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檐集卷三

译戏题家塾 好好修葺柴门，早早放下帷幕读书。贫寒人家的父子，学习《毛诗传》这部经书；若能请来康成订正文字，还须请叔重知晓。茅屋的主人常常面带菜色；柴门之中最好的滋味，不过是园中的葵菜。先生不要徒然弹唱长铗之歌，花已老、春已深，归去得太迟了。排遣愁绪 冬日的意味极其萧瑟，楼头日日阴沉，过了预期下雪的日期却还不下，反而不停地下着淫雨。展开史书排遣遗憾，频频翻看；凝聚的愁绪中独自拥被而卧。自从懂得人的本性以来，惆怅一直延续到今天。二 得意时本来就没有同伴，忧愁来临又能同谁商量？还没有召唤桀溺那样的隐士，姑且学习牧皮的狂放。世事如榫凿不合，千姿百态；满腹牢骚便交付给《九章》。渐渐怀疑在蓬门之内，也再没有黄帝、唐尧那样的太平时代。三 白日漫长，茅檐之下，轻风吹动短衫。姑且自行栽种菊花，蓬草小径却不必修剪。初次尝试进入世俗，便已感到刀刃相逼；害怕与人交往，连竹简也不敢衔持。只应当更加深自收敛，清瘦的身影倚着长锄。四 超脱世俗却又要合于世俗，自来不能两全。黄齑如今已经腌熟，姑且浅浅地饮几口竹叶青。看见月亮便想起姬晋，面对流水又忆起谢瞻。清冷的神思仿佛要远去，风吹动着远村的帘子。重过蒋氏莲雪居用昌谷韵 十月严霜飞降，江面空阔，天空仿佛就在水中；沙洲上红色的竹箨坠落，荒凉的日光照向平地。大野空旷而肃杀，万物都失去了狐媚的姿态，独自保存着汉宫秋日般的清冷。西风吹乱葱翠，孤村淡淡地摇晃；草叶湿润，像含着寒冷的泪；惊风吹动丝丝危叶，片片枫林仿佛沉醉。荒石阶被苔藓侵蚀，深穴幽黑而深邃；平坦的田野忽然竖起波浪，白烟弥漫而看不见水涯。深潭中传来古龙的吼声，石头湿滑，沾满蛟龙的黏涎。客雁向高空鸣叫，千行飞雁排成“人”字。怒涛荡漾着云的颜色，参差的岩石并列耸立；远远隔绝了市井的声音，时时看见断裂的蓬草被风卷起。急忙趁着半篙高的日光，划船进入茸茸的藤萝深处。苦蔓缠住黄葛树，细小的果实垂挂在紫色幽深的林中；没有人敲石煮炼丹髓。【疑】吴地小船在狭窄的溪流中转弯，斜阳照着新穗；矮篱上晒着残余的锦色，芙蓉映衬着洁白的衣帔，碧绿的竹林发出凄清涩滞的声韵。斜着的水滩上枯枝坠落，像织物上的花纹；轻雾混杂，栎树小径沉浸在深暗之中。归鸟飞影迅疾，船帆落下，园门紧闭；枯藤捆着方形书笈，蛀虫避开芸草的香气。床头放着鱼肠剑，铜锈的花纹映照在朱红几案上；青鸟使人忆起琼瑶，白凤含藏着玄妙的精粹。脱落的头发蜷成蜗牛状，竹笋冲破北墙的残垣。耳朵发热，商调之歌随即唱起；苦涩的曲调咽住了秋日的思绪，寒冷的灯火摇曳在素白的墙壁上。古庙仿佛在嘲笑木魅，漫漫长夜里诵读《天问》。璧玉卑贱而麸皮胡麻贵重，愁肠回转了几回才稍稍平直；心事像飒风一样，壮士想要破除急迫，却只能把残缺的书卷掷在一旁，疑惑着其中诡谲难解的义理。石鼓辞别鼎彝，汉代郊祀文字艰涩，故意期期艾艾地说不懂，又何必以巨大的铁钳般的螯为耻？酒席上的规则由苍鹰般的官吏主持，众人欢聚；我闲适的情怀如柔丝荡漾着芳香的鱼饵，嫩粉色的琅玕清脆，肥厚的绿色像银光纸铺在台阶下。豆荚般的钱币薄而轻，阁中检点旧事；懒得谱写难以防范的曲子，也羞于裁制供雀台歌妓穿的衣裳。假如我是三闾大夫的前身，屡屡怀疑宓妃来到眼前；赋篇写成，仿佛六条螭龙起舞，万座山峰倒行排列。风高山骨显得清瘦，月小如蛾眉而憔悴；长天仿佛泼洒在鹅溪上的一片潇湘之意，凝冻的霞光红得如珊瑚。老鹘展开刀棱般的翅膀，草味甜美而蒺藜坚硬；铁骑在沙场上驰骋，霜雪扑向平城的士卒，使人愁苦至极。昆仑山的使者让王孙拥着罗幕，葡萄美酒中传来喧闹的横笛；屏风两侧的金鸭香炉温暖，鲛绡枕上熟睡的人沾湿了黛色妆痕；拂去青虫簪，鲜红的胭脂从手臂上脱落。今夜毛毯之上欢聚，有几个人的愁肠还在被刺痛？大丈夫贵在及时行乐，穷困或显达都姑且任意而行。回到家中提防锦衣孩童，剪下梅枝贴在花笺上。赋得《客帐梦封侯》燕山飞来的骏马洁白如绢，羽林军夜里奉诏奔赴金殿。宫妆武妓歌唱铙歌，铠甲的光芒如雪，照亮银色花片。材官小臣叩头行礼，肘后佩着铜符，金色压住符纽。大丈夫有此举动并不稀奇，虎头燕颔的气象早已有之。终有一天要到万里之外筑城捕鲸、平定大鱼般的强敌，忽然窗角射入明月，布帷斜挂，红得像猩猩血。别蒋季 我本来无心于此，人们的嘲笑夹杂着凌厉；我本来有心相交，人到临别之际却又为分开衣襟而惋惜。蒋季啊，真正了解我的人，不用说话也领会我的深意。你亲近我的古代典籍和志书，却带走了我终年谋划的心事。譬如有人仰慕青山，梦中处处都是诗意；等到真正看见青山的颜色，锦囊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春风里好好互相思念吧，摇一桨莲花形的船橹。野鸽【有序】我得到一只鸽子，松陵又找来一只给它作伴。它们饮水吃食必定相伴，早晨出飞一定相对鸣叫起舞，晚上栖宿也一样。半个月后，它们一起飞到屋脊上。后来到的那只忽然飞走，留下的那只伸长脖子等了很久，凄然独自飞下。从此以后，它再也不肯出去，饮食也少了。又过了半个月，飞走的那只忽然回来，它们相对鸣叫。那只仿佛招呼另一只跟它离去，这只仿佛招呼它留下，最终还是各自分散。我哀怜它们的心意，作诗来呼唤它们。野鸽啊不要飞走，离开同伴实在可悲。重新回来徒然劳费梦魂，临别之时苦苦徘徊。难得有这一时相聚，反而使两地都悲伤。我还不能立刻把你留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二 野鸽啊不要飞走，离开同伴别愁很多；故乡难以立即割舍，彼此幸而还能相逢。黑色的瓦瓮中栖息着粳米，青色的盆里贴着荷叶；不妨时时饮水觅食，问你心里究竟怎么想？题茅檐 几次搬迁房屋，如今来到这条陋巷，更加可笑的是污泥洼地和矮短的门槛，蜗牛涎迹曲折，破败的屋檐像虫篆般歧斜。门墙任由故人题写鸟迹，也容许年幼的弟弟涂鸦。饮酒有谁能共饮一斗？读书多少也羡慕拥有五车。春月里因薜荔怀念故人，秋风中蒹葭吹入梦境。没有坐榻可以留下徐孺子，却有些蔬菜很像茅家所有。霜后老农送来螃蟹，雨前诗客携来茶。矮菊渐渐长大，像彭泽的菊；盆中的荷花小小的，像若耶溪的荷。还没有得到山中栖居之地，姑且在市井中假称隐居，难道不是这样吗？归鸦 肃穆的归鸦带着夕阳飞回，萧瑟的寒色染上低垂的杨柳。遥远的天空仿佛泼了墨，侵入云中的树梢，浮动的青色倾泻出长长的影子。几亩荒烟之中，山寺一片惨白；半竿残阳下，矮墙呈现昏黄。故园中择木栖息的地方如今在哪里？客路上听见鸦啼，秋日的思绪一片凄凉。二 日落了，钟声响起，霜染的树木一片红；悲鸦成群追逐西风。像浮萍一样的踪迹散乱地投入青色暮霭，荒野的队列模糊地铺向远空。归路隐约在官柳之外，人家黯淡地隐没在暮烟之中。黄昏渐渐来到枝头，四周寂静；露水斜斜侵入古木丛。三 日暮时烟雾升起，五柳村中飞鸦阵阵，傍晚更加喧闹。西风峭急，使归鸟迷失在水湾；冷月荒凉，引人忆念旧园。老树半截枝桠留着远方的梦，枯藤千尺踏着霜痕。岁寒之中的踪迹本来就是如此，冒雨住宿、餐冰而行也不值得再谈。四 触目所见尽是凄凄之景，惹起梦中的思念。尤其怜惜乌鸟，下来得很迟。凭借暮色，望向千里云天；借得青天，只剩一枝月色。梧桐与井都不堪荒废，柳堤上的白色身影也不再是淡黄的时节。疲倦地飞着，叫声艰涩，声音难以辨识。想来这就是归返长林的告辞。五 城外林木的光影映在清水上，城头敲响梆子，子乌啼鸣。高危的树枝折断了一半，鸟儿难以安稳栖息；一片叶子孤独飞去，梦境屡屡被惊醒。风雪整夜不停，羁旅之人的处境更加凄苦；烟霞相伴，寄托着对故人的情意。寒砧敲碎三更的月光，黑色的影子参差交错，水中的荇藻却清晰可见。六

译天空高远，树叶凋落，万木衰败。古柏上乌鸦啼叫，忽然挤满枝头。莫非墓田正在喧闹着野鹊，隐约又像渔船停着鸬鹚？移植树株艰苦地削受风霜，回头看羽毛，时时飞入烟雨之中。到处有山都可以寄托身心，彷徨的游子在暮色里还能到哪里去？七 归鸟呜呜鸣叫，傍晚返回。暮色中的树林萧瑟，它独自徘徊。孤独飞行寻找同伴，叫声格外急切。缓慢的调子没有腔格，心意更加悲哀。秦地女子停下织梭，怀有无尽的怨恨；何郎困于牢狱，可怜他的才华。夜深时仿佛谱写《乌栖曲》，月色洁白、星辰稀疏，冷落了画台。八 我想用秃笔蘸着露水般的墨痕，把寒林中百只乌鸦一齐扫入画面。哑哑的悲鸣衬着凄清月色，苍苍的疏枝点缀着霜花。横向铺展、杂乱成簇，难以写成字；寒冷的水边孤村，处处都可作为它们的家。枝头露水浓重，清冷的长夜无尽；渐渐望见屋檐角升起朝霞。读史述 侯生 翩翩的信陵君，夷门防守着奇士；赤手空拳搏击强秦，危急之时无人能够使用他。一道虎符飞来，一柄铁锤随即举起；杀气直入邯郸，秦军没有坚固的营垒可以抵挡。此时夷门门客长声大笑，为公子送行；留下头颅以报答世事，保全自身便足以死去。蔺相如 秦王在渑池设宴，邯郸拿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帐下有千名熊罴般的武士，笙箫筝瑟杂乱如雨。蔺相如举起瑟，蔑视万乘之君，凶狠地盯视如同盯着一只狡兔。一个人瞪眼大喝，猛虎般的秦王也不敢发怒；残缺的琴弦奏出杀伐之声，雪亮的刀锋在五步之内交错。当年柱前的鲜血，今日也足以再染污衣襟。壮烈啊蔺夫子，千载之后仍使人仰慕不已。鲁仲连 鄙陋之人只争一己之身，身体之外的事情都不在意。即使魏国尊奉秦国为帝，又与鲁仲连有什么关系？先生独自倜傥慷慨，决断天下大义。五岳倒伏于地，也轻视沧海；连天的怒涛沸腾，吐出的舌头像吐出刀锋。锋刃所触使人惊惧，白日里便使秦兵逃散。先生是天下的士人。屈平 洛阳的俊秀少年，投下文章凭吊沅湘。怜悯屈平志向被压抑郁结，追问他为何远远自藏。谣言虽然遮蔽真相，光明美好的人又怎能防备？假如能够走遍九州，故都也可以从容徜徉。他默默不忍离去，怀抱着这九曲回肠。骚人的遗恨没有尽头，千百年来都令人悲伤。伍员 楚国的臣子为楚国报仇，楚国人听闻后心胆俱寒。应当先收捕进谗言的人，把他们剁成肉酱，流下的只是残余肉块；又剖开故主的棺材鞭尸，倒行逆施到了极点。长蛇般的秦军栖息在郢宫，全国人都怒发冲冠。秦廷中哭了七日，怎能不悲痛酸楚？荆轲 易水的波涛萧萧作响，太阳已经西斜，宾客却还没有到。十三岁便死里逃生的少年，勉强参与这项大计。席间击筑的人，为什么不充任出使秦国的使者？田光死了，高渐离也死了，作为给荆轲的礼物却空空死去，什么也没有报偿。烈士丧失了英气，只愿追随饮酒之人漫游，把世间不平之事痛哭尽。张良 子房有妇人般的容貌，冷静而淡泊，使人感到清远；鸿门宴上撞碎玉斗，从容自在，仿佛在游戏。想来他眉宇之间早已消尽了沧海桑田的气息，壮心始终不肯屈服。偶然把一切托付给刘季，即使封给万户，又何必用来奖赏功劳？汉家的事业在谷城拾得黄石，归来后正好悠闲安睡。苏武 苏武挺立着奇伟的骨气，坚定不移。咬雪充饥，又吞食毡毛；挖掘野鼠洞，仍然放牧羝羊。孤臣本该困穷而死，不需要青天知道。区区还要怜惜朝露般短暂的生命，真正的故人反而像女子一样柔弱。李陵 李陵是飞将军的后代，万箭齐发，应弦而倒；远行万里，与单于搏斗。匈奴不能承受，箭囊中的花纹箭一扫而空，战鼓响到龙城道路上也仿佛将死。名声已败，志业未成，只能与毡帐相伴老去。日落时登上望乡台，酸冷的风吹得荒草嘶鸣。子卿不再理会我，十年遗恨满怀。朱晖 我本是孤苦冷落之人，喜欢谈论令人痛快的事情。文季十三岁时，已经显露出倜傥的奇气。他斜视璧玉欺骗少府，只凭几句话便郑重地与人交臂结交。公叔渡过长河，贪污的官吏望风逃走。读到这里当浮大白，连饮五斗也不会醉。李文姬 文姬虽是女子，却原来是有才智的谋士。三个儿子回到乡里，她惊惧而暗自悲伤。肩膀像鹰鸢般耸起，形势危急得仿佛清晨的霜露。十年在酒家做佣人，一朝终于回到故乡。姊弟相对哭泣，过路的人也泪流满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阮籍 当年在竹林之中，步兵校尉阮籍尽显高妙；登山作赋，因英雄之事恸哭，又兼以长啸，却让两个小儿代我解除世人的讥诮。这里面有深意，留给清醒的人去体会，哪里能料到我还有几斗酒，可以浇灌胸中的块垒。田畴 夜里读《刘虞传》，胸中郁结生出不平。无终有一位士人，烈烈然是千人中的英杰。栾布也不足与他相比，申胥也难以和他相提并论。我将早早整备行装，万里追随他而行。谁是与我同心的人？千载之后的陶渊明。庞德公 庞翁是襄阳人，却不把自己看作襄阳县的官民。亲自耕作之余还有闲暇，托腮观看时代变迁。鹿门山在春风中吹落桃花片片，区区一隅天地，已经足够安顿天儿一辈人了。周瑜 公瑾从江东起兵，翩翩然是美少年。曹操百万大军到来，他却以风流姿态纵谈说笑。一支火箭射出，火鸦飞起，火势烧遍天边。黑色的火焰奔向江陵，飞闪的火光落在刀鞘上。奔腾的涛声混着战鼓，蛟龙起舞，鲸鱼跳跃。横槊赋诗的人使人惊魂，血腥之气孤悬在山岭，潮水回转。紫旗回到青色江面，火光映红了天边。诸葛亮 接受托付实在不容易，了解人才尤其困难。南阳的诸葛亮虽有子房之才，可谁能像萧何那样与他相配，又像韩信那样成为将相？还要兼理簿书，心中多有苦酸。十次出兵九次空归，自己一身也日渐衰残。为君主歌唱《梁父吟》，半夜里发出长长的叹息。孙嵩 北海的孙宾石，沉着刚烈而深有心计。路上遇到卖饼的人，一声呼唤便使他魂魄震动。他牵着手同车回来，登堂拜见为兄弟。门外正有狼虎般的敌人，听到声音也不敢通报。事情平定后，两人相视而笑，走出困厄；忽然成就了大事。【疑】请问您在夹墙中还藏有几位志士？刘琨 越石胸怀四海志向，半夜起来放声长歌。天下各国遍布战争，眼泪落下几乎汇成江河。失去道路，归来却无家可归，只能与同心之人结为女萝般的伴侣。银瓶上的血迹还没有干，转眼之间又拿起武器相攻。英雄功业未成，慷慨悲呼，又能怎么办！祖逖 英雄不得志，这件事不要再问上天。刘琨在幽禁的庭院中死去，祖逖也实在可怜。击打船桨渡过江心，激昂地率先扬鞭。一个人制造内乱，使壮士的功业不能完成。放声高歌，竟把唾壶击缺，使我泪流不止。荀崧之女灌 荀家有个娇女，名叫艾，年仅十三岁。她拿着桑木弓和乌鸦羽箭，佩着镶有霜花的匕首；月黑之夜跃入孤城，重重包围密集得像蚕茧。天亮后转战厮杀，从军中杀气腾腾地冲出。不必等到七日哭祭，早已送达尺八书信，使援兵奔来。风雨迷蒙之间，她击破了章邯。请问这位骁勇的将领是谁？原来是发髻上插着青虫簪的女子。王衍 石勒年轻时少有雄杰之气，倚门长啸登上东门。那时正处于穷困卑贱之中，猛烈的志向却凌驾中原。以一杯酒评论帝王，意气多么轩昂！反倒可笑王夷甫，白了头还只会工于清谈，劝人穿上柘黄色衣服，拘谨鄙陋，不值得一提。殷浩 深源不肯出山，令名传遍江东；虚浮的声望即使能够坐镇一方，又哪里足以抵敌枭雄？他戴着角巾回到乌衣巷，淡泊地流露出高雅的风度。漫漫行路之中，按理应当深深弥合裂隙；才智穷尽，气势先已折损，只能徒然在空中书写“咄咄怪事”。谢安 安石在东山时，优游于琴瑟丝竹之间，却凭此治理世务，驯顺得像山中的鹿。当他出仕之时，面对新亭之危，朝野上下全都畏缩；他在从容谈笑之间，不用明说便使人心悦诚服。面对长风，我常常怀想他，真是可亲可敬、温润如玉。王羲之

译茂弘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安石更加文雅，逸少本来就风流潇洒，哪里是平庸之辈？殷浩、谢安徒然咀嚼空名，人心却同败瓦一样；好话不肯入耳，能够通晓世事的人实在很少。写字换来一群鹅，山水秀美而又野逸。王猛 景略、敬仲都是一流人物，西北群雄全都黯然失色。看他驾驭邓羌，很像刘邦的隆准之相。公业自古以来都是草创，功业善于开端，却难以善终；敌人如棋子，难以全部杀尽，还须让东南风来赌墅取胜，走好残局，收尽全功。现在才相信敬仲奇异，小白也不过是英雄罢了。刘裕 一个人可以驱使千人，寄奴真是天下奇杰。在新洲射杀长蛇，箭深入羽端，鲜血淋漓；穿青衣的两名【疑】药童，一声呼喊，巨蛇忽然消失。鲍风腥烈，帝王之剑锋利，事情常常如此；殿前横目一瞥，便愁坏了桓家儿郎。颜延之 颜彪沉溺于酒而狂放，俭德近于有知；性情超然于繁华之外，以落拓自得为好，纵情饮酒却不是荒淫宴饮。春日郊外卧在芳草上，千秋之后也只有两个步兵校尉可以相比，孤独的胸怀任意倾泻。谢家艳丽的荷花，到了深秋终究枯槁。乐陵王妃 淫靡之风盛行，齐、梁遗事只供人唾骂。读到乐陵王妃，忽然泪水盈满手掌。可怜的乐陵王妃，临别握手，泪水潺潺；把玉玦割下相赠。此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郎君留下时，壁上花色洁白；郎君离去后，池水一片殷红。怨恨深重，愁肠寸断；玉玦啊，不要留在人间。天啊！如果你有情，玉玦就应当化作玉环。贺若敦 大丈夫经营四海，守口应当像防止洪水漫溢一样严密。卖弄三寸之舌，哪里能保全七尺之躯？贺若敦有大将之才，功业与生命一同毁灭，也算痛快。用锥子刺孩子的舌头，孩子的舌头鲜血模糊。快嘴伤人之心，惨毒超过矛戈。感念这番酸楚，反复说了三遍，仍然长长叹息。读史杂述 两个吕姓人物像老虎凭借山隅一样据险而守，将相们徒手搏斗；诱使老虎离开深窟，把它捆住，就像捆狐貉一样。飞将军告诫关闭宫殿大门，飞驰持节斩杀长乐宫中的人。成败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太阳升起时，欃枪星便坠落了。二 英雄竟然图谋退步，实在可笑又可怜。驰骋追逐，威震八荒；到了日暮时分，却还寻求三座仙山。亲手栽种金光草，吸饮露水、吞食烟霞。可悲啊，《秋风辞》所咏的汉武帝，到了茂陵竟已无可作为、无以终年。三 审察事情贵在审察先机，如急流冲裂石缝；东京横行着宦官，群狼吞食天下。只应诛灭他们的首领，何必苦苦地一个不赦？太阳落山后，奸邪彼此求索；受惊的鸾鸟从楼上飞下。徒然使千百年后的人念及此事，双泪直流。四 桓郎喜好奇异之事，防备周密，百发都没有遗漏的箭。可叹那些佳人，孩子把她们置之不理，仿佛塞住耳朵。自身抛弃了千匹貔貅般的精兵，独自前行而不知止步。病马忽然腾跃出槽，劣马却死在栈下。哪个时代没有防御之具？郦兄并没有欺骗我。五 南风猛烈地吹着，恶人的事迹流传。天下人欢乐，洗尽簏帘上的香气。铜驼站立在荆棘蒿藿之间；当时若能产生桓公、文公那样的人，杨家却成了伊尹、霍光式的人物，令人伤心的是，箭头上写着檄书，随风吹向金墉城。六 在海上拾到一根野鸭毛，光彩斑斓，足有三丈长，难道不算确实有文采吗？但面对它，神色却悲怆。繁华的少年们，三五成群地排列着。铜驼尚且流血，金谷园尚且举杯畅饮。替我问问广武君，天道为何如此茫然？宝剑解下后穿壁飞去，却不能斩杀河阳。七 胡儿歌唱道：“阿干啊，鲜卑山的景色寒冷。阿干的歌声苦涩，鲜卑的水也酸楚。武皇有虎豹般的威势，力量拓展到郊外疆域。骨肉之间痛快地互相吞食，众儿子从此日渐稀少。秦川的血已经没过手腕，六宫也已化为灰烬。为此歌唱《阿干曲》，曲子唱完，眼泪沾湿了衣裳。” 八 胡儿的花箭，用坚硬的金色箭杆，箭脊如狼牙；单枝折断，便像朽木一样，但十九枝足以胜过千百枝。兄弟彼此依靠，就像箭插在箭笴中。用敦弓交相亲爱，用角弓刺伤隔绝。我作《折箭吟》，这是《阿干曲》的第二拍。九 时局危急时，保全这七尺之身，若能安然淡泊，也算很有余裕了。志在扶救将要倾覆的大厦，哪里还能屏退众人独居？宋鼎已经岌岌可危，必须有贲诸那样的人来扛扶。袁氏、刘氏的两支箭，射向箭靶，怎能除掉它们？青青的石城月，夜夜照着石城的闾巷。黄门捧着玉玺，乳母最终又能怎样呢？十 吴翁当初虎啸一般，顾盼之间生出雄风，统领军队三十年；面对这样的情势，为什么还如此昏昧？跛奴一朝来到，探取雏鸟而还，又呼唤熊罴。昨日还是昭阳殿，今日已经成了单于宫，徒然使韦衡州热血喷向长空。十一 女娲炼成的五色石，用它本来可以补天。石头破裂，天柱折断，明月坠落长安。龙子头发还未干，就建立了超过齐桓公的奇功。明月照耀四海，为什么却坐在那里忧愁叹息？短歌使人烦闷得几乎断气，只好敲碎黄金盘。十二 上天生下普六茹梓，使他发迹于周家庐舍。刺瓜之事遭逢厄运，可惜啊！剑术疏浅，一个人叩刀闯入，壮士们全都退缩不前。随王身边有樊哙，赵王身边却没有鱄诸。白日里脱出的惊龙，弹指之间只能徒然踌躇。十三 后庭歌舞，以《玉树》为乐，欢乐还没有止尽。金貂与蛾眉美女交杂，撕开笺纸飞快地传递玉觞。天子喜好风流，六宫都在游乐嬉戏。欢乐不能终日持续，隋兵却来到这醉乡。千年后的燕支井已经破败，月光照着一片荒凉。祝寿叶绳毅先生 秋月明亮，秋风高爽。华美的筵席上笑语不断，内心欢陶。画帘轻轻卷起，众人一齐下拜。琉璃杯和琥珀杯中漂浮着葡萄酒；不必起舞翻动鹭鸟羽翿，也不必夹杂嘈杂的管乐声。袖中有一首格调颇为刚劲的诗，必须让子晋吹奏洞箫。吹尽仙家《柳枝曲》，笑纹在红色美玉般的面容上绽开几重。再吹先生《考槃乐》，先生听了转而大笑。黄发纷乱，白昼漫长。手中只拿着银不落，闲闲捻着棋子，记着酒杯的筹码。平常常常错记数目，就添上几杯酒；屋檐外晴云像轻轻撕开的棉絮。偶然目送远方，浑然忘却防备；一进入秋天，闲逸的兴致更加迅疾地飞扬。年年把美好事情供给山林沟壑：紫色的大螯，绣铁般的汾湖螃蟹；黄色脂膏凝如冻玉的汾湖雀儿郎，大家围坐在一起畅饮。乳下的孙儿已经懂得说笑调侃，浓厚的春酿频频送来。酒量胜过众人，并不嫌酒令严酷；微微醉了便上床，做着自在悠然的梦。红润的面颊忽然舒展眉头也忽然舒展。陶家徒然有五个男儿，只知道寻找梨子栗子，并没有诗书。眼前并坐的都是文采斐然的人，面对他们却不饮酒，又能怎样呢？长兄有个孙子，才貌出众；二兄落笔如鲜艳滑润的霞彩；三兄有奇特的想法，能够劈开天地未开之处；四兄早已备好凌风飞翔的翅膀。更有小阮跳跃而出，姿态奇异：春波中不知疲倦，秋风里格外妩媚。以酒杯和墨垒较量高低，一家人的旗帜依次分列。

译长离鸟曲身而行，彩色羽毛很长，将飞未飞时发出啾啾声。龙门万仞，古老的梧桐青翠，百鸟都不敢在旁边鸣叫。树上有神鹄翩翩飞翔，俯视九州大地，知晓天地四方。它冲入疾风，一举飞到旬始星，仰头吸取沆瀣，储藏粮食。黄鹄高飞，青凤鸣叫，身子轻盈，仿佛追随朝云上升。回首一生，春天复又春天，艳丽的春风中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桃花雨。安期生赠送的枣子，果实大如瓜；银色宫殿里有多少同心伴侣。自从离开三座仙山，仙历已很深远；折断的锅和石髓，留给谁来烹煮？在野外水洲自在游息，全家闲适，道貌仍然如此潇洒。拄杖走到门前，秫稻飘香；东邻送来鸡和酒，西邻送来黍米。绿杨深处系着渔舟，斜阳照着村落，樵夫归去。武陵源里避秦的人，想来当年也不过如此。几竿红日照在窗纱上，头发还没有梳理，酒杯已经先送到。何必用金掌承接玉液？趁着水流，舀取方壶中的水。醉乡原本连接大蓬莱，自古以来，所谓中圣之人总是如此。酒瓮里的沙洛酒多得像渑水；黑甜的醉梦片刻之后，又重新斟酒。一天小饮一百杯，百日小饮便满万杯。从今以后大饮三千年，酒浪喧沸如奔雷。坐看桑田变成沧海，糟丘与酒池相互回旋。舟行 野外远眺，空旷得没有边际；云层泼洒满天空，一重又一重。无心闲看，任凭景色沾染眼目；港口处驶出一个渔翁。二 云层低沉，水波的影子昏暗；古寺苍老，鸟声聚集在平坦的田野。披着三尺长的青色风衣，看见了蓑衣斗笠。放歌赠程子长 韩愈有五种穷困，鼯鼠也有五种穷困；子长的穷困，参合了这些；子长的穷困，将会无穷无尽。子长擅长写字，笔尖常常带有钟繇、王羲之的意味。子长善于苦吟，文思中交织着古今辞藻。子长忽然兴致逸发，五指飞动，写出竹石和老藤，姿态矫健，如长虬挺立。抬头看青天，竟只剩一尺。子长啊子长，何其多奇！观看的人纷纷惊叹赞美。郭生画的风筝也都很好，哪里能调和那些富家子弟？自己作画，自己题字，更自己吟咏；饥饿时饱看这些，也只是徒然。黑云惨淡，酸冷的风急促。葛巾被吹折了，我只好对着窗户站立。五侯七贵随意相邀，写好的字烂在袖中，终究不肯送入他们门中。熟识的朋友结伴来到门前，我从肘后把他们推回去，反而更加羞涩。穷人无论到了哪里都会遇上困穷，于是来到我东城的东面居住。佛塔插入云天，孤影笔直；铁鹰般的猛禽磨砺翅膀，穿过长空。幽静的水潭有泉水自然清澈，灶烟寂寂，只听见清晨的钟声。床头的粳米已经隔日断绝，哪里还指望能在新丰痛饮斗酒？如今的国风实在逼仄，想找一个放荡不羁的人也不可得。浓艳的人不进入穿裘乘马的场所，淡泊的人也不染烟霞之癖。闭门数着筷子，分析秋毫；即使能爱书，也不爱待客。满堂都是诉说贫困的人，谁能用一幅画治好贫困？怎样才能使遍天下的偏僻土地都成为齐梁，让十里之内都有一个田文那样的人？又怎能使孟尝君筵席前各自安置一个郭有道，不至于把他们错误地列在会鸣鸡盗狗的门客旁边？唉，为您作歌，抒发胸中的情怀。曲子终了，拍板声断，只剩下空自徘徊。寄人 西风尖峭而急，愁云凝结。整日关闭门户，春日的景象也衰败。几次伫立迎候朝阳，阳光射入窗纱。卷起帘子又惊讶，红梅已经折断。年年二月，百花纷乱飘香；今年却还在飘落，像前年一样下雪。柴门冷落，客人稀少。激烈的谈论有谁相伴，谁来与我以玲珑之舌交谈？阮籍习惯懒散，喜爱沉醉酣眠；司马相如耽于辞赋，竟染成消渴病。常听说外部平靖、内部安宁，随身的小病又何必断绝一切希望？忽然长啸，回望吴钩。病骨奇崛，并不是雄杰。平生壮志，要勒石记功于燕然山；还须踏碎千山上的月光。丈人刘览，古人中有如间子、通玄、陶弘景那样的人。岐黄之术的言说，仆童在松树下晒书归来。剪取连云的药草，清泉冷冽。曾否在石铛中煮金樱？相赠乞求，正在蒲觞节。九日这天，与严知章、澹如兄弟游览茶磨山，和周颐和诗叟的诗。我来到松陵，敲门拜访好友，恰好是九月九日。主人大笑，带我上船。船头载着花，船腹装着酒。船夫劝我们登姑苏台，众客都点头答应，只有我独自不同意。青山不过供人作名句观赏，耳熟目详，纵然秀美也已看成丑陋；只问哪一家有富密修长的竹子。我便把船系在堤上的柳树旁，径直指向吴山脚下。石路崎岖不平，大家争相攀援如猿猴。阳光照在脸颊上，红汗直流，弯腰曲背不亚于肩负重物。诗翁却带着乳下的孩子，已经七十五岁，仍然健步而行。山僧烹茶，送来梨、栗、柿子，红得像火，大得像瓦缶。纸张发出声响，渐渐觉得寒风生起。观览奇迹究竟看到了什么？稻香尚未衰老，农人暂时休息。众人拜大士，村中的老人纷纷奔上绝顶，俯瞰湖光。帽子歪了，花也落了，风从肘边生起。洞庭缥缈，波光与云影沉浮，仿佛顽石般的沙滩横卧千亩。梦想晴日的波涛如匹练飞舞，这次来还不足以舒展幽曲的胸怀。临走时爆竹声响彻空谷，一缕青烟使千峰震鸣。细雨斜斜侵入，湿了布袍；放船倒驶出莲花溇。木兰短桨轻划，浪痕轻柔，随风在烟波水泽间自在漂荡。上方寺的浮图插在树梢之间，金山的小寺陡立江心。浓重的山岚使人时醒时醉，远山百簇，频频回首。治平年间前一次游磨盘山时，朱红的旭日炯炯有光，照入窗牖。隔着树林笑着指向碧绿高峻的山峰，共同约定听歌直到初酉时。骤然观看，山石的形势很险峻，忧愁没有平地安放酒壶。片刻间箫管声呜咽，流云仿佛也被阻住；参差的歌舞遍地，胭脂色浓厚。吴王台和池沼留下往日风流，直到今天士女仍都如美玉般光彩。曲折延伸的妖丽云气环绕十二峰，铿锵的艳曲有三千部。当时人们争相观看碧油车，画船另停在清溪口。芦花在凉风中时隐时现，其中有美人垂下素手。白绢衣衫衬着红色，如水仙般的妆容；她隔帘远望，格外久久不移。笙歌队伍中任意猜测，那个人莫非是罗家的妇人？我拂衣独自起身，走到山脚，夕阳将晚，清风吹拂。长春桥的影子像鞭打虹霓，古老的石头粼粼发光，水流清澈作响。忽然回望听歌的地方，只见五彩斑斓，任意践踏纷乱。灿烂如彩帛剪成的缤纷碎片，杂乱地洒在石间，混着美玉。又像粉彩塑成的形象，鲜明绝美；寸许小人和豆大的马纷纷成双。催促大家坐近，只听见丝竹声，远望奇丽景象，完全不能分辨。应该像我从前在其中一样，黑衣也成了玄云般的深黑。眼前声色如春花浓艳，即使又病又懒，也不禁振作起来。同来的伙伴大声呼喊，暗自庆幸这次划船实在没有白来。暮霭浓重，山色仿佛将要消失；我拉住衣服不走，劳烦大家劝诱。余音铿然落入青翠山谷，哪里比得上趁此机会含饮清酒呢？喧哗呼喊着跳上船，船仿佛要倾覆；赶紧索取大螃蟹，浮起大酒斗。五柳先生淡泊如菊，随俗应酬，也只是如此而已。勉强吟哦古诗，已经残缺了一半；姑且又把酒倒入芭蕉叶和瓦甊中，酒味甘美，并不厌弃。酒令严酷，众人有的推辞，我却总是接受。推窗再问，天色是阴还是晴？如果明月出来，就应当坐着守候。有客人默默不语，只在沉思。画船仍然靠着芦花，并不笑我这样痴痴的。一天的欢乐已经逝去，梁间的时间久了，却还想着钓鱼。石湖水势澎湃，震撼船底。请借这万顷湖水，洗洒尘垢。才知道佳节游览名山，必须避开佳节前后。矍铄的老翁，诗兴格外旺盛。明天早晨独自去登虎丘。《茅檐集》第三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第四卷 明代魏学洢撰写 杂著【一】《易屑》序 《易》就是变化。善于研究《易》的人，要观察各爻所处的位置，再回头观察自己今天所处的是哪一爻。从极细小的筷箸、亲密的帷幕，到辅佐君主、调和政务，宫禁的防卫，掌管旗鼓，平定眙地的变乱，剪除潜伏了数百年的奸恶，无不清清楚楚地看见成卦之后画在下方的爻、画在上方的爻，单画、双画和其他画象，在恍惚之间与它们一同俯仰。所谓观象的《易》，如《连山》《归藏》，年代实在遥远，已经渺不可考。桥庇、馯臂、周丑之类，也都残缺而没有流传。就所能看到的记载而言，仍以占筮为主。长卿难道确实鄙视这些吗？然而他能解释阴阳灾变。先驱赶旄头星，宝剑挺立后坠落在地。长翁能够懂得兵谋，小黄令用《易》治理政务，这些都隐约有成就事务的功效。君明更加正直，日常处理政事尤其精通。只可惜宦官高复生，最终堵塞了涌水异象的征兆。西京的《易》学大都崇尚占验，而子政说京氏之学独异于田何，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唯独奇怪辅嗣的孤坟冷火，竟然还能够邀请客人谈论玄理。如今读《易》注，又读《穷微论》，没有不津津有味、专心致志的；他沉浸于《易》到了这种程度，却一概把象数看成小道，《易》家专尚文辞便从此开始了。晋朝的流涎是狐狸，宋朝的耽溺是蛀虫，如今只不过把它们株连清除罢了。向着利益时，前脚迈出，后脚又追上去，正是蟨这种兽的样子。算了，成就事务的人究竟是谁呢？我于是长叹感慨，善于研究《易》却又能成事的人实在难得。日日晚间披读《六韬》，与用兵有什么关系？还不如那些屠狗、贩缯、胸中没有半个字却突然崛起的人，能够掌握大将军的权力。日日晚间翻阅棋谱，与下棋又有什么关系？还不如穷寺中五尺高的孩子，眼睛从不离开棋盘，却能成为国手。日日晚间研究《周易》，与成就事务又有什么关系？还不如市上的盲人，收取几文钱，有时还能替穷苦百姓指明通达或趋避的道路。《易》对人没有补益，人对《易》也没有补益，《易》又何必因此受到责怪呢？从前子云深入思考浑天之理，写成《太玄》，害怕它过于漫漶难明，便又增添首、冲、错、测等篇，阐发数理，列出图表告示，结果漫漶反而更加严重。因此和仲讥讽他说，是用艰深的文辞来修饰浅易的学说。千年以后看来，他的意图强过文辞罢了。哪里能希望它真正得到实用呢？听说耶律楚材入朝佩戴委貌冠，出外披甲，他的治国方法足以媲美隆中；至于星辰图书、音律历法，直到各地方言和鸟兽之语，没有什么不懂的，人们无不赞叹惊异，认为他是辅佐君王的人才。然而王佐之才所沉潜玩味、反复研读的，却又对那部漫漶难明的《太玄》特别精深。唉，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子云承接汉代中叶的子装，《易》学仍然存在；高康说自己临死时，博士弟子互相告诫不要谈《易》，而获得正传的学问连章句也都亡失了。苗裔仍然如此，丁将军也是因此列举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那九九大运，以大衍数作为昆仑。既然如此，雄所制定的内容都崇尚玄奥辞章，却并不是一开始就只崇尚辞章。他将要凭借这些内容理清纷杂，飞腾到九重天空；云气蒸腾扩散，不能不写得艰深难解吧。又以三种防护相连缀，以象类来组织文辞，并不是凭空产生的。那么《太玄》从来没有不崇尚辞章，但实际也从来没有专门崇尚辞章。凭楚材精通数学、洞察各种事物，仍如穰侯披读《六韬》、奕秋翻阅棋谱一样。即使想不寝不食地研读这部书，彻底领悟其中的旨趣，并把它用来成就天下事务，难道能够做到吗？我的朋友陈则梁，口才足以畅谈，博览群书超过扬雄一半，又喜爱深沉精微的思考，近似扬雄。然而扬雄遍为前人作优孟般的模拟之作，司马迁自己写序来作《法言》序。青色又胜于青出之蓝，那么陈则梁写这篇小序，就不只是超过扬雄而已了。等到他写《易屑》，深思精研，摘取幽深微妙之处，并非不努力去除陈旧言论，但最终没有坚持采用前人草创的解说底本，大概已经多次改订了。他一概以义理为准；有人说，观看古人修辞，宁可失去文辞也不能失去义理，这实在令人齿冷。早年曾与蜀才竞相追求险奥，而《易》道反而归于平易通达；雕虫篆刻的弊病，后悔仍未能尽除；不后悔的地方，反而几乎都已除尽。如此说来，陈则梁只是崇尚辞章吗？而且也不是崇尚占验。离开王弼、郑玄而往上参究，不就在于象与辞之间吗？我既然观察《易》，对于则梁氏的作为，也将观察《则梁氏于《易》，并且要追问则梁今天所处的应当属于哪一卦、哪一爻。则梁曾另写过《同人》注。我与他相隔于过失，差不多很少有错。我也是则梁卦中的人。还要追问则梁与我应当属于哪一种对应关系？一个人对应一部书，一件事对应一幅卦画，一天对应一幅卦画，万人亿人对应一幅卦画，万事亿事对应一幅卦画，万日亿日对应一幅卦画。若能审察到这里，《易》将要与庖牺氏相接，还谈什么商瞿呢？唉！作者既然不容易，解释者实在更难。正当子云著书完成时，险些就要被邻人拿去盛酱的瓦瓿打碎。陆绩、宋咸相继撰述，直到范望作注，竟有十万多字。文中尧夫相继推许，直到君实留心三十年，苦心思索才没有湮没。哪里敢希望它施行于世？何况《易屑》这几句话，不过是《鸡跖集》中的鸡肋，读者将要丢弃它，难道会有像陈则梁和耶律楚材那样的人吗？然而子云称赞古人的文辞，说它们就是玉、就是金；那么“屑”本来就是金玉的碎屑。金可以用来照耀老虎，玉却不能拿去投掷喜鹊。知道一定会有像陈则梁那样的桓谭。【庚申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