吐与水鸟飞翔齐相争逐啊，夹带飞腾的巨澜轰然作响。水流清急而飞驶啊，石头高峻，越发显得瘦削。这个地方想来另有一片天地啊，我将永远辞别狭窄拘束的处境。系好船桨暂息行程啊，面对芦花作客。枕着崎岖顽石啊，听潮声在身旁回响。欣赏江山的浩荡啊，忘却广阔天地中的逼迫狭窄。倚着秋风长啸啊，听树叶发出萧萧之声。黑云涌起聚集在上空啊，神情惨淡而不振作。思念天边的美人啊，却隔着千里波涛。鸟儿孤苦地寻找同类啊，野兽独行而没有同伴。太阳悠然西下接近黄昏啊，送走的水流滚滚而去。独自羁留在这个穷僻地域啊，悲伤魂魄和梦境都疲惫不堪。我将要解开胸中郁结来宴饮游乐啊，又怎能长久困守水边？估量八方边远之地的遥远啊，横亘的水流和山岭都无法控制。鹪明害怕长长的罗网啊，应龙畏惧横张的绳网。惭愧不如飞鸿振翅高飞啊，不能到达遥远的玄冥之地。纷乱交错而无法治理啊，长久忧愁，痛苦更加深重。憎恨蚊母的轻薄杂乱啊，厌恶鸱鸮的欢叫。只是居处不安而不相合啊，希望用箭射取，却始终没有射中。泛舟于浩荡的波涛啊，穿过魁堆的幽深洞穴。言辞连绵不断地说了一整天啊，醒悟后才知道原来是一场梦。精神昏乱而奔驰啊，平庸地寻找道路，却遇到穷困。行动不能以古人的美好法则为准啊，将要茫然不知跟从谁。不要登高山啊，不要涉过深广的流水。我当初本有成说啊，展开细密的思考，确实值得尊崇。谁主持正义而辛苦特立啊，谁佩带仁德而辛苦求同？昏暗蒙昧遮蔽光明啊，竟然细微地束缚自身。凤凰飞翔于蓬莱小洲啊，根本不把鸠鸟寄居的苕草丛放在眼里。于是各自翱翔，各得其所啊，才觉天地一片朦胧。看那些党徒邪僻乖违啊，工于呢喃谄媚，像浅薄的儒生。独自修养这种美好容貌啊，却困病憔悴而扭捏。我的一生同那些微贱者相偶啊，努力修炼关键之处，反观自己。只要遵守规矩而不跌倒啊，谁能把污秽加在我身上？看繁茂树林飘散芳香啊，也各自承受自己的盛时。不要轻视桃花的浓艳啊，也不要嫉妒高大松树的后期衰败。熏风不可能多次普遍吹拂啊，谁能使泥泞之路长久平治？认为时俗过于苛刻啊，葛天氏的境界又在哪里可以居住？姑且悠然自得地安适啊，不要怦怦不安地犹豫。剪除荒草丛生的蒿径啊，修整简陋破旧的屋舍。登上高远的药房啊，望见广大的芷草之乡。等到我的年岁逐渐衰老啊，便使莞草扶疏生长。等待时机成熟而充作佩饰啊，垂下长袖，从容舒缓。仰望我登上光明显赫的天门啊，俯视我驾御神怪。那些絮絮叨叨的人像毒蝎啊，我同他们同行，却保持高洁。借尘埃污垢自藏啊，偶尔在华胥氏的光影下休息。忧虑漫长道路平坦无阻啊，却不忧愁山谷险阻。希望端正自身而大步前进啊，长久不辜负这居处。乱辞说：流光迅速逝去，急急向前奔走啊；时势陡然前行，不要迟疑啊。十件雕琢之物有九件被弃置，丧失了美好品德啊；眼睛长而双足短，终于成了凡夫啊。高处轻薄地对着秋空，俯视城门啊；众人以尖刻言辞相互伤害，群鸟般喧乱啊。众人的罪过不能逐户诛杀啊，只能刻意自我收束啊；精神清明洒脱，将要同上天共存啊。《离思赋》并序 乙卯年春季，家父向北前往文安。当时节序如流水般推移，忽然天气变得凛冽；离别的思念在心中明亮不灭，于是写成这篇文章，只有感情而缺少文采，也姑且用来抒发自己罢了。辞说：

译回忆春日阳光广大温暖啊，牵起青青的垂杨。将要送我的父亲到江边啊，我悲伤地独自缓慢前行。父亲几次张口低声向我俯身嘱咐啊，就要离开这里远行。彼此都依依不舍啊，内心仓皇，难以平复。登上高峻的山岩四面眺望啊，看见大江滚滚东流。道路漫长没有尽头啊，感叹巨浪汹涌。仿佛齐鲁已经在眼前啊，却被纷乱的风声迷住。浮萍小岛随水沉浮啊，冲风吹动着布袍。心意徘徊，只好停止远望啊，踱步倚立在那边。勉强谈论江山的奇景胜境啊，心志却奄奄不振。连夜准备行装啊，归来的人先解开系船的缆绳。潮水奔流迅疾啊，抚摸内心却不能平静。希望趁行程还没有走远啊，再见一面并说几句话。想到停留终究还是离别啊，强行割舍感情便继续奔驰。道路经过晋陵，车马声繁盛啊，又越过姑苏，景色漫无边际。从轻扇上写出新诗啊，吟诵几章，长久叹息。眼泪像霰雪一样纷纷而下啊，精神恍惚而无所依止。怀着惆怅独自返回啊，深忧聚集，心中郁结。既为儿子思念父亲而悲伤啊，又加倍为父亲思念儿子而悲伤。告诫归舟让它迅速出发啊，回头却再三看它。并不是没有话语来壮大自己啊，只是内心的曲折全写在两眉之间。谁有怨恨而不是因为离别啊，谁有离别而不思念？假装翩跹起舞以自我取乐啊，彼此不说话却心照不宣。姑且衰弱自弃啊，怜惜风日凄清。既已驾着桧木船桨啊，面对遥远三千里的道路。归期无法说定啊，行程遥远，延续经年。开始从吴地水边开船啊，船舵将驶向幽燕。遇上女魃轻快起舞啊，道路艰难曲折，不能前进。桃李凋落殆尽啊，石榴花又重新喷吐红焰。忽然想到端午艾虎啊，又听说江南有人采莲。太阳不能同它相比而长久相伴啊，草木繁茂，屡屡更替。悲伤于旅途上的迟疑徘徊啊，忽然眼泪鼻涕流淌不止。石岸炽热如沸，烟气冲腾啊，望见钱塘便停下旗帜。踏上赤坂，炎热威势逼人啊，艰难徘徊，倚靠着才得以支撑。忽然惊惧得像被震动啊，思念父亲而长久叹息。离开清冷肃静的山林啊，面对飞扬的顽沙。你尚且不能承受这种闷热啊，何况羁旅中的狼狈？胸中郁结缠绕啊，常常假装睡着而独自叹息。恍惚欣喜，仿佛承受父亲的容颜啊，有时又好像已经回到家中。睁大眼睛却看不见啊，只因泪水沾湿了帷帐。每天惶惚不安地度过一整日啊，只能留在梦境中而不愿离开。大雁翩翩向南飞翔啊，把新稿寄给儿子。憎恨世路的昏暗啊，鸣说我的鼎才是真正的珍宝。鳣鱼和鲸鱼竟被蝼蚁裁制啊，虎豹咆哮着挡在道路上。凤凰飞到天门啊，展现九苞之彩，却仍未得到保全。身带蓬矢却没有肃敬之心啊，只是徒然悲伤谋划。人生草草，我只希望活到年岁正盛啊，怀抱夜光之珠却拿去卖掉；熏染椒、桂和木兰的香气啊，收集翡翠羽毛使之斑斓。假如善于经商便可以显贵啊，就将良弓拿来当作簸箕。出门遇到文采穷困的境地啊，众多征兆都使人讥笑。把裘衣骏马送到五陵啊，宁愿损毁貂裘而独自图利。上天实在布置了西山的局势啊，难道靠贲、获这样的勇士就能改变吗？忧愁困苦而失意啊，志向高远却更加孤独。孤零零住在这穷困的茅檐下啊，倚着斜阳四面眺望。感受严冬凛冽的威势啊，忽然狂风涌起，迅疾跳荡。女子纺织，男子吟诵啊，幸好家人都平安无恙。日子艰难地养育推动着人啊，我却独自远行四方。我们早晚都处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啊，知道会永远怀念故乡。踮脚远游，想挽住云彩来擦泪啊，泪水沾湿衣袖，滂沱流淌。乱辞说：人生谁能没有别离啊，只能仰仗将来还可以相见；难道不诵读《甫田》之诗啊，为什么还要如此悲切地相思？《凛秋赋》唉，怎样才能登上高山之巅长啸啊，倾吐胸中郁结的肺腑。秋气萧瑟空旷啊，天地惨淡而没有光彩。山川因此改变颜色啊，百草凋零而变成枯黄。我渺小迷茫，仿佛有所离别啊，思念潇湘的帝子。秦地客子描写秋天说得好：蒹葭苍苍，白露凝结成霜，所谓伊人正在水的另一方。面对流水，听见水波激荡的叹息啊，思念的人只能徒然佩戴秋兰。只是惆怅远望而没有边际啊，眼中浮云昏暗。凄清啊，仿佛红颜早逝却留下芳香。寂寥啊，仿佛病弱憔悴的人相对而坐。愿驾着木兰制成的轻舟啊，泛游在浩荡的鸿波之上。采摘江边的拒霜花啊，攀取树梢的薜荔和女萝。怨恨我所爱的人没有回来啊，抒发郁怒，独自歌唱。唉，蒹葭苍苍啊，白露还没有干。怎能不是因为这凛冽秋天啊，惆怅恍惚，不知将归向哪里。抚摸枝条，枝叶枯萎啊，披受长风，风声飒飒。吟诵王粲《登楼赋》啊，诵读宋玉描写草木摇落的辞章。悲哀没有比这更悲哀的啊，是寒鸦哀鸣而飞逝。惨痛没有比这更惨痛的啊，是夕阳余晖昏暗微弱。正当这个时辰，即使亲近的朋友欢笑嬉游、相互愉悦啊，我仍然惆怅失意而思念归去。你们姑且用酒杯消解离愁啊，希望酣饮沉醉来怡悦心情。酒喝到兴浓之时，我慷慨激昂，起身在庭院中漫步。仰望停聚的云朵高高盘曲啊，听孤雁传来流转的鸣声。看篱边菊花萎缩凋零啊，怜惜它当日的秀美繁盛。于是又徘徊踱步，悲伤之情横然而生。唉，人的内心不能像木石一样无情啊，我将拿什么来安置自己的感情？《茅檐赋》京城的北面，酒帘的西边，有一扇白天也关闭的门。蟋蟀吟叫，鸟儿啼鸣；篱笆小径曲折绵延，旁边的小路上横卧着像带子一样的木桥，盘曲的树木扶疏生长。这是一座仅能容膝的小楼，我选择清白的心志，租住在这里；喜爱绿绮琴的幽静美好，怀念古代的青藜灯。这里可以迎风，可以赏月，我绘图，我读书，每每高兴得几乎要发笑。吐露幽深的花朵，自我抒发；进屋披览玩味《黄庭经》，出门采摘香草荪芷。忽然落花盈满衣袖，惊叹茅屋也有如此绚丽。引来蓬壶中的细流，水声涓涓，绵延不绝。打开纸窗远眺，抚摸女墙而独自欣喜。怀抱美好时辰的奇异情怀，目送流云飞驰。于是反复吟诵《隰桑》，恰好听见敲门声；有人划着秋日芦苇船桨，有人带着枫溪的钓丝。既有轻风又有暖气，加上芋头豆类也不贫乏。采摘泽葵，拾取青莼，在树顶呼唤小鸟，向邻人询问酒。喜爱美好事物的柔和姿态，舞动长袖，缓缓起舞。争相奋发前进而到达远处，引导美好的足迹彼此相接。于是衡门之下，幽居之人往来逍遥；破瓦颓墙之间，兰花香、茝草芳。斜阳之下小鸟飞翔，远处树林苍苍。触目所见都值得欢赏，便轻快地翱翔游玩。至于拒霜花纷乱零落，枫林飘红，稀疏的窗棂发出切切声；草虫于是打开柴门，逆流而上登临高丘，俯瞰长空。

译秋日天空空旷而清寥啊，乘着红云没有穷尽。怀念湘江的浩荡啊，驾着洞庭的秋风。思绪渺远而高举啊，觉得天地玲珑。此时石滩腹中坚硬，百花凋落摧折。阳光温暖墙角，田垄上还残留着积雪。手枕残余书卷，穿着百结鹑衣，短檐下没有风。酒喝到兴浓耳热，又何必羡慕寒江的浩荡、寒山的高峻？逍遥自在，从容自得，这种快乐实在奢侈。蓬窗和狭小的门洞，流水斜斜。听清晨冰块破裂的声响，空谷呀然，幽深开张。落霞与孤鹜齐飞，枯木伴寒鸦。春风早早来到，吹拂我的梅花。谁居住在这里？有人说，这是伐檀君子的家。《闲居赋》并序 我从懂得识字起，就立志走遍四方。年纪已经二十岁，也可以说正当壮年了。然而足迹不能遍及千里，又长久客居在外，把这当作常态。古人闭门读书，有董仲舒；遨游山川，有司马迁。我这样悠悠闲居，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赋说：空旷庭院白昼漫长，安静而风势骄横。秋深时多有感慨，岁暮时无聊寂寞。抚弄几案席榻，悠闲自在；观看林木摇曳，感叹闲暇时光并不容易得到，姑且借外物来逍遥。居所是柴门明亮，茅屋荒废。曲折水涡中鸭子洗浴，古墙上蜘蛛结网。草木芳香繁茂，分布生长在房屋角落。树木有绿杨、榆荚、青杉、绛桃、桂枝、梅干，弯曲高峻。草有碧苔、翠萝、紫苏、黄苕、青翠的淡竹、苍苍的菰蒲。花卉有妩媚的西肤，清香的荷花，幽丽的芙蓉，繁多的丛菊。书籍如陆机藏书充满邺架，取出时像米芾的船；虫书鸟篆相注，书册鱼贯蛇连。以《麟史》作蓝本，以草书和狐禅相参。朋友们则翩跹婆娑，彼此相对交谈。整日安静嬉游，整夜端坐。洒脱而善良，方正坚毅也可以。童仆则蓬头突鬓，穿着短衫，衣服杂乱。心神昏沉，言语艰涩，行动蹒跚而匆忙。夜深点烛，睡眼朦胧。游玩取乐时，穿野外衣袍翩翩而行，驾车登高。水面新添涟漪，村落城郭如轻轻剪裁。归来意气扬扬，吹奏笙簧，舞动羽翿。遇到风雨，就收集楮皮糊窗，展开书册独自观看。眼界开阔，心意宁静。思想进入其中，便亲近春风蕙兰。下雪时就完全打开轩廊，拥炉独坐。狂风回旋，雪霰飞舞，冲击帷帐，震动座席。畅快到了几乎发狂，惊醒顽钝懒惰。月亮出来时，天空如水，台阶洁白得仿佛凝霜。树影萧疏，在中庭四面眺望。想安卧却不能，只在长夜中徘徊。作文时，隐约窥探幽微之处，显明写出涉历所得的趣味；文势借着寒意渐生，机锋随着惊兔般的灵动而来。有时悠然采菊，有时银河倒泻。饮酒时，酒量可同玉局相等，兴致胜过无功；软酒浮在蕉叶之上，勇饮如吸尽荷筒中的水。独自沉醉，茅屋中从容自在。歌唱时慷慨激昂，凭吊往昔之事；正直的人遭逢颠沛，奸佞谄谀者却获得志愿。以朗声长啸代替哭泣，徘徊而不能停止。疲倦而入梦时，缓缓行走，避风向阳。梦中乐境屡次变换，任凭它舒缓或急迫；有时平涛浩荡，有时层岩高峻；有时酒杯淋漓，有时珍宝纵横；有时青藜燃烧，有时赤松传授道术；有时盘腿坐在少林寺，有时携手登上太室山。猛然醒来时，短檐没有打扫，破旧樗树支撑着几间屋子。邻鸡和树鸟仍在鸣叫，景物依然如故。于是悄然起身叹息说：云彩移过莎岸，天空覆盖晴朗的江川。抬头远望，风光仍是去年。勉强还能穿上衣服，却滞留在江南。漫长的白日迟迟不去，实在如何忍受？《定志赋》并序 《尚书》说：诗是表达志向的。班固说：赋是古诗的流派。我的精神遨游于古代典籍的园囿，游行于先哲的道路，除了鲁国还想到哪里去呢？只是众人凭借外物而生，各自都有所奔逐；根基尚未确定，见到外物便随之改变。于是我想继承至人的余绪，修治自己最初的贞正本性。这就像车子向北行而车辕却朝南，必定不能到达。老子说：不显现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便能使心不乱。这大概也是自我闲静的好方法吧？虽然如此，土块本来凝固，遇到水就会溃散；油脂本来澄清，遇到火就会沸腾。程伯子喜欢打猎，十二年后又重新萌发这种念头，这不是说明不能凭恃吗？有人在陆地上行走，对人说“善于潜水，善于潜水”，却没有证据。若浮在江河中而不被水波所动，才是真正善于潜水。有人袖手对人说“奇异的勇力，奇异的勇力”，也没有证据。若能举起九鼎而不动摇，才是真正的奇勇。尸子记载中黄伯说：“我左手抓住太行山的猿猴，右手搏击雕虎，只有大象还没有同我的心志较量。”所谓较量，就是借此来验证自己。因此我故意在浩荡的文辞场中纵驰，在荒诞的境域中任情发挥，把各种形态和变化推到极致，把各种嗜好欲望全部陈列出来。明察的人会昏乱，贞正坚定的人会放纵，渐渐便想亲身试验。后来我收回放纵的思绪，返回美好的道路，淡泊而无所营求，坚定得不可移动。这便作为《定志赋》的篇章。游泳本领不及吴越人，水也不能浮载；力量不如孟贲、乌获，鼎也不能举起。志向在亲身试验之后才坚定，是君子所以可以轻易试验的原因；志向在尚未试验之前就坚定，是君子所以不轻易试验的原因。孟春正月的早晨，我抽取这些话作为准绳，我难道还不奋勉自励吗？辞说：

译岁在协洽之年初旦啊，天气凛冽而凄清，雪花纷纷飘落啊，寒风瑟瑟，声音猛烈。庭院树木枯萎暗淡而没有颜色啊，春日阳光还没有到来。族人相聚嬉笑啊，各自因新年而欢悦。车轮车盖高大如山啊，里巷人声喧阗而昏暗。士人聚集裘衣骏马，形成盛大景观啊，女子装饰自己，穿着轻巧美丽的服制。笙箫鼓乐嘈杂而放纵啊，枌木拱梁鲜明，使景色更加华丽。时俗本来就是这样啊，也确实是可以欢娱的良辰。只有我忧愁郁结、心绪回旋啊，独自郁闷而少有欢乐。摄提星运行迅速啊，急急奔向曲折的坡道。昨天还梳着总角、作象舞啊，转眼已经戴上高高的冠帽。难道不知安乐宴饮是适意之事吗？时光哪里可以长久停留？早晨惶惶不安地绕柱啊，晚上抱膝长久叹息。仰慕前贤而内心惭愧啊，更增添凛烈的重重寒意。那骏马騄駬只差咫尺之地啊，早已雄视千里。干将宝剑脱离剑匣便能斩铁啊，哪里还需要钝砥磨砺？禹龙跃起而云气蒸腾啊，玉虎长啸而狂风骤起。宁可华发从头顶坠落啊，也要忽然让锋刃迅疾前进。从前魏武帝在鄄城告诫人们啊，说到顿丘时不应留下箭矢。即使险恶之人并非我所羡慕啊，也已经森然加固了自己的壁垒。豪杰各自有所缔造啊，谁不奋发前进而珍惜光阴？可叹我微薄的身躯如沟中之鱼啊，双足站立却不能前行。即使多次奋发于奇伟的道路啊，也惧怕长路绵延不尽。美好的节操值得喜爱啊，我很早便从童年开始起步。愚劣之民奢望贪求而粗疏耕作啊，莠草却在田野中骄然生长。细察我一生的步履啊，确实重重受阻而过失累积。走进狭窄幽暗的小路啊，深远曲折，什么也看不见。天意纵容媚俗者追随邪曲啊，众人都以谄媚姿态相互逢迎。文人以美貌取悦他人啊，这并不是我的内心所适合的。于是放纵志向而横行奔驰啊，傲视朝廷，始终不改。有人说那原本就是我使性狷急啊，我却偏偏应该遭逢这种困顿。何不返回人的本性和生命的真实啊，我和他们本来都一样。把芳兰浸在鹿肉酱里啊，过了三年便换成马肉；或许是兰根渐渐腐败啊，众人便把它丢弃在野外。我并不诽谤兰草不芳香啊，难道是芳草本身的过错吗？即使说九畹之兰可以不种啊，也只是因为它们充作帷帐中的羞辱。滋养德行，使它达到茂盛啊，希望趁年岁正当华盛。时光渐渐推移而逝去啊，害怕霜雪不断增加。我的性情本来就刚直急切啊，只是内心厌恶浮夸。任凭愚昧昏蒙孤立存在啊，美玉不雕琢便会成为瑕疵。繁弱弓的弓身洞达而坚硬啊，还要依靠檠架使形体端正。仪容光彩，齐整可观啊，再加修饰便更加美丽。远古贤哲卓然不群啊，始终勤勉不懈，耗损精力。谁会懈怠荒废而使功业隆盛啊，谁能逍遥自在而登上圣境？高墙根基低下啊，恐怕暴雨会使它倾圮。芬芳树林根浅而浮于地面啊，狂风怒吼便会把它们卷起。鹪鹩用头发编成巢啊，忽然便丧失所依凭之处。众人生性纷乱而没有定准啊，这正是我内心所警惕的。我既然怀有这种幽微的思绪啊，希望它突然使我的蒙蔽豁然开解。道路修远而遥遥无尽啊，我却梦梦然不知所向。把留夷编成衣带啊，把胡绳缝成佩巾。愿众多芳草繁茂啊，却遭遇蔡莽般的毒虫侵害。这么近的地方我尚且不能明白啊，何况出门还要屡次跌倒？为什么还要犹疑徘徊，空旷独处啊，将要浅薄地苟活一世。于是周游四方，观察而加以选择啊，我才知道自己应当停留在哪里。给家巷中的车涂油啊，在道路旁给马喂料。使我的车舆安稳行驶啊，容貌舒展，抚摸我的琴瑟而从容。精神恍惚而摇荡啊，放眼远望中州。俯视街市的喧嚣扰攘啊，众人都营营奔走，各有所求。津渡要道杂乱拥挤而憔悴啊，纷纷扰扰，彼此纠缠。火焰炽盛，声势光焰灼热啊，车轮车辙轰然作响，繁密不绝。遇到时运而适合自己的志趣啊，人们争相夸耀奢侈，忘却忧愁。高台层层高耸，气势壮盛啊，云间楼阁并列，光彩灿烂。兰木屋椽交错纵横啊，桂木栋梁绵延，明亮辉煌。飞檐高起，仿佛飞鸟矫然啊，红色轩窗高爽明亮。红色彩绘斑斓，像鸟翼排列在窗棂啊，明亮阳光穿过疏窗，光彩灿烂。房屋装饰纷繁华美啊，美玉和璧玉杂陈，散布着斑斓宝石。眼睛被青绿和红白之色迷住啊，竟不能尽览其中珍奇。华美参天的台榭啊，又遍植芬芳花木。薰风习习拂过衣袖啊，桃李在春阳中争相吐艳。怜惜芍药妖艳美丽啊，佩带蕙草茝草的幽香。石榴花喷吐红焰映照台阶啊，荷花遍布池塘。芙蓉姿态柔美，临水而立啊，菊花高洁，凌霜开放。梅花抗拒白雪而绽放啊，百花不敢与它争高。周游亭台水岸而四处眺望啊，花香流光灿烂。姑且记述四时更替啊，即使更换仆役来记，也不能详尽。既采摘花木以娱乐心情啊，又有酒杯相合。清酒互相酬酢啊，兰香美味蒸煮，香气四散。煮熟熊掌，鲜美肥腻啊，烹调豹胎，光彩灿烂。陈列肉羹和肥美的筋肉啊，又有炮烤羔羊和鸡肉。揉和黄苏与露茹啊，调制肉羹，先行煮熟。□酒液清澈，像蚂蚁浮在上面啊，分发牙筹，掌管斟酒。美人的芳颜泛起微红啊，忽然女乐杂然陈列。竽瑟声音绵延，繁复多变啊，大鼓震动，声音悠长。新曲参差交错，轮番演奏啊，歌唱与乐曲相互喧闹。衣襟狭窄轻薄，像交错的竹竿啊，欣赏精妙的舞蹈。华美衣裙随风飘动啊，罗袜轻踏，来回徘徊。忽然像鸿雁高飞又像野鸭潜没啊，拖着蚕丝般绵长的舞袖。歌舞已经尽兴欢乐啊，宾客酕醄大醉。兰膏灯火闪耀，越发明亮啊，红妆女子挤坐在一起，没有次序。美丽的眼睛闪动光彩啊，眼波连绵，遗下秋波。轻裙上杂饰杜若啊，握着纤细芳香的手。眉毛纤长而曲折回旋啊，腰肢美妙，姿态妩媚。把自己的美好延续到九秋啊，不要把情意远远抛弃。魂魄忽忽摇荡啊，谁能像桑门、展季那样守持？沉溺于声色的极度欢乐啊，羡慕沧海那样无穷无期。姑且遨游取乐啊，等待黄河澄清的那一天。 我听着这些靡靡之音啊，忽然昂扬志向而长久思考。当初明明已经有了成约啊，为什么反而背弃约定而自我嬉游？难道没见金谷园遭遇灾祸吗？谁能欢乐到极点而不衰败？士人年少时接受先民明白的戒诫啊，都努力自我持守。离开艳丽繁华的可爱之处啊，心意沉默，逐渐改变。

译早晨还怜悯党徒沉溺覆没啊，晚上却撩起衣裳走近他们。反而讥笑孤高特立的正士啊，长久忧愁消瘦究竟为了什么？他说：我难道一涉足其中就立即沉没吗？姑且同他们曲折周旋罢了。醉汉自以为清醒啊，旁观者咧嘴大笑而讥讽他。我不忍让自身去亲自试验啊，又怎能留在这里？转向自己的道路远远离去啊，端正内心踏上远行。仆夫喃喃咒骂啊，马徘徊不前。既然舒展节操而继续前进啊，便相合于我内心所明白的道理。即使小小的蚊蠓可以浮在水上啊，哪里能驾驭高大的山丘？枯槁并不值得尊崇啊，只应仰慕修养才能。离开雕琢的器物已经很远啊，将要茫然不知凭借什么。经过城门，仔细观察街市啊，我的马姑且在那里停息。这里的风俗何等放纵啊，说是游侠所居的区域。喜欢倾身结交啊，聚集轻捷强悍的奇异宾客。宾客随从盛多啊，张扬显赫的威势。冠帽佩剑纷纷交错啊，晶莹珠履成百上千。聚集俊杰在巷中饮酒啊，笑说彼此肝胆相照。双耳发热便长啸啊，胡须竖起像刺猬。有人寻找高竿、扛举鼎啊，有人投壶，呼喊“白”。已经蹴鞠纵情嬉戏啊，又分组相对击射。尽情进行鄱阳式的暴烈戏谑啊，把千金和赵璧都看得轻贱。我披上于菟那样厚重的皮裘，背着槖蠭门的乌号弓；左边挎着夏服所制的强弓，右边佩着步光霜刃。放纵晨风般的快马驰骋打猎，焚烧千里蓬蒿；飞扬的砾石遮蔽天空，豺狼惊惧而愤怒长嗥。气势勃发，毫不畏惧，在荒僻的高地上捕杀防虪。踏着深雪连夜归来，呼唤美酒烹煮羔羊。跃上马回头顾盼，自夸为一世间的英雄豪杰。召来屠亥让他挥锤，呼来渐离让他击筑。沧海忽然震荡惊骇，庆卿因此痛哭。拿牛肉烤给高渐离吃，解下佩剑赠给嬴育。朱家嬉笑着给布施剃去头发，要离讥笑防之缺一只眼。以目光招呼原朱于二陵之间，各自意气昂扬地相互追逐。忽然半夜叩门，呼号胸中的不平。柄人怒吼咆哮，奸人面目狰狞；戚人肆意施毒，活人吞食盟誓。胸中愤懑，凭借怒气，惊讶烈焰横空而起。弹丸一发便杀死巨大的仇敌，幽暗中却找不到他的姓名踪迹。或者恭敬谨慎而不露出得意的神色，直到老死也不自我声张。唉，这种人的慷慨气概，大概就是燕赵之风吧！确实卓异而刚直，却也是狡黠奸诈之人的强横气质。稍有触犯，便忽然在道路角落肆意逞凶；交游很少选择，祸患往往由极细微的利害引发。即使是万乘之尊任意欺凌践踏，悲哀的是其结局实在令人忧惧。赶快驾着我的车出发吧，匆匆离去而不再回头。士人放纵不羁，少有不越出常规法度的。只是一味睁大眼睛、毫无约束，正是古人所厌恶的。志向激切高亢，放眼八方而逍遥游览。从前蓬矢突然射出，于是开始在四方从事征伐。长久沉郁而不能舒展，和秋草一起枯萎变黄。越过拂防而远驰，把我的四匹马放牧在边境的原野。戈矛如林直指云端，旌旗飞扬拂过青天。在虎落般的营垒中布置貔貅勇士，听见鸣鐎之声，夜里不禁悲怆。那越国的铠甲震响，仿佛在讥笑我们的君主，我暗自愤恨那些丑类的跳梁。壮士生来就有燕颔，死后用马革裹尸又有什么可悲伤的？震动郁结之气以宣泄怒火，双目闪烁而放出光芒。我愿登上关塞张开威弧，射落高空的欃枪。部下受到温暖抚慰，仿佛怀中夹着棉絮；又战战兢兢，仿佛背负霜雪。士卒怒吼奋战，却没有人能抵挡他们的锋芒。巨鲸般的敌人相搏以供人观战，豺虎般的敌军惊惧而退缩。城墙高悬云外，威名也随之长存。天子声威赫赫地下诏召入关，献上丰功伟绩而入朝觐见。荆棘般的仪仗整齐排列在前，钲鼓喧响如雷霆震动。猛士跳跃，勇猛强悍；黑龙般的战马精力充沛，奋勇前进。佩着光彩错杂的长剑，肘旁悬挂着累累金印。天子嘉奖你成就功业，亲自敬重地慰劳你勤勉尽忠。颁赐玉历于白兰，罽宾受到震慑而入贡。向东震动太阳所出的景国，向西压服月氏末裔。骠骑卫青那样的犁庭扫穴，也不过是滥用武力、开启战端。虎贲之士无须鞭打驱使，便屹然镇守如长城。我既然难以书写斩获敌首的功绩，便展开对这崇高功勋永久的仰慕。心意飞扬，无法收敛，恐怕性情行为昏昧不明。毒龙昂首腾空，海水沸腾而汹涌。任凭猛虎般的威势横行，漫无目的地在东西之间徘徊。不顾罗网的束缚，忽然却因失去良弓而抱痛。有人幸而逃脱了被剁成肉酱的命运，便伸展猿臂自称雄杰。回望桑榆晚景，忽然回首而长久悲痛。东流之水一去不返，惆怅那伟大的功业也一同归于空无。壮志在麟阁中颓落，把遥远的思念寄托给乔松。调转我的车辕前往远方，轻捷地飘然腾起。抛弃经营俗务的纷扰，寻求真人与之交谈。愿让奇异的鸟在前面引路，为我向玉女传达言语。心神恍惚仿佛登临云端，遥望三山而久久伫立。早晨我从中原出发，傍晚便在丹丘停宿。羽人翩翩成群，远离尘埃而自在游行。神明高飞而凌厉，和精纯之人为伴。展开彩虹般盘曲的旗幡，纷纷总束着虬龙形的旄尾。揽取彗星的光芒作为旗旍，举起招摇星使之流转。牵引闪电的余势，驾驭飞廉神风呼啸而行。望舒的月光皎洁腾辉，丰隆发出轰鸣而显现威荣。抬头看旬始星近在咫尺，还希望神仙之路可以寻得。忧念戴胜鸟而心有所怀，与群仙会合，共享美好交游。将让祝融在前面驾车，命令句芒展开车轮；蓐收踉跄着树立旗帜，玄冥狂奔而来，张开彩色车盖。纷乱的声响铿锵轰鸣，车轮交错滚动；队伍杂沓，纵横隐现，发出铿然巨响。烟气和煦，光彩灿烂，喧闹而飞散；骏马错杂奔驰，姿态奇异而交错。腾跃飞驰，彼此交替，跳跃进退；徘徊呼叫，昂首挺立，水势滂沛。青虬赤螭蜿蜒夭矫，纷纷纵横奔突。忽然清霞灿烂，呈现奇异色彩，迎来了云集的仙侣。向岐伯和偓佺作揖，跪拜羡门与韩终。邀请桐柏山王子，携同南岳赤松子。既在五柞迎来方回，又在绥山之侧迎接葛繇。谁卷起车帷而整治车驾，等待西王母与东王公？宾客翩翩交集，于是举杯饮酒。把瑶草的花蕊碾碎作干粮，把琼玉般的细屑作为食粮。吸饮沆瀣作为餐食，斟取玉醴作为浆液。含漱飞泉的甘美汁液，咀嚼石菌的精华。

译排列着如瓜一般的大枣，采摘木禾的芬芳。眷恋明光中的欢乐嬉游，大家都欣欣然享受安乐。宾客既已和悦欢快，于是在这里起舞。请湘灵弹奏瑟，让冯夷击鼓；子晋吹奏洞箫，青娥为之击节伴奏。敲击昆明池旁嘹亮的筑，弹奏云璈，声响清越。歌唱《太霞》的美妙曲调，余音袅袅不断。沉醉于清都的节庆歌舞，长久无穷直到永远。我私下喜爱这幽微的仙境，它远远不同于先前所陈说的尘世。声色沉浊，仿佛冶炼沸汤；这里只有深沉静穆而浑然一体。心胸浩荡空旷，安然舒展以怡悦精神。驾着白鹿，我来洗濯头发；乘着黄鹤，我来晾晒身体。乘青鸟升入阊阖，亲近温驯的紫鸾。登上阆风和昆仑山的防闾，与无始相邻为侣。吞食天地六气而远游，哪里还用得着熊经鸟伸的导引术？忽然叹息忧郁而惆怅，悲叹沧海桑田屡屡变迁。木羊跌倒而只剩一足，纸驴破碎而成为片片碎屑。石桥水声潺潺，飞沫四洒；铜柱倾颓破败，细得像一条线。记载崦嵫山和旸谷的事迹，不过片刻便忽然传遍。听说令威归返辽东，苏眈也回到了故乡鄄地。房屋夷平成为鹿场，椒泥墙壁荒芜，只剩下残存的殿基。白杨萧萧，风声如悲鸣；枯柏阴暗蔽日，枝叶连绵。儿童弯弓弹射，鸟儿因此飞鸣而悲伤。展开如此凄恻的情景，又有什么值得羡慕长生的呢？徐生入海，五利以他为师。攀援蜿蜒的龙须，射取纷乱的鱼鳍。鸡犬不能一同升天，最终反而被贤圣讥笑。难道只是讥讽他们成就太少吗？【缺】心中鄙薄他们的贪婪痴妄。道路平坦宽广，不要用诡怪奇异来炫耀。心灵的台地混乱而不能守持，日日都在日常事务中丧失。我何必把这种诡诞当作有用，只不过茫然狂奔罢了。沿着蓬壶迅速前进，约束我的衣服，我将要返回。小路有近便处却难以遵循，道理虽有精微之处却并不遥远。早晚只知饮食睡眠，我却偏偏斜行而旁逸。赶快勤勉地遵循正路，趁太阳还没有落山。既然已经遵循正道迅速归来，便放开车辙回到故乡旧里。那些纷纷扰扰只会搅乱心神，所谓冲举飞升又不过是夸诞虚妄。收摄浮动的尘念而恢复正道，排除万般忧虑独自居处。收束浮薄机巧的聪慧，确实把志向仰承于古代。即使灼伤手掌也要磨砺精力，暗中不断雕琢美玉。遇见逄萌也担心自己或许会坠落，哪里敢怠慢而跌倒其中？蚯蚓没有锋利的爪牙，钻入枯土作为居所；螃蟹有两只螯和八只脚，回头看也还不如蚯蚓。于是我才醒悟到修治自身，连梦寐中也感到艰难窘迫。以正直坚贞作为根基，修整礼仪作为居室。筑起深沉的防线，疏通开阔自己的神识。即使困顿憔悴，我也不畏惧，努力攀登往圣的高大道路。怜惜自己资质平凡驽钝，即使学习千百倍也仍然赶不上。望见平原便奋勇趋前，却突然在险峻之处跌倒。心中局促不安，仿佛受到惩罚，忽然事情过去了却又忘了改正。任意挥笔，傲视群雄，夸耀文章的五彩斑斓。综合华美繁丽的辞藻，映照冰壶般的洁白。开启汲冢书和酉岩之藏，那里本来就是精华所在。吸吮群芳的滋润，振作华丽文辞而写出奇异作品。以坟典索引为滋养，虽蓬头垢面也不后悔。说自己专心一意却丧失志向，兵戈相继而无休无止。怜悯醯鸡困于覆器，徒然同井蛙谈论大海。我愿收敛浮华而成为实际，先树立根本再求文采。追随尼父的训诫，立定准绳而不偏斜。剪除蓬草，不让它繁密遮蔽，使道路平坦而光明。遵循美好的法则忽然醒悟，超越低洼之地而获得长久安逸。太阳光明灿灿地悬在中天，哪里需要随侯珠来照耀？车坚卓异而具有贞正的本性，又善于调和适中。使内在的灵光更加保全，确实融和舒展而婆娑。不要因流俗而愤怒厌恶，不要拘谨局促地只做小儒。像尺蠖一样屈曲身体，像寒蝉一样收拢翅膀而长久消瘦。那小小的鸴鸠见识浅陋，只能和榆树、枋树相伴。不要夸耀虫豸般的小技艺，便以为可以凌驾九州。鸟怕羽毛美丽而遭捕，鱼怕张大嘴巴而露出肥美的腹部。可怜文豹来到田野，难道它的华美斑纹不显得与众不同吗？凤凰翩翩飞翔，应龙登天而光辉显赫。窥见若有若无、隐约显现的变化，体会有无之间的玄妙。放眼看各族，没有谁的踪迹比得上它们；我确实要实现自己的志向。何必仿效夸父的急步，去填塞瀚海而徒然奔波？我发誓自己的愿望绝不回头，既然自身没有过失，我独自前行又何必等待？歌唱道：风声凄切啊，微寒的雪花飘落啊，枯萎的枝条面对着时光啊，迅速前进却艰难蹒跚啊，蹉跎岁月而闭门不出啊，长声叹息使我内心忧伤啊，实在太多了。歌唱道：游思飘荡啊，心情激越而惶惑徘徊啊，彷徨着涉过险峻的溪谷啊，恍惚地看着经过的道路啊，周详地思量谁能和我同好啊，我将要前往啊，提起衣裳。《茅檐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卷二 明代魏学洢撰写 诗 《猛虎行》北山有一只猛虎，不是雌的，也不是雄的。可悲啊，无辜的人，十有八九都被人吞噬。先不说猛虎，虱子却伏在它的臀部。壮士困顿跌倒，虱子的嘴纷纷来搔扰。壮士愤怒地对路人说：“姑且再忍受这些虱子吗？”扑打虱子却误惊了老虎，想消灭它却苦于没有办法。虎头垫着短枕，虎皮蒙满尘埃。猛虎总有死去的一天，虱子啊，你又能有什么作为呢？早晨窥看北山山头，猛虎死了吗？没有。傍晚窥看北山山脚，猛虎死了吗？没有。猎户始终没有到来，虎尾一天比一天鲜肥。老虎偶然甩了一下尾巴，虱子便失去了臀部的孔穴。呈给鹿太公的一百韵诗 为赴国难奔向燕市，暗中藏身来到范阳。夕阳西斜时怀念剧孟，古风淳厚之地遇见羲皇般的人物。仰慕您的德行而投宿村坞，诚心拜访草堂。您的道德容貌浑厚质朴，高尚情谊可与苍天相比。料想您正直的内心毫无污点，端庄凝重，举止自有规范。格言森然如矩矱，朴实天性喜爱农桑。俊杰尊敬您如冰鉴，乡民敬仰您如彦方。典范和仪刑具备于白发老人，崇高声望如白眉般美好。精神光彩照人而深沉，福祉绵延昌盛。使君当年的政绩，直到今天仍在吴国传扬。封事藏入金匮，遗留的碑文可与汜乡相匹。身穿乌衣以自夸世家子弟，戴白帢仍是故乡装束。文韵如芝兰般幽静，门前流水散发荇藻清香。愉悦的容颜齐同美酒，刚正的骨气鄙弃膏粱。恩泽汇聚于中部，宏大的波澜绵延更长。赤色骏马喷吐汗血，紫燕拖曳晶莹光彩。耿介的节操震动市井，英名声威震撼朝廷。叩击台阶争取内库财物，手持宝剑走出危急边疆。谋略咀嚼得越发严厉，胡须飞扬，气势自然昂扬。弓箭射出能使箭羽没入目标，旌节上夸饰着悬狼。猛志要匡正中叶，雄心可以覆盖大荒。参天的戈矛洁白如雪，映日的旌旗鲜黄。痛饮时喧闹军中佐吏，欢歌传入建章宫。这颗心不敢懈怠，许多事务都愿承担辅佐。老人本如千寻高木，坚硬如百炼之刚。寄信劝慰不要挂念父亲，努力只为勤劳报国。日月消融兵戈之气，星云在夜空闪耀光芒。平生以交往相互砥砺，勉励彼此忠孝、互相扶助。雕鹗的幼雏不是凡鸟，长离又独自高飞。奇异文章胜过藻饰文采，珍宝般的光彩炫耀如琳琅。万国推尊为冠冕，万千群类都畏惧与之抗衡。非凡才华光辉显赫，王父安然自在地徜徉。家声炽盛追溯其源头，谦退不敢承当过誉。在别墅种瓜，沿着水塘等待黍子成熟。和蔼依旧如从前，恩泽绵延无穷。曾孙们肩挨肩依次排列，颖异资质如成行的美玉。跨竹嬉戏的是可爱的孩子，捧书而来的，是姿态娴雅的少年。伸手入怀寻找枣栗，得到食物还要询问糖饴。孩子倚着膝，身子多么柔软；牵着胡须，嘴巴几乎张开。彼此频频咄咄地嘲笑，孩子们逸然跑开，更加欢畅。这样的乐趣达到极点，所有愁绪都可以忘却。身体健壮而兼具老年人的矍铄，在沙地上任意奔走。纵马时常常不下马镫，挽弓不避强劲之弓。竖起标杆，确实远离俗态；作游戏也能随处逢场。稀疏地下棋，伴着清凉竹席；高声歌唱，以大杯美酒相助。向东游览，约定登泰山；向南眺望，梦想到苏杭。纵情谈论名胜，飞扬意气，羡慕带粮远游。自从做官以来便挂起官囊，一心经营田庄。背负白雪的灵椿强劲挺拔，临风的玉树芬芳。旁观者都为之动容，谈话间却不免神伤。自己感叹日渐衰颓，常常依偎在慈母身旁。看着日影催促进食，抚摸脊背询问衣服是否单薄。母子互相体察，早晚相处已成习惯。逗弄孩子使他们纷纷跳跃，巧妙地让老人欢娱自在。五代同堂欢聚，百岁高寿似乎可以期待。潘岳载母的车忽然停下，陶渊明的帷幕也遮住了空房。环境熟悉，仿佛亲人还在；悲痛袭来，才明白已经亡故。含着辛酸收起拄杖，拭泪面对睡床。声音哽咽，令人鼻酸；听到的消息更使人肝肠寸断。对母亲的忧思实在无边，蓂荚所示的寿数哪里会夭折？怪事凭空降临，我的母亲遭受世间灾祸。触犯邪恶，师廌角构成祸端；貂珰与缇骑纷纷奔走，押出囚车时狼狈仓促。只身被拘禁在牢狱，酷暑中困于桁杨刑具。性命危急如一根细线，严酷威势灼热如沸汤。九重天始终吝惜降下恩露，六月竟然判下飞霜般的冤狱。生下儿子竟不如养狗，穷途中的形状好像受惊的獐子。双脚疲惫只能空自徘徊，眼眶溃烂只会惶惶张望。慈母的训诫暗中使人恐惧，戎心的祸患实在不可估量。破巢之灾忧虑灭绝，赶紧到广柳之地逃藏。草书字迹模糊，半是愁肠；事情的次序，逐一详述。向南行进，内心悲痛；向北遥望，眼泪滂沱。孩子已经寻找安身之宅，父亲由谁送来饮水和汤浆？没有人给我消息，有眼睛却总像瞎了一样。魂魄飘荡，实在难以系住；形体枯槁，迫近僵死。人生徒然畏缩，临死也惴惴羞惶。长者生出怜悯，高声说出慷慨激昂的话。众人都愤愤不平，难道天道竟然茫然无知？共同谅解此身洁白如玉，又何愁有人巧言诬陷？深重的毒害如今暂且消散，妖氛尽去，转为祥瑞。解开束缚，驱驰騕褭；打开笼子，放出凤凰。千年虚设的射塔，七日之内不要倚墙。徒守死孝从来没有帮助，艰难守贞只能铭刻在心。孙嵩欣然寄居赵地，张禄害怕遇见穰侯。道路偏僻，行旅稀少；帘子打开，便得到左厢房。拯救危难，情绪激烈；排除祸患，言语铿锵。幕上的雀鸟被人鄙视，池中鱼也屡次受到防备。大丈夫自有不同之处，长笑说道又有什么妨碍？打开书架，书册纷纷呈现；园中的葵菜款款品尝。暂且出行呼唤马匹，再次到来授予被囊。看见我缠绵凄楚，便转换话题引我欢悦康健。铭记恩德哪里能够报答，抚胸不胜悲怆。老父在家巷中欢娱，先生驾船泛游野外。这些话如果确实能够实现，我这个小子一定会十分狂喜。带着浊酒乘上新船，轻帆挂在短桅上。遍游薜荔洞，任意舞动菱荷般的衣裳。事情过去后惊讶疑惑终于消伏，时局安定，志气飞扬。放声高歌摧折下里之曲，苦涩的曲调带着秋日的凄商。燕地老翁有英雄气概，吴山呈现艳丽妆容。哑然一笑作为供人欣赏的笑谈，跪下进献长寿酒。和陶渊明《饮酒》诗 庭院中的菊花没有俗气的韵致，清风缓缓拂过它。它淡然独自寄托遥远的思绪，我在东篱见到它时，便觉得我的骨性本来就没有媚态，而你也一向如此。霜色洁白，花才开始变黄，高洁挺立，确实不必怀疑。面对它使人心境清冷，有了酒便欣然相对共饮。二 偶然走到短檐下，淡淡的云彩像远山，片刻之间不断变幻，观赏它几乎忘记了说话。柳树青翠，菊花金黄；以安贫自乐来延续岁月。若能这样安闲自在，又何必求身后百世流传？三 有志之士胸中自有奇特情怀，为什么反而遮蔽我的感情？我的身体如聚集的泡沫，所珍视的并不是荣誉名声。只是要问寄身世间，凭什么了结一生？秋风吹落枯叶，我的心战栗而自惊。时光奔驰，不会等待我；久留此处又能成就什么？四 夕阳照在杨柳上，黄叶随风飞舞。我的心并不是因秋天而悲伤，却不知不觉独自悲哀。意气慷慨地向前行进，一动念便有许多依托。漫长道路渺无边际，最终将归向何处？中秋时节放声长啸，一声长啸使百般念头衰减。只要得到心中的这种快乐，百年愿望也不违背。五 邻家有新竹，早晚百鸟喧鸣；又有古梅花，栽在我家西北角。打开窗户与它们相对，幽静得仿佛共同处在空山中。早晨看樵夫小童来，傍晚看他们返回。似乎领会了古人的情趣，只是有意却不敢说出。六 收拾行装准备远行，却不知道应当向谁而行？这里面有真正的辨析，却与名誉毁谤无关。这条道路本是大道，我只管驱车独自前行。冷暖终究自己知道，如今的人却只知道罗绮富贵。七 古代贤哲留下余香，我将采食他们的精华。在残存的简册中与他们相遇，欣喜得仿佛彼此有情。父子围坐蒲团，得到酒便互相倾饮。小时候能写成诗句，如今又姑且自我吟咏。诗写成了也无所求，走下台阶时秋水已经涨起。八

译松树的性情本来孤高耿介，疏落中自有奇异姿态。万木凋零，西风中它孤独地挺立着高枝。若处在茂密树林中，举世俗人反而会忘记它的奇特。披着霜雪秀立于孤岭，松树又有什么可快乐的呢？叹息从前风中的花朵，狂放飘荡而不可拘束。九 枸杞生长在庭院中，到了秋天花才开放。我举杯与它相对，悠然产生远大的情怀。轻云任意来去，与我的心毫不违背。有诗便常常高声歌唱，没有山也可以高高隐居；天地也是如此广阔。怎能随波逐流、陷入泥涂？那是我性情所厌恶的。再问问内心所和谐的方向，思路各自已有成熟；习惯会形成道路，也会使人迷失。我走得还不远，我的车驾还可以回头。十 忽然有所思念，原来远在天涯一角，哪里敢害怕道路遥远艰险？走吧，走向前方。騕褭马还不够快，挥鞭希望长驱直进。先前以为前方有万里之遥，原来万里之外还有余程。一旦醒悟，便迅速追赶；转眼之间，已经回到自己的居所。十一 西风袅袅吹来，秋草纷纷生长。道路幽静，隐士正在著书，青山也不会因此衰老。在小窗前得到诗句，写下我的自娱稿本，悠然自得，意趣无穷。每当想到独居的好处，即使不饮酒也欣然自得。我的志向就是珍宝，迎着风长声一啸，余声消散在天外。十二 闲居有什么快乐？不说话，端坐在方榻上；每当遇到关头之处，心中已有理解，却无须言辞。怎样才能使方寸之心，时时都保持这样？微光从缝隙中透出，一有动静仍然反复疑虑。闭目休息，疾病便痊愈，古语没有欺骗我。露水散尽，放出明月，也许早晚能够见到它。十三 在荒寺角落读书，居处靠近人世。我身处浑浊的糟醨之中，不敢自称独自清醒。立志追随前代圣贤，近世的言语有时还不能领会。至人能够收敛锋芒，我却已经没有多余的颖悟。怎样才能豁然开朗，和明月一同发光？十四 离群索居已经很久，喜爱宾客，于是朋友相继到来。在前庭饮浊酒，主人却先独自醉倒。风和日丽，恬静而愉快；邻家的竹子错落相间。每当想到美好聚会难得，沉湎其中并不值得；礼节庄重，情意才会和谐，相对而坐便有余味。十五 秋风也很猛烈，枯叶堆满我的屋宅。黄鸟再没有声音，玄鸟只留下踪迹。唉，我为什么这样拘谨，难道还怕千难万险？秋深了，天气更加寒冷；秋尽时，雪将变白。谁不为流水东逝而悲伤，只是眼前的时光不能爱惜挽留。十六 有人问我喜欢什么？我所喜爱的是六经。不另作著述，也不妄自阐述；爱好古道却还没有成就。可笑那些百家之言，纷纷自相更改。把它们驱逐出去，不再翻阅，闭门专心书写《黄庭经》。小窗前露珠滴落，好鸟向我鸣叫。此时心意无穷，处处都深有情味。十七 斗室虽小，也有一片天空；庭院虽小，也有清风。床榻四周放置青箱，坐卧都在古籍之中。一片叶子落到《周易》上，便知道它与前面的树林相通。秋树之间疏疏落落，只有三五弓地大的茅屋。十八 瓶中的粮食还没有吃完，村里的酿酒或许还能买到。怎样才能让陶渊明来到我这里，为我解除疑惑，看看我箱中的诗，使我介然通达、消除茅塞，借着醉乡一同归往快乐之国？先生本来就少言，我也愿意和他一同沉默。十九 固守隐居也感到羞耻，居于泉石之间而无所作为也感到羞耻；荣华仕进应当等到我无事之时，世间纷扰又有谁能缠住我？为什么在俯仰之间，反而羞惭地心怀耻辱？迎着风登高，秋思延伸到千里。天地多么空旷，渺茫深远而没有边际。如果不与天地同其自然，堕落便无底无止。所羞耻的正是在这里，日月哪里敢仗恃？二十 当今风俗竞相追求工巧，绘画反而丧失真实；自从懂得啼笑，浑沌便失去了淳朴。江河一天比一天趋向低下，衣冠一天比一天趋向新奇。每逢桃花开放，便慨然想起避秦隐居。举世都陷在泥涂中，否运之时也随尘埃飘荡。烈士怀抱艰苦的志向，靠自己立身实在辛勤。陶渊明生于晋代末年，乐于亲近遗留下来的古迹。饱经饥饿和寒冷，心中却常常充满兴味。诗写成后请朋友抄录，酒酿熟了便用巾滤取。先生保持古朴的遗风，遥遥接近伏羲以前的人。《野眺》天地也显得奇异艳丽，纵横铺展；桃李花间传来人的声音，回响在空旷之中，云影掠过村舍。《有客》有位客人，有位客人，身姿多么挺拔！翩翩然辞别我，走出我的庭院。抬头看看太阳，太阳还没有落山。走啊走，继续走，又重新停下。徘徊片刻，因为故人情好，并不是还有什么遗言需要反复叮咛。独自从城西渡头归去，垂柳万缕，江天空阔而青碧。《田父述》田间老父从前曾说自己强壮，如今也已经衰老。耕田的男子扛着锄头，边走边对我说：“不要起得太早。”独自睡下，鸟声聚集。打开门，太阳明亮灿烂。屋檐瓦上浮着轻烟，久雨之后今天忽然放晴。二 炊烟升起，我想起前村耕田的男子或许饿了；进门催促妻子送饭，说完话又抽泣起来。小孩子嘱咐邻家说：“不要在菱花矶洗濯。”沿着田埂一直向南走，快步前往又快步回来。三 槿花树下，狗迎面吠叫，远远便认出南村的朋友。乳下的孙子殷勤热情，跑在我前面乱奔。久别重逢不要说离开，正好新酿的酒已经熟了。解开篱笆，采摘园中的葵菜；带着酒壶走向高柳。上次住在您家时，我们共同醉倒，正好遇见邻家老人。这位老人本来就很矍铄，近来安好吗？《秋兴》【当时同社竞相以红叶作赋】菊花对着窗，酒摆在帘前，枫树迎着风，吹动远处的帘子。红叶有诗追随白居易，清秋无事，独自学陶潜。十年的梦境留在天地之间，一夜溪声传到草屋檐下。今天登高赋写秋兴，归来时芦苇旁的月光纤细。二 相对柴门，月亮将要升起。秋风吹彻，舞衣斜飘。闲暇时披阅王羲之的法帖，裁取新叶；疲倦时枕着韦应物的诗篇，数看飘落的花。不在傍晚的园中怜惜蕙草和茝草，每逢流水便想起蒹葭。放声高歌，独自仿效《沧浪歌》离去；蓼花蕊和芦苇枝，自成另一番天地。三 天空高远，处处都可以自在徜徉；天天优游，却又天天忙碌。瘦菊倚着秋风同客人欢笑，短竹摇曳树影与人相伴成长。过去曾怀疑西蜀诗歌没有格律，近来才相信东皋确有醉乡。傍晚凭栏远眺，水色青碧，云色洁白，淡淡装点着秋天。四 秋气萧瑟疏淡，秋思悠闲。出门不过几步，便属于尘世。未能隐身于名山胜境，便独自来到高树之间避开俗世。听说古人曾携鹤离去，今天也应当放声高歌归来。幽深情怀没有穷尽，乘凌波之兴；暂且抱着渔竿，守着一湾秋水。五 日出时看山，日落时沿原路返回。遇到曲折小径，便更加徘徊。细小鸟儿啾啾，聚集在枯树上；游丝袅袅，飘落到红色苔藓上。野菊偶然开放在秋色之中。不要让奚儿来报告，主人陪伴着我。茶炉正好追随，渔郎已经划桨归来。高声歌唱着《归去来》。六 一叶斜帆驶入荻花洲，笑着指向西溪谈论往日游踪。曲水楼前把我留下，远云飞去的地方可还有人吗？村中老人来来往往遇到归路，幼童蹁跹着登上钓鱼船。今天与诸山一同眺望，登临之际遥遥忆起洞庭的秋色。七 什么时候能用青钱买下一处钓鱼的水矶？秋江上任凭短桨飞快划行。真想呼唤巢父做邻居，或者陪着尧夫登上翠微。穿芒鞋每逢美石便停留，穿布袍常常拂着暮烟归来。如此洒脱的心意谁能描画？晴朗的江浪无声，落叶稀疏。八 一夜之间，西风吹到画栏；芙蓉渐渐消瘦，禁不起寒冷。身边没有知音，人们大概会嘲笑；坐在那里有新诗，却疲倦得无心细看。追随同伴的念头还不能忘却，袒衣闭门，姑且自我珍爱；晚来仍穿着衣冠，在饮酒长吟的地方，月小天高，白露浓重。

译乙卯年春天，家父有前往文安的行程，我送他到京口。家父用“杨柳青青渡水人”作韵写七首绝句以作别，我恭敬地依照原韵唱和。奔腾的江流不断向前，离愁正无穷无尽。由江南遥望江北，只在烟霭中看见低垂的杨柳。二 平日里不懂得欢乐，临别时才想聚首；没有办法系住远行的船帆，只能对着路旁杨柳伤心。三 白浪连天，登高远望，更加伤感行客之情。明日早晨在喂马之处，西北方的暮云仍将一片青苍。四 分手已经多年，离别怎能使离恨减轻？如果秋日马鞭还可以整理，燕地的草色仍然会留有青意。五 时序正值春深，世事却已经到了岁暮；我们将共同整理完虫蛀的书册，再一同寻访桃花渡。六 浩渺万里，波涛翻滚；风势猛烈，乱帆疾驶。惆怅地面对金山、焦山，满江水都仿佛载满了愁心。七 年年都因饥饿所迫而出行，已经习惯了和僮仆亲近相处；听说帝都已近，常有往来的人经过。《茅檐杂诗》明明只在尘世之中，居处却俨然幽僻曲折。这个竹子稀疏的样子像我，石丈年老而有如儒者。等候雨来迎接斑鸠，妻子栽花并除草。姑且等客人来，深深自我安慰。不知有没有浊酒？二 我的草庐可以寄托在哪里？在芳草、蓼花的西边。难道这就是渔郎误入的桃源路吗？樵夫的溪谷悠然宁静。一路拾取落英，行走之间得到佳句，只是大半没有题目。莎草小径时常来往，苔藓深厚，茅屋低矮。三 独自坐着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时听见栖鸟飞起。闲适的情怀让我想起陶应物，淡远的话语让我忆及陶渊明。近来借用邻家的船桨，先把捕鱼的罾移到柳树下。路上遇见归来的田父，便在豆花棚下相互交谈。四 来来往往究竟有什么意思？偏偏亲近于清淡幽静之处。山光使人疑是旧日的梦，花影仿佛属于另一个分身。开阔的视野一直延伸到云脚，深沉的思绪依傍着水边。平生最相识的人，大半已经白了头。五 独自坐在寒梅树下，细草依依，散发着香气。沉溺于奇趣，追寻鸟的足迹；消解懒意，学鹅成群而行。诗句进入花间的行列，文章写成水上的军队。早晨读司马相如的赋，恍惚间想要登上云端。六 谁说贫穷的人有很多闲暇？抄写诗篇，更加领会玄理。事业总在当代人之后，痴心却胜过古人。陶潜的粮食装满了瓶子，杜甫的钱还剩在囊中。谁愿意奢求超过这位老人？我只有丹砂和铅粉。《幽径》曲曲折折穿过幽静的小径，花光映照着草鞋。水天一色多么淡荡，烟霭和月色正好沉浸其中。道路转过传来琴声的地方，依然是画舫般的书斋。闲静林中的风景令人喜悦，使我的胸怀容易舒展。二 哪里能找到没有人的境地？图书与鸟鱼杂处。芭蕉花酿成雨露，梧桐叶仿佛谱写着岁月。旧日的伙伴带着孤鹤，新诗挂在跛驴身上。眷恋这里，几乎要手舞足蹈；至于亲身践履，又究竟会怎样呢？《病中喜沈子玄仲操兄弟见过》纤细的草木已经枯萎，墙边的篱笆经受着薄霜。寒枝间有远方的客人到来，众人聚集，尽情饮酒歌唱。并不是我的新酿特别好，只是谈得投机，欢情融洽。多病的子玄不能同来，惆怅又能怎么办呢？二 掀开帷帐看见我，灯光照耀，仿佛是明月之光。感慨这些事情而不能入睡，披衣独自在旁边徘徊。独居时思念远方的人，偏偏又不能相逢。应当向你讨一些忘忧草，使我的心更加忘却忧愁。《赠子玄》偏偏得到你的心意，吟诗时带着锄头走到月下。稻香飘入竹林深处，新写的诗句使人犹豫沉吟。《日晚歌》太阳渐渐落山啊，闲闲地俯视庭院。台阶啊漫长，抚玩秋日花草啊令人喜爱。抚摸黄色的菊花啊，那边池岸上的枝条疏落潇洒，繁花灿烂而错杂。菊花遇上我这样的闲暇日子，我遇上菊花这样的茂盛时节。恬淡地相对，越发美好；这样的逍遥啊没有尽头。二 月亮娟娟，刚刚升起；太阳淡淡，还留着余晖。正值此时心有所感，倚着柴门长久远望。那位渔父在做什么？支着两膝垂竿钓鱼。夕阳落尽了还忘记归去，来到清流边独自照看自己的影子。披拂着芳草彼此相望，我和你情调相同。想要说话却没有言辞，看看前面的树林，恐怕会被它们嘲笑。《春晴》穿着短夹衣闲适自得，轻风吹过屋檐，檐角映着红日。溪水流过残雪之外，我的家住在鸟声之中。柳枝含怯，颜色宜人，仿佛带着笑意；梅花斜倚，风韵格外精巧。老朋友啊，春天更值得喜爱，应当去百花丛中拜访。往枫溪去看梅，经过梅花道人弟弟的园址。【道人吴元镇，字仲圭，自号梅沙弥。】从这里向西走去，春风所到处处都有花。沙弥留下的碑碣还在吗？乱石拥着残沙。《代简答友人问舟》大雪纷纷从空中落下，又丢失了轻舟，近在咫尺却困在低洼泥湿之地。停驻的云使人思绪悠长。一天春光照耀，生机欣欣然发动。鸟儿啼叫，鸡也鸣唱，堤边的杨柳吐出新翠。船丢了再也没有回来，泥洼之地已经变成平地。反复吟诵《杕杜》篇，只愿与你共饮浊酒而醉。《宿荻秋庵水阁》半夜时分，溪水声传到枕边。几行哀鸣的大雁，落在青天之上。朦朦胧胧间酒醒，看见残柳的堤岸。冷月与秋风中，系着一只小船。二 斜倚着残书，睡在秋水边；几间屋子仿佛要靠近青天。黎明时被惊醒呼唤，斜塘那边，隔着水浦的渔家全都放船出行。《游秦驻山道上口占》一匹马踏着残阳，天地也显得渺茫。海潮向东流尽，行旅之人只有满怀愁肠。《讯京师归客》昨夜足足下了三尺铁似的霜，长安马上人的胡须白得如雪。忽然听说有人从长安来，披上衣服，顾不得打开柴门便迎出去。穿紫裘的人半醉着在燕市分别，不知家君可有家书裁成？我知道信中一定有不得意之事，如同小凤凰被霜打折了搏击长风的翅膀。客人的行囊羞涩，布袍单薄；红色签条一套套写满平安二字。写信时大雁飞过湘江水，到送达时水已落、芙蓉已凋死。即使让他一一说得清楚，往事也早已隔着三千里。天长而白日短，你究竟归不归？愁心纷乱，追逐着孤篷飞去。《作客东门行》【悼念衡儿所作】我在东门作客，回到屋舍之中。幼子牵着衣襟嬉戏，走来走去，绕着膝下不肯离开。父亲抱起孩子，孩子却不愿意；拿水果和食物给他，他才暂时嬉玩。母亲靠着父亲，打开侧门，走进屋舍。幼子哇哇哭泣，哭出大门，又哭进内室帷帐。四处张望都看不见父亲，伏地哭泣不能停止。一天父亲没有回来，三天孩子病了，五天便死去。孩子想要父亲吗？想让父亲抱吗？想让父亲发怒站起来吗？想抱孩子时，孩子已经死了。人生也只是徒然自寻苦恼，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战乱的日子，荒郊一片空旷，白骨何其纷乱。却不知道我的孩子在什么地方，只能悲伤哭泣。《惜哉行》可惜啊，云中的鹤，昂然乘风飞翔；清亮的声音震动云天之外，光洁的羽毛凌驾秋霜之上。一旦坠入凡俗的念头，误入鹅鸭的行列，收拢翅膀独自惆怅，羞于听见别人称它为凤凰。二 十年才擦拭一次宝剑，已经用尽华阴的土。忽然被摧折，霜雪般的锋刃陷落，像生了蛀孔。既然裂开便不能复合，既然残缺便不能补救。叫来水再次锻炉锤炼，寸心苦上加苦。《大人奉使代藩，期逝未返，以诗纪怀》日日都想回家，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日日都在违离，西风中瘦弱的坐骑嘶鸣，朔方的雪打湿征衣。官路的行程难以确定，归途的音信自然稀少。想尽各种办法姑且排解，心事却像乱云一样飞散。二 约定在仲冬，过了期限却仍在远游；简单画图考察马邑，指望很快计算到苏州。旅途从南方而来，近来离愁却向北方延伸；途中遇到好友，倘若如此，便暂且停留。三 微薄的官职本来没有滋味，只是徒然牵动离别和羁旅之情。拜见尊颜，知道应当捧玉相迎；伸手相接，却苦于怀抱着冰。古驿站中听着严厉的更鼓，黄昏时面对短灯。什么时候才能卸下尘土沾污的马缰，围坐一起谈论东征之事？四

译马头承受着风霜之苦，遥想也知道你在思念故乡。太阳升高后墙角温暖，酿成的酒在坛口散发香气。岁暮时感情更加亲密，初次归来滋味格外深长。为什么偏偏困于遥远险阻，使我承受离别的愁肠？五 岁暮时节，天风猛烈，细小的鸟儿啾啾繁鸣。夕阳落下，归路险危，落叶聚集在倾颓的墙垣上。感触景物，思绪千缕，写下几句诗抒发情怀。征车应当已经不远了，我停笔倚在柴门旁。六 带着钱清晨进入集市，想去询问君平。霜降之后便可以安排归期，冰层深厚，出征仍然遥远。面对别人多能解释譬喻，对自己的事情却不能说清。试看三吴的分界，什么时候使者之星才能返回？七 不要空说做官出游很好，哪里知道作客的艰难？早晚只是跟随队伍，和僮仆共同盘桓。旅途中的疾病难以用文字诉说，家书却要反复拿来阅读。实在受不了离别的情状，渐渐开始厌憎长安。八 再次把家中来信读了一遍，知道信是在十月从京师寄出。想破头也实在没有办法，宽解愁苦只有凭借蓍草占卜。起初还凭书信限定日期，如今只能依靠筮占来等待归期。北雁已经南来，归帆千万不要再迟。九 外孙刚学会说话，试着问：“祖父回来不回来？”面对我时常常笑，却不说话，只频频点头。连续十多天都为离别而怨恨，片刻之间又暂时忘却忧愁。婴儿聪慧，往往很灵验；他正在门前望着客船。十 并不是我不关心，只是事情极其像约定那样过去了。究竟哪一天才偏偏归来？路程短了，愁绪却与客途相连；路程多了，幼弟又怕你迟迟不回。望着亲朋不知多少遍，算来你应当已经近在咫尺。到时举杯共饮，尽情欢乐。《寄赠唐宜之兼呈知非道人》茫茫二十多年，一路只求让自己快意；如今才回头看，遇到人几乎都值得下拜。拜过之后还要致辞，却不知双眼的泪水已经滋生。谁能用药石医治我？终身长久地相思。病人寻找扁鹊，听到片言只怕也会自我欺骗。愿你仔细听我说，我一一陈述心中的私情：我的病，是胆力薄弱；我的病，是眼力低下；我的病，是骨力脆弱；我的病，是愿力怯弱。愿力如果不深厚，扁鹊也无从医治。明知如此却还故意放纵自己，忽忽悠悠不能自持；懒惰怯弱如果到了这个地步，堕落又有什么可怀疑的？感谢你把这些话赐给我，忽然如同受到千钧重锤的震动。迎风再次拜谢，虽相隔千里也如同亲自见到你。《送程子长兼呈魏瓠园先生》一场病拖了一个多月，久坐之间错过了春风。曾期待青翠的梧桐，叶色浓阴遮覆桃李的枝条。想到这些正叹息时，出门遇见知己。你拿短扇拂扫古树，又题写新诗。古树体现苏家风范，新诗像轻轻荡漾的水波。穿着芒鞋走遍群山，此去将要到哪里？如果路过海宁，请去拜访瓠园先生，请为我诵读《隰桑》篇，并说我在遥远的地方思念他。《同唐宜之过枫溪访卞子厚先生》老朋友住在穷僻的巷子里，冷清地守着幽独。进门比船还狭窄，几间屋子低矮局促。梅雨昨夜经过，床脚旁长出了茂盛的苜蓿。残旧的书只有四五卷，石砚枯竭，毛笔也秃了。破旧的榻上放着古画，画的是淋漓潇洒的潇湘竹。其中有梅道人所画的一枝梅，斜枝拖满半幅画面，迎风势将掀舞，仿佛进入筼筜谷。幼子的头发散乱，用闽地口音会叫“六”。他刚从武夷来，从小就住在武夷山麓。问他话，他完全不明白，只频频发笑，眉间皱纹蹙起。《长水怨》【为友人妾赋】妾家住在长水，长水自东向西流。湖畔杨柳青青，湖上楼阁遥远。十三岁学习簪花小楷，十四岁精通箜篌，十五岁临窗刺绣，技艺精妙，世上无人能比。翩翩少年郎，向窈窕女子来求偶。请问楼上的女子，是否像罗敷那样美？里中老妇上前致辞，愿君暂且停留。美人容貌美好，整天在楼上；又在窗前刺绣，技艺精妙，世上无人能比。君子错误地垂顾我，听到这些话心中欢喜，告诉我说长辈已经来过，众人异口同声说应当如此。郎君风度美好，如玉树倚着蒹葭。十九岁时渡过长江，声名如江水般远播。美丽的花朵不会独自繁荣，天生就该结为连理。一步步随你离去，默默思念故乡。牵起帷帐回头呼唤，低眉羞惭得几乎要死。临镜贴上花钿，美丽的体态无可比拟。春日正午，纱窗明亮，含情脉脉的心意哪里有尽头？回想我在家时，捻香绣大士像，用金刀剪裁素绫，晶莹洁白如纸。刺绣成莲花叶子，仿佛有香风吹来。香风吹入梦中，梦见来到莲花池。绣痕细密难以辨认，只觉得眉目如蛾眉般生动。静静玩赏坐得久了，忽然心中疑惑，仿佛曾亲眼见佛，却不知道自身是谁。绫幅上还剩一尺，姿态皑皑如冰雪；用淡墨蘸碧玉毫，请郎君为它题诗。郎君书法仿佛王右军，我的心意也因此委婉动人。针线的锋芒和笔墨的意趣，曲折都随着郎君的心意转动。绣完拿给你看，秀美的色彩值得舒卷欣赏。你看着我常常发笑，我的脸却先羞红了。身为女子实在可怜，做侧室更是艰难。忽然回想起来，心事惨淡而不快乐。即使得到你的怜爱，鲛绡手帕也常常被泪水浸湿。大妇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却把我看作奴婢。上堂侍候她的声音，下堂观察她的脸色。含羞走进空房，悲伤地暗自思念。虽然暗中思念，却没有用，何必长久叹息？只要确实得到君子的欢心，也不怨恨长久分离。大妇忽然去世，一家人的身子由我独自承担。漂荡如浮萍，随着你流转四方。南都又到北都，终年奔走在道路旁。黄金将要散尽，却不想归返故乡。你的壮志在四海，我心中暗暗悲伤。你身体虚弱得像衣服也承受不起，近年来更加憔悴。十天中有九天卧病，奄奄一息滞留在旅舍。我头发像飞蓬，连着两天都忘记饮食。上面没有姑嫜亲属，下面没有得力婢女。刚出去又马上回来，常怕呼唤时无人应答。忧劳充满胸中，絮叨的愁苦使肝肠寸断。岁月渐渐消耗，我的身体也支撑不住。腰带一天天变宽，空自剩下腰肢。侍奉你将近十年，却始终没有生下男儿。羞于佩戴宜男草，心中怅惘悲伤。你曾经两次蓄养婢女，却都半途抛弃了她们。并不是我的容貌不能容人，是你自己轻视别离。暮春三月将尽，收拾行装谋划南归。买来的船窄小得像一片叶子，帷幕也无法张设。长夜停泊在丰草之间，巨蚊聚集，叮咬冰肌。我从小长在闺阁，实在吃尽辛苦。进入秋季，放松行程，租人在楼上居住。小姑家在海边，听说后也来投依。虽然不是长久居住的计划，气息总算稍微舒展。丈夫忽然生出心意，要娶妻支撑门户：用随侯珠装饰翠色帷帐，用黄金装饰华丽的窗格，用红罗覆盖斗帐，备有宝马和七香车。今天媒人来了，说东邻有美丽女子；明天媒人来了，说西家有西施。我的身体不是木石，怎么能不感到孤苦凄凉？对着镜子，影子瘦削如刀，哪里敢出言？礼数任凭彼此抗衡，再也比不上从前娘家时。新人进门，艳丽而仪态灼然，年方十八略显不足，十六岁又略有余。女伴们窥看鸾帏，啧啧叹息。你的爱幸完全断绝，与对旧人迥然不同。未必是容貌不同，只是对新旧之人的心意自行改变。新人哭泣也显得美，旧人欢笑也比不上她。独守空房，得到一点安慰，互相顾盼片刻；明知你的心已经不在，说什么也只是徒然。新婚才十多天，忽然又要到南都游历。俗话说不要空房独守，我拉住你的衣服也不能留住你。新人暂且回娘家探亲，登车离去，行动从容。

译妾的姐姐充作母亲，也和你一同登船罢了。她把两枚明月般的饰物绾在发髻上，垂下金色流苏，飘荡在湘裙上；艳丽如石榴花，步子轻盈纤细，翩然仿佛在云端游走。邻女相互拥簇，朱红的脸上自然生出羞意。十年才得以归来，一边欢喜一边忧愁。看你脸色凄惨，何必这样忧伤？莫非是眷恋新婚，因这次离别而忧愁？我再三呼唤，你一声也不回答，只默默低头。船行到了长水，我自然回到自己家里。亲戚来邀请你，你却坚决不肯起身。第二天早晨说要解缆，船中还须停留，不必再往返奔走，好让双方心中安定。怕你在路上寒冷，裁了一条幅巾；怕你在路上饥饿，烘好了栗子装满红盘。草木凋落，霜露急降，不要让衣裳单薄。千言万语嘱咐奚儿，劝你一定要多吃饭。天刚亮奚儿来到，脸色突然惊惧颤抖。上前叩问，泪水先已流满脸面。郎君托我传话：这一生不要再相见。十年的恩爱很深，感谢你深重的依恋。只是你长久以来专擅嫉妒，我怕看见你的内心改变，不如痛下决心断绝关系，免得肝肠反复煎熬。妾听到这些话，狂乱跌倒，心肝尽碎。天啊，我有什么罪过？天啊，实在毫无缘由。即使在梦魂之中，也没有料到会遭到抛弃。只恨没有晨风一样的翅膀，迅速追赶你的船。十万斛的泪珠，哪里能飞到君子面前？牵着衣服痛哭一场，即使身死我也甘愿。纵然要被驱逐，为什么不先说一声？一去便永远诀别，又到哪里去鸣诉烦冤？自从进入你的门中，至今将近十年。即使是鸡犬，也应当念及共同生活的情分。你怎么竟像铁石一般，一经决绝便再也不怜惜？捶打胸口，呕出胸中血来；纵身投向清水。骨肉疼痛如同刀割，勉强被人救住。姐姐的恩情和父母的恩情深重，我活着还不如死去；还希望你从南都回来时，再次经过这里。我的乡里人的性情品行，我很熟悉。如今这个愿望恐怕已经完了。往年你送别两个妾时，我的眼泪挥洒不止；谁料如今轮到我自身，苦境竟然这样苦。呜呼，苍天啊，这种怨恨什么时候才能消除？新人进入我的门中，绣帷整日垂下。依稀看见她的容貌，却还没有同她说话。临行时仔细端详她，正好是在登车之际。早知生死般隔绝，便应当挥泪说上一句话。想到要和小姑分别，眼泪像连珠一样落下。我初进门时，小姑才九岁多；她伸手到我怀中索要水果食物，头发散乱，叫我替她梳理。如今她已经成为妇人，骨肉之情依依不舍。长久分别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心肠怎能不断？我有两个丫鬟，服侍我五六年。大的头发遮住额头，小的也已经长到肩膀。早晨起来听我呼唤，深夜还等我入睡。如今永远隔绝分别，眼泪鼻涕纷纷流淌。平日里她们懂得思念我，想来你们也一定如此。擦着眼泪走进房来，看见窗前针帖上残留的丝线和剩下的线头，一寸一寸都是我的血。过去曾进入你的眼中，从今以后却永远断绝。我的心意委婉地随着郎君的心，郎君的心却太过曲折。忽然看见大士像，不觉泪流滂沱。叩首请求慈悲：我的身世究竟会怎样？今生没有罪过，前世却有许多愆怨。怎样才能使你的心回转？即使春风吹拂女萝，你的心终究也不会回转。不如投向长河，叩首请求慈悲。再拜而泪水涟涟，不奢望重新聚首，只希望相见的时候，雨水落下却不上升到天上。一见之后，哪里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妇人失去丈夫的心，百般念头都无可作为。只愿新人欢喜，为你生下男儿；更要顾念你孱弱的身体，不让疾病和痛苦离开你。旧人了解你的性情，新人又怎么会知道？十年守着贫穷卑贱，心事中有许多苦悲。愿你振起高飞的翅膀，及时乘风飞翔。妾身已经长久地死去了，再相见又知是何期？一字一声呜咽，行路之人听来都觉得酸楚凄惨。《致钱彦林谋划阻止唐宜之前往金陵》野外的船驶去还是停留，完全难以确定，仿佛要驶向金陵的烟雨之中。凤凰老去，哪一天才能找到竹实？大雁栖息，随处依傍孤篷。漂泊的踪迹停留三夜便没有留恋，我的幽深情绪却有千层。半里梅花徒然劳我入梦，何况还有重重山水阻隔。二 不惜与你相随多日，曾几次在武塘见到，有几个人能来？你遇到好友邀请我一同前去，我有奇特的情怀正要向朋友敞开。此去如果离开香树圃，不知何年才能同住在藕花湾边？天雄的归骑将近，应当留下，事情还须仔细裁定。《前重九一日送宜之之金陵》面对秋风，实在不能忍受这份寂寥。明日登高，谁同我一起？云中人沉睡在幽深山谷，月明时还会想起小桥东边。不要说交游的趣味在禅意中清淡；偶然触动愁肠，反而格外浓重。离别的眼泪将要弹落，只好无端地飞入笑声之中。二 枫林霜落，暮烟青碧。我亲手折下芙蓉赠给远行之人，本想买一只野船重新叙说离别。只怕临到岔路反而更加伤情；一叶帆从今轻轻远去，万重山壑又将驶向何方？后悔我跟随你白白多了一年，误把文字当作交友先生。三 在西风中握手，彼此都很惆怅。勉强凭借豪壮的话语，冲破缠绵之情。不要说面对酒杯会增添新的怨恨，即使没有遇见你，也只是从旧年起便有愁苦罢了。此次离去，尽管在秋色中好好赶路；相思有一半留在傍晚的树林之前。醉中分别，不要回头。太阳已升上梧桐树梢，客人放船离去。《又赋得“遍插茱萸少一人”，送宜之》九日，众人一起开设竹叶酒宴，传递茱萸相互插戴，触动离愁，写了不少诗。浣花老人吹落帽子，哪里去寻找从事郎？坐看孤雁横过离别的水浦，遥遥怜惜一匹马在残阳中奔乱。酒杯之前已经是蒹葭之路，不要等到临水时才感叹道路渺茫。《送唐污父入四安山》污父先生长久以来做邻居，却不知道污父究竟是什么人。茶炉时时蓄着长生火，炼丹药物常随身携带；身体不病，穿着短裤，独自锄理三尺菜圃；角巾挂在那里，已经积了十年的尘土。忽然划船驶向千峰深处，不知何处的烟波中才会放下钓丝？《家书》时局纷纷扰扰，不可追问。孤忠耿耿，却徒然承受忧患。国人争相愤怒，柙中的犀牛之子，反而怜惜堂下的牛。白发已经二十年，徒然伸颈远望青山，万古仍然含羞。弹劾奏章上了三次，屡屡惊得胆落。平日的志愿没有实现，多少也算得到了酬报。二 尽管说上苑有很多芳草，数来数去又有谁呢？蕙与兰本性素雅，恰好同鸥鸟相亲，在人间自由来往。哪里料到蜀道蚕丛之地如此艰难？天生一副岩林般的骨格，反而换来数年的冷淡官职。幼子等候在门前已经很久，老人回来后姑且多吃一些饭。《招钱彦林仲芳兄弟饮》过去喜爱陶令，如今安静地接近看来次山更好。他和蔼得像走过村巷，在篱笆下遇见父老；言语质朴，情意反而更深，古朴的风气触动胸怀，再三吟诵也不能停止。想到要和你共同探讨，于是翩然带着仲芳前来，浊酒足以尽情倾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