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檐集卷五
曹允大稿序我意中有人焉,眉目轩朗,意气豪上,一往之致,疑将絶尘,横奔而出,而其人方沉深好易,与物委蛇,有用世之思焉。斯何人哉?吾党不再思,必跃然鼓掌,谓曹允大其人也。夫鱼肠之剑,三千化而为虎,干将莫邪,化而为龙,奇怪洵不可逆揣。然埋地四丈余,光焰干天,石圅既发,是夕反隐,此其故何也?将无藏逾下者,光逾上与易三百八十四爻大氐藏之意居多,而允大湛志于兹,多抉昔贤所未竟,其发舒于文心▯舌,快取人格格防间,数十年者一朝吐出,虽古人饮酒数升,恐明亮不能过也。然奇气凌厉一世,精悍之色,仍自灼烁楮墨间,故我尝戏语允大:「子自好易耳,欲使子拥皋比,集年少日微言,终其身必不肯也。欲使子挟数册治篾篐桶,且卖酱于市,尤必不能。子若为张丞相弟子,必愿入后堂饮食簪珥,杂绕筦弦铿锵为乐,而必不愿与彭司空同见便坐讲论卦义,日宴赐食,以一巵酒相对。」然则不可一世之槩,究将终不可藏,而微于楮墨间露奇,此亦未发之石圅也。全稿乆畱余箧,兹稍归一二以公之四方,四方有人,勿徒以南昌土拭之。
钱彦林香树林文序办天下之务,存乎大力尔矣。识逾学逾,亮量逾学逾廓,独气力之猛鸷孱弱,壹如色身强怯,不可以学而争。昔殷浩宛然谢安石也,遇桓宣武则一挫不复振,非气力实出桓下哉?新亭之防,或至倒手板,而安石从容谐笑,目如无人,岂非气力实在桓上耶?新亭可以折一人,则淝水可以折百万。折一人如蔺夫子,折百万如寇平仲。譬之文字然,局势与笔法虽殊,气力则一而已。力苟不逮,则虽以王逸少瞻言百里之识,而陈力就列,讫自宕功名之外。故尝槩论江左有絶世之力而衡出之者,桓宣武也,王大将军其伍也。有絶世之力而恬运之者,谢安石也,王茂▯其伍也。识髙天下而力不足以达,托诸简淡者,王逸少也,刘尹其伍也。力不克为当世雄而好竞焉,以困则殷扬州也,庾元防其伍也。案伍索之,逺遡隐桓,近暨昭代,以问学之到,通经济者十亡二三,冯气力之优,成功名者十率八九。才之不可彊,葢若此人苦不自知,妄生梦想,然时有柰何之叹。私察侪偶,亦鲜其人。浅而索之,文章一道,亦复孱弱,多猛鸷寡也。嗟乎,大力固若是艰与?道塲巾驭,乘右军派也。数语我曰:「钱彦林尽扫后錞之习,使人快心,第在以恬持之,葢庶几哉!」猛鸷之俦也,而墨沈微堕,亦动思辟易千人,操觚家咸慴之。夫今人隔昔人逺矣,然各有伍。伍分之后,貉粤万里,往返未定,径径堪危,我尚无以定我之所之也。其能定当世士哉?若问肄业所及,则读香树林文者,彷佛见昔雄走马舞槊时,吾蚤有以服其勇矣。
易曦矦居业序余偶入禾城,寓古刹,灯且举矣。闻旁舎有南音,僧以楚人告。须臾笑声哗,入门若将有故人夜访焉。亟相逆,恍然若素所昵者,而姓字格格不能吐。叩之,则黄冈易曦矦也。嘻!三年前,曹桢父曾寄语曦矦之为人,而晤羲矦反在桢父前,不大异邪?一时踊跃不快,遇新知而快,遇旧交徐纵谈文章风气。曦矦夷然薄轻巧之习,谓尺水兴波易,万里无波难。余心领之。夫曦矦文汪潏滔汤,固夙信其能万里也。而习闻楚之风剽以悍,或将有千里江陵之势,发其藏则率皆湛深凝毅,独以逆而奇。夫文贱顺贵逆,非徒数行内入一二侧调之为逆也,又非徒尺幅中首尾掉拨能蜿蜒夭矫之为逆也。心汹汹欲奔诸笔,笔汹汹欲奔诸纸,巨力者逆挽而进,两息交屏,万响都寂。当此之时,心径寸尔,窅然入万丈之底。逆而胜如百神之遇神禹畱徙,惟命或不及胜而决以出,则沸然成荡天之湍,不过汹汹时一加鼔铸尔,而文之奇乃百倍。豪杰所以重忍力也。且不见玉局之赋▯滪堆者乎?勃乎万骑之西来,忽孤城之当道。夫汹汹倾注时方将骄骋以往,而忽焉遇巨力之控制,是亦文心之▯滪堆也。虽然,江陵顺流之奇尚未得一纵观焉,奚▯滪之知?请举狎见者为曦矦征。顷赴禾城,从武水挂帆而西也。舟子踞船尾啸呼,余卧船底闲想之。风一也,何櫂迟而帆疾?葢风行空中,舟颇不相及,髙为之帆以逆之,风怒而舟遂驶。人见其驶也,以为帆之乘胜而长驱,不知乃风之辟易而疾走也。处极顺之势,究竟得力于些微之逆者,葢如此。余不谙江道,焉知千里之奔流非亦抑郁后之得志也哉?嗟嗟!尺水之才,谁堪语此?其幸为我质,桢父海内同调,贵相知心,奚必尽须颊而识之?虽谓见曦矦即见桢父可也。且曦矦示我以游艸,而使我幷居业,则虽谓余与曦矦辈。日相集,而防脩辞之业,亦可矣。
译《曹允大稿》序 我的心中有一个人:眉目轩朗,意气豪迈高昂,一往直前的气势似乎要绝尘而出;可是这个人如今正沉静深思,喜好《易》,随顺外物而处,有着用世的想法。这是什么人呢?我们同党不必再猜,必定会跃然鼓掌说,是曹允大。鱼肠之剑,三千年后化成老虎;干将、莫邪化成龙,奇异的事情确实难以预先猜度。然而宝剑埋在地下四丈多深,光焰冲天,石匣打开后,当晚却又隐藏起来,这是什么缘故呢?莫非收藏得越深,光芒便越高吗?《易》三百八十四爻,大多包含藏的意思;而允大沉潜心志于此,发掘许多前贤尚未完成的内容,在文章的心思和玄妙言辞中舒展开来,把人格格之间几十年的积蓄一朝吐出,即使古人一次饮酒数升,恐怕明亮也不能超过它。然而那种凌厉一世的奇气、精悍的神色,仍在纸墨间灼灼发光,所以我曾戏对允大说:“你只是喜好《易》罢了。若要让你坐在皋比上,聚集年轻人讲解微言大义,你终身一定不肯。若要让你带着几册书去修理篾箍桶,还在市上卖酱,你尤其一定不能做。你若做张丞相的弟子,一定愿意进入后堂饮食、佩戴簪珥,在管弦铿锵中取乐;却一定不愿同彭司空在便坐相见,讲论卦义,每日接受宴赐之食,只同他举一杯酒相对。” 既然如此,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概终究不能隐藏,反而会在纸墨之间隐约显露奇异之处,这也正如尚未打开的石匣。全稿在我的箱笼里存放已久,现在略归还一二篇,使它流传四方;四方若有知音,不要只把它当作南昌土来擦拭。《钱彦林香树林文》序 治理天下的事务,靠的是强大的力量。见识越高,学问越深,器量也越超过学问而开阔;唯独气力的强弱,正如身体强健或怯弱,不能靠学习来争得。昔日殷浩俨然像谢安石,遇到桓宣武却一次挫败便不能振作,难道不是气力确实在桓氏之下吗?新亭之会,有人甚至吓得倒转手板,而安石从容谈笑,目中无人,难道不是气力确实在桓氏之上吗?一人可以在新亭被折服,百万大军也可以在淝水被折服。折服一人如蔺夫子,折服百万如寇平仲。用文字来说,文章的局势和笔法虽然不同,气力却只有一个。力量如果不足,即使有王逸少那样远见百里的识见,等到出力任职,最终也只能把功名抛在身外。因此我曾概括谈论江左有绝世力量而显露出来的,是桓宣武,王大将军也属于这一类;有绝世力量却从容运用的,是谢安石,王茂弘也属于这一类;见识高于天下而力量不足以施展,寄托于简淡文字的,是王逸少,刘尹也属于这一类;力量不能成为当世雄杰却喜欢争竞,因而陷于困顿的,是殷扬州,庾元规也属于这一类。考察古今,从远处追溯隐桓,近至昭代,凭借学问修养而通达经世之道的,十人中不过二三;凭借气力优长而成就功名的,十人中大概有八九。才力不能强求,大概就是这样。人若苦于不能自知,妄生梦想,便常有“又能怎么办”的叹息。我私下观察同辈,也很少有这样的人。浅近地考察,文章这一途同样孱弱,勇猛刚健的少,软弱的多。唉,强大的力量竟这样难得吗?道场巾驭属于右军一派。他曾对我说:“钱彦林把后錞的习气一扫而空,使人读来痛快;只要能以恬淡持守,大概就差不多了!”他是勇猛刚健的一类,而墨迹稍一落下,也能使人想到击退千军,执笔作文的人都为之震惧。现在的人距离古人太远了,但各自也有同类。分开以后,貉、粤相距万里,往返未定,路途处处危险,我尚且不能确定自己将走向哪里,哪里能替当世士人作决定呢?若问他学业所达到的程度,那么读《香树林文》,仿佛看见昔日雄杰骑马挥槊时的情景;我早已因此折服于他的勇气。《易曦矦居业》序 我偶然进入禾城,寄宿在古寺里,灯刚刚点上。听见旁边房舍传来南方口音,僧人说是楚人。不一会儿笑声喧哗,那人进门时,仿佛有故人夜间来访。我赶忙迎上去,恍惚觉得是平日亲近的人,却偏偏说不出姓名。询问之下,原来是黄冈的易曦矦。啊!三年前曹桢父曾把曦矦的为人告诉我,如今我见到曦矦反而在见桢父之前,岂不是很奇异吗?一时踊跃而不能畅快:遇到新知便畅快,遇到旧交则慢慢纵谈文章风气。曦矦平淡地鄙弃轻巧的习气,说:“在尺水中兴起波澜容易,在万里水面上不起波澜却难。”我心领神会。曦矦的文章浩荡奔涌,我早就相信他能够达到万里之势。又常听说楚地风气剽悍,也许会有千里江陵顺流而下的气势;但他一旦发掘内藏,文字大多深沉凝重、坚毅有力,只因逆势而显得奇特。文章以顺为贱、以逆为贵,并不只是几行文字中插入一两个侧调便叫作逆,也不只是篇幅之中首尾转换、曲折盘旋便叫作逆。心中汹涌着要奔向笔端,笔端汹涌着要奔向纸面;有巨大力量的人把它逆势牵挽而前进,两个气息彼此屏住,万种声响全都寂静。此时心境不过方寸,却幽然深入万丈之底。逆势而胜,就像百神遭遇神禹而被疏导迁徙;如果命运来不及使它获胜,便决然冲出,则沸腾而成为荡天的急流,不过是在汹涌之时再加一鼓一铸罢了,而文章的奇异便增加百倍。豪杰之所以重视忍耐力,就是这个道理。难道没有看过玉局所作《赋▯滪堆》吗?万马奔腾般从西面而来,忽然有一座孤城挡在道路上。正当水势汹涌倾注、将要骄纵奔去时,忽然遇到巨大力量的控制,这也就是文章心中的▯滪堆。虽然如此,江陵顺流而下的奇势还没有机会纵览,又怎能知道▯滪的作用呢?请举近来亲眼见到的事来给曦矦作证明。前些日子我赴禾城,从武水挂帆向西。船夫蹲在船尾呼啸,我躺在船底闲想。风只有一个,为什么船桨迟缓而帆却迅疾?因为风在空中运行,船与风并不完全相合;船帆升高来逆着风,风一怒,船便疾驶起来。人看见船行得快,便以为是帆乘势长驱,却不知道其实是风被排斥而疾走。处在极顺的势头中,最终却得力于些微的逆势,大概就是这样。我不懂水道,怎么知道千里奔流不是在抑郁之后才得以舒展呢?唉!只有尺水之才的人,谁能同他说这些呢?幸好曦矦替我作证明;桢父是海内同调,贵在彼此知心,哪里一定要看尽面貌才认识呢?即使说见到曦矦就是见到桢父,也可以。况且曦矦把游草给我看,又让我一同居业;那么即使说我同曦矦一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骑〕 每天相聚,并且共同修习辞章之业,也就可以了。
易有功稿序有功顷从盐官来,亦曾观海潮乎?潮之来也,奔者如马,立者如山,沸者如百万之骄兵,圾圾乎孤城之若块也。而及其去也,咄嗟之间,坐见沧海无寸水,水之灵怪葢若此。嗟乎!文章亦然。天下之字散布于胷中,而能者撮之为句;天下之句散布于胷中,而能者防之为理;天下之理散布于胷中,而能者挟其飞行之气,以出入于楮与墨之间,汨汨乎其来也,汹汹乎其壮也,漰漰乎其不可御也,漭漭乎不知几千万里也。从而想见蛟龙焉,从而想见吞舟之鳞焉,从而想见金银宫阙焉,从而想见隋之珠、和之璧,珍奇宝藏,灼烁腾光,怪者焉,自行自止,自来自去,宛然豪杰踞将相之位,舒巻惟意,而作者莫测其所以然。一日气窒,识如故,法如故,辞藻如故,而笔墨艰澁,蹜蹜不得展,纵有精思存焉,亦且如寻丈之鱼,偃蹇横踬于干砂涸砾中,腾跃无策。此则智勇俱困之秋也,而作者亦莫测其所以然,殆实有▯神使之。能者寤厥所繇,夫乃为专气之守,罔頽放于无事之晷,罔消散于得意之防,逌逌焉听吾息之疾徐,而偕之寝处。昌谷云:“一▯海水杯中泻”,青莲云:“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泻入胷怀间”,奇景跃出荡于目,而沸于指,终屹弗动。然后真气来往,不至飘忽而难期。圣人出,东海不扬波,此则退藏于密者之使▯神也。曩余弁曦矦稿,微逗私指,语焉不详。读有功文,惝如望洋焉,窃惊怖其言之无极也。于其行也,申以叩之。
钱仲芳晩香堂稿序我今日而始得一畏友曰钱仲芳。仲芳,余髫时侣也。笔垒角逐,文心日奇。然心腕狎熟,两相视为吴下蒙。顷从天雄归,谈宼平、仲韩、稚圭两公往事,沸然志经世焉。已出其晩香堂新搆,精奇伟硕,钜响惊人。然我蚤亿其能惊人,勿惊也。徐语及身心性命,蕲尽泊众嗜,以决鋭于其所欲往,使我愤涕欲雪,愧汗如雨。十年来顽同石狮,此夕顿觉疼热。嗟乎!士生当世而傲焉,自命千古之文人,特懦耳。非傲也,士所应为止此哉?唐宜之近简余云:“文章之妙,是兄能事,余事世间自宝重。”此事要不过数十年文彩耳。学道之缘,则又不在此。今仲芳慧习,偶寄文字中,因从墨光见奇。假令办莱公之铁骨与魏公之铁胆而挟之,以经营四方,暇问此惊人之响也邪?又不然,掀揭影事,随缘巻舒,且向残书剰本中循一字半字以入。忽一日相视微笑,徐取所谓晩香堂稿者,碎而煨山家之芋魁,纸尽火传,小熖青紫。我亦取我之茅檐稿续焉。尔时岂有恋乎?嘻!此百年前嚼木语也。微仲芳,我谁与味此?
夏侣厐静影斋艸序侣厐有冷癖,非兴至不浪堕一墨沈。大类五日一水,十日一石者,防兴尽随复弃去,散乱几上下,或存首失尾,或存尾失首,任蜗涎旋其间。予毎见辄拾焉,篇什殊不可数,数得也。而吾党问文心谁慧,不得不以此事推侣厐。吾尝论文犹影也,物各一形,而更得光明,旁映之则分身现而变态生。题无定相,貎之以文人之慧心,则奇幻出焉。且观日昱乎昼,月昱乎夜,灯光昱乎书,夜随物形,一俯一仰,影有不偕之往者乎?然而影之脩短纎钜,恍惚变换,未始一一与形肖也。然而形之变,则以此尽。东坡泛颍诗云:“忽然动鳞甲,乱我须与眉。”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形一也,水则幻作多影焉。汉髙帝入咸阳,获方镜,人直来视之,影辄倒现。形一也,镜则幻作倒影焉。天下之物,孰有幻于影者哉?是故善画者亦往往不貎形,貎影。形似者洵不敌写影之尽变也。侣厐想有别径,笔有别调,倐訇訇隐隐,挟万骑奔突,倐飘飘在孤云深坞间,倐幽艶如花前丽人,忽忽多恨,倐又如老衲一瓢一麈,道心▯澹,随境所入。以侣厐之巧心映之,以侣厐之巧手画焉,无往而不奇。窃笑彼还笔还墨者,不憖一出灵巧,殆回顾见影而惊,以为木魅者也。唉,彼恶知文人有慧业乎?
译《易有功稿》序 有功不久前从盐官来,也曾看过海潮吗?潮水到来时,奔涌的像马群,竖立的像山峰,沸腾的像百万骄兵;孤城像土块一样岌岌可危。等到潮水退去,不过顷刻之间,便眼看沧海连一寸水也没有了。水的灵异大概就是这样。唉,文章也是如此。天下的字散布在胸中,有才能的人把它们撮合成句;天下的句散布在胸中,有才能的人把它们贯通成理;天下的道理散布在胸中,有才能的人凭借飞行般的气势,在纸与墨之间出入。它来时汩汩而至,壮盛时汹汹而来,奔腾时漰漰而不可抵挡,浩荡得不知有几千万里。由此可以想见蛟龙,想见能吞舟的大鱼,想见金银宫阙,想见隋侯之珠、和氏之璧;珍奇宝藏灿烂腾光,奇异事物自行而来、自行而止,仿佛豪杰踞坐将相之位,舒卷全凭心意,作者却无法测知它为何如此。有一天气势闭塞,见识仍旧,方法仍旧,辞藻仍旧,但笔墨艰涩拘滞,局促得不能舒展;即使还有精妙的构思,也像一条寻丈长的鱼,僵卧横倒在干涸的砂砾中,想腾跃却没有办法。这就是智力和勇气都困顿的时候,而作者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确实有鬼神在支配它。能者醒悟到其中的缘由,于是专心守持自己的气,不在无事时光中颓废放纵,也不在得意时刻中消散,而是从容地听任呼吸的快慢,让它同自己一起起居。昌谷说:“一泓海水从杯中倾泻出来。”青莲说:“黄河从天上落下奔向东海,万里河水倾入胸怀之间。”奇景跃然而出,在眼前荡漾,又在指端沸腾,却始终坚定不动。这样以后,真气来往运行,便不会飘忽而难以预期。圣人出世,东海不起波浪;这就是退藏于隐密之处而驱使鬼神的道理。从前我给曦矦的稿子作序,略微透露了自己的意思,但说得不详细。读有功的文章,恍惚如同站在海边望洋,私下惊叹他的言语无穷无尽。趁他出行时,我又进一步向他请教。《钱仲芳晚香堂稿》序 我直到今天才真正得到一位可敬的朋友,叫钱仲芳。仲芳是我幼年时的伙伴。我们在笔墨阵地上角逐,文章的心思一天比一天奇异。然而彼此熟悉,反而都把对方看作吴下蒙童。不久前他从天雄回来,谈起寇平、仲韩、稚圭两位公的往事,顿时沸腾起经世济民的志向。后来他拿出新建的《晚香堂》稿本,精妙奇伟,声势宏大,惊动人心;但我早就料到他能惊人,所以并不惊讶。慢慢谈到身心性命,他希望完全排除众人的嗜欲,以便在自己将要前往的道路上磨砺锐气,使我激愤流泪、想要洗雪耻辱,惭愧的汗水像雨一样流下。十年来我顽钝如石狮,今晚忽然觉得身体又有了疼痛和热气。唉!士人生在当世却自高自大,自命为千古文人,其实只是怯懦罢了。不是傲慢,难道士人应当做的就止于此吗?唐宜之近来写信对我说:“文章的妙处,是兄长的专长;至于其他事情,世间自会珍重。”这种事情不过是几十年的文采而已,求学问道的缘分却不在这里。如今仲芳聪慧而好学,偶然寄托在文字中,所以我从墨光中看见他的奇异。假使他具备莱公的铁骨和魏公的铁胆,凭此来经营四方天下,哪里还有闲暇顾问这种惊人的声响呢?再不然,他也会揭示幽微的事情,随缘舒卷,并且在残书剩本中循着一字半句深入进去。忽然有一天,我们彼此相视微笑,慢慢取出所谓《晚香堂稿》,撕碎后用来煨山家的芋头;纸烧尽了,火便传开,小火苗呈现青紫色。我也取出自己的《茅檐稿》接续着烧。那时哪里还会有所留恋呢?唉,这是百年前嚼木头般的空话。若不是仲芳,我还能同谁品味这些呢?《夏侣厐静影斋草》序 侣厐有一种冷淡的癖好,不到兴致来临,绝不轻易落下一点墨迹。他很像五日画一水、十日画一石的人;兴致一尽,便随即抛弃,稿纸散乱得几乎上下颠倒,有时有开头而没有结尾,有时有结尾而没有开头,任凭蜗牛的黏液在其中盘旋。我每次见到便把它们拾取起来,篇章实在数不胜数,却也数得过来。在我们这一党人中,若问谁最有文章心思,不能不根据这件事来推知侣厐。我曾说,文章就像影子。万物各有一种形状,得到光明后,旁边光线一映照,便分出身影而产生变化。题材没有固定的形态,以文人的慧心来描摹它,奇幻之境便出现了。再看太阳照亮白昼,月亮照亮黑夜,灯光照亮书本;夜色随着物形而变,一俯一仰,影子难道没有不相同的时候吗?然而影子的长短、粗细、大小,恍惚变化,从来不可能件件都同形体相似;可是形体的变化,又全靠影子表现出来。东坡《泛颍》诗说:“忽然鳞甲动起来,扰乱了我的胡须和眉毛。”形体分散成百种,东坡片刻之间又在这里出现。形体只有一个,水却幻化出许多影子。汉高帝进入咸阳,得到一面方镜,人正面照它,影子却倒着显现。形体只有一个,镜子却幻化出倒影。天下万物,哪里有比影子更幻变的呢?所以善于绘画的人也往往不描摹形体,而描摹影子。只求形似,确实比不上描写影子的全部变化。侣厐想必另有路径,笔下另有调子:忽然轰轰隐隐,带着万骑奔突;忽然飘飘荡荡,处在孤云深坞之间;忽然幽艳如花前丽人,怅惘多恨;忽然又像老僧拿着一瓢一麈,心境玄远淡泊,随境而入。凭侣厐巧妙的心思来映照它,凭侣厐灵巧的手来描绘它,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奇异的。我暗笑那些只会来回摆弄笔墨的人,他们不肯显露一点灵巧,大概是回头看见影子便受惊,以为是木魅吧。唉,他们哪里知道文人有慧业呢?
曹允大临塲义序允大归自杭,以临塲义属余序。魏子曰:允大之售以文也,文不若允大弗售也。然则天下偕允大而售者,尽允大也。我不信也。允大之售,尤以其临塲之文也。文不若允大临塲之文弗售也。然则戊午之允大逈不逮辛酉之允大也。允大亦不信也。随矦照乘也,乆矣。时至乃鬻,喃喃焉先众喙以佞人,将无固与?杜甫云:「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夫豪杰之士,目营九州,衡门下苦无以自寄其卓荦之槩。于是姑就肄业所及,神而明之,冀以熟运其智慧,而缘与习防,不觉羁鞿于其中,罢精神,送时日,未尝不恨江郎之笔不如陶家之瓮也。以允大英姿勃发,蚤当雷呴电击,灼烁宇宙间,而浪费其力于翰墨塲者,越十年。是役也,亦唯疾去焉之为娱,其徒以此轹天下士哉。虽然,允大售士自此且大噪矣。有怖其横行于文者,有闚其苦心于文者。怖焉者曰:「歕山欱野,犇突非常。」闚焉者曰:「鼓行金止,部伍故在。」于是牢骚者出而叹曰:「允大故竒于文者也。」闱中好平,故临塲稍夷,或从而反之,则又曰:「是不然。允大故奇于文者也。」闱中好奇,故临塲益奇。我恐允大无▯谷之术,未必用捭阖干之乎?间而事后占望者,且人人自以为文中之许负也。
叔旡咎稿序子瞻好谐谑,此子瞻一病也。乃自诩嬉笑怒骂可录而诵,而末世纎士争趋之。彼所谓屈注天潢、倒连沧海者,杳不可复得,而牙颊之慧乃特炽。大抵亡虑皆尖巧偪仄矣。小慧飞迸,頥亦时一解焉。然譬如米颠奇石嵌空玲珑,不过袖中玩也。东海之滨,泰丘万仞,秦皇帝悬车束马,崎岖防风雨中,而跛牧羊于其上,岂不更奇壮耶?且士之大其识也,慧想欲茁宝而怀之,当使如指李之叟,在母腹七十余年,凡世目之所惊怖,与胸所浡浡焉欲跳防舌之外者,疾睨之若无睹也。夫以絶世之解,尚将以深深之息柔之,曾屑鬬牙颊之智哉?虽然,我将彊使尖巧偪仄者舎其习而游于寛,彼实不能葢鍼之鋭鋭也。刺指指殷,借刃焉斫防风氏之胫,则废然走耳。夫士也似性,实格之及,周观天下,何天下号工文者半若俦也?则又似有风防焉。元夫子曰:「今之作者烦杂过多,歌儿舞女且相喜爱,今天下实类此矣。」当吾世而有人焉,伟其干,鼔其气,昌扬其词,以力追盛明愽大之风,而又不为顽砂莽碛诒嵌空玲珑者口实,是之谓大观其在吾叔乎?其在吾叔乎?
蒋去华稿序往予客莲墅也,同业者为蒋若滋、去华兄弟及当湖周石僧。石僧好刿刻,日暮举烛,光煜煜短纸上,髙吟甚苦。若滋拥膝枯坐,时彦所防猎满槖者悉屏去,须字字如牟尼珠,故其索之也亦艰。予谓去华曰:“文章快境,要当令荡胷生层云耳,何戛戛自困为?”每拈题竟,辄相携游舎后之圃。少选,予索笔墨甚急,去华方尚羊蔷薇架间,弗顾也。呼之迫,则挥袂疾书,峰峰相接,波波相续,防合“宋人雨翻榆荚,风转栁花”之句。退而议者,未尝不心慴,以为此犀利才也。比幽情别驻,则永日畱花间者容有之。以故一时目去华有懒癖,而予特以笔墨狼藉为二三子所诮。迩来予稍觉寤,不复掷日月于句字间,旧学渐堕,私自笑:“子敬尚懒,懒于子敬者更何如矣?”及问同社争奇,近谁雄长?则唯有最懒之去华为独酣。噫嘻,吾葢蚤知之!谢康乐如初日芙蕖,此固以天胜者,而鬬捷反后。顔步兵特自眈池塘梦耳,彼才庸可量哉!独念意识之转,疑进疑退,一似各有候焉,而弗可以彊为。我勤子怠,我怠子勤,尚未知两家之説谁短长也。请寄问髙吟与枯坐者。
译《曹允大临场义》序 允大从杭州回来,把《临场义》交给我,请我作序。魏子说:允大靠文章求取功名,如果文章不如允大本人,他就不会求取功名。既然如此,天下和允大一同求取功名的人,难道全都是允大吗?我不相信。允大求取功名,尤其靠的是临场文章;如果文章不如允大临场所作的文章,便不能求取功名。既然如此,戊午年的允大远远比不上辛酉年的允大。允大自己也不相信。随侯之珠照耀车乘,已经很久了,只是时机到了才拿出来出售;若还要在众人开口之前先用巧言讨好人,岂不是把它固定在某种处境中了吗?杜甫说:“文章只是一种小技,对于大道还算不上尊贵。”豪杰之士,眼光经营九州天下,只是身处衡门之下,苦于没有办法寄托自己卓异的气概。于是姑且就着学业所达到的范围,竭力使它神明通达,希望熟练运用自己的智慧;可是因为受到习惯牵制,不知不觉便被羁绊其中,耗尽精神,送走岁月,也未尝不恨江郎之笔还不如陶家的酒瓮。凭允大英姿勃发,本来早应像雷鸣电击一样,光耀在天地之间,却把力量浪费在翰墨场中,竟然超过十年。这次应试,也只是以迅速离开这里为快,难道他只是凭此来压倒天下士人吗?不过,允大从此将会大大扬名。有的人害怕他在文章中横行,有的人窥见他在文章中的苦心。害怕他的人说:“喷吐山岳,吞纳原野,奔突非同寻常。”窥见他的人说:“击鼓前进,鸣金停止,部伍仍然整齐。”于是牢骚的人出来叹息说:“允大本来就是文章奇异的人。”考场喜欢平正,所以他的临场文章稍显平易;有人反过来说,便又说:“不是这样。允大本来就是文章奇异的人。”考场喜欢奇险,所以他的临场文章更加奇异。我担心允大没有鬼谷子的权谋,未必会用捭阖之术去游说诸侯吧?隔了一段时间,事后观察的人又会人人自以为是文章中的许负。《叔无咎稿》序 子瞻喜欢诙谐戏谑,这是子瞻的一种毛病。他还自己夸说嬉笑怒骂都可以记录诵读,于是后世纤弱之士争相趋附。那些所谓曲折注入天河、倒流连接沧海的气势,已经遥不可复得,只有口舌间的小聪明特别炽盛。大体上多半都是尖刻机巧、逼仄狭窄。小聪明飞迸出来,面容也时常为之一展。然而这就像米颠的奇石嵌空玲珑,不过是袖中把玩的东西。东海之滨有泰丘万仞高,秦始皇曾悬车束马,在崎岖风雨中登临;牧童却在其上跛行放羊,难道不是更加奇伟壮观吗?士人的见识若宏大,慧心的构想想要萌发成宝藏并藏在心中,就应当像指李的老翁,身在母腹七十多年;凡是世人眼睛所惊惧的,以及心中奔涌着想从舌头跳出的东西,都应迅速斜视而过,像没有看见一样。既然有绝世的领悟,还要用深沉的叹息来柔化它,哪里还屑于争斗口舌上的小聪明呢?不过,我将强迫那些尖巧逼仄的人舍弃旧习而游心于宽阔境界;但他们确实不能做到,就像针尖太利,刺得手指出血,借刀去砍防风氏的大腿,最终也只能颓然逃走。士人似乎有自己的天性,实际又受到格局限制。环视天下,为什么天下号称善于作文的人有一半都像这一类人呢?这大概又像有风气在起作用。元夫子说:“如今的作者烦琐杂乱过多,歌儿舞女也会相互喜爱,今天的天下实际上大多如此。”在我们这个时代,若有人挺立伟岸、鼓荡气势、昌盛地发挥文辞,用力量追赶盛明时代博大雄浑的风气,又不让顽石砂砾和荒莽沙洲成为嵌空玲珑者的借口,这种大观景象难道就在我的叔身上吗?难道就在我的叔身上吗?《蒋去华稿》序 从前我客居莲墅时,同业的是蒋若滋、蒋去华兄弟和当湖周石僧。石僧喜欢精雕细刻,日暮举烛,烛光在短纸上闪耀,苦苦高吟。若滋抱膝枯坐,把当时彦士所搜罗满袋的东西全都排除,只要求每个字都像牟尼珠,所以他寻找文字也很艰难。我对去华说:“文章的畅快境界,应当使胸襟荡漾、层云生起,为什么要这样拘谨地自我困顿呢?”每次刚拟完题目,我们便一起游览舍后的园子。过了一会儿,我急需索取笔墨,去华却正在蔷薇架间徘徊,毫不理会。呼喊催促他,他便挥袖疾书,山峰一座接一座,波浪一层连一层,正好合于宋人“雨翻榆荚,风转柳花”的句意。退下后议论他的人,没有不心中震惊的,都认为这是锋利的才气。等到幽情另有所寄,也可能整天留在花间。因此一时之间人们都认为去华有懒惰的癖好,而我也特别因为笔墨狼藉受到几位朋友讥笑。近来我渐渐醒悟,不再把日月抛掷在字句之间,旧日学问也逐渐荒落,私下笑道:“子敬尚且懒惰,比子敬更懒的人又会怎么样呢?”等到询问同社争奇,近来谁能称雄?却只有最懒的去华独自沉醉其中。唉,我大概早就知道了!谢康乐像初升太阳下的荷花,这固然是凭天然而胜,却在争先取胜方面反而落后。颜步兵只是自己沉迷于池塘之梦罢了,他的才华哪里可以估量呢?只是想到心思意识的转变,似乎有时想进、有时想退,各自都有时机,不能勉强造成。我勤奋时你懒散,我懒散时你勤奋,尚且不知道我们两家的说法谁更高明。请把这个问题寄去问那位高吟者和那位枯坐者。
钱尔斐冰雪文序忆尔斐髪初燥也,英毅特甚,不数年归禅悦,神采泠然,私怪虎子势忽焉安往?昨岁作浙忠咏咏,两浙逊国诸臣,又和仲芳短歌十章,吊殉辽将士,忼慨悲壮,冷须眉忽然怒张。吾读之,喜而不寐。迩又见其拟陈政事万余言,有痛哭无太息,精力磅礴,非若贾长沙前鋭而末稍漫。每客造余,余辄挽其裾而朗诵焉,日三四周,觉黄河万里汨汨奔吾防舌间也。随诒书云:“天下豪杰无多人,一二翘然露锷者,不转盼便以重担加其项耳。尔斐勉乎哉!”廼者偶索得小题秇一编,自题曰《氷雪文》,竟有似东野避俗自携者。夫昌黎奇东野,善鸣而眉山深憎之,憎其寒也。尔斐恶乎寒?纵曰离奇夭矫,不合世蹊,俗见之当大惊,俗则避尔斐耳。尔斐谁避哉?尔斐不可以无説而处此也。请为子实之:古豪杰大有为于天下者,未有不得力于髙寒者也。豪杰玅用在智,而古人之以四德匹四时也,智独居冬。冬之▯氷刚雪皜,万物固藏,而作易者独以此为天地用智之时,可见聪颖才辨烂若春葩,而不复存氷雪凝冻之意者,皆智薄之征也。且天下莫奇于用智,而冬之德偏言贞,又可见不奇不足以言智,不正不可以用。奇而苟负正性,其人▯未有不具寒骨者也。古大豪杰虽身居将相,喷焰燎原,而凛然之色常使妖秾俗艶不得侵,岂非万壑坚氷,千岩积雪,固自有晶莹朗彻于焦腑之间者哉?论至此,则所谓冰雪文者,觉剡剡然寒光射人矣。
陈似木白云轩文序似木仅十七耳,而有大成之风。每与我言,未尝不祗畏焉。论赋,毅然戴楚蜀,蹂齐梁;论文,毅然轾秦汉,轩欧苏;论道术,毅然帝邹鲁,夷老释,宗程朱,孽陆王。下上千载,进退万家。守绳者必崇,谐俗者必黜。至夫李氏邪説,袁氏绮语,纎士之所狂骋,湎溺于其中者,直洪水猛兽,距之。其为经义也,昂昂若千里之驹,堂堂若大将之师。视纎士之妍容巧舌,直贱优也。才与识若此,奚患不千古而标格过峻?意棱棱若秋霜,防当以朝曦煦之。私尝与言曰:「我中俴而外峭,病与尔同。是用拾格言尔,诒尔殆意我为日刓也。」夫天之觭也,畀一长者,匹一病人之矫之也。病则弗去,而先去其所长。我临岐涂而踟蹰,葢已久矣。夙习陡发,猝若干将之不可揣。相向同病者,我尔又依然谁昔也已?我病无陨,尔长。我尔当奚从焉?语云:「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我闻近古有纯人,其偕尔则大程乎?苟寘此文,莫我犹人也。文莫尔犹我也。
陈则梁稿序庚申秋,读《则梁易屑》,为之序。冬读《苋园集》,八区得纵观其全,然烛谛想,未尝不駴诧其奇也。辛酉冬,寄《我韦先生传》,尤奇絶,视元美传、次楩、中郎、传文长不翅轶之。急索数十帙,分饷同好,而则梁靳勿予,颇用为恚。乃者过茅檐,示我《仑者菑》,再得纵观其全,则瓌矞倍曩昔焉。因戏则梁曰:「子缪负奇僻尔,应世艺毋得犹人。」则梁徐探近稿,投余陗若亡胔,清若亡淖。比其茏苁浡兴也,则若八纮、八殥、八泽之云,足以雨九州而和中土。嗟乎!若则梁者,真欲以此道图后凋者也。昔苏子瞻语舒焕云:「欧阳公天人也,意天之生斯人甚难,非且休息千百年未易复生斯人。」余懦人也,意遂信之,直愿与造物者相恬无事矣。而世乃有强项如则梁者乎?中央帝七窍,儵与忽凿之殆尽,而则梁持削睨其旁不休,一似必欲凿之,使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又出八万四千清净宝目者。海滨生若人,吾窃忧造物休息未有期也。
译《钱尔斐冰雪文》序 我记得尔斐刚开始长头发时,英武刚毅特别突出;没过几年便归于禅悦,神采清冷,我私下奇怪,这只老虎的气势忽然到哪里去了?去年他作《浙忠咏》,歌咏两浙逊国诸臣;又和仲芳的《短歌》十章,悼念为辽事殉难的将士,慷慨悲壮,使人冷峻的须眉忽然怒张。我读后高兴得不能入睡。近来又见他拟写陈述政事万余言,其中有痛哭而没有叹息,精力磅礴,不像贾长沙前面锐利而后面稍显散漫。每次他来拜访,我总拉着他的衣襟朗诵,每天三四遍,觉得黄河万里正汩汩奔流在我的唇舌之间。我于是写信告诫他说:“天下豪杰没有几个,一两个刚刚显露锋芒的人,转眼便会被加上重担压在脖子上。尔斐,你要努力啊!”最近偶然得到一卷他写的小题文集,题名为《冰雪文》,竟有些像东野避开世俗、独自携带文章的样子。昌黎认为东野奇特,善于鸣叫,而眉山却深深厌恶他,厌恶他的寒冷。尔斐怎么会寒冷呢?即使说它离奇夭矫、不合世俗的道路,世俗之见看见它也一定会大惊;既然世俗会躲避尔斐,尔斐又躲避谁呢?尔斐不能没有解释地处在这种境地。我请替你说明:古代豪杰要在天下大有作为,从来没有不从高远寒峻处得到力量的。豪杰的妙用在于智慧;古人把四种德性配四时,唯独智慧居于冬季。冬季的时令是冰坚雪白,万物藏伏,而作《易》的人偏偏把它作为天地运用智慧的时节。由此可见,聪颖才辨灿烂如春花,却不再存有冰雪凝冻之意,都是智慧浅薄的征兆。天下没有什么比运用智慧更奇妙,而冬德偏偏说“贞”,又可见不奇异不足以称为智慧,不正直便不能施用。奇异而又承负正性的人,大概没有不具备寒骨的。古代大豪杰即使身居将相,喷吐火焰、燎烧原野,凛然的神色也常使妖艳俗媚无法侵入,难道不是因为万壑坚冰、千岩积雪,本来就在焦灼的内心深处自有晶莹明彻之处吗?说到这里,所谓“冰雪文”,便觉得寒光闪闪,直射人面了。《陈似木白云轩文》序 似木才十七岁,却已有大成者的气象。每次同我谈话,我没有一次不敬畏。他谈赋,毅然把楚蜀置于上位,践踏齐梁;谈文章,毅然把秦汉置于下位,推尊欧阳修、苏轼;谈道术,毅然尊崇邹鲁,鄙视老庄佛教,以程朱为宗,贬抑陆王。上下衡量千年历史,进退评判诸家。遵守法则的必定推崇,迎合世俗的必定黜退。至于李氏的邪说、袁氏的绮语,以及纤弱之士纵情驰骋、沉溺其中的东西,他把它们看得如洪水猛兽,加以排斥。他写经义,昂扬如日行千里的骏马,堂堂如大将统率的军队。看那些纤弱之士的艳丽容貌和巧言舌辩,简直只是卑贱的优伶。才华和见识如此,哪里还担心不能流传千古;只是品格太过峻拔,心意棱棱如秋霜,应当用早晨的阳光来温暖它。我私下曾对他说:“我内心浅薄而外表峭拔,毛病同你一样,所以捡取格言送给你,你大概快要认为我把你日渐磨损了。”上天有所偏斜,给一个人以长处,便像要矫正另一个病人的偏处。病根并未除去,却先除去了他的长处。我站在歧路上迟疑,已经很久了。旧日习气突然发作,猝然如干将之剑,令人无法揣度。面对同病之人,我和你又依然还是从前的我们罢了。我的病没有减损,你的长处却在增长;我和你究竟应当遵循什么方向呢?俗话说:“奔跑的蜂不能化成藿蠋,越地的鸡不能孵鹄卵,鲁地的鸡却本来能够做到。”我听说近古有纯粹之人,若同你相比,大概只有大程了吧?假如把这篇文章放在这里,恐怕没有谁能像我这样成为人;文章也没有谁能像你这样成为文。《陈则梁稿》序 庚申年秋天,我读《则梁易屑》,为它作序。冬天读《苋园集》,终于得以纵览全书;点着蜡烛仔细思考,从来没有一次不惊异于它的奇特。辛酉年冬天,他寄来《我韦先生传》,尤其奇绝,比起元美传、次楩、中郎和传文长的作品,不只是胜过一点。于是急忙索取数十帙,分送给同好;但则梁吝惜不肯给我,我很是恼怒。最近经过茅檐,他给我看《仑者菑》,我再次纵览全书,奇瑰变幻比从前加倍。于是我戏对则梁说:“你不过是错误地背负了奇僻之名罢了,处世做事不能像普通人。”则梁慢慢探取近稿,投给我时,峭拔得像没有尸骸,清澈得像没有泥淖。等到它繁茂兴盛起来,便像八纮、八殥、八泽的云,足以降雨九州,调和中土。唉,像则梁这样的人,真想凭这条道路去谋求使后世不凋零。过去苏子瞻对舒焕说:“欧阳公是天人,想来上天生出这样的人非常困难;如果不休息千百年,便不容易再生出这样的人。”我是懦弱的人,竟相信了这话,只愿同造物者相安无事罢了。可是世上竟有像则梁这样强硬不屈的人吗?中央之帝的七窍,儵和忽几乎已经全部凿开,而则梁还拿着凿子在旁边不停窥伺,仿佛一定要凿出八万四千只母陀罗手臂,再生出八万四千只清净宝眼。海滨竟生出这样的人,我私下担忧造物者还没有休息的期限。
卓珂月稿序黄帝曰:「操刀不割,失利之期,兵莫憯于志矣。」夫老子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其有忧患也。」夫操刀者,刃处前,镦处后,前刃,黄帝之术也;后镦,老子之术也。刃镦无两,柯黄老有两术哉?过用其鋭以戕物,物必反戕之,不通于隂符,而刃是操,申韩所以愁血指也。卓珂月负奇性,自称其文有刀剑之气,骤读之,刻画峻峭,洵有类刑名家者。比其精言握固,虽隂符及五千言不能过,又不觉肃然却立,惊其智深而勇沉。而爱珂月者,犹以恣笔诋诃,横口凌轹,为珂月忧。夫酒入舌出,舌出身失,古人痛以为诫。而善黙者,反用沉醉六十日自全。诋诃凌轹,恶知非古人所以不臧否人物者哉?虽然,窃尝有窥焉:师尚父八十年藏身,似老子而会朝一战,似黄帝。计当年雄姿悍魄,视七十万众如拉朽,而敬胜数语,又何其小心翼翼也?大凡才智搏击之会,奇铓迸射,莫可逆制,而一柔之以小心,则自平。当此之时,径寸内亦自觉有兵气销为日月光者,刀剑将可得邪?古礼有之:「进戈者前其鐏,后其刃;进矛防者前其镦。」夫以利器为天下杀机之所聚,而雍容出之,则礼乐宛然矣。又何事前刃后镦者之多械也?噫!此古今才智之所听荧也,敬就智深勇沉者商之。
支小白新语序予读唐人诗,叹前后作者交相困。前人之困,类剥笋,力去数层,仅足攻肤殻,而佳境乃在后。后人之困,类披沙,先至者捷攫精镠以去,而后特﨑岖瓦砾间拾賸宝自雄。开元大家独踞前后之会,而夺其胜,翻意之夷者使沉,翻词之木者使粲,翻格之滞者使动。沉矣,粲矣,且动矣,更谁翻哉?止留一尖脆僻崄之径以遗后,而后起者亦宁尖脆,宁僻崄,而▯不肯为初盛优孟于是一代之风气遂日迁而不穷。姚合选唐诗,黜去李杜,葢亦英雄无可奈何之防乎?举子秇至成▯始振,讫隆万骎骎盛唐敌矣。余戏谓少陵尚未出,安得盛有敢盛隆万者?举巨觥浮之。然读小白新语,翻剥殆尽,纵令醉供奉左安石,右诸葛,浣花叟持稷契而来,亦无隙覔片席地,殆又文径之极变也。夫天下风气随才士转,倘自此混沌遂死,恐小白辈不得不任其辠矣。
顾孔昭耦花居稿序夫风流蕴借,必让晋人。晋人不知也,知晋人,晋人十万里逺矣。以彼超然迈往之姿,中有独到,而意之所适,率尔神防,葢自有其人存焉,不在态度间也。余每入人书室,见案头置《世説》一部,几砚楚楚,咳唾作态,两袂间时出香气,对之辄欲呕。噫嘻!风流之厄至此哉!吾友孔昭,神思闲寂,与物无迕,怯怯若不胜罗绮,而中实渊箸。其为文,殆不名一家,而间出小题义供客,往往翛然▯澹,具丘壑之致。人若文,髣髴有江左风。夫子长著书五十二万六千五百言,而偶一传滑稽,暂尔遂足槩名山之副哉?况状貎如妇人好女者,其袖中乃有百二十斤铁椎,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世人见孔昭恂恂,或仅以清雅相目,而读《耦花草》者,又未尝纵观箧中之藏。万一取而供之残花劣石间,又以两袂之余氛拂之,孔昭不大厄乎?余故力言其中之所存,见风流不坠,自与貎晋容者十万里也。
壬戌廿房选序每岁房书行世,安仁与太冲交出,而士徧以其目为之邮,良亦甚苦。予患弗能给,仅阅一二名,选垂毕,輙聼友人持去,终弗阅全帙。葢非徒病懒也,学道者当刻自爱,防慎勿多见。凡劣以长,鄙夷一世之心,故予之于文也,鲜所渉,多所钦。同社中号予为不苛。顷陈发交,有壬戌之选,误以淘汰之责分责予。篇什既繁,厌憎易起。安仁不数过也,太冲则纷然至焉。大槩十不得存一,而参阅时复互汰其所未汰,是以所存益稀。友人有诘予者,谓子故非苛于文者也,盍以寛佐之?噫!独不闻刘梦得之论文者乎?文士各执所长,与时而奋,粲然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五行而已。予念斯言,未尝不悚然正襟而坐也。文无论工拙,要期于有光,光既外射,更当决邪正焉。彼耿耿然腾一隙之熖者,小明耳。譬之长夏星流,曾不及霣地成石,恶足比数?若夫诡矞自恣,光熖足以駴一世,而弗恊于正,此乃所谓欃云如牛,枪云如马者也。直思弯乌号落之,肯令张芒角乎?因叹豪杰之有正熖者,千古来不可十百数,文章之有正熖者,千古来亦不可十百数,又何况三年?然则兹选也,世容有病其寛者,予故非苛于文者也。
译《卓珂月稿》序 黄帝说:“拿着刀却不割,是错过锋利的时机;军队没有比意志更惨烈的东西。”老子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人看,因为它会带来忧患。”拿刀的人,刀刃在前,刀背在后;在前用刀刃,是黄帝的术;在后用刀背,是老子的术。刀刃和刀背并非有两个,难道黄帝、老子会有两种术吗?过度使用锋利来伤害万物,万物一定反过来伤害他;不通晓《阴符经》却只操持刀刃,申不害、韩非所以忧虑手指流血。卓珂月具有奇异的性情,自称文章有刀剑之气。骤然读他的文章,刻画峻峭,确实近似刑名家。等到细读他精炼坚固的言辞,即使《阴符经》和《道德经》五千言也不能超过它,便不觉肃然退立,惊叹他的智慧深沉、勇气沉着。然而爱护珂月的人,仍认为他任意挥笔诋毁,放纵言辞凌辱他人,替珂月忧虑。酒入舌便吐露言语,言语吐露便会失身,古人深以为戒;而善于沉默的人,反而借沉醉六十日来保全自己。诋毁凌辱,哪里知道这不正是古人不轻易褒贬人物的原因呢?不过我曾私下窥见一端:师尚父藏身八十年,像老子;后来会朝一战,又像黄帝。料想他当年的雄姿悍魄,把七十万众看得如同拉朽一般,而对待胜负只说几句话,又是多么小心翼翼啊!大凡才智相互搏击之际,奇异的锋芒迸射而出,无法逆转控制;但若用一点谦柔谨慎来调和它,便自然平定下来。此时在方寸之内,也会觉得兵气消融成日月之光;还哪里会有刀剑呢?古礼说:“进献戈时,戈鐏在前,戈刃在后;进献矛时,矛镦在前。”利器是天下杀机聚集之处,却能以雍容姿态呈现出来,于是礼乐依然宛然存在。又何必让前刃后镦成为众多兵械的状态呢?唉,这是古今才智之人都容易迷惑的地方,还是请教智慧深沉、勇气沉着的人来讨论吧。《支小白新语》序 我读唐人诗,感叹前后作者彼此都受到困扰。前人的困扰像剥笋,费力剥去几层,刚刚够触及外壳,而佳境却在后面。后人的困扰像披沙,先到的人迅速攫取精金而去,后来者只能在崎岖的瓦砾间拾取剩余的宝物来自我夸耀。开元时期的大家独自占据前后交会之处,夺得胜势:把平庸的意趣翻转为深沉,把朴拙的词语翻转为灿烂,把滞涩的格调翻转为活泼。既已深沉、灿烂而又灵动,还有谁能再翻转呢?他们只留下尖脆、偏僻、险峻的一条道路给后人;后起者也宁可尖脆、宁可偏僻险峻,却不肯再做初唐盛唐的优孟,于是一代的风气便日益迁变而没有穷尽。姚合选唐诗,排除李白、杜甫,大概也是英雄无可奈何的处境吧?举子的文艺到成化、弘治年间才开始振兴,到隆庆、万历年间渐渐可以同盛唐抗衡。我戏说,若少陵还没有出现,哪里会有盛唐;又怎么能有敢与隆庆、万历相盛的时代?于是举起大酒杯来饮。可是读《小白新语》,它几乎把剥取一事翻转到了尽头;即使让醉中的供奉左边陪着安石,右边陪着诸葛,浣花老人又拿着稷、契一同来到,也没有空隙可以找到一席之地,大概又是文章路径变化的极致了。天下风气随着才士而转移,倘若从此混沌之气便彻底死去,恐怕小白一类的人不得不承担这个罪责了。《顾孔昭耦花居稿》序 至于风流蕴藉,必定要让晋人占先。晋人自己却不知道;若能真正了解晋人,那么晋人早已远在十万里之外了。凭借那种超然高迈的姿态,内心自有独到之处,意念所到,往往任其神思驰骋;大概自有这样的人存在,并不在外表姿态之间。我每次进入别人的书房,看见案头放着一部《世说》,几案砚台整洁漂亮,还故意作出咳唾的姿态,衣袖之间不时散出香气,面对这种人我总想呕吐。唉!风流竟遭遇到这样的厄运吗!我的朋友孔昭,神思闲静幽寂,与外物没有抵触,怯怯的仿佛承受不起罗绮;但内心实在深厚。他写文章,几乎不能归入任何一家,偶尔写些小题义给客人看,往往清逸玄淡,具有山林丘壑的情趣。他的为人如同他的文章,仿佛有江左的风度。扬雄著书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偶尔写一篇滑稽之文,暂且就足以概括名山所藏的副本了吗?何况有些人相貌像妇人美貌女子,袖中却藏着百二十斤的铁椎;人本来就不容易被了解,了解人也不容易。世人见孔昭恭谨温和,有的只把他看作清雅之人;而读《耦花草》的人,又未曾全面看过他箱笼中的收藏。万一把这些作品拿去供列在残花劣石之间,又用衣袖中残余的香气去熏拂它们,孔昭岂不是遭受大厄吗?所以我特意竭力说明他内心所蕴藏的东西,表明真正的风流并没有坠失;它与那些貌似晋人风容的人相比,实在相距十万里。壬戌年《廿房选》序 每年房书流传于世,安仁与太冲的文章交相出现,士人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它们,实在令人十分困苦。我担心自己不能应付,只看过一两个名篇;选编将要完成时,便常听任朋友拿走,始终没有读完整部书。这不只是因为懒惰,也是因为学道的人应当刻意自爱,谨慎防范,不要看得太多。凡是文章低劣却凭篇幅取胜、鄙夷一世的心态,所以我对于文章,接触得少,敬重得多。同社的人都称我为不苛刻。近来陈发交来一部壬戌年选本,错误地把淘汰文章的责任分给我。篇章既多,厌恶很容易产生。安仁不常来,太冲却纷纷送来文章。大概十篇中存不下一篇;参阅时又反复淘汰此前未淘汰的,因此保存下来的更加稀少。有朋友责问我说:你本来不是苛刻对待文章的人,为什么不以宽容来辅助它们呢?唉!难道没有听过刘梦得谈论文章的话吗?文士各自执持自己的长处,随着时势奋发,灿烂如繁星装饰天空,而光芒清寒、色泽端正,能使人仰望而敬重的,只有五星而已。我想到这句话,没有一次不悚然整理衣襟端坐。文章不论工巧还是拙劣,总要期望它有光彩;既然光彩向外发射,更应辨明邪正。那些微微闪烁、只照亮一条缝隙的火焰,不过是小小的光明罢了。譬如漫长夏夜流星坠落,尚且来不及落地化成石头,哪里足以与它相提并论呢?至于诡异放纵,光焰足以惊骇一世,却不合于正道的,那就是所谓像牛一样的欃云、像马一样的枪云。只须想象用乌号弓把它射落,难道肯让它张扬锋芒吗?因此感叹,豪杰中具有正大光焰的人,自古以来不到十人百人之数;文章中有正大光焰的,自古以来也不到十人百人之数,更何况只有三年时间呢?既然如此,这部选本也许会有人嫌它宽泛,但我本来并不是苛刻对待文章的人。
五朝文畧序士人习缘之深,孰有深于制义者哉?聚两京十三省之豪杰,昼夜角逐其内,而谓百世后只字不得传,吾不信也。然自洪武迄今,幸存者不过游戏不经意之小题义,而至于析理之文,尤豪杰之所专心致志于其中者,反习焉不工,工焉不传,是诚曷故焉?葢小题义得纵其材武,而入于理则束且穷达攸系,虽髙奇者未免衡世法于胸中,此念不净,则种种氛▯皆得而侵之,技之所以不得工也。工矣,片语脍炙,万众争拾之,天下但见雷同之众,而不复知作始之囏,等夷视之矣,此其不传一。髙材捷足之士,吸取精意,别传新藻出之,天下更以后出者为脍炙,而以原本为馂余,弃之犹委蜕也,此其不传二。一人竖义,万众争出其智以求胜,纵复崤函之固,必举而翻之,再翻之后,虽新操觚者亦得以糟粕笑前人,此其不传三。始而剽袭,继而脱化,终而披剥,前人已无余地矣,而又或有庸谫无志者,于他人披剥殆尽之日,依然剽袭如初,于是诟厉交集,并作始者亦蒙恶声焉,虽欲以只字存得乎,此其不传四。独杨贞复阅数十年犹新,然宦稿耳,蹊不合于墨,且禅那也,理又不合于儒,故偶乘剽袭之所不到,以大其年,岂文之正哉?许敬庵、邓定宇诸公,皆渊然邃于理,而乏才锋,学人罕习之,才锋敏玅,许钟斗一人而已,而浅于理,苦心士不尽服也。唯汤霍林得许石城风度,髙其帜以来天下,而天下翕然宗之,至今末流滥觞不可户晓。论题神者,谓题神不在实字,在虚字;又不在虚字,在无字处,似也。宗汤者遂至低声下气,以无骨为有度,无味为有养,举圣贤精深切实之理,士人光明洒濯之气,悉以柔曼销之,此其▯在灭题中之所有。论题脉者,谓某字根某字,某句根某句,某节根某节,相题者须如子之顾母,似也。宗汤者必并顾母之母,夫母之母犹近也,并路人非母者而母之,有一人不以非母为母,则坐之辟。曰:法脉舛缪,其烦也不啻如商鞅之刑弃灰,其酷也不啻如商纣之设炮烙。此其弊在赘题中之所无。若此者,固自以为深于圣谛者也。其于圣谛,乃若此意者,彼亦自有独创之竒,而众特剽袭焉,脱化焉,披剥焉,又剽袭焉,以至于此。与曰:非也。始出时,天下羣而哗之,非哗其奇也,哗其凡耳。而不逞才,不使气,其説最与无才气者便。凡平时嗫嚅▯尾,不得扬眉瞬目于人前者,一旦位置居豪杰之上,以故类多而地日尊。虽豪杰负才气者,亦俛从之。此无非无刺之文,所以盈天下也。万厯末,士始争自震厉,而桎梏乍脱,或至决藩。于是则有嗜古者,好琢似子似经之辞,以为奥而不必众之解,中之安,欺人者亦不免为人窥。又有佻达者,以灵变自憙,譬如轻俊子弟,有谐谑而无庄语,有疾趋而无雅步,端士弗之钦也。至千蹈厉者,相竞为北鄙之声,则忧时者已愀然如洛中杜鹃矣。以故数年来,坛坫蠭起,而文家牛耳终羣睨而无所归。意必挟至奇之才锋,抉至正之名理,奇足夺赝正之气,正足折赝奇之心。仕后人争为剽袭,争为脱化,争为披剥,而精微独到之处,终有剽袭脱化披剥之所不能尽,则遂将以后人无可谁何者,独垂于大块之间,使后世读之者莫不欣然解頥,逌然会心,快然击节曰:异哉!经史子典集之外,别有奇文焉,在此庻几哉!不羞一代之业乎?而吾未有所宗也,徒嘅然叹习缘之难破而已矣。偶选嘉靖以来文,妄致其喋喋云。
译《五朝文略》序 士人沿袭旧习的根深蒂固,有什么比制义更深的吗?聚集两京十三省的豪杰,日夜在其中角逐;若说百代之后连一个字也不能流传,我是不相信的。然而自洪武以来直到今天,侥幸保存下来的不过是游戏性质、未曾用心的小题义;至于分析义理的文章,正是豪杰专心致志投入其中的,反而习作却不精工,精工了又不能流传,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大概小题义可以纵情发挥才力,一进入义理便受到束缚,而且关系到仕途得失;即使高奇之士,也难免把世俗法度放在心中衡量。这个念头不能清除,各种尘气便都能侵入,所以技艺不能精工。精工之后,一两句话脍炙人口,万人争相拾取,天下只看见雷同的众多文章,却不再知道最初创作者的艰难,便把它们等量齐观了,这是第一种不能流传。才高敏捷的人吸取精华,另行传写,以新的辞藻写出;天下后来又把后出的文章当作脍炙,把原本视为残余,抛弃它如同丢弃蜕皮,这是第二种不能流传。一个人树立义理,万人争相发挥自己的才智以求胜过它;即使有崤函那样坚固的防守,也必定把它攻破翻倒;反复翻弄之后,即使新近拿起笔的人,也能拿着糟粕嘲笑前人,这是第三种不能流传。开始是剽窃,继而脱胎变化,最后剥取殆尽,前人已经没有剩余了;又有些庸陋浅薄而没有志向的人,在别人几乎剥取净尽之时,仍然像起初一样剽窃,于是辱骂斥责一齐袭来,连最初创作者也蒙受恶名;即使想靠一个字保存下来,能够办到吗?这是第四种不能流传。只有杨贞复的文章,经过几十年仍然新鲜;然而那只是宦游中的稿子,路径不合于文章的笔墨,而且属于禅学,义理又不合于儒学,所以偶然乘着剽窃不到的地方来扩大其流传年代,难道就是文章的正道吗?许敬庵、邓定宇诸公,都深厚精通义理,却缺少才锋,学人很少研习;才锋敏捷精妙的,只有许钟斗一人,但他对义理浅薄,苦心求学的人不能完全信服。只有汤霍林得到许石城的风度,树立高大的旗帜以号召天下,于是天下一致尊奉他,直到今天末流泛滥,已经难以逐家说明。谈论题意精微的人说,题意的精微不在实字,而在虚字;又不在虚字,而在无字之处,这话似乎有道理。尊奉汤氏的人于是低声下气,把没有骨力当作有法度,把没有意味当作有涵养;圣贤精深切实的道理、士人光明洒落的气象,全都用柔弱曼丽的风格消磨掉了。这种弊病在于灭去了题目中原有的内容。谈论题脉的人说,某字承接某字,某句承接某句,某节承接某节;审察题意必须像儿子回顾母亲一样,这话似乎也有道理。尊奉汤氏的人却一定连母亲的母亲也顾及;母亲的母亲还算亲近,他们甚至把路人、不是母亲的人也当作母亲;若有一个人不把不是母亲的当作母亲,就给他定罪,说:法脉错乱,它的繁琐不亚于商鞅制定的弃灰之刑,它的残酷不亚于商纣设置的炮烙之刑。这种弊病在于向题目中增添原本没有的东西。像这样的人,本来自己认为深得圣人之道;对于圣人之道,他们正是这种态度。他们也自以为有独创的奇思,但众人只是相互剽窃、脱胎、剥取,又继续剽窃,直到变成这样。我要说:不是这样。它刚出现时,天下人群起喧哗,并不是喧哗它奇异,而是喧哗它平庸。它不逞才,不使气,最适合那些没有才气的人。平时凡是唯唯诺诺、畏缩不前,不能在人前扬眉眨眼的人,一旦把自己置于豪杰之上,因为同类很多,地位便日益尊贵。即使有才气的豪杰,也低头顺从它。这些全都是没有锋刺的文章,所以充斥天下。万历末年,士人开始争相振作奋发,束缚刚刚解除,有的甚至冲破藩篱。于是有嗜好古文的人,喜欢雕琢仿佛先秦、仿佛经书的辞句,以为深奥而不必让众人理解;其中的安心自得、欺骗别人之处,也免不了被人看穿。又有轻佻放达的人,以机灵变化自喜,譬如轻浮俊秀的子弟,有戏谑而没有庄重的话,有疾走而没有优雅的步态,端正之士不会敬重他们。到后来奋力激进的人相互争作北方鄙俗的声调,忧虑时局的人已经像洛中杜鹃一样悲伤了。因此近些年来,文坛蜂拥而起,而文坛领袖始终被众人侧目,没有归属。我的意思是,必须凭借极其奇异的才锋,剖析极其正大的名理;奇异足以夺走假正的气势,正大足以折服假奇的心。后人争相剽窃,争相脱胎,争相剥取,但精微独到之处终究有剽窃、脱胎、剥取所不能穷尽的,于是便把后人无可奈何的部分,独自留在天地之间,使后世读它的人无不欣然开怀、悠然会心、快意击节,说:奇异啊!经、史、子、典、集之外,另有奇文存在,大概就在这里了吧!这样才不至于羞辱一个时代的事业吧?然而我还没有找到所尊奉的宗主,只能徒然慨叹旧习难以打破罢了。偶然选录嘉靖以来的文章,冒昧地写下这些絮叨的话。
制义自序家夫子之敎余文也曰:「从理路而入,脱理障而出。」以故析理自娱。余垂髫时已津津焉。性极浮动,目有所触,神辄跃跃欲飏去。而一坐蒲团,万籁无响,虽迄今无一获乎?然窃谓甘苦备甞之矣。每思路初入,如独行空山,苔径幽寂,衣袂间时闻芳气。又如舞雩春风,三三两两。又如兰亭好防,萧萧散散,若有意,若无意,得趣特深。葢尔时揣摩之念毫不入于胸,故往往有隽永之味焉。甲寅年始入閙塲,相务为声色,砌之凑之,修之削之,种种俱堕苦海。乙夘后始愤然愿为天下雄。戊午胆气差王,手腕渐熟,庻几乎运斤成风,胷吞云梦泽,笔涌若耶溪,时时有焉。兴酣落笔揺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时时有焉。一拳打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时时有焉。然有太白之防扈飞扬,而少子美之沉郁顿挫,其气往往喷薄激射而不可遏。出以质友人,友人有时解頥,有时击节,又有时瞠目直视。由此观之,今文可喜者固多,可愕者更不少也。广东知非和尚戒余云:「子勿使善气。善气、恶气两者并行,世间无有差别。」余因思生平跳逿之气,先伏于心,而徐发于文,又将徧现于容貎、顔色、辞气之间。此必非快然自放而已,其螫必将有所中。思之不觉汗浃,且气安有能笼罩当世者哉?曹操挟鸷毒之性,握生杀之柄,一时豪杰各怀蹈虎尾之惧,而祢衡毒谑怒骂,恣其冯陵,其胆气诚有大过人者,而李白无取焉。曰:「魏武营八极,蚁观一祢衡。」及白之气,使髙力士于殿上也,乘醉落笔,旁若无人,自以为一世之雄豪,而▯宗又目为酸子。可见气之不足以动天下若此。是故一往无前之气,必抑之,使沉夷之,使平分,毫无异于庸人,然后可以荷天下之事而不偾。况文士尤浮荡而不根者哉?且吾尝游杭之山矣。初涉山麓,湖光千顷,迤逦而上,西湖忽浮树杪间。又数武,忽覩浙江之涛,又数武见东南无际,汨汨焉若黄尘涨天者,葢海天接也。俯视西湖,不翅沟浍。同行者踊跃呌絶,谓生平壮观。仰看松梢,日轮可捧而袖也。反而问山僧曰:“顷所登岭,何名?”僧曰:“无岭也。”曰:“髙甚矣,何谓非岭?”僧笑曰:“樵径耳。”同行者相与爽然若失。可见文士嘐嘐自以为气髙天下者,皆认樵径为峻岭者也。当世不少智人,下瞰文士渺乎甚少,咆哮者如蛙,怒呌号者如蚊鸣,雄奇者如家鸡称霸于羣雏之中,而余乃傲然弗顾,谓胸次之磊落,锋铓之鋭利,遽可自张其熖,而弗思调剂于中和,不亦陋乎?余今而后将空其中以受当世之药石,脱理障而出,仍复从理路而入,庻足以破樵径之小观而锄衡白之顽骨矣。嘻,此岂易言哉?此岂易言哉?己未孟夏,命老苍头录旧稿百余篇而书此为序。
送钱彦林序彦林,吴人也。有燕赵风,平居慷慨论人物,小不快毛髪,尽立以此臧否古人多矣。古人不知也,以臧否今人,今人乃大恨。夫彦林,岂苛于人者?交游有一善,未尝不津津道之。其意直欲徧告诸当世之人,或弗应,则龂断然与之辩。其好扬人善若此,然至其诋诃人也,亦复痛发无余辞。虽素见誉者,莫不人人自危也。嗟乎,目前之人畏子敬子者多矣,爱子者几人哉?属者尊人出谳三辅狱,报命还朝,彦林将其家以北,当与燕赵之士游。窥其囊,则诗若古文辞,凡臧否古人者皆在焉。试从耳热之后,按节而歌之,以求友燕市中,岂尽如目前之人不相亮者哉?然我尝与北归者言矣。问有侠而隐于屠者乎?曰无有也。问有歌风击筑其俦乎?曰无有也。所见士大夫率深谨寡言,顶与踵恒相接如是尔矣。然则以彦林游其间,又安能甚谐也邪?慎之哉!吾忧其申申而詈子也。子长年二十,徧游江淮而文益奇。子适如其年归,囊之富必有百倍于今时者。吾将试其臧否古人者何如也。
译《制义自序》家夫子教我作文时说:“从义理的道路进入,摆脱义理的障碍出来。”因此我以分析义理为乐。我还在垂髫之年时,就已经对此津津有味了。我性情极其浮躁,眼睛一接触到什么,精神便跃跃欲飞。然而一旦坐在蒲团上,万籁无声,即使直到今天没有获得什么,我私下认为其中甘苦已经全部尝过了。每当回想最初进入这条道路时,仿佛独自走在空山中,苔痕小径幽静寂寥,衣袖之间不时闻到芳香;又仿佛在春风中的舞雩,三三两两;又仿佛在兰亭的美好聚会,疏疏落落,似有意、似无意,得到的趣味特别深。大概那时揣摩经营的念头丝毫没有进入胸中,所以往往有隽永的意味。甲寅年开始进入喧闹的考场,人人竞相追求声色,堆砌、凑合、修饰、删削,各种做法都坠入苦海。乙卯年以后,才愤然希望成为天下雄杰。戊午年胆气稍稍称王,手腕渐渐成熟,差不多能够运斤成风,胸中吞纳云梦泽,笔锋涌动如若耶溪,这种时候时常有之。兴致酣畅时落笔可以摇动五岳,诗写成后笑傲凌越沧洲,这种时候时常有之。一拳打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这种时候时常有之。然而有李白的豪迈飞扬,却少有杜甫的沉郁顿挫;这种气势往往喷薄激射而不可遏止。把文章拿出来给朋友看,朋友有时笑得露出牙齿,有时击节赞叹,有时又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由此看来,今天的文章值得喜爱的固然很多,令人惊愕的也更多。广东知非和尚告诫我说:“你不要放纵善气。善气、恶气两者并行,在世间没有差别。”我于是想到,平生跳荡的气势,先潜伏在心中,再慢慢发泄到文章里,又将全面显现在容貌、脸色、言辞和声气之间。这一定不只是痛快地放纵自己而已,它的毒刺必将刺中某些东西。想到这里不觉汗流浃背;况且气势哪里能够笼罩当世呢?曹操挟带凶猛狠毒的性情,掌握生杀大权,当时豪杰各自怀有踩虎尾般的恐惧,而祢衡却用恶毒的戏谑怒骂,任意凌辱他人,他的胆气确实大大超过常人,但李白却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有人说:“魏武帝经营八方,只把一个祢衡看作蚂蚁。”至于李白的气势,即使让高力士在殿上为他脱靴,他乘醉落笔,旁若无人,自以为是一世的英雄豪杰,而玄宗又把他看作酸腐的文人。可见气势不能撼动天下,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一往无前的气势,必须加以抑制,使它沉静平和,使它均衡分寸,甚至与庸常之人没有差别;这样以后,才可以承担天下的事情而不至于败坏。何况文人尤其浮荡而不扎根呢?我曾经游览杭州的山。刚走到山脚,湖光有千顷之广,曲折向上走,西湖忽然漂浮在树梢之间。再走几步,忽然看见浙江的波涛;再走几步,看见东南无边无际,水势汩汩,仿佛黄尘涨满天空,大概是海天相接了。俯视西湖,不只是像沟渠。同行的人跳跃欢叫,认为这是平生壮观。抬头看松树梢头,太阳仿佛可以捧在手中、藏进衣袖。回来后问山僧说:‘刚才登上的山岭叫什么名字?’僧人说:‘没有山岭。’我说:‘这么高,怎么能说不是山岭?’僧人笑道:‘只是樵夫走的小路罢了。’同行的人彼此都怅然若失。由此可见,文人夸夸其谈、自以为气势高过天下的人,都是把樵夫小径认作高峻山岭的人。当世并不少有智慧的人,从高处俯视文人,文人实在渺小得很;咆哮的像青蛙,愤怒叫喊的像蚊虫之鸣,称雄奇的像家鸡在雏鸡群中称霸,而我却傲然不屑一顾,认为胸襟磊落、锋芒锐利,便可以立即张扬自己的火焰,却不思考在内心调和于中正平和,这不也是浅陋吗?从今以后,我要空虚自己的内心,以接受当世的劝诫和药石;摆脱义理的障碍而出来,仍旧回到义理的道路中去,希望足以打破把樵径当作高山的小见识,铲除衡白的顽固骨骼。唉,这难道是容易说清楚的吗?这难道是容易说清楚的吗?己未年孟夏,命老苍头抄录旧稿一百多篇,写下这些话作为序。《送钱彦林序》彦林是吴地人,有燕赵人的气概。平日慷慨谈论人物,稍有不痛快,便全都据此评论古人,已经很多了。古人不知道这件事;他若评论今人,今人就非常怨恨。彦林难道是对人苛刻吗?交游中有人有一项长处,他没有不津津乐道的。他的意思只是想把这些长处遍告当世之人;有人不接受,他便咬定不放,和对方争辩。他喜欢宣扬人的善行到了这种程度;可是到了诋毁斥责人的时候,也同样痛快发泄,毫不留情。即使平素受人称誉的人,也无不人人自危。唉!眼前的人害怕你、敬畏你的人很多,爱你的人有几个呢?近来尊人到三辅审理案件,回朝复命;彦林将带着家眷向北去,应当同燕赵之士交游。看他的行囊,里面装着诗和古文辞,凡是评论古人的文章都在其中。试想等到酒热之后,按着节拍歌唱这些文章,以此在燕市中寻求朋友,难道全都像眼前那些互不相容的人吗?然而我曾经问过北归的人:燕赵之间有隐居在屠户中的侠士吗?回答说没有。又问有像高渐离击筑、歌唱《大风》那样的同伴吗?回答说没有。所见的士大夫大多深沉谨慎、少言寡语,头顶和脚跟总是这样彼此相接罢了。既然如此,彦林在他们中间交游,又怎么能十分和谐呢?你要谨慎啊!我担心他们会反复不停地责骂你。你年长到二十岁,遍游江淮,文章更加奇特。你如果正好在这个年纪回来,行囊中的财富一定会比现在多百倍。我将看看你评论古人的文章究竟怎样。
赠孙痴序六七年前,曾遇一痴人,蓬头穿穷袴,果腹而脩髯,性嗜酒,口中多作不可解之语,一发辄奇中。人邀之相,或瞠目直视竟日,不肯对;或逢人道上,则又倾倒言之。间发人隂事,为市儿所笞骂,笑弗与较。叩其姓名,不答;固叩之,则诡曰:“我沈雨脩也。”因共目为沈痴。沈痴云:“今年来忽诡而孙衣冠,举止稍易,向年狂态而奇中处益絶倒。”顷相遇,钱监军坐,手大杯灌塞上葡卜酒,防间汨汨作江涛声,纵横谐笑,髯张如防,令徧相戏下苍头,鲜首肯者再阅。天雄健儿亦慨然发无人之叹,意勃勃欲封狼居胥也。于是举坐矜肃,叹雨脩非痴人,而雨脩则出一横幅,率相逢者所曲绘其痴状,嘻嘻。昔海岳忿米颠之目,至有辩颠帖,而雨脩顾惟惧痴名之不归。人既不信辩颠之非颠也,其谁信认痴之真痴哉?嗟乎,余尝慿吊往古,闻沈深负奇者多托一奔走之技,以物色天下士;而天下士沈深负奇,亦多佯狂垢汚,使人不得闻。天下大矣,屠沽中岂无有材堪将相者乎?子且饮,我将以问痴者。寿钱母序【代大人】钱长君居长安,念母太安人甚,以疏上闻,诏许归省。适会太安人七十,里中懽然谋所以觞太安人者,而某适奉使过里,咸语某曰:「子年家子也,其善为太安人颂。」某再拜言曰:「慈母抚髫孺之额而祝之贵,鲜不望为庙廷用者也。迨起家事主,鲜不望其霖雨天下。然人主处璇台紫宫中,一念圣膏泽数十世,一念颇霜雪亦数十世,其始必各有一言入其隐,以种数十世之因,而外廷莫知也。朝夕经筵者或知之,第使映心之语纂组以入君上之黈纩,而片言神动,则濡泽于物将无穷,是以贤者恒乐居焉。又或延伫朝端,无可为黔首请命,即徳意层累而下,逮官府文书止矣,终不逮赤子之身。志士或恨之,譬之委婴儿它人手,而旁睨焉,旁诲焉,纵人尽如我,终不如内诸怀而亲哺之之为快也。故良二千石之得行其志也,与天子侍从臣等,葢尝论之:亲乎上者功大,亲乎下者泽浃,皆足快霖雨之愿者也。今太安人诲令子,葢有成绩矣。长公遭遇明圣显皇帝,亲擢为第一人,天球太衡宝之。次君又方为天子守股肱郡,髫年所祝何以逾兹?长君入礼闱也,毎日焚香祝天曰:「臣委蛇辞臣之末,靡可借手以报明主,是役也,愿为社稷罗贤人。」太安人闻之色喜。往次君谳三辅狱,多所平反,迩守大名声名蔚然着焉,太安人闻之又色喜。两君所以怡太安人者何如哉?方今冲圣嗣服,殷忧未平,大名古天雄地,正莱国所谓北门鎻钥者,京都保障实冯焉。畴沃帝心,畴固封守,吾知两君慰太安人者,当有在也。夫世人全活鳞介,尚能为其亲延龄,况两君佩慈训也,以出方且夀吾国,夀吾民,而太安人取什伯于亿秭中,夫庸可量邪?某不敏,窃谓引眉夀于无涯者,莫过于此,敬随诸君子执爵以献。贺某尹序【代】安福某矦令,瑞安仁声遐闻于朝,佥谓瑞安不足以乆辱也,于是下邑二三同人,在帝都者相集谋曰:「若忘里中父老言乎?行矣,善事天子,苟圗利桑梓,其为择廉令,当今百辟,谁有右某矦者乎?舍此其焉求?」由是则冡宰以更邑请矣。而瑞安吏民闻之,驰诣中丞直指,吁畱者日数千人,廼合疏上请,如吏民言。诸同人复要冢宰,固请乆之,廼诏许。下邑方矦之迟迟来也,穷乡之民日出挽市人衣而问曰:「公来乎?」曰:「寻至矣。」民则大喜,归而传告里巷,已见迓者弗时至,复疑曰:「公来乎?」或曰:「弗复来。」民则戚戚自恚曰:「吾侪小人穷民也,敢冀乳哺乎?」且怨曰:「诸大夫孱儒耳,岂能致良吏?」与汝曹无何,矦至,民大喜过望。既下车,吏例进器具财用,惟腆矦愕然曰:「谁寔作俑?」廼荡中人数十家之产以媚新令,趣持去,更以其直进我,将购田埋骼焉,自润名一钱以上者有如日。令下,民皆引壶觞相庆,而好持令短长者咋舌寒立。寻出敎与门下诸胥史约:「门外主寛,门内主严。」居无几,悉汰诸胥史冗食者;又居无几,悉发其宿辜被谴者,帖若乳防之就束也。而小民则快若燖鸡之出汤火,喜如不胜。自兹百政具举,令朝发而讴吟夕作,咸谓矦之于民也,洵所谓殚心者。而矦则时进逢掖士商艺,谆谆然导以甘苦之所熟尝,士心倍驩防。矦以覃恩拜纶綍之锡,国人胥庆,茂才十余曹征言于某某。思宋韩公之入西府也,苏子瞻使门前诸生作贺啓数百言,辄裂去曰:「明公岂此少哉?要当有辅于左右者。」今某诚不习谀,而新政之快又巧如人意所欲出,将安所托以附古人?诗言之:「在彼无恶,在此无斁,庻几夙夜以永终誉。」往下邑之迓矦也,瑞之人靳弗与,相与距城闉而訽,虽古雍轮鞅不前者,宁越斯乎?
译《赠孙痴序》六七年前,我曾遇到一个痴人,蓬头垢面,穿着破旧裤子,吃饱肚子,留着长胡须,性情嗜酒,口中常说些无法理解的话,但一开口往往奇异地说中。有人请他给人相面,他有时瞪眼直视一整天,怎么也不肯回答;有时在路上遇到人,却又把话全盘倾倒出来。他偶尔揭发别人的隐私,被市井儿童鞭打辱骂,也只是笑笑,不与他们计较。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再三追问,他便诡称:‘我叫沈雨脩。’于是大家共同称他为沈痴。沈痴说:‘近年来忽然变得诡异,穿起孙氏衣冠,举止稍有改变;但往年的狂态和奇异说中的地方,反而更加令人绝倒。’不久前相遇时,钱监军在座,他手拿大杯灌饮塞上葡萄酒,席间汩汩作江涛之声,纵情谈笑,胡须张开如旗,命令众人把座下苍头全都戏弄一遍,却很少有人点头答应,过了两次仍没有完成。天雄的健儿也慨然发出世间无人理解的感叹,意气勃勃,仿佛要封狼居胥。于是满座人都肃然起敬,感叹雨脩不是痴人;雨脩却拿出一幅横幅,都是把相逢者的痴态曲折描绘出来的,嘻嘻。过去米芾因海岳的讥怒而受到责难,甚至有人写文为他的颠狂辩解;雨脩却只害怕‘痴’这个名号不能归于自己。人们既然不相信为米芾辩颠狂的人不是颠狂,那么谁会相信认作痴人的才是真痴呢?唉!我曾凭吊往古,听说那些深沉而负有奇才的人,大多寄托在一种奔走的技艺上,用来访求天下士人;而天下那些深沉且负有奇才的人,也多半故意装作狂放污秽,使别人无法听闻他们的才能。天下这么大,屠户、商贩之中难道没有才干足以担任将相的人吗?你姑且饮酒吧,我将借此询问这个痴人。《寿钱母序》【代大人作】钱长君居住在长安,非常思念母亲太安人,便上疏让皇帝知道,诏令允许他回乡省亲。恰逢太安人七十岁,乡里欢喜地谋划为太安人设宴,而我正好奉命出使经过乡里,大家都对我说:‘您是年家子弟,应当好好为太安人作颂。’我拜了两拜说:‘慈母抚摸幼儿的额头,祝愿他显贵,很少有人不希望孩子将来被朝廷任用;等到他出来主持政事,又很少有人不希望他像及时雨一样泽被天下。然而君主处在璇台紫宫之中,一个念头若施以圣明的恩泽,可以惠及几十代;一个念头若偏于严酷,也可以使几十代遭受霜雪。他最初必定各有一句话进入君主幽隐的内心,种下影响几十代的因,而外廷却不知道。早晚在经筵侍讲的人有时能够知道,只要把映照内心的话编织起来送入君主的耳中,一句话使君主精神受到感动,那么恩泽万物便将没有穷尽,所以贤者总是乐于居于其间。有时贤臣长久站在朝廷之上,却没有办法替百姓请命,即使德意层层传下去,到了官府文书便停止了,终究不能到达百姓本人。志士有时为此遗憾,譬如把婴儿交给别人抚养,自己在旁边看着、教导着;即使别人完全像自己,也终究不如把孩子抱在怀中亲自哺乳来得痛快。因此,优秀的二千石官员能够施行自己的志向这件事,我曾和天子身边的侍从大臣讨论过:亲近上层的,功效大;亲近下层的,恩泽广;都足以实现及时雨般泽被天下的愿望。’ 如今太安人教导儿子,大概已经有成效了。长公遇到明圣显皇帝,亲自被提拔为第一人,皇帝把他视为天球、太衡那样的珍宝。次君又正担任天子守护股肱之郡,幼年时母亲所祝愿的,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长君进入礼闱时,每天焚香向天祝祷说:‘臣在群臣末位曲折任职,没有什么可以借此报答明主;这次考试,希望能够为社稷网罗贤人。’太安人听说后满脸喜色。过去次君审理三辅的案件,平反了许多冤狱;近来镇守大名,声名显著,太安人听说后又满脸喜色。两位公子使太安人高兴,达到了什么程度啊!如今圣明的皇帝继承帝位,深重的忧患尚未平息;大名是古代的天雄之地,正是莱国公所说的北门锁钥,京城的保障实际依靠它。谁来滋润皇帝的心意,谁来巩固封疆守备,我知道两位公子安慰太安人的地方,一定就在这里。世人使鱼虫之类获得生存,尚且能够为亲人延长寿命;何况两位公子承受慈母的教诲,出仕以后正要使我国长寿、使我国民众长寿,而太安人从亿秭之众中取得十倍百倍的回报,这哪里能够估量呢?我不敏捷,私下认为,要使眉间的长寿延伸到无穷,没有什么比这更好;谨随诸位君子举杯献上。《贺某尹序》【代作】安福某侯任县令,瑞安的仁德声誉远播朝廷,众人都说瑞安不足以长久委屈他。于是安福县的两三位同乡,在帝都相聚商议说:‘难道忘了乡里父老的话吗?去吧,好好侍奉天子;如果想为桑梓谋利,在当今各位官员中,谁比某侯更适合做廉能的县令呢?舍弃他又到哪里去寻找?’因此冢宰便请求调换县邑。瑞安的官吏百姓听说后,奔赴中丞和直指使者那里,请求挽留;每天有几千人,于是合上奏疏请求,正如官吏百姓所说。乡人们又请求冢宰,坚决请求了很久,才得到诏令允许。安福的百姓盼望某侯迟迟到来,偏远乡村的百姓每天出来拉住行人的衣服问:‘公来了吗?’回答说:‘快到了。’百姓便大喜,回去在里巷传告;已经看见迎接的人却迟迟不来,又怀疑说:‘公来了吗?’有人说:‘不再来了。’百姓便忧愁怨恨,自责说:‘我们是小人、穷民,哪里敢希望得到乳哺呢?’又怨道:‘那些大夫不过是怯弱的儒生,哪里能招来好官?’不久,侯到了,百姓喜出望外。刚到任,官吏照例送上器具财物,侯惊愕地说:‘谁是这样做坏事的始作俑者?’原来有人荡尽县中几十家的财产来讨好新县令,侯催促他们拿走,改为把同等价值的钱送给我;我将用它买田埋葬尸骨,凡是借此润饰名声、收取一文钱以上的人,都要像太阳一样暴露出来。命令下达后,百姓都提着酒壶酒杯互相庆贺,而那些喜欢拿县令短处长处说事的人却咋舌惊惧,站在那里发冷。不久,侯发布教令,与属下各位胥吏约定:‘门外对百姓宽和,门内对公务严厉。’过了不久,便把所有领取冗余俸食的胥吏淘汰;又过了不久,把那些过去有罪、受到谴责的人全都揭发出来,文书一张接一张,仿佛乳虎被捆缚起来。小民则快活得像从滚汤烈火中出来的鸡,欢喜得难以自胜。从此以后,各项政务全都兴办起来,命令早晨发布,歌咏晚上便响起,大家都说侯对待百姓,确实可以称为竭尽心力。侯又时时召见儒生和商艺之人,诚恳地用自己熟知的甘苦来教导他们,士人的心中更加欢喜。侯因广施恩典,接受皇帝赐予的诏书,国人都共同庆贺;十多个茂才来向我请求写颂辞。我想到宋代韩公进入西府时,苏子瞻让门前诸生写几百字的贺启,却总是撕掉,说:‘明公哪里只是这些小事就能少得了?关键是应当有人能够辅佐左右。’如今我确实不习惯谄谀,而新政带来的快意又巧妙地符合人心所希望的样子,我将凭什么把它附会于古人呢?《诗经》说:‘在那里没有人憎恶,在这里没有人厌弃,希望早晚勤勉,以永远保持最终的声誉。’从前安福百姓迎接侯时,瑞安人吝惜不肯放他走,一同阻挡在城门口责骂;即使古代雍地车轮和马套停滞不前,也难道能超过这件事吗?
临下邑数月耳,民已豫愁渝年奏最,天子复谓下邑不足以乆辱。当柰何?婴之念乳哺也,葢若此。自今以往,民一如矦之所行者而讴吟焉;矦还一如民之所讴吟而行焉。嘉惠庸有既乎?然则二三子入贺,其亦赋《振鹭》焉,可也。
茅檐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巻六明 魏学洢 撰杂著【三】
赵母传家夫子数言:赵归父壮时居穷巷,饘粥不给,而达旦浩歌,无足戚。归父者,则又数言:归父,母能守死立赵孤也。尝逮事舅舅病疫,亲为视汤药,家无可任左右使者,亲为涤笫蓐间。舅之殁也,赵母亦疫且革矣,跃而起,起而仆,仆而复苏,犹急索衰绖加诸身也。逮事姑,姑病疽内溃几殆,赵母亲嗽吮之已复病疰血秽余年腥触不可忍赵母日为之湔浣。乃其姑又继姑也。夫巨家好为富贵容,新妇晨兴拜舅姑,平居或不通人声,一室之内如客如路人。下逮里闬,礼法寖防焉。翁爨妇绩,妇坐翁立,几真意有存者。然其咈也,则亦翁訽妇詈。嗟乎,有不耻为若翁浣笫蓐者哉?葢虽女犹难之。事后姑尤鲜有令闻,何者?干糇相诒,言貌煦煦,则各自谓有慈孝名文,而不情其埶不能长也。齰疽濯秽,其真良妇乎哉?久之,归父之父殁,数絶数苏,孑然影相吊也。两阅月而生归父。归父之叔乃为祟,有屋数椽夺之,有田数畮鬻之,未快也,聚族而迫之。嫁弗听,则将碎其子。赵母号曰:“天乎!未亡人何靳?”悉捐遗产以活此儿。此儿何罪?于是家四壁立,蚊虻噆肤,机札札不辍。或冬夜▯手不废洴澼絖,日策其子使成名,因得而卒业焉。然迄今已五十余年,归父犹困诸生间,识者固已代为归父戚矣。归父名璧,父名锡,嘉善迁中人也。归父母姓顾氏,二十五歳而归赵,二十八嵗而寡,六十六歳而家。夫子言之,令顔其庐,八十五歳卒。卒逾年而洢为之传。
曹鸿甫传吾里有躬行君子曰曹鸿甫先生讳烈字允和更字鸿甫病不复能读书也自号青箱居士先生幼不好嬉动履有度羞与凡儿伍长乃益攻苦出入经子先秦两汉言其读史则扬厉千古慨如见之至图书律吕天文地志之类钩微摘隠抉前人不及防者着为论古奥竒硕盖浸浸成一家言矣顾弗以自诧曰观象测数于身心何当吾人精神当与千圣相陟降奈何唶唶为掌故言哉遂矢志濂洛诸书亭如也矫如也无逐纎趋者已乃肆力举子业业既工而病作叹曰我家世业儒数窘于遇我复终于此命也夫伯若季在余也可无恨于是悉谢故业圣人之学乃益专其学以无欲为极立诚为本病稍笃勿复事耳目枯坐一榻怡然自娱每语洢曰人知生之必死不知死之未尝死也吾支体日就销脱矣灵觉不减于畴昔此非前吾生而存后吾生而不亡者哉頋常自叹曰死可也就生人之法则我未可死昔人尚友尚而论世吾辈诵诗读书顾交臂失当世之士冀得负笈就正如心斋之于文成者而病弗能也资既不敏不能如匡之佣作栁之手钞冀得广蓄典籍縁觕遇精庶几其有获焉而贫弗能也吾其为天地之螙民矣夫每居恒頥解辄曰此生无所乐独幸见归季思先生择交邑中戞戞乎其难之时相过从者惟吴蘧庵先生志逺朱芦墟先生国望卞子厚先生洪载庄含英允灿蒋永完宝衷蒋永彻鉴▯暨家夫子而已尝有风之诎意为糊口计者笑曰昔人十日九食而得不饿死今我一日再食犹欲营营何人之不知足也且我不能强吾心而佞吾口明矣洢侍病半载犹子视我慎言语节饮食谆谆诲之不置数见其怜悯僮婢曰夫人既舍其父母而父母我矣虐使之忍乎因诵元亮疏云此子亦人子也其介而慈类如此卒之日,父母昆弟从容握手,神色不乱,息渐微也。以絶年二十八,子尚幼,手辑《蒙养录》,果行编遗之,俾之仿绳尺云。魏学洢曰:“于戏!先生洵古人也与哉!忆随先生时,余髪既燥矣,亦非不知程先民者,然距今六七年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余其免矣乎?未能也。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余其免矣乎?未能也。然则当日之轻窕纎薄,意必有甚于今,而先生之敦重严毅,又于今日为无两。然则曩者余事之,其殆以余为非人也?思之未尝不汗下。”叔廷荐者,亦受业先生之门者也,恒道:“先生善诱人。”述古昔称先王,辄欣然,庶几遇之。于戏!此岂吾人之奋厉则然哉?然家夫子每疑先生,戒容色,毖辞气,动静语黙,进退出处,无之非考亭者,而晩顾与考亭怼,专好姚江之言。惟洢亦疑之,乃今而知先生之志苦也。忆随先生时,先生之疾深矣,越数日辄呕血数升,自度病必死,居恒语及凄然,有日暮途逺之悲。彼恨不一朝顿悟,快覩性命之全,而茫茫穷经云乎哉?不得已而希捷径于姚江,宜也。若吾曹悠悠忽忽,怯于循途,思先生其亦可少愧矣。
译侯在安福任职才几个月,百姓已经预先忧愁他更换任期、上奏考核优异,天子又认为安福不足以长久委屈他。这可怎么办呢?婴儿思念乳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从今以后,百姓要像侯所施行的那样歌咏;侯回去以后,也要像百姓所歌咏的那样施行。这样的嘉惠难道会有终止吗?既然如此,两三位同人入朝祝贺,也可以赋咏《振鹭》。《茅檐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卷六 明魏学洢撰 杂著(三) 《赵母传》家夫子多次说:赵归父年轻壮盛时住在穷巷,连稀粥也供应不上,却能通宵高歌,毫不忧愁。归父又多次说:归父的母亲能够守节不死,扶立赵家的遗孤。她曾侍奉患疫病的舅舅,亲自照料汤药;家中没有可以任意使唤的人,便亲自清洗席褥之间。舅舅去世时,赵母也染疫并且病危了,却跳起来,站起又跌倒,跌倒后又苏醒,仍急忙寻找丧服穿在身上。等到侍奉婆婆时,婆婆患毒疮从内部溃烂,几乎病危;赵母亲自吸吮疮口,之后又染上疰病,血和污秽物多年腥臭难忍,赵母每天为她洗涤。她的婆婆还是继婆婆。大户人家喜好摆出富贵的样子,新妇早晨起来拜见公婆,平时有时连人的声音也听不到,一室之内彼此像客人、像路人。下至乡里,礼法日渐衰微。公公烧火做饭,媳妇纺织;媳妇坐着,公公站着,几乎哪里还存有真实的情意呢?然而一旦发生冲突,也不过是公公辱骂媳妇、媳妇斥骂公公。唉,有谁愿意不以替这样的公公清洗席褥为羞耻呢?即使是女子也会以此为难。侍奉后婆婆的人尤其少有好名声,为什么呢?不过是互相赠送干粮,言语神色和善,便各自认为自己有慈孝的名声,却不知道这种虚情假意的势态不能长久。亲自吸吮毒疮、洗濯污秽,这才是真正的贤良媳妇吧?过了很久,归父的父亲去世,他多次气绝又多次苏醒,孤零零地只有影子与自己相对。过了两个月,归父出生。归父的叔父于是作祟,夺走几间房屋,卖掉几亩田地,仍不满足,又聚集族人逼迫她。赵母不肯改嫁,他就要把她的孩子打碎。赵母哭喊道:‘天啊!为什么这样为难未亡人?’于是把全部遗产都捐弃,用来养活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有什么罪?从此家中只剩四面墙,蚊虻叮咬皮肤,织机声不断。即使有时冬夜手脚冻裂,也没有停止漂洗丝絮;白天督促儿子,使他成名,因而终于完成学业。然而直到今天已经五十多年,归父仍困于诸生之中,有识之士本来已经替归父感到忧愁了。归父名璧,父亲名锡,是嘉善迁中的人。归父的母亲姓顾,二十五岁嫁到赵家,二十八岁守寡,六十六岁时家庭才兴盛。家夫子说了这件事,让人在她的居所题写匾额;她八十五岁去世。去世一年后,魏学洢为她作传。《曹鸿甫传》我乡有一位亲身践行道德的君子,名叫曹鸿甫先生,讳烈,字允和,后来改字鸿甫;因病不能再读书,自号青箱居士。先生幼年不喜欢嬉戏,行动举止有法度,以同普通孩子为伍为羞;长大后更加刻苦攻读,出入经书、诸子以及先秦两汉文章。他读史时,纵论激扬千古,慨然如同亲眼看见古人;至于图书、律吕、天文、地志一类,又能探究隐微、摘取幽隐,发掘前人未曾觉察之处,写成论古的深奥奇伟文章,逐渐形成一家之言。然而他不以此自夸,说:‘观察天象、推测数理,对于身心有什么关系?人的精神应当与千圣一同升降,为什么喋喋不休地谈论掌故呢?’于是立志专治濂洛诸书,坚定如亭立,矫然如拔起,不再追逐细微末节。不久便竭力学习举子业,学业已经精通而疾病发作,叹道:‘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多次因际遇困窘;我又终于落到这个地步,这是命啊!哥哥、弟弟都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于是全部辞谢旧日学业,专心于圣人之学;把无欲作为最高境界,把立诚作为根本。病势稍重,便不再从事耳目之事,只是枯坐一榻,自得其乐。每每对我说:‘人们知道活着必然会死,却不知道死并不曾真正死亡。我四肢身体一天天消瘦脱落,灵明知觉却不比从前减少,这不就是前一个我死去而后一个我仍然不亡吗?’但他又常常叹道:‘死本来可以;如果按照活人的办法来衡量,我还不可以死。古人尚友并且评论时代,我们这些人诵读诗书,却偏偏与当世贤士擦肩而过,希望能够背着书箱前去请教,如同心斋向文成求学一样,但因疾病不能做到。资质既不聪敏,也不能像匡衡那样佣作、像柳宗元那样亲手抄书,希望广泛收藏典籍,由粗浅而遇到精深,或许能够有所收获,但贫困又不能做到。我大概就要成为天地间的蛀虫了。’平日闲居,每当开颜便说:‘此生没有什么快乐,只庆幸见到归季思先生在县中选择朋友,实在艰难。’当时常来往的只有吴蘧庵先生志远、朱芦墟先生国望、卞子厚先生洪载、庄含英允灿、蒋永完宝衷、蒋永彻鉴旄以及家夫子罢了。曾有一个因风声改变志向、打算谋求糊口的人嘲笑说:‘古人十天有九天吃不饱,却能够不饿死;如今我一天吃两顿还想不停营求,谁会不知足呢?况且我不能勉强自己的内心,却能谄媚自己的嘴,这已经很明白了。’我侍奉先生治病半年,他把我看作侄子一样,谨慎言语、节制饮食,谆谆教诲我不停止。他多次表达对童仆婢女的怜悯,说:‘人既然舍弃自己的父母而把我当作父母,我怎么忍心虐待驱使他们呢?’又诵读元亮的疏文说:‘这个孩子也是别人的孩子。’他的耿介而慈爱,就像这样。临终那天,父母兄弟从容地握着他的手,他神色不乱,呼吸渐渐微弱。他二十八岁去世,儿子还年幼;他亲手编纂《蒙养录》,果然按照一定的规矩编成遗留给儿子,使儿子可以仿效准绳法度。魏学洢说:‘唉!先生确实是古人啊!回想跟随先生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干燥,也并非不知道程氏先民的道理;然而距今六七年,整天饱食,无所用心,我能够免除这种过错吗?不能。整天和众人相处,说话不涉及义理,喜欢卖弄小聪明,我能够免除这种过错吗?不能。那么,当日我的轻浮纤薄,必定比今天更严重;而先生的敦厚严肃刚毅,在今天更是无人能比。既然如此,过去我侍奉先生,他大概把我当作不是人吧?想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流汗流泪。’叔廷荐也是在先生门下受业的人,常说:‘先生善于诱导人。’讲述古代、称说先王时,先生总是欣然,仿佛有机会遇见他们。唉!这难道只是我们努力奋发便能做到的吗?然而家夫子常常怀疑先生,告诫他注意容色、谨慎辞气,无论动静语默、进退出处,没有一处不合于考亭;晚年却反而同考亭抵牾,专门喜好姚江之说。我也曾对此疑惑,到今天才知道先生的志向和苦心。回想跟随先生时,先生的病已经很重了,隔几天就吐血数升,自知疾病必死,平日谈到这些时常常凄然,有日暮途远般的悲哀。他遗憾自己不能在一朝之间顿悟,痛快地看见性命的完整,却还要茫茫然穷究经书吗?不得已而希望从姚江那里寻找捷径,是可以理解的。若我们这些人悠悠忽忽,害怕循着正路前进,想到先生,也应当稍稍感到惭愧了。
严公传公讳国望,吴江严扇人,余妇王父也。严传自胜国代,有闻人。公生而家业饶,称富人。然仰焉取,俯焉拾,若唯恐业旦夕耗者。故虽不可谓无尺土一椽之借,而其功与筚路蓝缕防涉开家者不殊。居亡何,遂成素封。于是戚党空乏者,周之所相识,待人举火者给之,值岁饥馑者载道。富家类不能出升斗贷也,甚且乘其迫以为利者有之。而公则慨然出其粟以赈,塘且陂国。人苦之,谁不秦越人视者?而公则起而考工,不爱倾其槖中资。人皆称之曰:“嗟乎!天子如尊卜式以风四方,二千石岂足道哉!”以故吏吴者,咸矜式焉。晚而杖于庠,然公故甚憎事字闾里,若婴儿,唯惧有一人焉哗于侧者。即里中或哗焉,公必曲为之居间,唯惧其有不释然者,故髪之白者且黄矣。未尝一识郡县吏,足迹所至亦不能半千里。然而致有独钟名画够集,云峦烟岛,絶壁断岸,变态朝夕。几案间笑语人曰:“吾盖日与茹芝之徒,杖履逍遥于其际也。”课长子以周易,课两孙以尚书。晩乃为仲子计农桑,筹刍牧,徧艺果木,郁然畏佳。其病也,客为之写生。公谢曰:“余尝闻之吴文定公矣。画像之作,记礼者所不载,贤人所不道。不若纪述生平以诒后昆,可以行久长。与其写生者神之不存,行见不可传者与槁骼俱也。”因自为行状以卒。论曰:“海内贤士以什百数,然必泽及人者为真。浮阎之叟,乐为人缓急。田夫里妇相语于寒窻风雨之夜,往往为流涕而姓名弗传,不亦悲夫!搢绅贵人,闾巷或切齿,乃走声名于四方者,又何比比也?此岂真有深泽哉?于戏!若严公者,庶几不与槁骼俱也乎?”
沈少兰传南张,吾宗之所聚族而处也。南邻北舍,烟火相亲。士耒妇杼,户无异业。吾梦寐恒乐居焉。因念笃行如沈少兰者,洵古人也。慨然有怀,疏其佚事。少兰名应奎,余儿时犹及见之。身伟而颀,其声雄,数贾于四方,里中呼为大客云。慷慨好义,有古烈士风。及居家则恂如煦如,婴儿如,视二人俯仰为颦笑者五十年。父埀老,教授里中,少兰闵父劬,即日逆以归。家中艺蓑草,盖厚利也。父日往来陌上视之,少兰曰:「柰何令老人仆仆赤日中乎?」即日薙蓑草。嫁诸女弟,凡奁具及往反礼际,无弗僃物焉。且有仪曰:“此吾亲所素爱也。”里中父老时至,则取鸡黍斗酒相饟,必极生平欢,曰:“此吾亲所乐与杖履往来也。”偶一岁中,父老多物故者,少兰戚然,谋诸妇曰:「是庐也,吾志庚为之,而力弗逮也。虽然,亲老矣,他日忍以不安其亲者安其身哉?」遂庚之,虽力诎,举赢勿顾焉。里中妪多事佛,茹素。母老将从之,少兰忧甚。夜就寝矣,且二鼓矣。趋跪卧前曰:「儿贫邪?儿泄泄邪?儿奉养未至邪?儿妇服勤不如意邪?」涕泣引咎者万端。季弟贾于杭,荡兄资少,兰终弗言,唯恐以昆弟之故忧二人。少兰初无子,子犹子元锡深厚。元锡已,元锡将婚。少兰有子矣,家又替。适以事滞芜湖,寄家人纸云:「元锡婚事莫苟且,苟且是我以子薄犹子也。我宁后日薄于我子之婚后,子之婚也,视元锡果薄。然少兰已弗及见矣。」伯父尝以役之官当笞,少兰俯而代。伯母无居,为之小筑一椽一壁,必躬焉。已又无以葬,为埋葬事,啓土覆土,无不亲阅焉者。尝买陆氏屋,主人及居间者欲立劵,少兰坚弗从。叩其故,曰:“彼中丞篑斋公后也。中丞,吾乡贤者,市其屋已忍矣,更忍令子孙执劵而咨谓某氏子契乎?”客有鬻他人田者,已而败,请立屋劵以偿。少兰愀然曰:“彼固衣冠游人间者,今事露,顔色不胜沮丧矣,又何庸劵为?”里人闻之,各凄然入情,谓少兰长者。尝贾于杭,值杭饥,担麦千钱而竒。羣商利其迫,而闭之籴。少兰则减价尽粜之。居里中人,或以急请,辄贷之钱,或不能尽偿,弗较,复请则复予。人以事叩门,虽夜半风雪,涂潦险阻,无一辞。卒之日,逺近若失左右手。
译《严公传》严公讳国望,是吴江严扇人,是我妻子的祖父。严氏从前代以来,就有闻名之人。严公出生时家业富足,被称为富人。然而他仰取俯拾,仿佛唯恐家业早晚耗尽。因此,虽然不能说没有一尺土地、一间屋子的凭借,但他的功劳与披荆斩棘、艰苦创业的人没有不同。没有多久,便成为素封之家。于是亲戚党羽中贫乏的人,他都周济;认识的人等着举火做饭,他便供给;遇到灾荒年景,路上到处都是饥民。富裕人家大多不能拿出一升一斗借贷给人,甚至有人趁别人困窘谋利;严公却慷慨拿出粮食赈济,修塘筑堰,治理水利。百姓为此免除困苦,谁不把他看作秦越之人那样的恩人呢?严公便起身考察工役,不惜把袋中的钱财全部倾尽。众人都称赞说:‘唉!如果天子尊重卜式来教化四方,二千石官员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因此,在吴地做官的人,全都把他当作榜样。晚年取得庠生资格,但他仍然非常厌恶乡里发生争执,像爱护婴儿一样,只怕身边有一个人喧哗。乡里偶尔发生争吵,严公必定委曲周旋调解,只怕有人不能释怀,因此头发已经白了又渐渐变黄。他从未认识郡县官吏,足迹所到之处也没有超过五百里。然而他收藏了独特的名画数集,画中云峦烟岛、绝壁断岸,早晚变化无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千里〕 他在几案之间笑着对人说:‘我大概每天都和茹芝一类的人,拄杖穿鞋在那些地方逍遥游赏。’他教长子学习《周易》,教两个孙子学习《尚书》。晚年又为次子谋划农桑,筹划刍草和牧养,遍地种植果树,郁郁葱葱而且长得很美。他生病时,客人为他画像。严公谢绝说:‘我曾听吴文定公说过,画像这种做法,记载礼制的书没有记载,贤人也不称道。不如记述一生来传给后代,这样可以流传长久。若画像不能保存人的精神,终将和枯骨一起成为不可流传之物。’于是亲自写下行状而终。评论说:‘海内贤士可以用十、百来计算,但一定要恩泽施及他人的才是真贤。民间平常老人,乐于替别人解决急难;农夫村妇在寒窗风雨之夜相互谈说,往往为此流泪,而他们的姓名却不能流传,不是很可悲吗!缙绅贵人,乡里有时咬牙切齿地憎恨他们,他们却把声名奔走传播到四方,这种人又为什么如此多呢?这难道真有深厚的恩泽吗?唉!像严公这样的人,大概不会与枯骨一同泯灭吧?’ 《沈少兰传》南张是我宗族聚居的地方。南边的邻居和北边的房舍烟火相亲,读书人耕作,妇女纺织,各家没有不同的产业。我在梦中也常常乐意居住在那里。于是想到像沈少兰这样笃实践行的人,确实是古人。我感慨怀念,疏录他的遗闻。少兰名应奎,我小时候还来得及见到他。他身材高大修长,声音雄壮,多次到四方经商,乡里称他为大客。他慷慨好义,有古代烈士的风范;居家时却恭谨和煦,像婴儿一样,把父母的一举一动、喜怒表情看了五十年。父亲年老,在乡里授徒,少兰怜悯父亲劳苦,当天便把他迎接回来。家中种植蓑草,因为获利丰厚。父亲每天往来田间查看,少兰说:‘怎么能让老人顶着烈日在路上奔波呢?’当天就把蓑草铲除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嫁出几个妹妹时,凡是嫁妆用具以及往来礼节所需的物品,没有不预备齐全的。他还拿出一件器物说:‘这是我的父亲一向喜爱的东西。’乡里的父老有时来访,他便取鸡、黍和一斗酒款待,必定使他们尽享平生的欢乐,说:‘这是我的父亲所喜欢与之交往、拄杖来往的人。’ 有一年,乡里的父老多有去世,少兰忧伤不已,便和妻子商议说:‘这座房子,是我早就打算替父亲修建的,但力量达不到。即使如此,亲人已经老了,将来怎么忍心让不能使亲人安居的房子来使自己安身呢?’于是便把房子翻修了;即使力量困乏,也把所有积蓄拿出来,毫不顾惜。乡里的老妇人大多信佛,吃素。母亲年老,也将要跟随她们这样做,少兰忧虑极深。夜里已经就寝,快到二更时,他走到母亲床前跪下说:‘是儿子贫穷吗?是儿子懈怠吗?是儿子的奉养没有做到吗?是儿媳妇服侍得不合您的心意吗?’流泪哭泣,列举自己的过错,种种不一。他的弟弟在杭州经商,花费了哥哥少量的钱财,少兰始终没有说什么,只怕因为兄弟的缘故使父母忧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少兰起初没有儿子,把侄子元锡看得很深厚。元锡已经长大,将要结婚。少兰后来有了儿子,但家道又衰败了。恰好因事滞留芜湖,便寄信给家人说:‘元锡的婚事不可草率;若草率办理,就是我因为有了儿子而薄待侄子。我宁愿将来我儿子的婚事比元锡婚后受到的待遇更差,也不能在元锡结婚时薄待他。’然而少兰已经来不及亲眼看见了。伯父曾因任官服役之事应当受笞打,少兰俯身代替他受罚。伯母没有住处,他替她修筑一间小屋,哪怕只有一椽一壁,也一定亲自参与。后来伯母又没有钱安葬,他办理埋葬的事情,从启土到覆土,没有一项不是亲自查看的。他曾买下陆氏的房屋,房主和中间人想立契约,少兰坚决不同意。问他原因,他说:‘他是中丞篑斋公的后代。中丞是我们乡里的贤人,买他的房屋已经忍心了,怎么还忍心让他的子孙拿着契约询问:这是某氏子弟的契约吗?’ 有客人替别人出售田地,后来事情败露,请求立房契来抵偿。少兰忧伤地说:‘他本来是穿戴衣冠、游走人间的人,如今事情败露,脸色已经承受不住沮丧了,又哪里需要契约呢?’乡里人听说后,各自凄然动情,称少兰为长者。他曾在杭州经商,遇到杭州饥荒,肩挑麦子,每担卖一千钱而且价格奇高。众商人利用百姓困急,闭门不肯买进;少兰却降低价格,把麦子全部卖出。居住在乡里的人,有的因急事来请求,他就借钱给他们;有的不能全部偿还,他不计较,再来请求便再次给予。有人因事情来敲门,即使是半夜风雪、道路泥泞险阻,也没有一句推辞。去世那天,远近的人都像失去了左右手。
曹伯化传曹伯化者,予邻翁也。予旧识其子宗郑,近比屋而居,往来益亲。宗郑尝言:王父心玉公有古人风,居嘉兴白苎村,精岐黄,言任侠乐施。予荡其赀者再,比老亾,子家日落,徒四壁立。故人沈宪副陆川先生及弟介川先生闻之,喟然曰:“谁令曹豪侠一生而老无归者?不几诒握齱笑邪?”此乃吾两人过,共延至嘉善居焉。相与给之者甚僃。陆川兄弟卜墓地,并为心玉买地墓傍,曰:“百年后死者有知,我二三老人当时相过从也。”心玉公晩而娶于吴,年六十,伯化始生。伯化幼有至性,且甚颖,敎之诵,声朗朗彻户,人咸厚期之。然心玉公老矣,家又窭,安能执脯脡从博士弟子游乎?亡何,教之岐黄,髪未燥,辄能疗竒疾,见者皆曰:“真华陀家儿也。”顾弗肯竟学,独好为大书,书日益工,因得以餽遗饟父母。间客他所,人为陈新果,非父母所尝食,弗敢食也。乆之,娶妇郁,孝声益闻。当是时,心玉公已八十,吴亦六十二矣。四顾萧索,度无可为怡老具,而郁事之甚驩。心玉公年八十三,卧病,郁亲尝汤药,衣不解带者累月。比葬,毁瘠几不胜丧。既而善事吴,十年如一日。吴老妇▯哺哺之如哺婴儿。吴年八十终。伯化叹曰:“微是妇,我何以事我二人?”繇是深祗敬焉,终其身未尝不雝雝也。郁没,遂不复娶,抚诸孤极慈。伯化虽食贫乎,不自防于人。其与人也庄,闾里多安之。尝道遇瘫痪者,困顿大雪中,留治之,不数日其人起而杖,再数日弃杖走矣。其人愿佣没齿,弗听,资而遣之。髫年所习,间一再试,以起人于阨,往往竒验,然亦不数试也。与予邻二年卒,妇郁旧厝祖茔,乡者沈氏所予地也。宗郑更市地合葬焉。葬毕,宗郑过予,偶语及墓铭所自昉,予因曰:“昔子瞻不肯作墓铭,退之则为之。刘乂尝持韩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得耳,不如与刘君为夀。’韩苏小异如此,虽然,文自因。人传耳,人何尝因文传?苟非其人,纵隆而金如丘陵,亾益也。宗郑曰:“子于韩、苏则奚居?”曰:“韩过滥矣,苏亦过峻。孝子之爱其亲,何穷之有?闻他人懿行,懿行视之,苟其出于亲也者,不翅轶曾闵而过随光也。此非苟为私而已,不尔不足以为孝。”士能弄数寸之翰,而人子闵然以死者,要之稍有足述,即与述焉,尔恶用孑孑为?宗郑▯然再拜曰:“苟如此,不孝孤之幸也!不复望铭墓,敢丐数语藏于家。”予避谢曰:“敬诺。”遂为之铨次其语。
译《曹伯化传》曹伯化,是我的邻居老人。我过去认识他的儿子宗郑,近来房屋相邻而居,往来更加亲密。宗郑曾说:“祖父心玉公有古人的风度,住在嘉兴白苎村,精通岐黄之术,说话任侠,乐于施舍。我两次挥霍了他的财产,到了年老时,儿子的家业一天天衰落,只剩四面墙壁空立。故交沈宪副陆川先生和他的弟弟介川先生听说后,感叹道:‘是谁使曹老英雄一生到老而无所归呢?难道不几乎要留下笑柄吗?’这是我们两人的过错,于是共同邀请他到嘉善居住。供给他的东西非常完备。陆川兄弟选择墓地,又替心玉公在墓旁买了地,说:‘百年之后,死者如果有知,我们几个老人到那时还可以相互往来。’心玉公晚年娶吴氏为妻,六十岁时,伯化才出生。伯化幼年就有极深的孝性,而且非常聪颖;教他诵读,声音朗朗,传到门外,人人都对他寄予厚望。然而心玉公已经老了,家里又贫穷,哪里能拿着束脩跟从博士弟子求学呢?没过多久,便教他岐黄之术;头发还没有干透,他就能医治奇怪的疾病,见到他的人都说:‘真是华佗门下的孩子啊!’但他不肯把医术学完,只喜欢写大字,书法日益精进,因此得以用所得馈赠供养父母。他偶尔到别人家做客,别人摆出新鲜果品,其中有父母没有吃过的,他便不敢吃。过了很久,他娶郁氏为妻,孝顺的名声更加广为人知。这时,心玉公已经八十岁,吴氏也六十二岁。四下看去一片萧索,他估计没有什么可以让老人怡悦的东西,但郁氏侍奉他却十分欢快。心玉公八十三岁时卧病,郁氏亲自尝药,连续几个月衣带不解。等到下葬时,她因哀伤憔悴,几乎不能承受丧事。此后她善于侍奉吴氏,十年如一日。吴氏这个老妇人像喂养婴儿一样喂她。吴氏八十岁时去世。伯化叹息说:‘若不是这位妇人,我凭什么侍奉我们两位老人?’从此更加恭敬尊重她,直到终身,和她相处从来没有不和悦的时候。郁氏去世后,他便不再续娶,抚养几个孤儿极为慈爱。伯化虽然生活贫困,却不在人前设防自守。他待人庄重,乡里人多半都感到安适。他曾在路上遇到一个瘫痪的人,那人困顿在大雪中,便留下为他治疗;没过几天,那人就站起来拄杖行走,再过几天便丢下杖走路了。那人愿意终身做他的佣工,他不肯接受,只给钱资助他离去。他童年所学的医术,偶尔试用一两次,常常能使人脱离困境而收到奇效,但也不常使用。他和我做了两年邻居后去世。郁氏旧日葬在祖坟中,那块地是乡里沈氏送给他的。宗郑又买了地,将夫妻合葬。下葬完毕,宗郑来拜访我,偶然谈到墓志铭由谁起笔,我于是说:‘从前苏轼不肯写墓志铭,韩愈却替人写。刘乂曾经拿着几斤黄金去见韩愈,说:‘这些东西不过是让墓中人得到谄媚罢了,不如拿来给刘君祝寿。’韩愈和苏轼的差别,大概就在这里。不过,文章本来是因人而显的。人们只传文章罢了,难道人还会因文章而获得流传吗?如果不是那个人,即使文章隆盛、黄金堆得像山丘,也没有什么益处。’宗郑说:‘您对于韩愈、苏轼的做法,究竟取哪一种?’我说:‘韩愈过于宽泛,苏轼又过于严峻。孝子爱自己的父母,哪里有穷尽呢?听到别人的美好行为,便把美好行为写下来;如果那些美德出自父母,不仅超过曾参、闵子骞,甚至超过随侯、光武帝也不为过。这并不是只为了徇私,否则便不足以称为孝。读书人如果能运用几寸长的笔,而人子又悲悯地为将死的亲人作文,只要略有足以记述的事迹,就应当替他记述,何必孤零零地坚持不做呢?’宗郑感动地拜了两拜,说:‘如果这样做,这是不孝之子的幸运!我不再奢望墓志铭,只敢请您写几句话,让我收藏在家中。’我谦逊推辞说:‘恭敬地答应。’于是替他编次整理这些话。
雪鸥阁记雪鸥阁者,何荻秋庵雪鸥阁也。荻秋庵者,何子吴子别业也。芦花之菆,小楼出焉。冯楼而观之,蹲而伏,戢翼而卧,泛泛焉若随游波而上下者,为雪鸥阁。阁负陆尔,前堤尔,短扉侧啓,偃枝登降尔。乃波涛涳涳焉,歩履之下,徐陟之峩然阁也。风荡之则扁然舟也。遥望乱苇中,炊烟斜起,小艇倒出者,渔棹往也。旅而歌,椎髻而方筐者,田防返也。防防者,风起于青苹之末也。齿齿者,石也。往来漰湱者,湍相击也。水与天接,介焉者,径尺尔矣。露之晨,星之夕,遽而望之,忽若大江之中横亘豫章者焉。霍焉开也,廓焉解也,栩栩乎其得之也。长天万里,鵞溪绢也。短篱茅屋,颓枝残雪,疎疎而密密者,龙眠画也。西风揺落,草木萎黄,有怀伊人,川上徘徊,则潇湘而洞庭也。子吴子尝与玉峯归子、锡山髙子咏歌于其间,谓可以寄趣也。荻秋名焉。阁之为雪鸥,何蹲而伏,戢翼而卧,泛泛焉若随游波而上下者?冯楼徐观,则类有然者焉,故名尔也。门人魏学洢读书于此而乐之曰:「藏焉,脩焉,息焉,游焉,趣其寄焉。」已息关文仆才非绣虎,性比寒蝉,一意硁硁,百事愦愦,困守邺矦之架,颇类专愚,数窥董傅之园,实有嬾癖,慨一覆之弗进,惧三立之无成,抚躬自知,逢人堪拜,夙怀千里负墙之愿,愧缺九年面壁之功,巾驭有叔度之汪洋,游思尽戢,廷玉有伏波之矍铄,懦骨立坚,对此两人,惭无一得,徒抱五穷之技,曾无十驾之勤,逺驭难期,坐驰不止,鸿鹄将至关,我弓而射之,鸴鸠何知,控于地而已矣,犹未免为乡人也,是焉得为丈夫乎?今年以来,失学尤甚,三月三脩兰亭之禊,偶驾南辕,五月五赋蒲觞之诗,尚稽北棹,春夏倐易,徳业俱芜,不着祖生之鞭,几失江郎之笔,弹冯驩之剑铗,羞涩难堪,碎阿黒之唾壶,感慨交集,笑头角自露,今何成乎?覩髀肉复生,重自悲耳,羌申申以自詈,忽蹙蹙其靡宁,弓梗手生,坐虚▯臂,笔枯心折,殊负燕颔,若欲愤发为雄,庶几翻然更始,用是布颿无恙,束笈自携,勿惮百千之劬,将集二三之侣,发交鋭志,旧业一夕九廻,季若热衷,世资一日千里,自谓纠合有日,行将摩厉以须,不虞客子之徒来,适值主人之多事,长松共祝,乔木初迁,宾戚麇至者浃旬,杯盘狼藉者并日,余自案尘成积,乍与书幌相亲,如负重担而弛于涂,息肩方知劳顿,如行日中而入于室,举眼无一分明,嗟神气之未苏,觉孱躯之甚惫,若非还我帏帐之适,何异加以桎梏之刑,兼之蕉叶酒肠难与荷筒痛饮,河朔十日豪举,窃尝慕焉,沛国五斗解酲,实不能也,于是息心絶客,决意掩关,放脚长眠,先学希夷之睡,低眉枯坐,徐结幼安之趺,蕉防成林,时剪叶尖书字,蔷薇作架,每从枝罅传餐,夫执舆者为谁,任其来往,得其门者或寡,聊且优游,搆子虚篇,汗青欲遍,何须邀伴同观,读畱矦传,浮白自豪,安用携朋共饮,畱心妙谛,庄诵六如,流览昔言,爱观五蠧,拥书万巻,南面何以过?兹拈花一枝,西竺似乎不是。子曰:吾弗能已矣。诗云:终不可諠兮。倘遇同调之俦,言念索居之苦,集屦户外,驻马江干,喜不可言。私则有请,听髙贤之快辩,诚胜十年读书。柰不敏之凡才,未堪三日刮目,稍俟检编有获,便当蹑屫相求。今仍积弛之余,未免退速是惧,谨闭崤圅之谷,一丸泥为封。若犯鹿门之关,三寸管如律。古钱説人洵不可以有嗜也。嗜则愚。仲弟初读史,予为撰纪元考,因戏为辑古钱,非直以稽改元也。圜法不脩,钱制纷错,可借以观世焉。不二日,贸唐宋钱者接踵,多不辨文。幕朝鲜亦有至者,而开元太平居多。开元非▯宗钱也。隋末钱币滥薄,至裁皮糊纸为之。武徳中行开元通宝,轻重折▯,逺近咸便,故其流于世也独繁。太平不知所起,吴主亮、梁敬帝皆改元太平,疑俱无钱。宋太宗号太平兴国,意者其宋钱与?最后得小钱一,其文曰货泉;大钱二,其文曰大泉五十,皆新莽物。制度始末具载班固《食货志》及范晔《世祖论》中。四愁诗曰:“美人赠我金错刀。”夫既不以莽故贱错刀,我于此泉又奚憎哉?旧钱累百,一旦以数者为之长。自后继至,大氐皆重出。予意亦怠甚矣。而来者不止,或晨户未啓,髫孺已持钱候门外。
译《雪鸥阁记》所谓雪鸥阁,是谁的雪鸥阁呢?是何荻秋庵的雪鸥阁。所谓荻秋庵,是谁的别业呢?是吴子先生的别业。芦花丛中露出一座小楼。凭楼远望,楼像蹲伏着、收拢翅膀躺卧着,漂浮着,仿佛随着游动的水波上下起伏,这就是雪鸥阁。楼背靠陆地,前面临堤,旁边开着小门,依靠横倒的树枝上下罢了。于是水波浩荡,脚步走下去,慢慢登上高耸的楼阁。风吹动它时,它又像一只扁舟。远望杂乱的芦苇中,炊烟斜斜升起,小船倒着驶出,是渔人划船归来。旅人结伴歌唱,梳着椎形发髻、提着方筐的,是田间堤防上回来的人。所谓‘防防’,是风从青苹末端吹起的声音。所谓‘齿齿’,是石头。来回奔涌冲击的,是急流相互撞击。水天相接处,露出一点东西,只有一径尺大小。早晨有露水、晚上有星星时,突然望去,忽然像大江中横亘着豫章。一下子敞开,广大无边,真叫人欣然领会其中的趣味。万里长天,像鹅溪绢。短短的篱笆、茅屋、倾颓的枝条、残留的白雪,疏疏密密,像龙眠的画。西风吹落草木,草木枯黄;怀念那个人,在水边徘徊,便又像潇湘和洞庭。吴子先生曾和玉峰归子、锡山高子在这里吟咏歌唱,认为可以寄托情趣。所以取名为荻秋。阁为什么叫雪鸥,是因为它蹲伏着、收拢翅膀躺卧着,漂浮着,仿佛随着游动的水波上下起伏吗?凭楼慢慢观看,确实有些像这样,所以就这样命名。门人魏学洢在这里读书并以此为乐,说:‘在这里收藏修养,在这里休息,在这里游玩,借此寄托自己的情趣。’说完。《息关文》我的才华不像绣虎那样斑斓,性情却像寒蝉一样沉默;一心固执而浅陋,百事昏乱而糊涂,困守邺侯的书架,很像专门抱守愚拙;几次窥视董傅的园林,实在有懒惰的癖好。感慨于一次覆试没有进步,害怕三不朽终究不能成就。抚躬自省,知道自己遇到人就该拜服。早年怀有千里负墙而学的愿望,却惭愧缺少九年面壁的功夫。巾车驭马有叔度那样的宽广,我的游思却全都收敛;廷玉有伏波将军那样的矍铄,我的懦弱筋骨才勉强站立。面对这两个人,我惭愧自己一无所得;徒然抱着五穷的本领,却从来没有十驾之勤。远行难以期待,坐着却不能停止神驰。鸿鹄将要飞来,我拉弓射它;斥鴳小鸟哪里知道,只能在地上被人牵引罢了,这样仍不免成为乡里庸人,怎么能算大丈夫呢?今年以来,荒废学业尤其严重。三月三日本应修禊于兰亭,我偶然乘车向南,五月五日本应作蒲觞诗,却还耽搁着向北划船。春夏忽然更替,道德学业都荒芜了;不肯扬起祖生的鞭子,几乎丢失江郎的文笔。弹冯驩的剑铗,羞涩难当;击碎阿黑的唾壶,感慨纷纷。笑自己才露头角,如今又成就了什么呢?看见髀肉又长出来,只能重新自我悲叹罢了,于是再三责骂自己,忽然忧愁不安。弓已经生锈,手也生疏,坐在那里空耗臂力;笔力枯竭,心神摧折,实在辜负了燕颔的雄姿。若想奋发成为豪杰,或许可以彻底翻然改过、重新开始。因此准备好船帆,背起书箱亲自携带,不怕千百般劳苦,将要召集两三个同伴,振作锐利的志气;旧日学业一夜之间九次回转,季若心情炽热,世资进步一日千里,自以为结交聚集已有日期,马上就要磨砺自己以等待时机。没料到客人们纷纷到来,正好又赶上主人家有很多事情:长松一同祝贺,乔木刚刚迁居,宾客亲戚成群到来,连续十天,杯盘狼藉,连日不绝。我从此案头尘土积厚,刚刚和书斋的帷幔亲近,好像背着重担在路上行走后才卸下;肩膀刚歇下才知道疲劳,好像从烈日中进入房屋,抬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可叹精神还没有恢复,才觉察身体非常疲惫。如果不是回到帷帐中获得舒适,岂不等于又给自己加上桎梏之刑?何况蕉叶那么大的酒量,也难以同荷筒痛饮。河朔饮酒十日的豪举,我私下曾经仰慕,像沛国那样饮五斗酒来解酒,我实在做不到。于是息心绝交,决意闭门,伸脚长睡,先学习希夷先生的睡眠;低眉枯坐,慢慢结成幼安先生那样的跏趺坐。芭蕉叶长成树林,时时剪下叶尖写字;蔷薇搭成花架,每每从枝叶缝隙中传递饭食。至于驾车的人是谁,任凭他来来往往;能找到我的门的人大概很少。姑且悠闲自得,构思《子虚赋》,即使史册将写满,又何必邀请同伴来观看?读《留侯传》,自己举杯也很豪迈,又何必带朋友共同饮酒?留心精妙的义理,庄重诵读六如;浏览前人的言论,喜爱观看《五蠹》;拥有万卷书,面向南方坐着,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乐趣呢?如今拈取一枝花,西天竺似乎并不是这样。孔子说:‘我不能停止。’《诗经》说:‘终究不能忘怀。’倘若遇到志趣相投的朋友,想到独居的苦处,鞋子聚集在门外,马停在江边,那喜悦就难以言说了。私下还有一个请求,听高贤畅快的辩论,实在胜过读十年书。无奈我这不敏的凡庸才质,还承受不起三日之后便令人刮目相看的要求;稍等我检阅书籍有所收获,便应当穿鞋前去求教。现在仍处在长期懈怠之后,不免害怕退步太快,谨慎地关闭崤山函谷的门户,用一丸泥封住。若有人冒犯鹿门的关口,我这三寸笔管就像法律一样严厉。《古钱说》人实在不可以有所嗜好,有所嗜好就会变得愚蠢。我的弟弟刚开始读史书,我替他撰写《纪元考》,因而开玩笑地编集古钱,并不只是为了考察改元。钱币的圆形制度没有修整,钱制纷杂错乱,正可以借此观察世情。不到两天,拿唐宋钱来交易的人接踵而至,其中多数连钱文都辨认不出。甚至有朝鲜的商人来到这里,而开元、太平钱居多。开元并不是玄宗的钱。隋末钱币滥劣轻薄,甚至削皮糊纸来铸造。武德年间推行开元通宝,轻重适中,远近都觉得便利,所以流传于世的尤其多。太平钱不知道起源于哪里,吴主亮、梁敬帝都曾改元太平,怀疑两朝都没有铸钱。宋太宗年号太平兴国,想来这就是宋钱吧?最后得到小钱一枚,钱文是‘货泉’;大钱两枚,钱文是‘大泉五十’,都是新莽的钱。钱的制度始末,详细载于班固《食货志》和范晔《世祖论》中。《四愁诗》说:‘美人赠我金错刀。’既然不因为王莽而鄙视错刀,我对于这些货泉又为什么要憎恶呢?旧钱累计已有几百枚,忽然拿其中几枚作为领先之物。从此以后送来的钱大多是重复的,我也已经十分厌倦了。然而来的人没有停止,有时清晨门还没有打开,儿童已经拿着钱等候在门外。
予于是闻而笑曰:“弟,汝亦知买齐桓公防血盆者乎?”程氏嗜古玩,酬此盆千金。众皆以桓公不防血哗之。程恚曰:“仅言不防血耳,谁语汝无盆?”予解之曰:“赝与否,吾恶乎辨诸?”昔唐裴相国得古盎,有九字带其腰,莫能识。兖州鲁生曰:“此大篆也,九字乃齐桓公防于葵丘岁铸,以篆验则字势存焉。”公宝之,犹钟玦郜鼎。刘舍人蜕笑之曰:“桓公九合诸矦葵丘之防是第八盟,是嵗安得以諡称公?”大悟。使今日之言赝者,而尽如刘舍人言赝可也。不然,且听主人之宝之也。汉武帝有故铜器,问李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尝陈于栢寝。”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尽骇,以少君为数百岁人。使主人之言真,而果如李少君言真可也。不然,自今以往,且愿爱子之千金。众皆笑曰:“舍人易,少君难。”闻者莫不絶倒。今予一时游戏耳,而居然以愚癖闻于人,与彼买盆者曷异哉?好而不已,周景王大钱行,有至者,何况西京三官钱?弟其识之。人洵不可以有嗜也。瘗鸡铭白鸡来自吴江畜余家,朱冠素裳,其行昂昂,声嘹喨可里许,最善鬬,数攻败其羣,声息所至,邻雏率望风徙去。而其雌之来,与雄俱,一饮一啄必偕焉,亦时时借雄之埶以侮邻雏,称霸者数矣。客曰:“余尝游燕赵青徐之间,摴蒱六博,蹴踘纵饮,称豪侠者相踵也。窃观其鬬鸡焉,兹雄盖英彭之次云。”居亾何田家子诒余鸡一黒鬛而绛身,内之羣防。日且暮,失白鸡处,则血淋漓被毛羽,杂他鸡无辨,与黒鬛者鬬方罢也。盖初角时,各无声,似衔枚然,又似恐人中解之,故各不相舍,以至困而白鸡之左目遂防明。值老妪至,乃分置他所,而雌适以其雏来,见之惊而郤,徐而前,遂狂呌不止。雄稍稍就之,若相慰焉者。雌则转而犇鸡羣,熟睨之,见黒鬛者两翮血缕缕,遂奋翅搏之,逐北数百步,观者壮焉。然雄亦从此惫矣,雌遂不复食,相徙倚一夕死。而雄之死顾反后其雏凡十三,悲鸣母傍,主人怜而瘗之园。自是之后,则黒鬛者称霸里中矣。铭曰:生乎雄,死乎恫,取而瘗之,同其宫。楚子之葬马,与夫子之埋狗也。嗟!宁从其隆。春夜与仲弟论文数条凤凰之鸣,髙冈也,大音金,小音鼓。而凡鸟方以鴃舌为竒,不亦劣乎?今文集实类此矣。壬戌以来,时杰各造似子非子之句,以为古奥,即枵腹者亦竞为之。嗟乎!精思渺识,实辟千古之未有,直振笔出之,而势已错愕矣。何借鴃舌为?若徒鴃舌而已,虽里耳尽惊,岂堪见明眼之士哉?胷怀磊磊落落,或平或异,要当与天下共见之。自知为众侮,而佹其舌以欺人,光明者之所羞也,勿为也。唐人由初而盛,而中晚蛇神司令矣,谁能挽江河而之山?曰:殆不然。宋庆厯间,文士尚纎谲而轧茁之调兴,此亦▯贺之俦也。欧阳子立二苏之帜,以令天下,而羣哗者咸慴伏,无异辞。夫士顾愿力何如耳。文中子曰:乱世之征,文章匿采,振衰者方将逆挽天潢,岂得遂下流之便耶?然则株守先民,与曰:嘻!庸然哉!庸然哉!骠骑骁将耳。对茂陵曰:「不至学古兵法,察其夷然不屑之意,目中无孙吴,乆矣!况肯为程不识乎?」近世号法家者,大都守党塾之所共晓,而间出律外之律,例外之例,以尊已而绳人。善用之,不免为街亭初着小错,通局不敢下一子;悮用之,则房相之陈涛斜已矣!试想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岂不卓为天下雄也哉!法家论法,法应如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葢才情之杰出也。才与情一乎?曰:是不同。能抚弄柔翰者,尽才也。妙极哀乐之致者,几人哉?古人中唯三闾大夫与司马子长情最深。读其文,如刺船蓬莱,海水洞涌,山林杳冥,悄然将移我情。盖皆得情之哀者也。诗三百篇,其可歌、可舞、可悲、可涕者,情不啻千变。而苟非有慧心焉,曲尽之,安用不情之藻缋乎?故曰:情生文,文生情,才与情合,斯之谓文人。智勇,项相望也。独困于理塲,如之何?曰:貔貅万队,仰圅闗而不攻,可谓雄杰乎?析理者,当鼓其才情之鋭,以蹂躏于其中。其酣也,如岳鹏举从百万军中夺其纛而舞。不然者,亦当如李临淮纳刀于鞾,旗三飐及地,万众致死,庶几哉!战苦阵云寒,舍其难而优游于花草之间,曰:“吾能为空灵也,直婴慧而已矣。”
译我于是听了便笑着说:‘弟弟,你也知道买齐桓公防血盆的故事吗?’程氏喜欢古玩,用千金买下这只盆。众人都认为齐桓公不可能用盆盛血,便哗然嘲笑。程氏恼怒说:‘只说它不是盛血的盆,谁告诉你没有这只盆?’我解释说:‘它是真是假,我哪里能够辨别呢?’从前唐朝裴相国得到一只古盎,腰部有九个字,没有人能辨认。兖州的鲁先生说:‘这是大篆,九个字就是齐桓公在葵丘会盟那一年铸造的,依照篆书验证,字的形势还保存着。’裴公把它当作珍宝,像钟、玦、郜鼎一样。舍人刘蜕笑他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葵丘之会是第八次盟会;那一年怎么能用谥号称公呢?’裴公才恍然大悟。假如今天有人说这是赝品,而且全都像刘舍人那样提出证据,说它是赝品,那当然可以。否则,就姑且听任主人把它当作珍宝。汉武帝有一件旧铜器,问李少君。少君说:‘这件器物齐桓公十年曾经陈列在柏寝。’考察它的刻文,果然是齐桓公的器物,整个宫廷都大为惊骇,以为李少君是活了几百岁的人。假如主人所说是真实的,而且果然像李少君所说一样真实,那当然可以。否则,从今以后,且希望你珍惜那一千金。’众人都笑说:‘舍人刘蜕容易,少君李少君难。’ 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笑倒的。如今我不过一时游戏罢了,却居然因愚蠢的癖好而闻名于人,和那个买盆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如果爱好而不能停止,连周景王的大钱都流行了,有人送来,又何况西京三官钱呢?弟弟,你要记住这件事。人实在不可以有所嗜好。《瘗鸡铭》有一只白鸡从吴江来到我家饲养,朱红的鸡冠,洁白的羽毛,走路昂首挺胸,叫声嘹亮,传到一里多远;它最善于斗鸡,多次进攻并打败同群的鸡,叫声所到之处,邻近的小鸡都望风迁走。它的母鸡随它一同来到,雄鸡走到哪里,母鸡便跟到哪里,一饮一啄都相伴,也常常借雄鸡的势力欺侮邻近的小鸡,称霸过好几次。有位客人说:‘我曾经游历燕、赵、青、徐一带,见过摴蒱、六博、蹴踘和纵酒,那些自称豪侠的人接踵而来。我私下观察这只斗鸡,它大概可以排在英布、彭越一类人的后面。’过了不久,田家子送给我一只黑鬛红身的鸡,把它放入鸡群。天将黑时,白鸡不见了踪影,只见血淋漓地沾满羽毛,混在其他鸡中无法辨认,原来刚和黑鬛鸡斗完。起初交锋时,两只鸡都不出声,仿佛嘴里衔着枚,又像害怕有人从中把它们分开,所以彼此不肯退让,直到精疲力竭,白鸡的左眼也因此失明。恰好老妇人来到,便把它们分放到别处;母鸡正好带着小鸡回来,看见白鸡后惊讶地退开,随后慢慢上前,便狂叫不止。雄鸡也渐渐靠近它,像是在安慰它。母鸡却转身奔向鸡群,仔细盯着黑鬛鸡,见它两只翅膀血丝不断流出,便奋翅扑击,追赶败逃的黑鬛鸡数百步,旁观者都觉得壮烈。但雄鸡从此也疲惫不堪,母鸡于是也不再进食,彼此依靠着过了一夜便死了。雄鸡死后,反而留下身后的十三只小鸡。它们在母鸡身旁悲鸣,主人怜悯它们,便把它们埋葬在园中。从此以后,黑鬛鸡便在乡里称霸。铭文说:生时称雄,死时令人悲痛;把它取来埋葬,使它们共处一穴。这就像楚子葬马,以及孔子埋狗一样。唉!难道还要跟随那些隆重的葬礼吗?《春夜与仲弟论文数条》凤凰的鸣叫,是在高冈之上;大的声音如金钟,小的声音如鼓。可是普通鸟类却把像鹈鹕一样的鸟舌当作奇异,不也太低劣了吗?如今的文集实在就像这样。壬戌年以来,当时的杰出文士各自造出似是而非的句子,把它们当作古奥,即使空腹无学的人也争相仿效。唉!精深的思考、幽微的见识,确实开辟了千古未有的境界;只管振笔写出,气势已经使人惊愕了,何必借助鸟舌般的怪声怪调呢?如果仅仅是怪声怪调,即使乡里人的耳朵都受到惊吓,哪里经得起明眼人的审视?胸中的思想磊落坦荡,有的平正,有的奇异,都应当让天下人共同看见。明知会受到众人侮辱,却故意歪曲言辞来欺骗别人,是光明磊落者所羞耻的,不要这样做。唐代文学由初唐发展到盛唐,而到了中晚唐却像蛇神掌管时令一样走入歧途,谁能把江河挽回山上呢?有人说:‘大概不是这样。宋庆历年间,文士还崇尚纤巧诡谲,轧茁的文调兴起,这也是鬼怪之流。欧阳先生树立二苏的旗帜,来号令天下,于是喧哗的群体都害怕屈服,没有异议。读书人终究只看自己的力量如何。文中子说:乱世的征兆,是文章隐藏光彩;振兴衰败的人正要逆流挽回天河,哪里能顺着下流的便利呢?’ 那么,拘守前人的成法,难道要说:‘唉,平庸啊!平庸啊!’吗?那只不过是骠骑将军一样的勇将罢了。面对茂陵,他说:‘连古代兵法都没有学习,却看得出他那种泰然自若、毫不在意的神情,眼中根本没有孙武、吴起,已经很久了!何况肯为程不识呢?’近世所称的法家,大多只守着党塾中人人都懂的规则,偶尔制定出法外之法、例外之例,用来抬高自己、约束别人。善于使用这种方法,也不免像街亭初次落子时犯下小错,后来全局便不敢再下一个子;错误地使用它,就已经是房玄龄在陈涛斜的失败了!试想牧野原野广阔,檀车光彩煌煌,四匹赤色骏马奔腾,当时太师尚父姜太公鹰扬奋发,难道不是卓然成为天下雄杰吗?法家谈论法,法就应当这样。运用的精妙,存在于人的心中,大概就在于才华和情思的杰出。才华和情思是一回事吗?回答说:不是,两者不同。能够挥弄柔软笔毫的,都是才华;能够把哀乐的情致表达得极其精妙的,又有几个人呢?古人之中,只有三闾大夫屈原和司马子长司马迁的情感最深。读他们的文章,就像划船经过蓬莱,海水深深涌动,山林幽暗冥寂,悄然之间将我的情感也移换了。这大概都是得到了情感中悲哀的一面。《诗经》三百篇,其中可以歌唱、可以舞蹈、可以悲伤、可以流泪的,情感变化不止千种。如果没有慧心来充分体会它们,哪里用得着没有情感的文辞藻饰呢?所以说,情感产生文章,文章又产生情感;才华和情感相结合,这才叫文人。智慧和勇气,本来应当相互匹敌,为什么偏偏困在讲理的场所呢?回答说:有成千上万队貔貅般的勇士,却仰望函关而不敢进攻,能称得上雄杰吗?分析义理的人,应当鼓动自己才情的锋芒,在义理内部纵横驰骋。兴致酣畅时,应当像岳飞岳鹏举从百万军中夺取敌军军旗而挥舞;否则,也应当像李临淮把刀插入靴中,旗帜三次飘动便已触地,万众拼死奋战,这才差不多。面对战事艰苦、阵云寒冷,却舍弃困难,在花草之间悠然自得,说:‘我能够做到空灵,只是具有一点聪慧罢了。’
细若气,微若声,斯称温养焉。不能似木鸡,柰何曰黄钟大吕?定无细响。举武若山者,吐音必若雷如。必以优柔为极诣,则诗家第一清弱者先据之矣。何从数李杜哉?八风十二律,用之各有攸宜,而材力之所赋,学力之所就,要当无拂乎其人之天,不度其器,而槩以羽声律之不致靡者,几希。故世有谓箫声类鳯鸣者,余辨其为失伶伦之传。夫威凤振九苞之采,万鸟悉臣伏焉,而听其音,乃卑若冶妇之妖柔,吾不信也。况所谓望之似木鸡者,谓未鬬之时也。以言乎文,则未操觚之时也。若爪距之锋交,而仍若木鸡之不动,则健者攫杀之矣。温养安在哉?尚奇者宗时杰,尚正者宗先民,今两无当焉。恶乎文?曰: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然亦从乎所好焉耳。达则为欧苏,穷则为李杜,岂能舍此而他慕耶?噫!吾于诗业未之尽也,商诗业而遂及此。
茅檐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巻七明 魏学洢 撰杂著【四】
志伊尹之所志论士君子之矢志也,必一嘘一吸,恒与天地万物偕流行,而后适满其性量之所届。盖性也者,通天下者也。乾坤之小往大来,烝民之嬉跃条歗,以迄卉木荣顇,昆虫鸣蛰,罔不恻然如中其肌肤。而其救天下也,始急;其任天下也,始坚。苟所志漠与天下不相闗,纵孤诣凌一世乎,不过了一人之事而已。于天地不得为功臣。譬如曲涧清泚,石齿齿焉,漪浏浏焉,不过餴饎资也。孰若应龙伏层渊之下,奋层▯之上,而挟江海之巨流,以霖雨九垓也哉?故志狭者成就狭,志闳者成就闳。防局万岐,总各肖其初愿之所拟。此子周子所以论希圣者,必志伊尹之所志也。而疑者曰:尹之志竒矣,相天子,放天子,而复放其所相之天子,而复相其所放之天子,非常之原,黎民惧焉,谁复敢蹈其辙迹哉?而不知此特尹之辙迹耳,非其志然也。志何在?曰:思天下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若已推而内之沟中,嘻!大哉志乎!躬耕此志,应聘此志,就桀此志,迨其后牧宫之役,桐宫之举,冒万世之不韪而直遂焉者,总此志亾。论草朽木腐,如巢如许如樊仲父、石户、州伯者,不足语匡济之竒;即优游黼黻如夷防诸佐,亦以为非救时之相之所为也。而岂孑孑焉了一人之事乎哉?问何以究此志?则曰:尧舜其君,五十里之主,剏十一征之烈,而九有之民归之如流水,是使汤为尧舜也。因而以事汤者,事嗣王,是使太甲为尧舜也。尹尝有言曰:汤虽仁,其效迟;桀虽防,然朝行吾言而夕及于天下,是并欲使桀为尧舜也。夫抱一救民之大愿于心,而遂望人人皆尧舜,若此然,则后之志其志者可知也。惟有一仕而已矣。汨焉而弗任援也,惧其湿我履也;焚焉而弗任拯也,惧其焦我裾也。若此者,了一人之事者也,一于诿者也,勿为也。孔子曰:隐居以求其志,未见其人政以独行。之士力苦而志不廓,自为之意居多焉。志苟大矣,则见人之不善,若已推而内之汤火中,方将疾呼狂奔而救之,宁仅如探汤也耶?此所谓一嘘一吸与天地万物偕流行者也,一于任者也。总之,圣贤立志,其心未有冷于天下者也。处岩穴,必不敢曰「葹薋薜荔,聊以资我嬉游」;处庙廊,必不敢曰「兵农礼乐,聊以营我职业」;处蜩螗沸羮、鼎颠震矍,必不敢曰「呼噏之间,有雷有风有兵有戎,天下悸忷,聊择一无大辠、无大功者,以巧脱于其间」。盖其一念救民之志,纵窘于不能救、不可救、不及救之地,而梦寐仍耿耿不释,必期一伸而后已。所谓「志尹志者」,盖如此。窃尝頫仰今古,衡量豪杰,李唐后得尹之似者凡四人:识似者,其怀英乎?周唐之际,如挽天潢以濯四海之污,而不见有覆手之迹,此得其识者也。气似者,其平仲乎?一谈一笑,光焰万里,此得其气者也。胆似者,其稚圭乎?惊危之地,贲育且为之肌粟,而魏公独不慑,此得其胆者也。心似者,其惟洞霄宫使乎?万死为归,九天为正,臣血欲枯,臣骨不朽,此可谓得其心矣。虽然,之数子者,或龙而濳,或龙而跃,或龙而亢且悔,举足以霖雨九垓,而较量在才情气魄间,则犹然辙迹之相寻也。求志之士,有愿超辙迹而寤性体者乎?请从学颜子之学始。
译细微得像气,微弱得像声音,这才可以称为温养。不能像木鸡一样,怎么能自称黄钟大吕呢?举步如山一样沉重的人,发出的声音必定像雷一样响。如果一定把柔弱优美当作最高境界,那么诗家中最清弱的人就要先占据首位了。这样又怎么能够列举李白、杜甫呢?八风、十二律,各自都有适宜使用的地方;而一个人的才力所赋予的、学力所达到的,应当不违背这个人的天性。不衡量他的器量,却一概用羽声律来评价,因而不至于衰靡的人,实在少有。所以世上有人说箫声像凤凰鸣叫,我辨析认为这是失传了伶伦的本义。威严的凤凰振动九苞之彩,万鸟全都臣服;如果听它的声音,竟然低微得像冶妇般妖媚柔弱,我不相信。况且所谓看上去像木鸡,是说它还没有交战的时候;用来比作文,就是还没有拿起笔的时候。如果爪和距的锋芒已经交锋,却仍像木鸡那样不动,那么强健者就会把它抓住杀死。温养又在哪里呢?崇尚奇异的人以时下的杰出文士为宗,崇尚端正的人以先民为宗,如今两者都没有做到。怎样才算文章呢?回答说:文章只是一种小技,对于大道还算不上尊贵,但也不过是随着自己的爱好罢了。得志显达时就应当成为欧阳修、苏轼,困穷不得志时就应当成为李白、杜甫,难道能舍弃这些而另有所仰慕吗?唉!我对于诗歌事业还没有穷尽,正要谈论诗歌事业,却已经说到这里了。《茅檐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卷七 明代魏学洢撰写 杂著【四】《志伊尹之所志论》士人君子立定志向,必须一呼一吸都始终同天地万物一起运行,然后才适合充实他性分和器量所能达到的范围。因为所谓性,是贯通天下的。乾坤由小往大来,百姓欢跃歌啸,直到草木繁荣凋零、昆虫鸣叫蛰伏,没有一样不令人感到仿佛肌肤受到刺痛。这样,他救助天下才会开始急迫,承担天下才会开始坚定。如果所立的志向冷漠而与天下无关,即使独自修行凌驾一世,也不过完成一个人的事情罢了,在天地之间不能算有功。譬如弯曲山涧清澈的水,石头参差,水波细密,不过是供给饮食之物罢了。哪里比得上应龙伏在深渊之下,奋飞到玄远高空,挟带江海巨流,降下霖雨遍及九州呢?所以志向狭小的人成就也狭小,志向宏大的人成就也宏大。世间万般事务,总体上都像最初愿望所设想的样子。这就是子思、周子论述追求成为圣人的原因时,必定要以伊尹的志向为志向。可是有人疑惑说:伊尹的志向太奇特了,他辅佐天子,放逐天子,又放逐他所辅佐的天子,再辅佐他所放逐的天子,这是非常之举,百姓会害怕,谁还敢走他的道路呢?却不知道,这只是伊尹留下的行迹,并不是他的志向本身。他的志向在哪里?回答说:他想到天下凡有一个男子或女子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自己已经把那个人推入沟中一样。唉,这志向多么伟大啊!亲自耕作,是为了这个志向;接受征聘,是为了这个志向;到桀那里任职,也是为了这个志向;直到后来牧宫之役、桐宫之举,冒着万世非议而直截了当地完成,这一切总不外乎这个志向。至于谈论草木腐朽、像巢父、许由、樊仲父、石户、州伯那样隐居的人,不足以和他们谈匡正救济天下的奇略;即使像夷、齐以及其他辅佐者那样悠游于礼乐文饰之间,也会认为那不是救时济世的宰相所应做的事。难道只是孤零零地完成一个人的事情吗?问怎样才能实现这个志向?回答说:让尧舜成为自己的君主,即使只是五十里之地的君主,也能开创十一征的功业,使九州百姓像流水一样归附他,这就是使汤成为尧舜。因而以侍奉汤的方式侍奉继承王位的人,这就是使太甲成为尧舜。伊尹曾说:汤虽然仁厚,但成效缓慢;桀虽然残暴,如果早晨听从我的话,晚上就能使天下得到治理,这是连桀也要成为尧舜的愿望。心中抱有救民的大愿,于是希望每个人都成为尧舜,既然如此,后来以此志为志的人就可以知道了。只有出仕这一条路而已。眼看洪水而不肯承担救援,因为害怕弄湿自己的鞋;看见火灾而不肯承担抢救,因为害怕烧焦自己的衣襟。像这样的人,只完成一个人的事情,是一味推卸责任的人,不要这样做。孔子说:‘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独自行事。’隐士竭力苦守而志向不够开阔,其中大多是为了自己的打算。如果志向果真宏大,那么看见别人做得不善,就像自己已经把他推入汤火之中,正要急忙呼喊、狂奔去救援,难道只是像试探热汤那样轻描淡写吗?这就是所谓一呼一吸都和天地万物共同运行,是一心承担责任。总而言之,圣贤立志,他们的心从来没有对天下冷漠过。处在山岩洞穴中,绝不敢说:‘这些葹、薋、薜、荔姑且供我游玩。’处在朝廷廊庙之中,绝不敢说:‘兵、农、礼、乐姑且用来经营我的职业。’处在蝉声喧闹、沸汤翻滚、鼎将倾覆、震惊恐惧的局面中,也绝不敢说:‘呼吸之间,有雷、有风、有兵、有戎,天下惊恐,我姑且选择一件没有大罪、也没有大功的事情,巧妙地从中脱身。’因为他救民的一念,即使困在不能救、不可救、来不及救的境地,梦中醒时仍然耿耿于怀,不能释然,一定要等到有机会施展才罢休。所谓‘以伊尹的志向为志向’,大概就是这样。我曾经俯仰古今,衡量豪杰,李唐以后得到伊尹相似之处的一共有四个人:得到他的见识的,是谁呢?大概是怀英吧?周唐之际的人物,像挽引天河来洗涤四海的污秽,却看不见反手的痕迹,这是得到了伊尹的见识。气概相似的,是谁呢?大概是平仲吧?一谈一笑,光焰照耀万里,这是得到了伊尹的气概。胆量相似的,是谁呢?大概是稚圭吧?身处惊险危急之地,连孟贲、夏育都要汗毛竖起,而魏公独自不受惊惧,这是得到了伊尹的胆量。心志相似的,难道只有洞霄宫使吗?即使死万次也把归宿置于此,以九天为正道;即使臣子的血将要流尽,臣子的骨骸也不会朽坏,这才可以说是得到伊尹之心。虽然如此,这几个人有的像龙潜伏,有的像龙飞跃,有的像龙飞得过高而后悔;他们都足以降下霖雨遍及九州,但若在才情、气魄之间加以比较,仍然只是沿着旧有行迹彼此追寻罢了。寻求志向的人,有没有愿意超越前人的行迹而觉悟本性本体的呢?请从学习颜子的学问开始。
韩非论魏子曰:韩非其卫鞅乎?鞅天资刻薄人也。相秦,霸秦,车裂于秦;而韩非乃继起生。韩非死,卫鞅也。鞅入秦而相,非入秦而死。然吾不以置轩轾也。死韩非,生卫鞅也。独李斯之谮行,而天下伤之者,以为非业不及鞅。又曰:非才过斯,而卒以斯故死。非遇不及斯,斯相乆矣。非以羇旅入秦,辄思翘其失而夺之位。非防也,则又曰:非智不及应矦、睢恶,是何言哉?应矦入秦,昭王方失势,而倚任为独尊,故得迟之数年,而一朝发之。始皇时,天下既定矣,拟一再嘬而啗其全矣。而主臣相得,斯又方自托于挚望之俦。非新从韩来,苟不效蔡泽之逐应矦,且夺之旦夕间,而敢几幸于旷日持乆之后哉?故非入秦而死,天也。天必死之,未有能生之者也。不为应矦死,为应矦亦死。未已也,为应矦死,即为卫鞅亦必死,即甚焉。而为当日杀韩非之李斯,亦必死。曷言之?非韩人也。韩人入秦,即微斯将无猜乎?就使始皇见《説难》、孤愤、《五蠧》之书,而慨然与之游逐,李斯授之上相,不一年而为韩之情形,必自败也。败则非亦必不得其死。故曰:非之死,未有能生之者也。欲勿死,则莫若用之。韩用之,韩则借弱韩之资,而信赏焉,必罚焉,坚城而广蓄焉。今其书具在,固灼然僃成画于胸中者也。或从或衡,借十年之暇,以内脩之。国中韩虽惫,尚足当天下之冲;而兹又已矣。不得已,乃思存宗国于秦廷,不亦难乎?吾不能不三叹焉。
译《韩非论》魏先生说:韩非难道就是卫鞅吗?卫鞅天性刻薄。辅佐秦国,使秦国称霸,最终在秦国被车裂;韩非于是接着出现。韩非死了,也就是卫鞅的道路。卫鞅进入秦国而成为相国,韩非进入秦国而死亡。然而我不因此判定二人高下。韩非死去,卫鞅活着。只是因为李斯的谗言得逞,而天下人为韩非悲伤,认为韩非的功业不如卫鞅。又有人说:韩非的才华超过李斯,却终于因为李斯而死。韩非的遭遇不如李斯,李斯已经做相国很久了。韩非以羁旅之身进入秦国,立即想着揭露李斯的过失并夺取他的相位。韩非哪里比李斯差?又有人说:韩非的智慧不如应侯、范雎、蔡泽,这是什么话?应侯进入秦国时,昭王正失去权势,却倚重任用应侯,使他独占尊位,所以应侯得以迟延几年,最终才在一朝发难。秦始皇时,天下已经平定,正准备一口接一口地把天下全部吞并;而君臣相得,李斯又正把自己寄托在忠信受重望之人的行列中。韩非新近从韩国来,假如不效法蔡泽驱逐应侯,反而在朝夕之间夺取他的地位,怎么敢指望拖延到很久以后呢?所以韩非进入秦国而死,是天意。上天一定要让他死,没有人能够使他活下来。他不是为应侯而死,也会为应侯而死。不仅如此,他既然为应侯而死,即使换成卫鞅,也必定死,甚至还会死得更惨。而那个当日杀死韩非的李斯,也一定会死。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韩非是韩国人。韩国人进入秦国,即使没有李斯,难道秦人就不会猜疑吗?即使秦始皇读到《说难》《孤愤》《五蠹》等书,慨然与韩非交游,李斯把上卿之位让给他,那么不到一年,韩非为了韩国的情形,必定会自行失败。既然失败,韩非也必定不得善终。所以说,韩非之死,没有人能够使他生存。想不让他死,最好的办法就是任用他。韩国任用他,韩国便可以借助韩非削弱韩国的资财,并且做到该赏则赏、该罚则罚,巩固城防,广泛储备。如今他的著作都还在,里面本来就清清楚楚、完备地写着成套的谋略。无论合纵还是连横,借十年时间来从内部修治,国内的韩国虽然疲弱,仍足以扼守天下的要冲;但现在这些也已经来不及了。不得已,才想到要在秦国朝廷中保存自己的宗国,难道不困难吗?我不能不为此三次叹息。
荀彧论献帝春秋》曰:董承之诛,伏后与父完书,言司空杀董承,帝方为报怨。完得书,以示彧。彧恶之,隐而不言。完以示其妻弟樊普,普封以呈操。彧恐事觉,欲自发之,因求使至邺,劝操以女配帝。操曰:「伏后在,吾女何得配上?」彧曰:「伏后无子,且尝与父书言辞丑恶,可废也。」操曰:「卿昔何不道之?」彧阳惊曰:「昔已尝为公言也。」操曰:「此岂小事,而吾忘之?」操以此恨彧。彧卒忧死。袁暐载彧之陋若此。裴松之极辩其诬,唯余亦深以为诬也。独计偶无是事耳,果有之,当若何?曰:「是不难泄人言以求利,勇士不为,况危君父乎?文若之不言,固宜。」或见诘,则从容对曰:「彧盖熟思之。自董承既败,公僃天下之为董承者密矣,奚报怨之有?使遽然白之,则防怒之下,举动易乖,或将有投鼠而忌器者,天下万世其谓公何?」此彧昔日之所以不言也。岂独昔日不言而已?即今日事觉,犹望三思后行,毋诒忌我者口实。如此则辞直而谋忠,操当为之夺气。纵不然,豺狼肆防,毅然以大义折之,岂有九锡且力争而不争弑后者哉?抑尝案年覈实,彧仰药于夀春。明年,操立为魏公。又明年,伏后被弑。贼操之狠,必无藏毒数年者。袁暐之缪,又不足置辩也。已拟治安防窃闻之,极治可以有为,极乱可以有为,中伏危亡之几,而外蒙治形,是焉可以有为哉?匪独不可有为也,并不可以有言。宋苏轼曰:“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方今承平日乆,士大夫闻纤介之警,恐恐如不及,夕声息少怠,则复县县焉如将层累而上,以至公卿讫黄髪儿齿而犹未已有,杞人睂为之颦,未有不欹唇而咍齿,且为冷者也。嗟乎!贾谊谓抱火厝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犹危明耳,今则实类于此。清平之天下,温饱者享之;窘迫之天下,羣推而还之。人主人主廼仓卒简付责之,平日不任世福之臣,火未及然,岂容谋徙薪者置一喙哉?《诗》云:“彼人是哉。”子曰:“何其今日之谓也。”虽然,请敬陈其愚。夫当宁所蒿目而筹者,敌也。敌不在边塲,在华。曷言之?今天下非尝罹水火涂炭之苦也,非有大徭役鳏人孤人不能自存也,非有九年涝七年暵,浮骸枯莩之相枕也。敌人困一方耳,又非遽为天下病。然而黔首思乱,颊肉衡起,市上年少游食,往来多好谭非常之事,钜盗出没海岛者,张其焰以招亡,借亡借多乐往,萑泽之党亦且杀吏卒,烧官舰,甚则道遇邑贰,跪责而醳之。民怀百金以上得鼾睡者,葢寡矣。至于状貌诡特,声音衣服厐杂,彯忽聚散者,徧播三吴间,度必为所不可为,而莫能诘其踪,尤有隠忧。嗟乎!今时何时尚可不察其景也邪?昔魏羽林郎焚张彛第,杀其父子,髙欢曰:“时事可知矣。”遂散家财,结豪杰。今苏松诸郡细民憾钜家者,动辄火其居,掠其财,驱散妇女,官吏莫敢婴其锋,而乱从怨生,遥闻者往往称快。夫自古奸雄举事,未尝不挟众愤以为端,愤怨下泄,大乱之本也。危亾之不防,而快私臆以为嬉,维彼愚人覆狂以喜,斯之谓矣。迩天象屡变,国遭大防,人心恫疑未定,街巷飞语日数四相惊。传称「荧惑星降地,则为儿童」,謡言自古奸雄搆旤,噏数万之众于一日夜之间者,未有不煽讹言者也。诗曰:「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可无寒心乎哉!」帝王摄伏天下,乘人心之畏惧,以立纪纲,而法令以虚声傅之。苟人心肆然无忌,相与角知勇之实,而闚破虚声之无用,则居人上者情见势诎,蹵若徒手之不可搏。今夫主之诃其仆也,询之不敢对,挞之则解体受笞,岂真力不敌哉?岂真计官府箝缚将有后患哉?一时惶怖,若或制之,而不知其谁制,此之谓人心。人心死,则人人攘臂起矣。是故纪纲者,立于无形,禁于未然,鈇钺束而生锈,下民莫之敢撄。彼张彛被杀,曷尝不斩八人以谢张彛?然既敢于杀张彛,势必至八人亦不可斩,民哗于国防,骜于野,纪纲葢若斯矣。为张彛者殆矣,为髙欢者未可测也。顷江南米价骤踊,百姓羣拥而号之,官市人羣拥而和之,公堂之上,执升斗而踞以訽。
译《荀彧论》《献帝春秋》说:董承被诛杀后,伏皇后写信给父亲伏完,说司空曹操杀了董承,皇帝正要替他报仇。伏完得到信,把它给荀彧看。荀彧厌恶这件事,便把信藏起来不说。伏完又给妻弟樊普看,樊普封好信呈给曹操。荀彧害怕事情败露,想主动揭发,便请求出使邺城,劝曹操把女儿嫁给皇帝。曹操说:‘伏皇后还在,我的女儿怎么能嫁给皇上?’荀彧说:‘伏皇后没有儿子,而且曾经写信给父亲,言辞丑恶,可以废掉。’曹操说:‘你从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荀彧假装惊讶说:‘从前已经曾经为您说过了。’曹操说:‘这难道是小事吗?我怎么会忘记?’曹操因此怨恨荀彧。荀彧最终忧郁而死。袁暐把荀彧写得如此鄙陋。裴松之极力辩说这是诬陷,我也深深认为这是诬陷。只是姑且设想事情偶然确实如此,如果真的有这件事,应当怎样呢?回答说:‘泄露别人的言语来求取私利,这种事勇士都不做,何况是危害君父呢?文若荀彧不说,本来就是应该的。’有人如果责问他,他便从容回答:‘荀彧大概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自从董承失败以后,曹公已经秘密防备天下所有像董承一样的人,哪里还需要报仇呢?假如仓促之间把此事说出,在曹操暴怒之下,举动容易失当,或许将会出现因为害怕投鼠而顾忌器物的情况,那天下后世将怎样评价曹公?’ 这就是荀彧从前不说的原因。难道只是从前不说而已吗?即使事情在今天败露,他仍然会希望曹操三思而后行,不要给忌恨我的人留下口实。这样一来,言辞正直而谋划忠诚,曹操应当会因此丧失气势。即使不是这样,面对豺狼肆意妄为,也应当毅然用大义折服他们;难道有接受九锡并且竭力争取的力量,却不肯争取反对杀害皇后的事情吗?又考察年份核对事实:荀彧是在寿春服药自尽的。第二年,曹操被立为魏公。又过一年,伏皇后被杀。以曹操的凶狠,绝不会把毒害荀彧的念头藏上几年。袁暐的谬说,也不足以再加以辩驳了。完。《拟治安策》我私下听说:极其安定的局面可以有所作为,极其混乱的局面也可以有所作为;处在将要陷入危亡的关头,却在外表上蒙着安治的形态,这种局面难道可以有所作为吗?不仅不能有所作为,甚至不能有所言说。宋代苏轼说:‘天下无事时,公卿的言论轻如鸿毛;天下有事时,平民的话重如泰山。’如今太平日久,士大夫听到极其细微的警报,便惊恐得唯恐来不及;一个晚上消息稍微平静,就又忧虑不安,好像要层层登高,直到公卿年老头白、牙齿脱落还不能停止。杞人因此皱眉,没有不撇嘴露齿讥笑,并且觉得冷漠的。唉!贾谊说把火放在柴薪下面,自己睡在上面,已经是明显的危险;如今实际上正类似这样。清平的天下,享受它的是温饱的人;窘迫的天下,众人推来推去、互相推诿。君主于是仓促地选择、交付责任给平日不肯承担世间福祉的大臣;火还没有燃烧,哪里容得下谋划搬走柴薪的人说一句话呢?《诗经》说:‘那个人真是这样。’孔子说:‘这不正是说今天吗?’虽然如此,请允许我恭敬地陈述自己的愚见。君主所忧虑并筹划的,是敌人。敌人不在边疆,而在华夏内部。为什么这样说?如今天下并不是曾经遭受水火涂炭之苦,并不是有繁重的徭役使鳏夫、孤儿无法生存,也不是有九年水灾、七年旱灾,漂浮的尸骸和枯萎的草根相互枕藉。敌人只使一方困苦,还没有立刻成为天下的祸患。然而百姓已经思念动乱,脸颊上的肉横向突起;市场上的年轻游食之徒往来频繁,喜欢谈论非常之事;出没海岛的大盗扩大声势来招聚亡命之徒,借亡命之徒越多越感到快乐;草泽中的党徒也将要杀害吏卒、焚烧官船,严重时甚至在路上遇到县邑官员,就跪下责骂并释放他们。百姓身怀百金以上而能够安睡的,大概已经很少了。至于形貌奇异,声音、服饰混杂,忽然聚集又忽然散去的人,遍布三吴之间;估计他们一定会做出不该做的事,却没有人能够追究他们的踪迹,这尤其是隐藏的忧患。唉!如今是什么时候,难道还可以不察看这种景象吗?从前北魏羽林郎焚烧张彝的宅第,杀死他的父子,高欢说:‘时局的情形可以知道了。’于是散尽家财,结交豪杰。如今苏、松诸郡中那些对豪强大户怀有怨恨的平民,动不动就焚烧他们的住宅,掠夺他们的财物,驱散妇女,官吏不敢触犯他们的锋芒;动乱从怨恨中产生,远处听见的人往往还称快。自古奸雄发动事变,没有不把众人的愤怒作为开端的;愤怒和怨恨向下发泄,是大乱的根本。危亡已经临近却不防备,反而把满足私欲当作嬉乐,只有那些愚人颠狂而喜悦,正是这种情形。近来天象屡次变化,国家遭遇大变,人心惊惧疑惑而未安定,街巷间每天多次流传飞语,互相惊吓。传说‘荧惑星降落到地上,就会成为儿童’;自古以来,奸雄制造祸乱,在一日一夜之间聚集数万人的,从来没有不煽动谣言的。《诗经》说:‘百姓的讹言,也实在太多了。’难道可以不寒心吗?帝王统摄威服天下,利用人心的畏惧来建立纲纪,又用虚声来辅助法令。假如人心放纵而无所忌惮,彼此较量实际的智慧和勇力,窥破虚声没有作用,那么居于人上者的真相就会暴露,势力就会屈服,像赤手空拳一样无法搏斗。如今主人呵斥仆人,询问时仆人不敢回答,鞭打时便身体松软、承受鞭笞,难道真的是力量敌不过主人吗?难道真的是害怕官府用禁制束缚,日后会有祸患吗?不过是一时惶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控制他,却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控制他,这就叫人心。人心一旦死去,人人就会挽起臂膀起来反抗。因此,纲纪建立在无形之中,禁绝于事情尚未发生之前;斧钺束缚住权势而渐渐生锈,下民没有谁敢触犯它。张彝被杀时,难道没有斩杀八个人来向张彝谢罪吗?但既然已经敢于杀张彝,势必发展到连那八个人也不能斩杀;百姓在国都喧哗,在野外骄横,纲纪大概就是这样了。替张彝做事的人危险了,替高欢做事的人将来如何,更不可测。近来江南米价突然上涨,百姓成群拥挤着呼喊,官府买粮的人也成群拥挤着应和,在公堂之上,他们拿着升斗,蹲坐着责问。
夫民至柔,亦至悍矣。一夫到县门,胥隶挺匈而謼,头抢地乞哀不已,什伍成羣,辄若笞长吏而亾罪,意象若此,忧时之士所为恸而几哽者也。项梁微眴,守通堕首;田儋缚奴,狄令陨命。莫谓此往事也。堂下噪嘑,堂上颊再赤再白,势亦卒卒矣。法令何日不绳民,而民亾畏惧,寖至此,忧时之士所为哽而复恸者也。人元气耗散,衣冠谈笑犹人也。劳苦寒暑乗之则立仆,今天下耗散乆矣,特劳苦未极,寒暑未甚之时耳,可不大惧与?问曰:「民胡以不畏法?」曰:「不畏吏故。」问曰:「民何以不畏吏?」曰:「吏多欲故。」刓法故,非法不行故,不行法故,平时多枉法故,法不足畏,急时虽奉法,法亦不得施。然则振纪纲者安出哉?独有清吏治而已矣。其道莫若惩县令之墨,而重郡守之权。国家分千八百国之民,委多士,多士争啖之,鲜怀恻隠者。但有人焉,循例取盈,不至受赇鬻狱,斯即今世之伯夷矣。嗟乎!祖宗朝深疾饕吏,往往寘重辟。涂炭既极,宜亦当宁所动念也。贪廉者,黎民生死之原。一经剥削,数十年生计萧条,而直指操白简从事,率取一二科贡,抵出匣之锷,搏兎耳,无搏虎者比。赴大计则苍头已先行李入矣。郡守俨临其上,方以他日之台省意之惴惴不敢遌,而彼亦日夜为台省地于外。大吏亾所惮,民以此益穷。案《汉书》:朱博召见诸曹吏、书佐及县大夫,视其可用者畱,不能者罢黜。薛宣移书属县,贪猾不孙者皆解印绶去。更易平陵、粟邑令,二令视事数月,而两县皆治。繇是观之,黜陟更置,郡守得自操汉二千石之权,葢若此其重也。今请节取汉制,令郡守得进退诸令。夫令朝下一纸于邑,府夕闻之,至疾也。生民疾苦,通国难怃,至审也。讼狱田赋,未尝掣之肘,至寛也。守取此五六人者,攷校短长,至简也。非甚惽瞀,鲜至缪盭者矣。令方逺而文于铨曹,近即有铨曹焉。彼方逺而文于台省,近即有台省焉。月有代巡,岁有大计,束其内营之思,而近注之于守埶,不得不转注之于民用,以嘉惠元元,是或一道也。且民之去天子也逺,膏泽不数转涸矣。其得实致之民者,郡邑臣耳。譬之刳竹接泉,百折入室,而邀泽微汲诸宫中餴饎惟意,何则逺近之势异也。故郡守者,天子托以襁褓民者也,俨然临数诸矦之上,不可谓不贵矣。然而外莅郡国,惟恐不疾去之。郎官出守者,回跂承明之庐,梦寐犹悒。葢国之权势不存焉,寄赤子人手,而使怏怏有自卑之心,儿安得肥?故郡守不尊,奸墨吏无所惮,未有能泽民者也。泽民之道,积贮为先。鼂错曰:「尧、汤遭水旱而国亡捐瘠者,畜积多而僃先具也。」髙皇帝即位,首出楮币,积谷已,又诏天下毎县设四仓。其制本李悝平粜之法,李悝本筦子轻重之权,筦子又本周公遗人之意,岂非利民之良政哉?顾迩年青齐之菑,赤地千里,蓬面槐虀之不给,析骸杀子以给之。然而四仓之制故在也。散滞粮,出红朽,一饱饥民者几人?爰书所入,固圣制借以籴粟者也。吏平时不没罚锾者几人?夫民不羣聚不乱,不流散不聚,饥寒迫身,盗贼蠭起,豪杰鼓而用之,则不测之旤可一旦搆。从古山东一带易乱难平,游侠聚谭,古帝王若出诸袖。彼时守土之臣得以补苴亾恙,魁桀不至乘间发者幸耳。天下讵易有今日哉?然犹可解曰:被重菑若近日江南米贵,往岁未尝不熟也,特小歉耳,非有山东之害,并无戊申之水也。防市价骤踊,民相率以平粜,请吏遂相率遏籴,又各限定价,国中商贾不通,居人大哗。夫货亡常趋争集,价昂之地,价昻则境外之粟将入境,内之粟将出。卢坦之俦尚将故飏之以徕逺商,若之何其平之?且平粜者,平庾廥之宿峙耳,非平民间粟也。既不克取我陈食我农,又不克走吏图泛舟之役,而抑人价以为平,虽肆人于市,价将益昂,恶乎平之哉?古亦尝劝分矣,劝之非偪之也。今则彊取焉,故米价虽抑犹昻于平时。钜家未为失竒赢而不任横偪,复不利富饶之声,各相顾不肯发。繇是胥卒需索,窭人諠噪,藏米藏盐,捕商捕贼,岌岌不自坚。而富民困彊有力者若巧通贿者,终匿不肯发也。繇是尘甑之家持重钱入市,日晏亾所得米,而贫民困。谚曰:伤寒不药是为中毉,救荒之谓也。然兹皆一时失防耳,大端则病在庾廥之空虚。粟足支一年,岁即恶,民不匈惧,民不匈惧则价腾而不隃。不然者,小不穰而足以乱夫国家非能长无事也,其旤必中盗贼,其发必乗凶年。
译百姓到了极柔顺的时候,也到了极强悍的时候。一个人来到县衙门口,胥吏便挺胸呵斥;那人头撞地面不停乞求哀告。十人、五人结成群体,便好像鞭打长官也不会获罪。情势到了这种地步,是忧虑时局的士人因此悲痛而几乎哽咽的原因。项梁只微微使眼色,郡守通便低下了头;田儋把奴仆捆起来,狄县令便丧命。不要说这是过去的事情。堂下喧嚷呼喊,堂上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形势也已经十分仓促危急了。法令哪一天不约束百姓,而百姓没有了畏惧,逐渐到了这种地步,也是忧时之士哽咽之后再次悲痛的原因。人的元气已经耗散,穿戴衣冠、谈笑自若,看起来仍像常人;但一遇劳苦、寒暑,便会立即倒下。如今天下元气耗散已经很久了,只是还处在劳苦没有达到极点、寒暑没有严重到极点的时候,难道不应该极其恐惧吗?问:‘百姓为什么不害怕法令?’回答:‘因为不害怕官吏。’问:‘百姓为什么不害怕官吏?’回答:‘因为官吏贪欲太多。’因为他们损毁法令,所以非法之事不能制止;因为不施行法令,所以平时常常枉法;法令不足以令人畏惧,紧急时即使奉行法令,法令也不能实施。那么振兴纲纪从哪里做起呢?只有清理吏治罢了。办法不如惩罚县令的贪墨,同时加重郡守的权力。国家把一千八百个地区的百姓分给官员管理,众多官员争相吞食他们,很少有人怀有恻隐之心。只要有人按照惯例取足钱财,却没有达到受贿卖狱的程度,这在当今世上就已经是伯夷了。唉!祖宗朝代深深憎恶贪暴的官吏,往往把他们置于重刑之中。百姓已经困苦到了极点,也应当使君主有所动念。官员贪婪还是廉洁,是百姓生死的根源。一经剥削,几十年的生计都会萧条;而巡按使拿着白简办事,大多只取一两个科贡官员,抵得上出鞘的刀锋去搏击兔子,不能和搏击老虎相比。到了考核之时,苍头已经先把行李送去了。郡守严肃地居于他的上位,他正因为日后可能进入台省而心怀恐惧,不敢触犯;而那些官员也日夜为将来进入台省铺路。大官没有什么畏惧,百姓因此更加贫困。考察《汉书》:朱博召见各曹官吏、书佐以及县大夫,查看其中可以任用的就留下,不能任用的就罢黜。薛宣发文书给属县,贪婪狡猾而不谦顺的人全都解下印绶离去。他更换平陵、粟邑的县令,两位县令任职几个月,两县都得到治理。由此看来,罢黜、升迁和更换任用,郡守得以自行掌握汉代二千石官员的权力,大概就是这样重要。现在请酌取汉代制度,使郡守能够进退各县县令。县令早晨把一纸文书下达到县邑,府中晚上就能听到,速度很快;百姓的疾苦,整个国家都难以安抚,了解得最清楚。诉讼、刑狱、田赋,从来不曾牵制他的手脚,这是极其宽松的制度。郡守选取这五六个人,考察比较他们的长处和短处,这是极其简便的办法。只要不是极其昏乱糊涂,就很少会达到错乱乖违的地步。县令远在地方时,要向铨曹申报;一旦接近铨曹,铨曹就在眼前。县令远在地方时,要向台省申报;一旦接近台省,台省就在眼前。每月有代巡,年终有大计,这会约束他们在内部经营私利的想法,并使他们把注意力转向郡守的权势;郡守又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向百姓的实际需要,用来施惠于百姓,这或许是一条办法。况且百姓距离天子遥远,恩泽经过几次转递便容易枯竭。能够把恩泽真正送到百姓手中的,是郡、县官员。譬如剖开竹子接引泉水,曲折百转才进入屋内,而想要得到恩泽,却只是从宫中饮食处稍微汲取一点;为什么呢?因为远近的形势不同。所以郡守,是天子托付来抚养婴儿般百姓的人;他庄严地位居几个诸侯之上,不能说不尊贵。然而到外地任郡国长官时,却只怕不能迅速离开那里。郎官出任郡守,总是回头仰望承明之庐,连梦中都还忧郁不乐。大概因为国家的权势不在他手中,只把赤子般的百姓寄托给他,却使他怀着自卑和不满的心情,孩子怎么能养得肥壮呢?所以郡守不尊贵,奸猾贪墨的官吏就无所畏惧,从来没有能够施惠于百姓的。施惠于百姓的办法,应以积蓄粮食为先。晁错说:‘尧、汤遭遇水旱灾害,而国家没有因为饥饿死亡、暴尸荒野,是因为蓄积很多,事先准备完备。’ 高皇帝即位,首先发行楮币;积谷的事情办成后,又诏令天下每县设置四仓。这一制度本来出自李悝的平粜法,李悝又本于管子关于轻重之权的主张,管子又本于周公遗留下来的用意,难道不是有利于百姓的良政吗?只是近年青、齐一带遭受灾害,赤地千里,连蓬子、槐叶、藜菜都供应不上,只好析取尸骨、杀害子女来供给食物。然而四仓制度仍然存在。散发积滞的粮食,拿出陈旧腐败的储粮,使饥民吃饱的有几个人?爰书中所收的财物,本来就是圣制借以购买粮食的资金。官吏平时不私自没收罚金的有几个人?百姓不聚集就不会作乱,不流散也不会聚集;饥寒逼身,盗贼蜂起,豪杰鼓动并利用他们,那么不可测的祸患就可能在一天之内酿成。自古山东一带容易作乱而难以平定,游侠聚集谈论,古代帝王仿佛随时会从袖中出现。那时守土大臣能够补救弊病,使魁杰之徒不至于乘隙发动,也只是侥幸罢了。天下哪里容易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呢?不过还可以解释说:遭受严重灾害如近来江南米价昂贵时,往年并非没有丰收,只是小有歉收罢了,并没有山东那样的灾害,也没有戊申年的水灾。为了防止市场价格突然上涨,百姓相继要求平粜,官吏却相继阻止粮食买卖,又各自限定价格,于是国中的商贾无法流通,居民大为喧哗。货物没有固定的流向,总是争相聚集;价格高的地方,价格越高,境外的粮食就会流入境内,境内的粮食就会流出境外。像卢坦这类人尚且要故意抬高价格来招徕远方商人,怎么能把价格压平呢?况且所谓平粜,只是平抑官仓中积存的粮食,并不是平抑民间的粮食。既不能取出我们的陈粮供养农民,又不能让官吏赶快办理运输粮食的事务,却反而压低商人的价格来称作平粜;即使把商人都杀死在市场上,价格也只会更加高涨,哪里能够平抑呢?古代也曾劝导富户分粮救济,但所谓劝导,不是强迫。如今却是强行征取,所以米价虽然被压低,仍然高于平时。大户人家没有损失囤积获利,也不愿承受横暴强迫;又不愿得到富有仁厚的名声,于是彼此观望,都不肯发粮。由此,胥吏和士卒趁机索取,贫穷的人喧闹,藏匿米粮和食盐,捕捉商人和盗贼,局势危急而难以自持。而富民中那些受强力压迫的人,以及巧于行贿的人,最终还是藏匿不肯发粮。因此,家中连炊烟都断绝的人拿着重价钱进城,直到天晚也买不到粮食,贫民更加困苦。谚语说:伤寒不服药,反而可以算作中等医生;救济荒年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些都只是一时防备失误,根本问题则在于官仓空虚。粮食足以支撑一年,即使年成不好,百姓也不会恐惧;百姓不恐惧,价格就会高涨而不会飞跃。否则,稍微歉收就足以扰乱国家,这样的国家不可能长久无事;它的祸患一定会变成盗贼,并且一定会在凶年爆发。
传曰:有僃无患,可诋云见弹求鸮炙邪?然而吏习呰窳,谁昔然矣。菑害遥鬲,顿忘往昔之仓皇,且惧适果奸腹而阜后至者之槖,姑逡巡已耳。外臣不尊,墨吏不惩,实政不脩,思以奠万民杜。后菑是,犹救胫而引其足也,未有能至者也。顾瞻时局,不觉忽流涕焉。势有与国俱终古者,其门户乎?今羣臣号一家耳,实战国也。朝听陈轸而天下从,莫听张仪而天下衡。一从一衡,滔天燎原。天子之权散于下,四海之利聚于内。虽有贤守令,不能不伺乡背以为工。吏道淆杂,生民憔悴,纲纪日坏,职此之繇。门户之肇也,必果敢材知,冀自树当世者也。罗所同,剪所异,将自遂其所欲为,而朝端翕然从之。强者类合,弱者诎服。纎夫垂危亾援者,乗时倚焉。当斯时也,顺风扬防,虽豪杰不克自持,而况羶趋之伍,慠焉以骋多为舆议之所非。识者蚤已料其势之不长矣。别有果敢材知者出焉,鋭然犯一时之锋,以与为难,而乡所不收者翕然从之。舆议所弃,显为射的。大率皆狼狈而首事者,亦为之殉。此时局之一变也。当斯时也,强者类合,弱者诎服。纎夫垂危亡援者,亦乗时倚焉。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再变之后,脉络淆混。垂危亡援者,或鋭然首发天下之难端,忽佞忽贤,忽合忽离。虽黄帝、孔子复生,不可致诘。君子之忧时也,睹气焰之方张,愀然以为过当,黙自逺引。新锋嗣起,隐隐冯以为望,而君子又以为过当,则又愀然逺引焉。是故门户割裂,独垂危亾援者获延旦夕之命,而大君子常独立于凄清之地。果敢材知,究为人殉,则首难亦亾利焉。总之为羶趋者用耳矣。故亲君子,逺小人,古大臣入告尔后,者未有先此者也。而近日闻之,辄心痛计,独有综覈名实而已矣。旅而排一人,其意必不在一人也,而人主不问,案罪状如牒,黜可也。不然,是陷忠良也。旅而进一人,意必不在一人也,而人主不问,卓有显绩,庸可也?不然,是比周以相谩也。圣主优容言路,岂至大谴大诃?稍示薄惩,则言者固已不信于天下矣。譬之树然,数摉其根,枝叶自脱。两造之功辠。立剖,则言者自寡矣。明主不可以再尝,人臣几幸万一之▯,而难必万一之寤。万一之涂,知者所不趋也,则谩者自寡矣。非不比周益坚也,而雷霆之下,怯者先献其肝胆,则其交必败矣。且夫优容者,非槩弗诘也,谓恕其误触乗舆也。若辩官论事,则必案实而穷诘之。盛世可以枉天子,必不可以枉臣民。枉天子无辠,所以信言臣之气;综覈名实,所以平言臣之嚣。昔宋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奉行台谏风防,而天下号治平,言之嚣也。盖愈于阏然哕哕之鸣,混入于吠景吠声之中,而不可辨,则闻者贱之。故言路不清,言必不尊,覈之者尊之也。且论风俗之勍,必曰怯于私鬬勇矣,卒逢钜奸,反为弚靡者,或有之。故综覈名实者,正爱干将之刃,勿使妄割,将以畱大用于髋髀也。议论之嚣,诗人忧之,故曰噂沓背憎,又曰如匪行迈谋居平,纷纷相啮。一朝缓急,万喙争沸于法当危。尝读宋史,至李纲传,国事既大坏矣,而门户益坚,厪存一纲,必逐杀之而后已。此忠臣义士所以掷卷而起,号恸不能止也。名实混淆,议论嘈杂,虽尧舜不能以治天下。其最急则莫若简大臣。诗曰告尔忧恤,诲尔序爵,简大臣序爵之本也要在与之共朝夕而躬覈之。三公六卿分叩厥职,生平畱心军国者,必凿凿洞利害可见施行。中庸之材能陈害,不能陈利,大率皆内惧其或嗫嚅游辞者,赐骸骨归。如此则朝廷大臣肃然,非嫚娒之资矣。然后举综覈之政,下与贤佐谋之。天下虽大,天子当夙夜筹者止十数事,外大吏中丞已下,天子当洞悉肺腑者止十数人。黼扆有人,则要襋固已全挈矣。更时讯郡国疾苦吏能,飞诏襃之,奸墨为诸道最,飞诏収之。时出一二如髙皇帝朝,则天下固已大震叠矣。鼓动一世,岂必程石哉?明主余力为之耳。孝宗在驭羣辅,疑不足以称明徳,而闾阎熙。熙海内咸理,则以昼日三接,泣畱大臣,明主求治之愿,诚有以沁入乎元元也。君臣同心,言路参之,郅隆可立待也。且其益未可更仆数,大臣不获上訽,厉争集之,则柄堕小臣。大臣苦众喙,势必附离左右,以内惑主,而外抗天下,则柄堕大臣。羣下不得望顔色,执政内比庻正纷乱。乡非挟神武之姿,冯社稷之福,不为秦者几希,则柄堕内臣。
译《传》说:有了准备就没有忧患。难道可以讥笑说,这是看见弹丸便寻找猫头鹰来烤吗?然而官吏习惯于懒惰怠惰,从古到今都是这样。灾害相隔遥远,便顿时忘记往日的仓皇;又害怕正好满足奸邪之人的私腹,却使后来者的口袋更加丰厚,所以姑且迟疑不前罢了。外任大臣不受尊重,贪墨官吏不受惩罚,实际政务不加整治,却想用这种办法安定万民、杜绝后患,这就像救治小腿却拉住脚一样,从来没有成功的。回顾当前时局,不觉忽然流下眼泪。形势中有与国家一同长久存在的东西,大概就是门户之争吧?如今群臣表面上号称同为一家,实际上却是战国的局面。早晨听从陈轸,天下便合纵;晚上听从张仪,天下便连横。一合一横,势如洪水漫天、烈火燎原。天子的权力分散到下面,四海的利益集中到内部。即使有贤能的太守、县令,也不能不窥伺乡党向背,把这当作本领。官场道路混乱,百姓憔悴,纲纪日渐败坏,原因就在这里。门户之争的开始,必定是有果敢、才智、希望在当世自树立的人。他们网罗同党,剪除异己,将要实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朝廷中枢的人便一齐顺从。强者大多联合,弱者屈服。那些纤弱而濒临危亡、无人援助的人,也趁机依附。正在这个时候,顺着风势扬帆,即使豪杰也不能自持,更何况那些追逐腥膻、趋炎附势的人,得意地施展其能为,却成为舆论所非议的对象。有见识的人早已料定这种形势不会长久。另有果敢、有才智的人出来,锐意触犯一时的锋芒,与他们作对,而先前不被接纳的人也一齐归附。舆论所抛弃的人,公开成为众矢之的。大体上他们都狼狈不堪,最先发难的人也为此牺牲。这是时局的一次变化。正在这个时候,强者大多联合,弱者屈服;那些纤弱而濒临危亡、无人援助的人,也趁机依附。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的人看从前一样。再次变化之后,脉络混乱。那些濒临危亡、无人援助的人,有时锐意首先挑起天下祸端,忽而像奸佞,忽而像贤者,忽而联合,忽而分离。即使黄帝、孔子复生,也无法追究清楚。君子忧虑时局,看见气焰正盛,便忧愁地认为它超过了限度,默默地远避。新的锋芒接连兴起,隐约可以凭借它寄托希望;君子又认为它过度,于是又忧愁地远避。因此门户分裂,只有那些濒危而无人援助的人能够延续朝夕的性命,而大君子常常独立在凄清之地。果敢、有才智的人最终成为他人的牺牲品,于是首先发难的人也没有得到利益。总而言之,只是被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利用罢了。所以亲近君子、远离小人,自古大臣入朝向皇帝进言,从来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事。近来听到这些事情,总是痛心计较,唯一的办法只有综合考核名实罢了。一群人排斥一个人,他们的用意一定不只在这一个人,君主却不追问,若罪状确如文书所写,罢黜他也可以;否则,就是陷害忠良。一群人举荐一个人,用意也一定不只在这一个人,君主却不追问,即使他确有显著功绩,难道就可以庸常地任用吗?否则,就是结党营私、相互欺骗。圣明的君主宽容进言之路,哪里至于大加谴责呵斥?稍稍表示薄惩,进言的人在天下人面前就已经失去信用了。这譬如树木,几次挖掘它的根,枝叶自然会脱落。两方面的功过,立即剖析清楚,进言的人自然会减少。明主不可以反复试探,人臣侥幸求取万分之一的明察,却难以断定一定能得到万分之一的醒悟。万分之一的机会,明智的人不会去追逐;这样欺骗的人自然会减少。并不是党羽不会更加坚固,而是在雷霆威势之下,胆怯的人先献出自己的肝胆,他们的交结必然失败。况且所谓宽容,不是概不追问,而是说宽恕那些误触皇帝的人。若是辩论官职事务,就一定要依据事实彻底追问。太平盛世可以使天子受些委屈,却绝不可以使臣民受委屈。使天子受委屈没有罪,是为了使言官能够畅所欲言;综合考核名实,是为了平息言官的喧嚣。从前宋仁宗时期,议论者讥讽宰相奉行台谏的风气和规矩,而天下人称为治平,这正是言论过于喧嚣的表现。这总比蚊蚋的嗡鸣混入犬吠和景物声中而无法辨别好;如果无法辨别,听到的人就会轻视它。所以言路不清明,言论必然不受尊重;考核言论的人,正是在尊重它。况且评论风俗强悍与否,常说一个人怯于私斗就是勇敢;但最终遇到大奸,却反而成为软弱无能的人,这种情况也有。因而综合考核名实,正是珍惜干将之剑,不让它任意割伤人,而将来用来在大腿和小腿上发挥大作用。议论喧嚣,诗人也为之忧虑,所以说“众人聚谈而背后相互憎恨”,又说“好像不是在谋划出行,而是在商议居处,纷纷互相咬啮”。一旦有紧急情况,万张嘴争相喧沸,事情本来就危急了。我曾读《宋史》,读到《李纲传》时,国家大事已经极度败坏,而门户之争反而更加坚固;仅仅存有李纲一人,也一定要驱逐杀害他才肯罢休。这就是忠臣义士读到这里掷下书卷站起,号哭悲痛不能停止的原因。名实混淆,议论嘈杂,即使尧、舜也不能凭此治理天下。最紧要的事情,没有比选拔大臣更重要的了。《诗经》说“告诉你们我忧虑同情,教导你们排列爵位”,选拔大臣、安排爵位的根本,在于同他们朝夕相处,亲自考核。三公、六卿分别询问其职责,平生留心军国大事的人,一定能够清楚具体地说明利害,并且可以施行。中等才能的人能够陈说祸害,却不能陈说利益,大多是内心害怕,或言语吞吐、辞意游移;这种人就赐给他骸骨,让他退休回去。这样一来,朝廷大臣便会肃然,不再是轻慢侮辱之才。然后推行综合考核名实的政务,向下与贤能辅佐者共同谋划。天下虽大,天子日夜应当筹划的事情不过十几件;外面的高级官吏以及中丞以下,天子应当彻底了解内心和才能的,也不过十几个人。屏风前有了得力的人,国家的纲领和要领就已经完全掌握了。还要时时询问各郡国的疾苦和官吏才能,飞诏褒奖他们;奸邪贪墨在各道中最严重的,便飞诏逮捕他们。时常像高皇帝朝那样选用一两个贤能之人,天下本来就已经大为震动了。鼓舞一个时代,哪里一定要依靠程颐、石介那样的人?明主以余力做这件事就够了。孝宗驾驭群臣,似乎还不足以称为明德之主,但民间却安乐;海内都得到治理,是因为他白天多次接见大臣,甚至哭泣挽留大臣。明主求治的愿望,确实能够浸润到百姓心中。君臣同心,再加上言路参与,天下达到极盛就指日可待了。而且它的好处还无法一一数尽:大臣不能受到皇帝训诫,严厉的争论便会聚集,权柄落到小臣手中;大臣苦于众人的喧嚣,势必依附左右近臣,内则迷惑君主,外则抗拒天下,权柄便落到大臣手中;群臣不能从君主的脸色窥知意旨,执政者在内结党,庶官在外纷乱。若不是凭借神武的姿态、依靠社稷的福祐,不成为秦国那样的局面,几乎是不可能的;权柄便会落到宦官手中。
诗云:「匪敎匪诲,时维妇寺。」知士葢深忧之。曩者幸犯至轻之疾,而率此道也以往,则必有极重之旤。君臣驩洽,百患不作,万世之利也。程頥曰:「人主一日之间,当接贤士大夫之时多,宦官宫妾之时少。」苏轼曰:「尊卑阔絶,而上下之情疎;礼节繁多,而君臣之谊薄。」诚得君臣驩洽,芟节仪数,大臣坐论台谏,入侍取祖宗之天下,直如农夫麃蓘,蚤夜谋之,欲区防毋平,不可得也。东事则在慎择经畧臣而乆任之。今士大夫习见塞草边云者少矣,天蚕肌栗,见蠭色动,闻金鼔而志不慑,且神往焉者,百不得一一。夫出关数百万生灵托焉,宗社安危寄焉。亾具者,一掷百万,徒以国侥幸,此非可以轻议举也。乍入虎幄,如循暗室,乆廼稍明。苟非贩国误国,明有征验,皆当寛时日,解文罔以徐需其成,此非可以轻议易也。今则不然,举朝推一人,方叔召虎复生今日矣。小不效则举朝攻之,杜重威、韩侂胄亦复生今日。才不才,岂倐忽相反哉?旁观为之也。封疆之臣亡暇伺外敌,而息息探中朝势,安得不危?或者果不胜任,亦有之。然后之方叔召虎,虑有今日,乆矣。非举者之误,则易者之误也。国事其可数误与?夫战气未复,难语大创,小失利亦必有之。裁出国门,而人已数日月,其后少选弹文及焉。大者浪战以塞责,小者讳败以掩辠。它年搆非常之旤,必此之繇。大抵当今之世,寛于用法,而苛于论人。其寛也,防师辱国,腼然怀首丘之思其苛也,藁首县街之疏,无一人得免。夫今之人,固非不知解文防也,辠小见则立訾。夫所谓解文罔云者,岂虚言而已?正幷其辠而寛之也。儒者之所谓甚大,当局之所谓甚小,辠之大小,不可不察也。昔范仲淹焚西夏嫚书,宋庠曰:“仲淹可斩也。”以正人论正人,而苛责壹若此,多口之不赦,葢已乆矣。诚能破大众之论,开功名之门,则莫若乆任。乆任则莫若重用之,重用之则莫若举攻守之畧,进退之宜,钱谷之出入,惟其所欲为,势未可动。迟之小衂,诫之端绪已睹,则展十年之期,使隐然有自为战之意,而事廼可以大济。此学士之常谈,实筹边之长防也。今边臣曰:“辽兵不可使,辽田不可屯。”此岂中事情哉?彼殆有怼辞焉,度其后无可居之功也。重用之则且言调兵之害,官县金购士,士罔应者,闾左亾頼,利其数金未就募,而先怀中道解散之心。顷浙兵北行,横夺民舟,防剑抽矢,目防防以睨,渡江而死,沿涂刼掠,动则曰:“我且往而死,谁敢难焉?”兵戈所至,何变不生?即日者米价之哄,或以为商贾阻塞,故既涵中国腹心之患,而比到麾下,则又适足为啗敌之资,此但糜金贾害耳,竟何毛髪禆邪?语曰:“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然唐之乱也,河北亡敢战者,有李光弼之严明,而壁垒皆精采也。宋之渡也,画江以南亾敢守者,有岳飞之强毅,而强敌辟旌旗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辽人不守辽,而必合天下以守之,边臣之计愎也。且更言屯田之利,屯田一钟,当转输二十钟,其故甚易解也。苏轼曰:“百顷之闲田,则足以牧马千驷,而不知其费;聚千驷之马,而输百顷之刍,则其费百倍。”其解更甚辨也。故赵充国所将厪六万人耳,然犹曰难乆不解,徭役不息,恐为明主忧。今聚天下于一隅,而大农日辇金谷饱之,无时休歇,纵不遗。一矢不亾,一镞县官,固已坐困矣。辽故熟壤也,非砂碛比。新遭大兵,膏腴尽弃,量非患势家豪右之梗也。新畬每毎寘为石田,多士如林,寘为象人。边臣其何辞?意者甲士朝夕待战乎?则请以耕待之。曩者局守围城,草薙禽狝,移驻郊牧,游骑徘徊。置士必战之地,则怯者忘生;示敌必战之形,则勇者畏死。缮乡亭,浚沟渠,植果木。鋭者刃,罢者畮,且战且守。纵耘耔之弗时,不犹愈坐困乎?且惧其侵轶我也?则请即以其智困之。夫汉之匈奴,逐水草,转徙无常,而东人则异。是其城郭屋居,犹我也;缘南畮而饱,犹我也。犹我之惧彼侵轶也。诚屯重兵要害,以游骑往来。敌懈则若鸷鸟之发,敌来则止。夏燔麦,秋燔禾。我不以此困彼,彼即以此困我。争先处强,亦存乎将而已。汉陇西三困于匈奴,民亡胜意,边吏底厉其节,败敌众,杀一王,而民遂振。故将不可恃一战之威,士卒可借一鼓之气。今纵惮大创乎?且用伍员肄楚之法,使士习敌而与之狎。一日得利,则边人可复使也。
译《诗经》说:“不教导、不训诲,时常就是妇人和宦官。”有识之士大概对此深深忧虑。从前幸而只是犯了最轻的疾病,如果沿着这条道路继续下去,必然会有极重的灾祸。君臣和谐融洽,各种祸患都不发生,这是万世的利益。程颐说:“君主一天之中接见贤士大夫的时间应当多,接见宦官宫妾的时间应当少。”苏轼说:“尊卑之间隔绝,上下之情就会疏远;礼节繁多,君臣之间的情谊就会淡薄。”如果确实能够使君臣和谐融洽,删减礼仪节数,让大臣坐在朝廷上讨论政事,让台谏官入内侍奉,取祖宗治理天下之道,就像农夫除草培土一样,早晚谋划,希望使四方边防不得平静而出现问题,也是无法做到的。东部边事,在于慎重选择经略大臣并长期任用他。如今士大夫习惯于所见的只是边塞荒草和边云,能够看见敌阵便心惊胆战、听见金鼓便意志不动摇,并且精神向往边塞的人,百人中也难有一个。出关的数百万生灵寄托于此,宗庙社稷的安危也寄托于此。没有准备,却把百万人的性命一掷,只凭国家侥幸,这不是可以轻率议论、轻率发动的事情。刚进入虎帐,如同在黑暗屋子里摸索,久而久之才会渐渐明白。如果不是卖国误国、已有明确的证验,都应当放宽时日,解除文书法网,慢慢等待他的成效;这不是可以轻率议论、轻易更换的事情。如今却不是这样,整个朝廷推举一个人,仿佛方叔、召虎复生于今日。稍有不见成效,整个朝廷便攻击他,仿佛杜重威、韩侂胄也复生于今日。一个人有才还是无才,难道会在顷刻之间相反吗?是旁观者造成了这种局面。镇守边疆的大臣没有时间观察外敌,却时时探听朝廷内部的形势,怎么能不危险?当然也有确实不能胜任的人。但后来所谓的方叔、召虎,考虑到今日这种情形,已经很久了。不是推举者的错误,就是更换者的错误。国家大事难道可以反复出错吗?战斗士气尚未恢复,很难要求取得大胜;稍有失利也一定会有。刚刚走出国门,朝廷中人已经按日月计算,过了不久弹劾文书便送到了。大的便胡乱作战来敷衍责任,小的便隐瞒失败来掩盖罪过。将来酿成非常的灾祸,一定由此而来。大体说来,当今世道是执法宽松,却苛刻地议论人物。所谓宽松,是边防将领辱国后仍然羞惭地怀念故乡;所谓苛刻,则是弹劾文书请求斩首示众,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免罪。如今的人本来不是不知道解除文书法网的道理,只要罪行稍有显现,立即便加以诋毁。所谓解除文书法网,难道只是空话吗?正是连同他的罪过一起宽免。儒者所谓的极大罪过,在当政者看来却可能极小;罪过大小,不可不加以辨察。从前范仲淹烧毁西夏侮慢的文书,宋庠说:“范仲淹可以斩首。”以正直的人议论正直的人,却苛刻到这种程度;众口交攻而不肯宽赦,大概已经很久了。如果真能打破大众的议论,打开功名之门,没有比长期任用更好的办法。长期任用,就不如重用;重用,就不如让他全权提出攻守策略、进退安排、钱粮收支,任凭他施展,而局势不可轻易动摇。即使稍有小败,已经看见告诫的端绪,仍然延长十年的期限,使他隐约产生亲自经营战事的意志,事情才可以大有成就。这是学士们的常谈,实际上也是筹划边防的长久办法。如今边臣说:“辽兵不能使用,辽地不能屯田。”这难道合乎实际情况吗?他们大概是怀有怨恨的言辞,估计日后也没有可以居功的事情。重用他们,他们又会说调兵的危害;官府县邑拿出金钱招募士兵,士兵却没有响应,乡里百姓无所依靠,只贪图那几枚钱还没有募成,便先怀有中途解散的念头。近来浙江士兵向北行进,横行抢夺百姓的船只,拔刀抽箭,怒目斜视;渡江时有人死亡,沿途抢劫,动辄说:“我将要去送死,谁敢阻拦?”兵戈所到之处,什么变故不会发生?就像近日米价哄抬,有人认为是商贾阻塞流通;这样既酿成中原腹心的祸患,等到靠近军队,又只足以成为供敌人吞食的资粮,这不过是浪费钱财、招来祸害,究竟有什么补益呢?俗话说:“战争胜利的威势,使民气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终身也不能恢复。”然而唐朝发生动乱时,河北没有敢于作战的人;由于有李光弼的严明,营垒都整肃精良。宋朝南渡时,长江以南没有敢于守卫的人;由于有岳飞的坚强果毅,强敌也避开他的旌旗。所以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胜的百姓。”辽人不守辽地,却一定要联合天下来守卫辽地,边臣的计策太过固执。而且再说屯田的好处:屯田一钟粮食,抵得上运输二十钟粮食,原因很容易说明。苏轼说:“有百顷闲田,足以放牧千驷马,却不知道所需费用;聚集千驷马,再把百顷田的牧草运输过去,费用便增加百倍。”这个道理说得更清楚了。所以赵充国所统领的不过六万人,但仍说难以长久不解散,徭役不能停止,恐怕会成为明主的忧患。如今把天下的军队集中在一隅,而大农令每天运送金钱粮食供养他们,没有一刻停歇;即使没有遗失一支箭、一枚箭镞,官府也已经坐困了。辽地原本是成熟肥沃的土地,不同于沙漠荒地。新近遭受大战,肥沃土地全部荒废,估计并不是豪强大族阻碍造成的祸患。新开垦的田地每每被安置成石田,众多士人也被安置成木偶。边臣还有什么借口呢?难道认为披甲士卒早晚都在等待作战吗?那么请让他们以耕田等待作战。从前局势是据守围城,割草猎禽,迁驻郊外牧场,游骑往来徘徊。把士卒放在必战之地,胆怯的人便忘记生死;向敌人显示必战的形势,勇敢的人也会害怕死亡。修缮乡亭,疏浚沟渠,栽种果木;精锐者操练兵刃,疲弱者耕作田地,且战且守。即使耕耘培土不能按时完成,难道不仍然胜过坐困吗?又担心他们侵扰突袭我们吗?那么请立即用我们的智慧困住他们。汉代的匈奴追逐水草,迁徙没有定处;东方人却不同。他们有城郭房屋,和我们一样;靠耕种南亩而吃饱,也和我们一样;也同样害怕我们侵扰突袭他们。只要在要害处屯驻重兵,派游骑往来巡察;敌人懈怠就像猛禽一样出击,敌人来就停止行动。夏天焚烧麦子,秋天焚烧禾稼。我不这样困扰他们,他们就会这样困扰我。争先占据有利地势,也只在于将领而已。汉代陇西三次被匈奴困扰,百姓没有取胜的信心;边吏于是磨砺自己的节操,击败敌军,杀死一个王,百姓便重新振作起来。所以将领不能只依靠一次战役的威势,士卒却可以借助一次鼓舞的气势。如今即使害怕大败,也不妨采用伍员训练楚军的办法,使士卒熟悉敌人并与敌人相处。一旦取得胜利,边地之人就又可以使用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且勇怯奚常之有?人有莫行,遇盗者怖甚,尽被服以献。已复遇一舟,私念窘已极矣,不若一效盗之所为。其人怖甚,亦尽以被服献。黎明视之,即乡者亾失之被服也。夫人一也为盗则勇,人盗则怯,欺弱畏强,彼与我一而已矣。乗客兵之方集,而疾议练乗转输之方,给而疾议屯用,以外扰敌,内护耕。虽黄石复出,不能易也。为将之道,在急収死士。句践式怒蛙,自刭而献其首者十三人。死岂真足乐哉?诚有以激之也。今士卒诚惫,蹈白刃,赴汤火,不辟艰险者,岂繄亾人?燕赵之郊,摴蒱饮酒,报仇杀人,走死地如骛者,不可胜诘。兹皆不过市魁盗桀耳,而其人方自诩慷慨奋迈,有浇酒赵州之意。诚罗而致之,此可以气使也。才苟可用,隂揣其所欲而微饱之,彼将惟上之所驱。方其激昂自负,未尝不曰:「士为知已死也,亦未尝不曰斩脰防胷,丈夫固乐为之。而究其元,则未有不为利用者也。」韩非曰:「利之所在,皆为贲诸。」俗谚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非虚语也。昔者韩信破赵,广武君进一防,则知之;成安君不用,则知之。呼吸动静,亾异同室。而今者敌至,百步之内,尚踉跄四顾,不北何待?故制胜之道,在急择死士而善视之:以侦则逺,以战则猛,以守则坚。乡曰:「钱谷出入,惟其所欲为。」范睢所谓「金尽者功多也」。若夫战胜庙堂,则止有慎之推毂之日而已矣。嗟夫!势有貌缓而实迫,责有似夷而实危,惟京营为然。祖宗朝豼貅之队,腾骧帝都,近大抵亾虑皆寒乞矣。即锦衣号亲兵,旧满十万,闻近不过万人。既实无万人之用,而大农糜费,仍岁耗十万骑之资,堕军实而长乱萌,刻髓之忧也。然而逃絶既多,世俗卒以句补为苦。百姓则补之难,貂珰纨袴嵎负其间,景诡之籍相目,不敢问则治之难。势必借操阅为简稽,然难尽阅。彼且一身数名当之,则清之虽屠沽洒削,各有私业,并操亦不可得数,则练之难。戎政薛操期少密耳,沸然投要牌訽謼,合军皆注妻薛纪纲,至此不为张彞亾几耳,能勿寒心乎哉?大都今日之京营,不足御敌而足以乱骤动之,则虞召变;苟且旦夕,则虞养奸。恐当事者未可髙枕卧也。为今之防,急择大臣沈深有胆畧者为司马,武臣威望压诸将者佐之。而明赦已前隐占者勿辠,与之更始。武弁乆于其事情▯,当尽知。偏裨已下各接所部,理之主销籍不主实伍。怀辠効职已所侵匿者,必先吐矣。见存者如制立予,粮免朘削需蹛之苦。材艺防其羣,额外赐决拾之资。诸将才且廉,应时尊显之蕰畜日乆,扼其口而夺之食。或恋弗能割,则择其爵髙而辠多者斩一二以狥。如此则令出而不惊,罚重而兵不哗。大将军再阅之后,军政肃而羣偷息矣,浮饟渐复,骁勇可渐致。纵多豢寒乞万余人,非军政之大患也。为治之道,有赏然后可以有刑,纪纲既乱,有格外之赏然后可以有格内之刑。赏行自贱,刑行自贵。赏行自贱者,散十万之羡,便可鼓百万之驩声。刑行自贵者,辠彰而势独,直狐兎缚之,寂然众怒之不婴,而声畏天下,此安危之几,治乱之毂,不可不察也。然而天下之事,非钱不行。开仓廪,振贫穷,数千里之水旱,民亾菜色者,窖粟多也。冒犯锋刃謼而先登者,为厚糈使也。浮饟未复,赏格先行,不忧不继者,帑藏盈也。综覈名实,必从财用,亟行之。孟子曰:「无政事则财用不足。」私念财用之流也,必有所归,归君上,君上足也;归百姓,百姓足也;不幸中饱而归羣奸,羣奸亦足也。然法令不脩,气象凋瘵,往往公与私交困,兹曷故焉?葢尝思之,人情用本富者,守财啬;以奸富者,使财轻。农夫秉耒而耕,百钱挂要,生死以之;商贾则稍稍轻矣。鬬鸡走狗,摴蒱六博,黄金散而复来,又轻矣。吏胥割人肉而不疼,视钱益轻。媮衣美食,醉红紫以嬉笑,俭啬者龊龊不足道,身死而子孙困。葢财用诸田宅器用,田宅器用在也;葬诸衣食酒色,则掷瀚海而已矣。一郡县之内,穴而啗者不可计数;一省之内不可计数;一津梁关闸之防不可计数;一漕粮钱盐之局不可计数。至京师则集五方之奸而穴焉,奉阉寺,通戚畹,交卿相,鲜裘怒马,目偷而气髙,使奸弄财,老于吏者弗能诘。即如大工一举,内自诸宦下至乞儿胥,衣食其中,民间可一金得者倍未已也,必什百之。木石材货旧可资匠石者,必弗肯稍采,必纡致之数千里外。郡县兴人徒,百舍重蠒牛马,道毙然又弗甚惜,且惟惧速成焉,必稽之数岁之后然后已。
译况且勇敢和怯懦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有个人不敢出行,遇到盗贼便非常害怕,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来献给盗贼。后来又遇到一条船,心里想自己已经困窘到了极点,不如也效法盗贼所做的事。船上的人非常害怕,也把所有衣服都献出。天亮一看,正是先前丢失的衣服。人还是同一个人,做盗贼时就勇敢,遇到盗贼时就怯懦,欺负弱者、害怕强者,盗贼和我们不过是同样的人罢了。趁着士兵正在集结,应当赶快讨论训练士兵、运输粮饷的办法;供给粮饷后,应当赶快讨论屯田使用的办法,以便对外扰乱敌人,对内保护耕作。即使黄石公再世,也不能改变这个办法。做将领的道理,在于赶快收取敢死之士。越王勾践因愤怒的青蛙而受到激励,拔剑自刎并献上首级的有十三个人。死亡难道真的值得高兴吗?实在是有办法激发他们罢了。如今士卒如果确实疲惫,却能面对刀刃、奔赴汤火,不避艰险,难道是没有人的缘故吗?燕、赵郊外,赌博饮酒、报仇杀人、奔赴死地如同野马的人,数也数不清。这些人不过是市井中的头目、盗贼和豪杰罢了,可他们正自夸慷慨奋发,有像在赵州浇酒祭奠那样的意气。如果真能把他们招致麾下,就可以用气势驱使他们。只要才能确实可用,暗中揣摩他们的欲望,稍微满足他们,他们将只听从上级的驱使。正当他们意气激昂、自负不凡时,没有不说:“士人为知己者死”;也没有不说:“斩断脖颈、挡住胸膛,大丈夫本来就乐意这样做。” 追究这些弊端的根源,就没有不是为了谋取私利的。韩非说:“凡是利益所在的地方,都有人像贲诸那样奔赴。”俗谚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并不是空话。从前韩信攻破赵国,广武君进献一条计策,便可以看出这一点;成安君不肯采用,也可以看出这一点。敌我双方顷刻之间的动静变化,就会使同室之内出现生死异同。如今敌人到来,距离百步以内还在踉踉跄跄、四处张望,不向北逃还等什么?所以制胜的办法,在于赶快选取敢于赴死的士卒,并善加抚恤任用他们:用来侦察,就能走得远;用来作战,就会勇猛;用来防守,就会坚固。过去有句话说:“钱粮的出入,只看它想怎样做。”这就是范雎所说的“金钱用尽,功业就多”。至于在朝廷谋划战胜敌人的办法,就只在于慎重选择、推举人才的时日罢了。唉!形势有表面上缓慢而实际上紧迫的,责任有看似平安而实际上危险的,京营正是这样。祖宗朝的貔貅之军,曾经驰骋帝都,如今大多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几乎都成了寒乞之徒。即使号称亲兵的锦衣卫,过去有十万人,听说近来不过一万人。既然实际上没有一万人的功用,却仍使国家每年耗费养十万骑兵的钱粮;军事实力因此衰败,祸乱的苗头反而滋长,这是剜心剔髓般的忧患。然而逃亡绝户已经很多,世俗之人最终却把补充兵员视为苦事。百姓补充兵员困难,宦官和纨袴子弟又在其中借机侵占;各种诡诈的名册彼此相连,既不敢追问,治理起来也很困难。势必要借操练检阅来核查名册,然而又不可能全部检阅。那些人往往一人顶着几个姓名,清查起来,即使是屠夫、酒贩和削刀者,各自都有私人营生,连操练都不能按数参加,因此训练军队也很困难。戎政薛操任期稍微严密一些,众人便沸然拿着要牌喧闹,合营军队都把妻子归于薛氏、把薛氏视为纲纪;到了这个地步,若不是张彝几乎要出事,难道不令人寒心吗?大体说来,今天的京营不足以抵御敌人,却足以在仓促发动时制造乱子;若只图苟且维持一时,又担心养成奸弊。恐怕掌权者不能高枕而卧。如今防备的办法,是赶快选择深沉有胆略的大臣担任司马,再用威望足以压服诸将的武臣辅佐他。并且赦免在此前隐占军额的人,不治他们的罪,使他们重新开始。武官在军中任职已久,对其中的情况和弊端应当全部知道。偏将以下,各自接管所属部队;治理时主要销除虚名册,不要只看实际编伍。那些怀着罪过而愿意效力、已经侵吞隐匿钱粮的人,一定会先行吐露实情。对于现存的士卒,应按制度发给他们应得的粮饷,免除他们遭受克扣、拖欠和等待的困苦。有才艺的,应防止他们混杂在普通士卒中,额外赏给他们弓箭器械和训练费用。诸将之中有才能而且廉洁、应当及时尊显的人,长期被压抑,闭塞言路并夺去他们的俸食。若有人贪恋权位而不能割舍,就选择其中爵位高而罪行多的,斩杀一两人以示众。这样命令发布时就不会引起惊扰,刑罚虽重而军队也不会喧哗。大将军再次检阅以后,军政就会整肃,群盗也会止息;浮冒的粮饷逐渐恢复,骁勇之士也可以逐渐得到。即使畜养了万余名寒乞之徒,也不是军政上的大患。治理的道理是:先有赏,才可以施刑;纲纪已经混乱,先有格外的赏赐,才可以施行格内的刑罚。赏赐从卑贱者开始实行,刑罚从尊贵者开始实行。赏赐从卑贱者开始实行,就是散发十万份多余的钱财,便可以鼓舞百万人的欢声。刑罚从尊贵者开始实行,就是罪行已经昭彰、权势又孤立时,直接像捆缚狐兔一样将其擒拿,使众人的愤怒不被触犯,同时声威震慑天下。这是关系安危的关键、治理和混乱的枢纽,不能不明察。然而天下的事情,没有钱就不能办成。打开仓廪,赈济贫困;几千里之内遭遇水旱灾害,百姓面有菜色,是因为仓中储粮太多吗?冒着刀锋呼喊着冲在最前面,是因为厚重的粮饷驱使他们。浮冒的粮饷尚未恢复,赏赐的标准先行施行,不担心不能继续,是因为国库充盈。考核名实,一定要从财用入手,应当赶快实行。孟子说:“没有政事,财用就不足。”我私下认为,财用的流向一定有归宿:归于君上,君上就富足;归于百姓,百姓就富足;不幸的是如果中途被侵吞而归于群奸,群奸也就富足。然而法令不能修明,气象日益衰败,往往公私双方都陷于困顿,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我曾经思考过这件事:人之常情是,靠本业致富的人,守财吝啬;靠奸诈致富的人,却把钱财看得轻。农夫拿着犁耕作,把一百钱挂在腰间,视为生死所系;商人就稍微看轻一些。斗鸡走狗、摴蒱六博,黄金散出去还会再回来,就更加看轻钱财。官吏胥役割取人的血肉而不感到疼痛,对钱财就看得更轻了。偷取衣服、享用美食,沉醉于红紫服饰和嬉笑之中,节俭吝啬的人反而局促寒酸,不值得一提,自己死后还会使子孙困窘。大概把财用投入田宅器物,田宅器物还存在;把财用埋葬在衣食酒色之中,就等于把它抛进大海而已。一个郡县之内,挖空侵吞财物的人数也数不清;一个省之内数也数不清;各处渡口、桥梁、关卡、闸门的防守中,侵吞财物的人数也数不清;漕粮、钱币、盐务各局中,侵吞财物的人数也数不清。到了京师,便聚集了五方的奸徒来挖空国库:奉承宦官,结交外戚,勾连卿相,穿着华贵皮衣,骑着高头骏马,眼中尽是偷窃之意而气焰高张;他们任意玩弄钱财,即使在官场老练的人也不能诘问。就拿一次大规模工程来说,从宫内的各位宦官直到乞丐和胥役,都靠着它谋取衣食;民间一两金能够买到的东西,价格还不止翻倍,必定要抬高到十倍、百倍。木材石料等原本可以由工匠就地取用的材料,他们一定不肯稍加采办,必定要从几千里之外曲折运来。郡县征发民夫,走过百舍之远,牛马脚上重重生茧,沿途倒毙也不怎么珍惜;而且只怕工程很快完成,必定拖延到数年以后才罢休。
夫天子与士庶异矣,贫民入市不取赢不归,富家委僮仆则少损焉。士夫不谙直,直常倍帝王之家岂真与龊龊者竞纎啬哉?然综覈之朝,必明知之而故寛焉。可以明知之而寛,千万不可以欺闇昧而奸锱铢。寛以千万,千万而已。苟奸锱铢,必至万亿及秭,而犹弗既。此综覈之大凡,不可不察也。司马迁曰:「俗之渐民乆矣,虽户説以眇论,终不可化。夫焉能使一日皆夷齐然?」治道去其泰甚,泰甚不去,不可以治。借一二贪黠之尤,以惩羣吏,则羣吏廉。羣吏廉,则穴而啗者无以售其奸。内自宫禁,外讫都鄙,量其所稸,动累巨万。尊贤豪,购壮士,惠黔首,国不益赋,而用自饶。此其经也。司防不察,守鬻爵为竒谋。夫鬻爵者,苟且之政,在所必革者也。吏受赇于内,输者取偿于外,舞文弄法,伪章刻画,穴而啗者徧天下。所得秋毫,所防丘山。此直悯虎之无翼而傅之耳。明主弗取也。明主之道,任贤使能,信赏必罚。三公九卿,下逮州邑之小吏,壹以此道齐之。故君心不求治,无治道可为也。君而求治,则救时者必以综覈名实为急。拟上御暖阁召辅臣刘健、李东阳、谢迁面议章奏,因健等极言盐法之坏,命户部通查旧制,覆议行之。谢表【▯治十八年】伏以响洽雝喈,帝眷续千秋之喜。起法蕲脩举,臣言厪五位之绸缪。先朝本树良规,能奉行则利源自辟。圣世悉遵成宪,共稽覈将弊窦立清。拜手飏言,抚心懐愧。臣健,臣东阳,臣迁,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窃惟帝王总揽海宇,最要者在密迩大臣,宰相翼賛熙明,至大者在肃清庻政。至于理财之急务,尤需经逺之良图。自九府盐铁交资,官山兼以官海,而累代盐屯互济,足食还可足兵。驯至本朝备収羣防,念东南之美利不尽,将以私煑富奸雄;念西北之峙稸方艰,将以供亿困闾左。莫若输粟塞上,用鼂错之忠谋,因而取引。运司殚刘晏之长算,一引纳二斗有羡,在商贾为费少而息多。九边省万里之劳,在朝廷为计深而利逺。于是千耦蚁集,万锸蠭屯,凡彼草莱所翳,荆棘所丛,处处我疆我理。自此虓虎之旅,豼貅之队,欣欣且饱且腾。葢中外之血脉既聨,将士卒之心胆自壮。而法行良乆,▯遂多端,国渐捉衿,下徒仰屋。何幸九重之睿照,俄惊三接之光荣。兹葢伏遇皇帝陛下,祥摛戴玉,道契寝绳,垂爱景以字人,披薫风而扇物。亿万姓日在襁褓,犹叹国未太平。二三臣每乞筋骸,辄云卿忍舍朕父老,频为加额,举朝不觉泪流。乃既勤殿陛之交,复听暖阁之召。龙顔晬穆,念臣等为师保公孤,天语温和,视臣等若家人父子。特轸万方之利病,徧繙百辟之封章。君都臣俞,盛事堪畱,韶筦尔可我否?愚臣亦协壎箎,相顾解颐,共喜圣朝无事,不禁颦蹙,独伤盐政多▯。深恨缪盭于祖宗,备陈颠末于君父。行盐地不加扩而引日增,因多畱滞之引。给盐引不加增而价日益,因多徙业之商。盗贩公行,在在鸱张无忌,则私盐之横堪忧。塲荡朘削,防防鹄立无依,则余盐之禁宜缓。孰官舳,孰私载,夹带之宿蠧难清。或戚畹,或宗藩,奏计之蔓延特甚。要其坏。法之最,莫如改折为先。海之大,不知几千万里,无涓滴得佐军需。饷之出,约费几千万缗,何丝粒不仰输挽?弃沃壤为荒碛,佃者投耒逃亡,处乐岁如凶年。兵皆脱巾诟谇,流弊若此,法制安存?赖吾君之圣明,立下诏于该部,严核创垂之初意,速议改辙之令。图积岁因循,一朝整饬。臣等材同袜线,职傍衮衣,链五色石以补天,自慙蹇劣。铸六州铁而成错,毎切忧危。喜值垂磁,谬期攻玉。伏愿虞门日辟,禹磬常悬。因健等三人之愚忠,溥収一得;因盐法一事之溃坏,徧惕万几。则宫府诸臣争效媚兹之欵,而吏兵诸局尽呈振刷之观矣。
茅檐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巻八明 魏学洢 撰
书牍 啓
译天子与士人、庶民当然不同。贫民进市场,如果不赚取利润就不回去;富裕人家把事情交给僮仆办理,也不过稍有损失。士大夫不懂得核实价格,价格常常是皇帝之家所付的数倍,难道真是要同那些局促吝啬的人争一点小利吗?然而在考核名实的朝廷中,本来一定明知这些情况,却故意宽纵。可以明知而宽纵千万钱的巨利,却绝不可以欺骗蒙蔽而侵占一丝一毫。宽纵千万钱,也不过就是千万钱罢了;如果连一丝一毫都任人侵占,必定发展到万亿乃至秭数之多,仍然没有尽头。这就是考核名实的大概原则,不能不明察。司马迁说:“世俗对人民的影响已经延续很久了,即使挨家挨户地讲解微妙的道理,最终也不能使他们改变。怎么能使天下人在一天之内都像伯夷、叔齐那样呢?”治理的原则在于去除过分严重的弊端;过分严重的弊端不除,就不能治理。借一两个最为贪婪狡黠的人来惩治群吏,群吏就会廉洁;群吏廉洁,挖空侵吞财物的人就没有办法施展奸计。从宫禁内部直到京城郊外,估量他们所积蓄的财物,动辄累计数万。尊崇贤者豪杰,招募壮士,惠及百姓,不增加国家赋税,而财用自然充足。这就是根本办法。主管防务的官员却不明察,只把卖爵当作奇谋。卖爵是苟且的政令,是一定要革除的。官吏在内部接受贿赂,输送者便在外部取回本钱;他们舞文弄法,伪造文书、刻写图章,挖空侵吞财物的人遍布天下。他们所得的不过秋毫,而国家所防范的却像丘山一样巨大。这简直是可怜老虎没有翅膀,反而给它加上翅膀。明主不会这样做。明主的治国之道,是任用贤能,赏赐必信,惩罚必严。三公九卿,下至州县的小吏,都一概用这一原则来整饬。因此,如果君主的心思不在于求得治理,就没有什么治国之道可以施行;君主如果求治,那么挽救时弊的人就一定要把考核名实作为当务之急。拟定上奏:皇帝在暖阁召见辅臣刘健、李东阳、谢迁,当面商议章奏;因刘健等极力陈说盐法的败坏,便命户部全面查考旧制,重新议定后施行。谢表【弘治十八年】。臣等恭敬地认为,和谐的乐声已经响起,皇帝的恩眷延续着千秋之喜;重新起用法令、整顿政务,臣等的言论正为五位大臣的筹划而劳心。先朝本来已经树立了良好的规章,只要能够奉行,财利的源泉自然会开辟。圣明时代完全遵循既成的法典,共同考核名实,将要使各种弊端立即清除。臣等拜手扬言,抚心自感惭愧。臣刘健、臣李东阳、臣谢迁诚惶诚恐,叩头再拜上言。臣私下认为,帝王总揽天下,最重要的是亲近大臣;宰相辅佐君主使政治光明,最重要的是肃清各项政务。至于理财这一急务,更需要经久远大的良策。自从九府盐铁互相资助,既经营山中资源,又经营海中资源,历代盐屯相互接济,既足以供给粮食,又足以供给军队。后来到了本朝,全面收取各项赋税;想到东南的美利取之不尽,反而将使私自煮盐者富有、奸雄得势;想到西北的储蓄正艰难,又将使供给军需成为闾左百姓的困苦。不如向边塞输送粮食,采用鼂错的忠诚谋略,借此取得盐引。运司尽用刘晏的长远筹算,一张盐引缴纳二斗而有余,对商人来说费用少而利息多。九边省去万里运输的劳苦,对朝廷来说谋划深远而利益长久。于是千百成群的人如蚂蚁般聚集,成万的铁锹如群蜂般屯集;凡是被草木覆盖、被荆棘丛生的地方,到处都成为我们的疆土、由我们治理。从此,勇猛如虎的军队、貔貅般的队伍,欣欣然既吃得饱又能驰骋。大概中外之间的血脉既已联结,将士兵卒的胆气自然壮大。然而这一法令施行久了,弊端便多种多样,国家渐渐陷于窘迫,下面的百姓只能仰面望屋而叹。幸而皇帝从九重宫阙降下睿明的照察,忽然使臣等惊承三次召见的光荣。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祥瑞像玉器般铺陈,治道与安寝垂绳相合;您施加恩爱、养育百姓,吹拂薰风、惠及万物。亿万百姓每天都像还在襁褓中一样,您仍感叹国家还没有完全太平。臣等二三人多次请求辞官归养,陛下总说:“卿难道忍心舍弃朕和父老百姓吗?”还屡次为此加额叹息,满朝都不知不觉流下眼泪。如今既承蒙在殿陛之间勤恳交谈,又听到暖阁召见。皇帝面容温润肃穆,想到臣等是师保公孤;天子的言语温和,看待臣等如同家人父子。陛下特别忧虑天下万方的利弊,遍览百官的封章。君臣相合,实在是值得留存的盛事;韶乐笙管,您认为如何?愚臣也附和着吹奏埙箎,相互看着开怀欢笑,共同庆幸圣朝无事,却又不禁皱眉,独自忧伤盐政弊病很多。臣等深恨盐法违背祖宗制度,便把事情的始末详尽陈述给君父。行盐地域没有扩大,盐引却日益增加,因此积压滞留的盐引很多;发放盐引没有增加,价格却日益上涨,因此改行别业的商人很多。盗卖公开进行,到处像鸱鸟张开翅膀一样肆无忌惮,私盐泛滥实在令人忧虑。盐场受到削减克扣,防守之处人人像鸿雁般站立而无所依靠,因此对于余盐的禁令应当放宽。哪些是官船,哪些是私自装载,夹带私盐的积弊很难清除;有的是外戚,有的是宗藩,借奏报和核计而蔓延的情况尤其严重。总括起来说,盐法败坏的最主要问题,没有什么比把盐课改折现银更严重、更应首先革除的了。海洋如此广大,不知有几千万里,却没有一滴水能够用来补助军需;军饷支出大约要耗费几千万缗,为什么连一丝一粒都要依赖输送和转运?肥沃的土地被抛弃成荒滩,耕种者丢下农具逃亡,处在丰收之年却如同遭遇灾荒。士兵都脱下头巾叫骂,弊端流传到这种地步,法制还怎么存在?幸赖我主圣明,向有关部门颁下诏令,严格考察创制盐法时的原意,赶快议定改弦更张的命令;谋划如何整治多年因循的弊端,使它一朝得到整饬。臣等才能如袜线般微薄,职位又靠近衮衣之侧,想炼五色石来补天,自己惭愧才能短劣;又像铸造六州铁来铸成大错,时时切切忧虑危殆。欣喜地遇到陛下垂爱赐教,冒昧希望借此相互砥砺。伏愿虞舜之门日日开辟,禹王的磬声常常悬鸣。因刘健等三人的愚拙忠心,广泛收取其中一得;因盐法一件事的败坏,全面警惕万机政务。这样,宫府中的各位大臣就会争相效法媚兹的诚意,文官、武官各局也都会呈现振作整顿的气象。《茅檐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卷八。明代魏学洢撰。书信、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