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檐集卷四
钱氏家乘序钱王之子孙徧天下,渡钱塘,挟岐黄言以世于魏里者,亦四五家。其族迭生显人,恒情好炎,则傅之贤者;避其羶,则反逺焉。以是时离时合,无恒谱。然至追泝苗裔,则无不扼腕而谈武肃王事,眉颊皆动。余往来诸钱间,或藏遗像,或藏庙器,或有藏武肃胄者,未尝不奇之,然意其好事云尔。迩从王孙辅之所徧观家乘,载钱氏宗派特详。及读武肃所制序与其庆系谱图,父寛以前七十一世为籛铿,去竹畱钱,寔为定姓祖。铿以前八世为黄帝,黄帝之父为少典,是为第一世祖。余不觉冁然笑曰:嘻!英雄亦复尔邪?余交游多钱姓,乡知其武肃王后尔,今日乃信其为少典黄帝之后,此一奇也。少典讫籛铿为十世,籛铿讫武肃为七十三世,武肃讫愈斋公始由淮甸入嘉兴为十三世,又十三世廼讫今王孙,通算一百六世。夫自少典黄帝以来,世代緜邈,窃拟其祖孙相续为万,为亿,为秭,至巧历不能竟矣。今日乃得约略其数为一百六世,此又一奇也。兹隔什百武尔,犹然离合之不常,而思泝▯瓞于浑噩之前,信邪其传疑也邪?然前武肃者不可考,而后武肃者入宋为世胄,则可考。即余派曼漶不可考,而派之初分,各自为岷为昆仑者,则可考。武肃自传疑尔,王孙岂传疑也邪?嗟乎!王孙,吾于尔武肃有感矣。昔唐季防乱,人寝食白刃中行者,虑亡不溅血没腕,而我吴越数千里之内,嬉游歌舞者一百余年。国有英雄,岂非生民福邪?吴越备史称武肃微时,有瞽人善相骨,值武肃者再叹曰:天下乱矣,朞日内再遇贵人。然则英雄之生,又岂生民幸哉?方今承平累世,敌踞瓯脱地以哮而椎埋之雄,间出没海屿,短衣怪状之客,飘忽聚散,莫可迹其后者。三吴间随在皆有纬之不防,而忧宗周,窃惧天下庸庸乆矣。非英雄不大治,非英雄不大乱,安得材如武肃者,使生诗书帖括中,雍雍从经生起家,入佩委,出持钺,为圣天子澄清瀚海,以毋诒九重宵衣庻几哉?享英雄之福而不撄其害尔。王孙中傥亦有奇伟髣髴者乎?嗟乎,英雄不常有,江南髫孺负贩尽耳,威名者独武肃一人尔。英国以下,博古者罕能道;魏国以下,虽子孙披牒,亦复掩巻茫然。葢皆孟尝所云不知何人也。已矣,身为神明之胄,而黙黙鲜所感嘅。自许逺志厪觊一诏禄于朝,孰非它年不知何人也哉?夫士亦各自鞭防尔。冯故纸而吊经纶,蕲为国树千年之绩,才或稍格焉,姑属其笑语所接覩,记所逮,嵗时伏腊所往还者,相与莫逺具尔,以无愧先民。不然,迩则弗昵,而往是圗,则是少典黄帝诸漠不关情之人,举引为族党宗戚,而族党宗戚反不翅少典黄帝视之也。无用问苗裔为矣,此则王孙尊人命修宗谱意也。浙忠录序【代大人】流俗之士,将图内便其欲,而外惧无解于人也,则例举古圣贤髙论之可附者,以为自扞之楯。遂以此人无心,而天地无气,于乎悲哉!自语黙取舍,出处进退,以至生死之闗,古之人何处不立隄防?今之人何处不开遁径?天下幸无故耳。苟不幸有变,势必至喂猪之辈,尽得以匹夫匹妇之谅,笑人此忠臣义士所为中夜决起,慷慨发洛阳之恸者也。方今圣天子在上,崇显节烈,以震厉百辟。特诏议先臣方孝孺諡,并赐▯焉。命下之日,臣工忭舞于朝,耆老加额于野,咸耸然若方先生复生。嗟乎!人臣诏禄而后,即以要领付王家,绩之成不成,命也;才之能不能,质也。独此九死不回之气,挺于天,壮于学,畱藏于百千万世。纵复烟销尘陨,恒皎皎与日月争光。试观诸杨勲伐,岂不炳烂当年?而精采曾不敌正学之百一,岂非为正气不可泐哉!昔正学少时,见典册中载往喆遗迹,辄慨然慕之。今钱仲芳亦近取浙中铁汉彚为二帙,而正学为之先,若将挈焦府筋骼,日薫习刀锯,傍志士之闻风而兴也。葢若此。顷邮寄一编遗予,予为正襟读之。读而悲恨,不使我有泪千斛;读而快恨,不使我有髯千寻,助皇上鞭流俗之顽而迫之。痛者必是编矣。抑闻之,泝江者必探其源,养勇者必厚其本。一腔裂而十族捐,此特湍之遇峡而鬬者也。苟正气无根,则耻心易散,谈它人而勃勃欲张者,临己身而忽费踌躇。仲芳傥亦念平居幽独中,自有所谓汶阜者乎?
译《钱氏家乘》序 钱王的子孙遍布天下,渡过钱塘江,带着岐黄之术来到魏里世代居住的,也有四五家。他们的宗族接连产生显贵人物,通常人情喜欢趋附权势,便传述其中贤能者;若避开其中的腥膻,又反而远离他们。因此时而分离、时而聚合,没有固定的谱牒。然而追溯他们的苗裔时,没有不扼腕谈论武肃王事迹的,眉毛脸颊都随之激动。我往来于各家钱姓之间,有的收藏遗像,有的收藏庙中器物,有的收藏武肃王的头盔,我没有一次不感到奇异,但心想大概只是好事者所为罢了。近来跟随王孙辅之遍观家乘,其中记载钱氏宗派尤其详细。读到武肃王亲自撰写的序和庆系谱图,记载父宽以前七十一世为籛铿;去掉“竹”字,留下“钱”字,确实成为定姓的始祖。籛铿以前八世为黄帝,黄帝的父亲是少典,这便是第一世祖。我不觉笑着说:唉!英雄也竟然如此吗?我交游中有许多钱姓之人,乡里只知道他们是武肃王的后代,今天才相信他们是少典、黄帝的后代,这是第一件奇事。少典到籛铿共十世,籛铿到武肃王七十三世,武肃王到愈斋公开始由淮甸进入嘉兴共十三世,再过十三世才到今天的王孙,合计一百零六世。自少典、黄帝以来,世代绵延遥远,我私下估计祖孙相继,数目达到万、亿、秭,直到最精巧的历法也无法计算完。今天竟然能够大略计算出一百零六世,这又是一件奇事。如今相隔十代百代,不过如此,仍然聚散无常;想要把瓜瓞绵延追溯到混沌未分以前,究竟是真的,还是传闻而已呢?然而武肃王以前的事情不可考,武肃王以后入宋成为世代贵胄,却可以考察。即使我这一支派漫漶不可考,但支派最初分开,各自成为山脉支流和昆仑本源,却还可以考察。武肃王的事情尚且只是传疑,王孙的事情难道也只是传疑吗?唉,王孙啊,我从你身上想到武肃王。过去唐朝末年战乱,人们睡觉吃饭都行走在刀刃之中,哪里有不溅血没腕的;而我吴越数千里之内,嬉游歌舞却有一百多年。国家有英雄,难道不是百姓的福气吗?《吴越备史》称武肃王尚未显达时,有个善于相骨的盲人,两次遇见武肃王,都叹息说:天下要乱了,一个周期之内还会再遇到贵人。既然如此,英雄的诞生,又难道是百姓的幸运吗?如今承平已经延续多代,敌人占据瓯脱之地咆哮,还有擅长椎埋的豪雄,偶尔出没于海岛;穿短衣、形状怪异的人,忽聚忽散,无法追踪其踪迹。三吴之间到处都有使人不安的征兆,我忧虑宗周,私下害怕天下庸庸碌碌已经很久了。没有英雄,就不能大治;没有英雄,也不能大乱。哪里能得到像武肃王这样的才干,让他生在诗书帖括之中,和和气气地从经生起家,入朝佩戴委佩,出外执掌斧钺,为圣天子澄清瀚海,从而不再使九重宫阙彻夜忧劳,或许才差不多吧?享受英雄带来的福泽,却不触犯英雄带来的祸害罢了。王孙之中,或许也有奇伟、近似英雄的人吗?唉,英雄并不常有,江南的幼童和贩夫走卒全都如此,享有威名的只有武肃王一人。英国公以下,博学古事的人很少能说清;魏国公以下,即使子孙翻阅谱牒,也仍然合上书卷茫然无知。大概都正如孟尝君所说,是不知道什么人的人罢了。算了,身为神明的后裔,却默默无闻,几乎没有什么感慨。像我这样仅仅希望以远大志向侥幸得到朝廷一纸俸禄的人,谁又不是后世将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呢?士人也只得各自鞭策自己罢了。凭借旧纸堆追悼经纶大业,希望为国家树立千年功绩;才能若稍有可取,姑且把平日交往所见、记忆所及,以及岁时伏腊来往的人,彼此都不要疏远,具备这些就够了,以免有愧于先民。不然,亲近的人反而不亲近,却去谋求把少典、黄帝这些与自己毫无感情关系的人全都引作族党宗亲,而真正的族党宗亲反而不只是把他们看作少典、黄帝那样疏远。这样就不用再追问苗裔了,这就是王孙尊长命我修宗谱的意思。《浙忠录》序【代大人作】流俗之士,想在内心图谋便利自己的欲望,又害怕在外面无法向人解释,于是照例列举古代圣贤可以附会的话,作为自我防护的盾牌。于是便说此人没有私心,天地也没有元气,唉,真可悲啊!从言语、沉默、取舍、出仕、退隐,到生死关头,古人在哪里不设置堤防?今人在哪里不打开逃避的路径?天下只是幸好没有事故罢了。假如不幸发生变故,势必到了喂猪之徒也能凭普通男女的谅解来嘲笑人的地步;这正是忠臣义士半夜惊起,慷慨发出洛阳之恸的原因。如今圣天子在上,尊崇彰显节烈,以此震动激励百官。特地下诏议定先臣方孝孺的谥号,并赐予安葬。诏令下达那天,群臣在朝廷欢欣起舞,老人们在郊野加额庆贺,都肃然仿佛方先生复生。唉,人臣接受诏命和俸禄以后,便把首领交付王家;功业能否成就,是命运;才干能否施展,是资质。唯独这种九死不改的气节,挺立于天,壮大于学问,留存于千万代之后。即使最终烟消尘散,也永远光明灿烂,与日月争辉。试看看杨氏的功勋,难道不曾在当年光彩耀眼吗?但其精神采色竟然比不上正学先生的百分之一,这难道不是因为正气不可磨灭吗?从前正学年轻时,看见典籍中记载古代贤哲的遗迹,总是慨然仰慕他们。如今钱仲芳又近取浙中铁汉,汇编成两册,而把正学列在前面,仿佛要提挈焦府那样的筋骨,每天熏习刀锯之声,使志士听闻后在旁边奋发起来。大概就是这样。前些日子他寄来一编给我,我于是整理衣襟读它。读了悲痛怨恨,恨不得使我有千斛眼泪;读了痛快激愤,恨不得使我胡须长达千寻,帮助皇上鞭打流俗的顽劣之气,逼迫它改变。痛切之处一定都在这部编中。又听说,溯江源头的人一定探寻它的源头,培养勇气的人一定使根本厚实。一腔正气破裂而十族被诛,这只不过是急流遇到峡谷而相互冲撞罢了。假如正气没有根基,那么羞耻之心就容易消散;谈论别人的事情时气势勃勃、想要张扬,轮到自身时却忽然犹豫不决。仲芳或许也想一想,在平日幽独之中,自己是否也有那所谓汶阜般的根基呢?
两汉郡国名吏纪序王室之患,莫亟于民穷伤哉!今日东南之民,何如也?佃者受人田数畮,长夏火耨,持緼袍质于市,以粪比秋,少收数钟粟,緼袍不得归,相与聚妇子而啼。总量终嵗,适足供它人耳。八口无与也!不获已贷貣,毋钱势家,乘其迫而厚责焉。度不可再貣,急之,度产尚浮于本,则故缓之,以需其息之盈。一朝▯取,鸡犬屋瓦靡遗焉。甚者鬻帑不继,躯命随之矣。农人曰:「我农人独然耳!」及观防栖者,晨兴啓市,户辄愁桂玉。古乐府所称「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桁上无悬衣者」,又比户然也。夫天地之植,何日不蕃息?而民之瘠,乃若此!敢问财安归乎?曰:「于乎!有两窟焉。没之上,则墨吏猎以去,辇十之一二之长安,余之私舍,举世相事为故常。下则所谓势家权子母者也。抑岂独权子母而已?小民力耕疾织,得屋数区,膏腴数畮,干糇小失,人辄攘而餽诸势家。片纸朝入,则产夕破。仓卒自餽获酬厘粒者,已不翅厚幸矣。或两有所饱,则两势家中剖之中人以下,大氐皆坏令甲凖产定役,葢犹寓董江都限田遗意焉。迩士人一通籍,辄拥膏腴累千百,而烦役不及,又且诡覆它人田。议繇之日,又且为它素封者请。小民日夜几颍水之浊,而不可得。贫人益贫若斯者,岂谓薤本难防哉?一董少平立,摄詟耳,而郡邑吏剖符以出,类不能无欲,莫敢皦皦为百姓争,相与为儒儿意,葢曰:「尔为彼也,我为此例耳,毋互相执可也。」有此两窟,民是以不旱涝而嵗常歉,不疾病而神常癯。彼农人劳困极矣,利最微,人又交贱之,计不如为商贾。夫商贾匪可以无赀也!窃见庻人在官者,怀檄入民家,莫敢仰视,至城捽其项入市庖,坐而醉饱焉。啗毕更重索钱,又见势家苍头,喑哑逼人数步之外,细民笑颊承之,见主犹可见奴,怕欲死。此两者,商贾殆弗如然,彼实具牙角材,农人未易羡也。弗能。者,廼抑而为负贩。负贩不给,不如摴蒱。摴蒱不给,不如穿窬。穿窬一再试,则胆张而欲倍。夸于是大盗生焉。夫大盗,正所谓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桁上无悬衣者也。敢又问财安出乎?则唯有仍出诸乡者之两窟而已矣。于乎!田儋、项梁之徒,杀秦吏如草芥。势家骤遭剽掠,玉帛子女漓然,咄嗟顷耳,而守若令方且沓沓如故。本之不防,标亦蔑圗,似百年常可以苟安,岂不悲哉!孝宣帝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加秩赐金,或爵至闗内矦。常谓太守吏民之本,夫处闾里而谓治本在守令,守令更有本焉。若庙堂上谓治本在守令,则守令真治本也。余故辑两汉郡国吏之贤能者为纪,治本治标,咸备焉。而▯兵者,尤述之不厌详。于乎!斯又漆室之啼也夫【壬戌冬日】慈乘小引钱仲芳刻《放生彚编》,凡古徳导人爱物者,其言皆萃焉。予更以事实实之,爰辑《慈乘》。嗟乎!刀锯临前,哀鸣饮泣,触目悲痛,不堪囘想。顷闻齐滕之乱,死者蔽河而下,有妇人母子被杀,其手尚抱儿者,莫不哽咽。应知物可怜悯,亦复如是。无论是儒是佛,总无防顽此心也。而恬于杀者,或饰言理,固宜然。嗟乎!人心各自知,必欲言众生当杀者,此属何意?我甚愿贤者勿尔也!我甚愿贤者勿尔也!
老子初绎序小时读韩昌黎《原道》,遂随众辟异端。语老氏则岸然以原人訾之。今而知其言之羞也。谛思目前之事,何事不以妄发败?谛思目前之人,何人不以胜气乖?我乃何人,敢谯诃贤圣乎?它亡具论。观其诫孔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徳容貎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又曰:「凡当世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之非者也;博辨闳大而危其身者,好发人之恶者也。为人臣者无以有已为人子者无以有已夫以此诫孔子,诚不审于当年,奚居?若轻躁如洢,不有若发其痛而鞭之至,声辞交恻者乎?朝夕念兹,尚惧负仁人之谆复,而乃訾之为原人,多见其不知学也。圣人之道,大而无▯者莫过于《易》,愿学焉,尚未有暇也。先读焦漪园先生所辑《老子翼》百家诠释,奥义蠭起,而于心犹有所未安,姑取显达易晓者组而记之,名之曰《初绎》,葢粗令句字无窒而已。它年辞义习熟,视五千言了了如家人语,孤存本文可也【壬戌冬日】
译《两汉郡国名吏纪》序 王室的祸患,没有比百姓困穷更急迫、更令人悲伤的了!如今东南的百姓怎么样呢?佃农租种别人的几亩田,长夏时节在烈日下除草,把破旧的棉袍拿到市场抵押,以粪肥换取秋收,只收得几钟粟米,棉袍也赎不回来,只好和妻子儿女聚在一起哭泣。全年总计所得,恰好只够供给别人,八口之家没有一点剩余。不得已借贷,向没有钱势的人借还好;向权势人家借,他们乘人危急而重重索取。估计不能再借时,便逼迫还债;估计家产还超过本金时,便故意拖延,以等待利息增加。一旦强行收取,鸡犬、房屋、瓦片都不剩。更严重的,卖掉妻妾也不能偿还,身体性命也随之丧失。农人说:‘只有我们农人这样!’等到看看寄居者,早晨起来打开市门,家家都为柴米昂贵而发愁。古乐府所说‘米缸中没有一斗米储存,回头看衣架上也没有一件衣服悬挂’,如今又家家如此。天地所生长的万物,哪一天不繁茂生息?百姓却瘦弱到了这种地步!敢问财富究竟流向哪里?有人说:‘唉!有上下两个窟穴。上面,财富一落入其中,贪墨的官吏便猎取而去,运走十分之一二到长安,其余的送入自己的私宅,整个世间都把这种做法当作常规。下面,便是所谓权势人家凭借钱财放贷取息的地方。难道只是放贷取息而已吗?小民努力耕作、快速纺织,好不容易得到几间屋子、几亩肥田,干粮稍有不足,人们便抢夺过来送给权势之家。一张纸条早晨送入,家产晚上就破败。仓促之间自行送去而获得一点点酬报,已经不只是厚幸了。有时两方面都吃饱,两个权势之家便从中瓜分;中等人家以下,大多破坏法令,以产业定额、役法来规定负担,大概还寄托着董江都限田的遗意。近来士人一旦登记入仕,便占有成百上千亩肥田,徭役却不及他们,又用欺诈手段侵占别人的田地。朝廷议论徭役时,他们还替那些富有的旧家请求。小民日夜盼望颍水变浑,却始终不可得。贫人日益贫困到这种地步,难道还能说薤根难以剥尽吗?只要有一个董少平站出来,也只能暂时震慑罢了;郡县官吏分符出任,大多不能没有欲望,没有人敢清楚无私地替百姓争辩,彼此只是摆出儒生小儿的态度,说:‘你替他,我按这一条例办,不必彼此执拗。’有这两个窟穴,百姓因此即使没有旱涝,年年也常常歉收;即使没有疾病,精神也常常憔悴。农人劳苦困顿到了极点,获利又最微薄,人们还交相轻视他们,于是盘算着不如做商贾。然而做商贾也不能没有资本!我私下看见平民中在官府任职的人,怀着檄文进入百姓家中,百姓不敢抬头看他;到了城里,他揪住人的脖子拖进市肆酒馆,坐在那里喝醉吃饱。吃完又重重索要钱财。又看见权势人家的苍头奴仆,默不作声地逼近数步之外,贫民只得陪笑承受;见到主人尚且还可以见到奴仆,害怕得几乎要死。这两类人,商贾大概还比不上他们;他们确实长有牙齿和角,具备本领,农人并不容易羡慕他们。做不成这些的,便被压抑而成为挑担贩卖的小商贩。挑担贩卖不能养活自己,就不如赌博。赌博也不能养活自己,就不如钻墙打洞偷窃。偷窃试过一两次,胆子便壮大,欲望也加倍,于是大盗就产生了。大盗,正是所谓米缸中没有一斗米储存,回头看衣架上也没有衣服的人。敢再问财富从哪里产生吗?那就只有仍然从乡民的两个窟穴中产生罢了。唉!田儋、项梁一类人,杀秦朝官吏如同杀草芥。权势之家突然遭到抢掠,玉帛、子女流离失散,不过顷刻之间;然而根本仍不稳固,枝梢也没有图谋,仿佛百年都可以苟且安定,难道不可悲吗?孝宣帝任命刺史、郡守和国相,总是亲自召见询问。二千石官员有治理成效,便用玺书勉励,加官增秩并赐金,有时爵位升到关内侯。常说太守是郡国官民的根本;身处民间而说治理根本在守令,那么守令自身也还有根本。若朝廷之上说治理根本在守令,那么守令便真是治理的根本了。所以我辑录两汉郡国官吏中贤能的人,编成纪传;治理的根本和枝节,全都具备。其中关于治兵的人,尤其详细叙述而不厌其烦。唉!这又是漆室女子的哭泣吧。【壬戌冬日】《慈乘》小引 钱仲芳刻印《放生汇编》,凡是古代有德之人教导人爱护万物的话,全都汇集其中。我又用事实来充实它,于是辑成《慈乘》。唉!刀锯临近眼前,哀鸣饮泣,触目都是悲痛,实在不忍回想。近来听说齐、滕一带发生战乱,死者遮蔽河流顺流而下;有一个妇人和孩子被杀,妇人的手还抱着孩子,没有人不为之哽咽。应当知道万物值得怜悯,也正是如此。无论是儒家还是佛家,总不能违背这颗本心。那些安然面对杀戮的人,有的还用言辞粉饰说理,声称本来就应当这样。唉!人心各自都明白,偏偏要说众生应当被杀,这究竟是什么心意?我非常希望贤者不要这样。我非常希望贤者不要这样!《老子初绎》序 我小时候读韩昌黎的《原道》,于是随从众人排斥异端。谈到老氏,便岸然以《原道》中的说法诋毁他。如今才知道自己的言论可耻。仔细思考眼前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因为妄自发动而失败?仔细思考眼前的人,哪一个不是因为逞强好胜而乖违?我是什么人,竟敢责骂呵斥贤圣?其他事情不必再说。看老子告诫孔子说:‘善于经商的人把货物深藏,仿佛什么也没有;君子盛大德行,容貌却像愚人。去掉你的骄气和过多欲望,矫态和淫逸的志向,这些都对你的身心没有益处。我用来告诫你的,就是这些罢了。’又说:‘凡是当世之士,聪明深察却接近死亡的,是因为喜欢议论别人的过错;博闻善辩、声势宏大却危及自身的,是因为喜欢揭发别人的恶行。做人臣的,不要自以为有己;做人子的,也不要自以为有己。’老子用这些话告诫孔子,确实不应当在当年就被轻视。他怎么会居处呢?像我这样轻浮急躁的人,难道不应该让老子发明自己的痛苦来鞭打我,使声音和言辞交相悲恻吗?早晚思念这些话,还怕辜负仁人的反复教诲,却竟把他诋毁为《原人》的对象,只能说明我实在不懂得学习。圣人的道路广大而没有弊病,没有超过《易》的;我愿意学习,只是还没有空闲。先读焦漪园先生辑录的《老子翼》以及百家诠释,深奥的意义纷纷涌现,但心中仍有不安,于是姑且选取显明通达、容易理解的内容编排记录,命名为《初绎》,大概只是粗略使句子文字通顺罢了。将来辞义熟习之后,看这五千字便清清楚楚如同听家人说话,那时只保存原文也就可以了。【壬戌冬日】
劝影斋集序顾病已好,苦唫也。地崩山摧,壮士死,而后稍稍通猿鸟之路。此路险怪,曾经五丁蛮开之。而昌谷穷其胜,前而潮州,后而玉局,近而天池,诸家以至朝鲜女人,俱尝有车辙马迹焉。此岂真不通人烟者哉?然自嬴秦以来,蜀道屡辟,错入蜀,汉入蜀,艾入蜀,温入蜀,崇韬入蜀,全斌入蜀,宜为通涂乆矣。而廖将军墨叶渡之捷,至舁船上山,奇幻出前人所未有。然则狂▯险覔之功,谁谓生贺后者易为力也?余有懒癖,不能攻坚,择一夷易之径,尚羊其间,正如武陵扁舟,自行自止,毎遇桃花深处,时复欣然。傥再来失故道,则亦鼓棹返耳。因思混沌既凿而复完,幸遇懒太守耳。若遇谢康乐山口,讵足当蜀嶂哉?今而后,君铲蜀嶂,我向桃源。宿缘不偶,弗得通鸡黍也,不可知。凡心既尽,遂老于其乡也,不可知。又不然,入而出,出而复入也,不可知。疑凡疑僊径路难测,蜀嶂未必不与桃源相接,则我与君忽一日焉相遇于一天,亦不可知也。
髙星弁散骚序昔夏矦湛赞东方朔,雄节迈伦,慨然想见其人。及览班固所次轶事,髠之笑,孟之哭,情状毕备,未尝不为絶倒。恨不使正则闻此,一散其侘傺之怀也。然读朔自悲哀命数章余,又不胜侘傺焉。然则曼倩至此,尚不能自散其骚,夫又谁散哉?余友星弁,善诙笑,举坐颐解,有厌次之遗风,而自着散骚数种,顾似有郁邑于中者。始信古之人嘲哂豪杰,跆借贵势,其骚情政自深也。假使星弁与屈左徒、东方曼倩同行泽畔,或同游金马门,星弁与曼倩抵掌谐谑,不审左徒作何情事?与左徒流连,揽涕浪浪,霑襟又不审曼倩作何容顔?忽泣焉,忽笑焉,骚情其有不散者乎?桓谭曰:「史迁著书成,以示东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余怪子长见知于曼倩如此,必熟知其滑稽者,曷不以次淳于髠之后?或谓其正諌似直中情,未易语,又何不遂与屈原同传也?葢以其骚且骚而散也,夫。
夏幼青维摩集序西泠之距维摩室也,似不啻燕郢。然黄叶舷师序《幼青西泠集》,诫毋得绮语相呵。师何以不秀?铁若余曰:不然。日酣醉花草间,而神不伤艶之肤者也。慧根之士误落情网,性类幽想,类苦径,类惨澹冷寂,葢非必怨阻脩也。虽促语含睇,意忽忽,恒若离别。彼婉娈善怀者,亦非必其零落。虽方嫣红宜笑,而徘徊拥髻,已悄然野田荒草之悲,洵如是也。自其懽忻凄惋之屡更,而所谓梦幻泡影者,已歴歴尝矣。秾华相逐,去去忘归,境入凄凉怆焉。囬首一夕,油壁之影渐没,而寒钟骤闻,履下即无生路也。然则维摩室隔众香国,四十二恒河沙佛土,尚聚弹指间,何况西泠也耶?虽然,它年方丈毕集,女人以花散幼青身,且观幼青堕否?堕则追忆昔侣,幸偕我入薝卜林,余将拾花微笑曰:「仁者勿复梦西泠也。」
曹▯矦招隐篇序淮南小山赋《招隐士》。招隐士,使之出也。陆机《招隐诗》,招隐士,使之入也。王康琚从而反之,谓「大隐隐朝市」,则介出与入之间。嗟乎!八公山之鸡犬,未必同升,而憔悴忆华亭之鹤。隐之难乆矣,其孰从而招之?隐不独有隐徳,亦兼需隐才。《考槃》之诗曰:「独寐寤宿,永矢弗告。」葢既隐者必不复招人。而《北风》之诗曰:「惠而好我,携手同归。」凡招人者,必其未隐者也。讵独未隐而已?且惧弗获隐焉。曹生▯矦,余隣也。梦寐恒在山水间,余乐其人,时与饮酒,出其所为古文辞相示曰:「招隐篇」,大都写薖轴之娱,而余读之,顾不胜雨雪之痛。忾然作而酹曰:「子毋言,当今幽山丛桂之间,不待其招而往者几何人矣?顾有不能隐如余者,日仆仆阛市,又有招隐如子者,与余为比隣,得无复有招招隐者乎?」悲夫!
译《劝影斋集》序 看顾病已经痊愈,苦心吟诗。山崩地裂,壮士死去,后来才渐渐打通猿鸟能够通行的道路。这条路险峻奇怪,曾经由五丁力士蛮力开辟。昌谷穷尽其中的胜景,在前有潮州,后有玉局,近有天池,各家以至朝鲜的女子,都曾经留下车辙马迹。这难道真是没有人烟往来的地方吗?然而自嬴秦以来,蜀道屡次开辟,司错入蜀,汉代人入蜀,艾入蜀,温入蜀,崇韬入蜀,全斌入蜀,早就应当成为通途了。可是廖将军墨叶渡之战的胜利,竟到了把船抬上山的地步,奇幻之处超出前人未有。那么,冒险穿越险境、寻访幽奇的功业,谁说生在贺氏之后就容易做到呢?我有懒惰的癖好,不能攻克险阻,便选择一条平易的道路,在其中徘徊游赏,正如武陵人驾着小舟,自行自止,每次遇到桃花深处,便时时欣然。倘若再来时失去旧路,那也不过摇橹返回罢了。于是想到混沌既已凿开又重新完整,幸好遇到懒惰的太守。若遇到谢康乐那样的山口,哪里足以抵挡蜀地的山岭呢?从今以后,您铲平蜀地山岭,我向着桃源而去。宿世缘分不偶,不能互通鸡黍之情,也未可知。凡俗之心已经耗尽,于是终老在那乡间,也未可知。又或者进入之后再出来,出来之后又进去,也未可知。猜想凡间与仙境的道路都难以测知,蜀地山岭未必不能与桃源相连接,那么我和您忽然有一天在同一片天空下相遇,也未可知。《高星弁〈散骚〉序》从前夏侯湛赞美东方朔,说他豪雄的气节超越常人,慨然想要见到其人。等到读班固所编次的轶事,看到他使髡者发笑、使孟者哭泣,情态全都具备,我没有一次不笑倒。只恨不能让正则听到这些,消散他失意郁结的情怀。然而读到东方朔《自悲哀命》诸篇,我又不胜失意郁结。既然曼倩到了这种地步,尚且不能自行消散他的愁情,又有谁能替他消散呢?我的朋友星弁,善于诙谐笑谈,满座的人都眉开眼笑,有东方朔遗留下来的风趣;他自己却著有几种《散骚》,看来心中似乎又有郁结。我这才相信,古人嘲笑豪杰、戏弄权贵,其骚情正是很深的。假如星弁和屈左徒、东方曼倩一同走在泽畔,或者一同游于金马门,星弁与曼倩拍掌谈笑,不知道左徒会作出什么情态?若与左徒相伴流连,眼泪滚滚而下,沾湿衣襟,又不知道曼倩会作出什么脸色?忽然哭泣,忽然欢笑,骚情难道还有不能消散的吗?桓谭说:‘司马迁著书完成,拿给东方朔看,东方朔都题署为太史公。’我奇怪子长被曼倩如此知晓,必定熟悉他的滑稽,为什么不把他编在淳于髡之后?有人说他的正直劝谏近于直露,不容易谈论;那么为什么不干脆与屈原合传呢?大概正因为他既诙谐又能以诙谐消散愁情罢了。《夏幼青〈维摩集〉序》西泠距离维摩室,似乎不只是燕地、郢地那样遥远。然而黄叶舷师为《幼青西泠集》作序,告诫我不可用绮丽淫靡的言语责难他。师为什么不秀美?铁若我说:不是这样。整日沉醉在花草之间,精神却不伤害花朵艳丽的外表。具有慧根的人误落情网,性情近于幽深的幻想,近于艰苦的道路,近于惨淡冷寂,并不一定是因为怨恨道路遥远。即使言语短促、含情远望,心意恍惚,也总像将要离别。那些婉转多情、善于怀人的人,也不一定已经凋零。即使正当花色嫣红、适宜欢笑,也已经徘徊拥髻,悄然生出野田荒草般的悲哀,确实就是这样。随着欢乐与凄惋反复更替,所谓梦幻泡影,已经清清楚楚地亲身经历过了。浓艳的花朵相互追逐,渐渐远去,忘记归来,境界进入凄凉而令人悲怆。回首一夜,油壁车的影子渐渐消失,寒钟突然传来,脚下立刻便没有了活路。那么维摩室隔着众香国、四十二恒河沙佛土,尚且能在弹指之间聚合,何况西泠呢?即使如此,将来方丈之中众人毕集,女人把花散落在幼青身上,且看幼青是否会堕落。若堕落了,就追忆从前的朋友,幸好与我一起进入薝卜林;我将拾起花朵,微笑着说:‘仁者,不要再梦见西泠了。’ 《曹允侯〈招隐篇〉序》淮南小山的《赋》名为《招隐士》,“招隐士”是要使隐士出山。陆机的《招隐诗》,“招隐士”是要使隐士入山。王康琚于是反过来说“大隐隐于朝市”,便处在出与入之间。唉!八公山上的鸡犬,未必都能一同升天,却使人憔悴地想起华亭的鹤。隐居之难已经很久了,又有谁能去招他呢?隐士不只是要有隐居的德行,还须兼有隐居的才具。《考槃》诗说:“独自睡醒又独自住宿,永远发誓不告诉别人。”大概已经隐居的人必定不再去招别人。可是《北风》诗又说:“爱护我而又喜欢我,携手一同归去。”凡是招人者,必定是尚未隐居的人。难道只是尚未隐居而已吗?还担心自己不能获得隐居。曹生▯矦是我的邻居。他梦中醒来总在山水之间,我喜欢他的为人,常同他饮酒。他拿出所作古文辞给我看,说篇名是《招隐篇》,大多描写隐居生活的快乐;我读后,却禁不住感到风雨飘雪般的悲痛。我慨然起身,把酒洒在地上说:“你不要说了!如今幽山丛桂之间,不等别人招呼便前往的人有多少呢?只是有像我这样不能隐居的人,天天奔波于闹市;又有像你这样招呼隐士的人,和我做邻居,难道还会有再来招呼隐士的人吗?” 可悲啊!
小集自序至人之所味,必淡;其取诸古也,亦不贪。故坟索之圃,天下之所纵渔猎也,而泊然弗嗜。或众所共着,时取而谛藏焉。葢亦犹宣曲之豪,不急金玉,而急仓粟也。奇好纷纷,曾足驻一盼哉?而文人则异是,目之所接,无不可艶羡。正如见蒟酱则思开僰道,见卭杖则思通莋都。明知无毛髪之禆,而多欲不禁,终以自疲。此扬子云所以中道悔也。予于物幸少嗜,独悮好书。好书悮已,且不羞为辞章之士。于赋好正,则于诗好元亮。每逢木叶揺脱,意悄然而生悲,未尝不歌离骚也。尚羊篱落,逌然如有所防,未尝不吟陶诗也。悠悠无事,借古人之遗榘以自遂,啸歌夫亦何不可?而奇好外偪,或又舍此而从之。繇是赋则轶入于夸丽之塲,诗体亦棼駮而不可壹。心之不易淡也,葢若此。窃闻之,嗜好千变,复归其初。是以发轫恒于斯,税驾恒于斯。予习虽屡易乎,然叩诸中而津津焉娱予心者,故有在也。它年驰我牵,反我所而佚我焉,其仍在三闾五栁间乎?秋残十咏小引常笑杜工部破屋数间,狂风巻其茅以去,飞挂林梢,邨童攫取之,自此长夜沾湿,斯亦黯惨之至矣。而诗顾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皆懽顔。”嗟乎,公之念天下寒士若此哉!余所识才士无多人,率无弗寒者,而顾病已家为酷贫。其友王兰九之贫也,则并无家,嵗且暮,病已过余曰:“兰九行至矣,缆船我门前枯树下,我两人者将以啸歌卒嵗。”因出兰九《秋残十咏》视余,余读之懔乎若薄寒之中焉。夫士之坎防怀不平也,虽春原芳艸,裘马翩▯,对之常有凄清之色,矧以秋人为秋声,且得不神顇乎?若刘昼每言:“使我书数十巻传世,当不易千驷。”今兰九挟崎岖歴落之调,其所以致穷有余矣,而又好与病已处,其穷殆不可量,诗安得不传?吾知千载后定复有﨑岖歴落如兰九者,向秋风黄叶之下,倚扁舟而读之,读已复歌,歌已复泣,泣已投其纸于流,将见此数咏者飘飘焉,泛泛焉出没于荒芦▯岸之间也。题周伯誉集后余之知麻城有周伯誉也,自读《江汉人文》始也。葛水鉴评伯誉不击刁斗,絶似飞将军;而舳舻十里,旌旗蔽空,则飞将军未尝有此大战。窃叹诧,以为知言。比讯其人,则麻城已无周伯誉乆矣。顷与易曦矦语,相对惋惜,且诎指海内名士凋落殆尽,▯然悲才人之易折嘻!兹防矦怼辞也。曦矦从黄冈来,所经山川之纡曲,人物之厐襍,其间以才死而惋惜焉者,仅数人;以不才死而泯泯焉者,不知几千百矣。谁谓才人偏折也哉!独以伯誉奔腾澎汃之势,噌吰镗▯之响,度将逆三眉之顔,行而转鬬而前,以决胜争霸于天壤之间,而忽焉中道夭,三立未成,溘先朝露。墓箨再霣,后浸淫与泯泯者俱已矣。才人不获尽其才,是则才人之怨也。嗟嗟!李白谪仙也,不得向天上图一捧砚;而李贺独被召奇矣!然李贺去踵贺后者,仍不少,得毋字刳句砌,不称大篇,白玉楼中亦复纸下如飞也邪?伯誉死,才人自此鲐背矣。短歌防堕地而后,刻刻皆死期也。但未测死法耳。死于饿,死于杖,死于缢,死于毒,死于水,死于火,死于刀,死于镬,死于千锋万镝。人总谓不如死于病。嗟乎!枕席之上,凄泪暗滋,苦汗猛迸,咽防轮转,一响而絶,亦安见其愈于烈烈死也哉?丈夫身荷军国,方以徒死为臣子辠,岂堪更以不死为君父羞?世之豪杰自命者,未及见敌骑,辄踉跄奔还,抑何其不知慙也?友人钱棻吊辽死事将吏,作短歌十章,敲如意歌之声辞慷慨。余歌信公诗为之乱曰:「人生自古谁无死?畱取丹心照汗青。」浙忠咏防曾不闻钱生斆吟也?往嵗忽作戒杀诗十章,剀切奇妙,逈出子瞻汁韵诗之上。顷余读仲芳《浙忠录》,方为之慷慨流涕。而钱生忽投《浙忠咏》一编,微独激昂磊落,足与慿吊古人,即其诗古澹幽峭,韵格亦直踞第一流。嗟乎!丈夫在天下,一蚁子,不忍与作苦事。大节当前,视头颅一蚁子耳。壮哉!钱生,岂徒斆吟云乎哉!
茅檐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卷五明 魏学洢 撰杂著【二】
译《小集》自序 至人的嗜好一定清淡,他从古人那里取法,也不贪多。因此,古代典籍的园圃,是天下人纵情搜猎之处,他却淡然无所嗜好。即使是众人共同著录的书,有时也只是取来仔细收藏罢了。这大概也像宣曲的豪杰,不急于金玉,而急于仓中的粮食。奇异的嗜好纷纷而来,哪里值得停留片刻目光呢?文人却不是这样,眼睛所接触到的东西,没有不艳羡的。正如见到蒟酱便想打通僰道,见到卭杖便想开通莋都。他明知这些事毫无丝毫益处,却禁不住欲望太多,终于使自己疲惫。这就是扬子云中途后悔的原因。我对外物幸而嗜好很少,唯独误好书;既然误入嗜书之癖,又不以做辞章之士为羞。在赋方面喜欢正大,在诗方面喜欢陶元亮。每逢树叶摇落,心中便悄然生出悲意,总不免歌咏《离骚》。在篱笆间缓步徘徊,悠然仿佛有所防守,总不免吟诵陶诗。悠闲无事,借古人留下的规矩来使自己舒展,长啸高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奇异的嗜好从外面逼来,有时又舍弃这些而去追逐它们。于是写赋便逸入夸丽的领域,诗的体格也纷乱驳杂而不能统一。心不能保持清淡,大概就是这样。我私下听说,嗜好千变万化,最终还是会回到本初。因此,起步总在这里,停歇也总在这里。我的习尚虽然屡屡改变,但叩问内心,真正使我津津有味、使我心情愉悦的,毕竟还是有所存在。将来有一天,外物驱驰而我被牵引,返回自己的本来之处而使我得到安逸,那仍会是在三闾大夫和五柳先生之间吗?《秋残十咏》小引 我常笑杜工部有几间破屋,狂风把茅草卷走,飞挂在树梢上,又被村童抢去;从此长夜漏雨受潮,这也真是凄惨到了极点。然而杜公却说:“怎么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的大屋,把天下寒士都庇护起来,让他们全都喜笑颜开。”唉,杜公挂念天下寒士,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所认识的才士没有几个,大都没有不贫寒的;而顾病已家中贫困尤其厉害。他的朋友王兰九更贫穷,甚至连家也没有。年关将近,病已经过我这里说:“兰九快到了,我把船系在我家门前的枯树下,我们两个人将靠长啸歌唱来度过这一年。”于是拿出兰九的《秋残十咏》给我看。我读着它,凛然如同身处微寒之中。士人处境困顿,心怀不平,即使面对春日原野的芳草、轻裘骏马,也常常觉得有一片凄清之色,何况以秋天为人、又以秋声相对,怎么能不精神憔悴呢?像刘昼常说的:“假使我的数十卷书能够传世,我也不会用它换取千辆马车。”如今兰九带着崎岖历落的调子,他之所以贫穷已经有余了;又喜欢同病已相处,他的穷困大概不可估量,这样的诗怎么能不流传呢?我知道千年以后一定还会有像兰九这样崎岖历落的人,在秋风黄叶之下,倚着小船阅读它;读完再歌唱,歌完再哭泣,哭完把纸投入流水。那时将看见这几首诗飘飘荡荡,出没于荒芦败岸之间。题周伯誉集后 我知道麻城有周伯誉,是从读《江汉人文》开始的。葛水鉴评论伯誉,说他不击刁斗,却极像飞将军;然而十里船队相接、旌旗遮蔽天空,这样的大战却是飞将军从未有过的。我私下惊叹,认为这是知人之言。后来询问其人,才知道麻城已经很久没有周伯誉了。不久我同易曦矦谈话,相对惋惜,并屈指数说海内名士几乎凋落殆尽,悲然感叹才人的生命如此容易夭折!这大概就是曦矦怨恨的缘由。曦矦从黄冈来,所经过的山川曲折、人物复杂,其中因有才而死、令人惋惜的,不过几人;因无才而默默死去的,不知有几千几百人。谁说才人特别容易夭折呢?只是周伯誉有奔腾澎湃的气势、铿锵宏大的声响,料想将冲犯三眉的威严,前行、转斗、奋进,在天地之间决胜争霸;却忽然中途夭折,三件事业尚未完成,便像朝露一样很快消失。墓上的箨叶再度陨落,后来渐渐同那些默默无闻者一起消逝了。才人不能尽展才华,这正是才人的怨恨。唉!李白是谪仙,却没能到天上画一方砚台;李贺却独自被召入天上,这真是奇异了!然而李贺之后,步李贺后尘的人仍不少,难道他们只是雕字砌句,不能写成大篇文章,在白玉楼中也仍然伏案疾书吗?伯誉一死,才人从此就衰老了。《短歌》跋 人一落地,时时刻刻都是死期,只是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死罢了。可能饿死,可能死于杖击、缢吊、毒药、溺水、火烧、刀砍、鼎镬,也可能死于千锋万镝。人总说这些都不如病死。唉!躺在枕席上,凄凉的泪水暗暗滋生,苦汗猛然迸出,咽喉艰难转动,一声之后便断气,这又怎么能见得比烈烈而死更好呢?大丈夫身负军国责任,正因为白白送死才被视为臣子的罪过,怎么能再以苟且不死而成为君父的羞辱呢?世上那些自称豪杰的人,还没看见敌骑,便踉跄逃奔回来,怎么这样不知羞耻呢?友人钱棻哀悼死于辽东战事的将吏,写了《短歌》十章,敲着如意吟唱,声调慷慨。我歌咏钱公的诗,为它作乱辞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浙忠咏》跋 难道我还没有听说钱生斆吟吗?往年他忽然写了《戒杀诗》十章,恳切而奇妙,远远超过子瞻的和陶诗。近来我读仲芳的《浙忠录》,正为其中的忠烈慷慨流泪;钱生忽然又投来一卷《浙忠咏》,不仅激昂磊落,足以凭吊古人,即使说他的诗古朴淡雅、幽深峭拔,韵味格调也直居第一流。唉!大丈夫处在天下,即使只是一只蚂蚁,也不忍心让它承担苦事;大节当前,人的头颅也不过如一只蚂蚁罢了。壮烈啊,钱生!难道只是善于斆吟而已吗!《茅檐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茅檐集》卷五 明代魏学洢撰 杂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