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茅檐集六

茅檐集卷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5–53 段

答故人书权奸之祸,人国也有。攻其初者,有攻其中者,有攻其杪者。三者品识材智,本相敌而▯有险易。其留声实于世也,亦遂殊。攻初者,力不费而大慝除。苏文忠所谓奸之未成,台諌折之而有余者也。攻杪者,际天怒人怨之极,奋然为天下报讐。国狗之毙,亦惴惴虞其齧也。而凶锋崩溃,势则险而功易成。独攻中者,不胜忿懑之气,冒万死以与之鬬,而一击不中,肉骨糜烂。追咎者亦即多方訾之,谓实乖舛节奏,以致于偾。嗟乎!攻奸犹用兵也,流矢横飞,不避智勇,虽韩白敢自必哉?而当其捷,则尽掩天幸而悉归人谋;当其覆,则竒迹槩弗録,而举动之纰缪乃特闻。此忠臣孝子所以仰天椎胷,泪尽而继之血也。先君之祸,载籍所罕闻,惨矣!而门下光唁之余,多所未满。门下父执也,岂可以面折含茹弗答?窃又痛伤先君之志不白于天下也,敬与门下质之。门下咎先君招权府怨。夫招权者,揣当涂之喜怒而彊附焉,因号于众以为市也。癸亥冬,先君使竣见朝,赵冢宰遽扶疾命驾,指膺曰:“此身即子身也,愿勿坐视。”余当此时,实怆然懐国士之感。避权者且得昧平生之可否而勿与言乎?冢宰徐绎之不欺,渐稍稍行其言。当此时,避权者且得禁制之使勿行乎?冢宰立意奬恬,最疾夫配人与地而为之请者。而先君亦最耻为人营,毎一缺出,四岳九官十二牧麇至,先君独无言。冢宰益心折,间忆平日之所可者而举之。诸营者与代人营者咸怏怏却步。恨事权一出于先君,不知冢宰所以深相向者,正以不招权见知,非招权之訧也。即如谢公晋抚之擢祸枢也,先君实不与闻。先君而与闻也,则谢公清标鹤立,正宜内用之,奚事出诸藩徼之地哉?遡其祸,葢本于礼垣,当时防典滥极,先君一切引防典裁之,屹然不可移。一时要人以为是可以防怨也,于是营缺。者捧厚餽至,辄语曰:「是不难,吾当图诸魏事。」偶谐,辄曰:「魏几相厄矣,吾力而得之。」偶不谐,则谢曰:「吾力殚矣,其如魏何也?」盈城要人争借此以消释天下之厚餽,其谁与户晓之?必欲避权自全计,唯有悉效防怨者之为耳。先君义弗为,抑亦性弗习也。至转入吏垣,则一可一否,本职惧有缺焉,犹岂敢为无权无怨之言官哉?门下又以为乏急流勇退之义,美哉斯言,先君所乐闻。意者居礼垣时当退乎?众正向用,嘉言盈廷,丈夫亦欲一吐平生耳。告假归去,俸满徐来,拾级而取京堂,巧宦信有稳径焉,志士弗之甘也。意者擢吏垣时当退乎?甲子二月,程都谏将陞序,属刘▯化,▯化于冬间即微以艰闻,序当属先君,设此时循次而转,谁能訾焉?者而左公忽招阮大铖使来,先君弗闻也;忽麾阮大铖使去,先君弗解也。大铖去,赵冢宰循次陞先君,先君何疚于心而必避之?当日诣冢宰固辞,诚属繇衷之请,要亦礼进之道则然,非可相责以义退也。意者角傅櫆时当退乎?傅櫆借汪文言发难,皭然之躯忽挤入千锋万镞中,文言事一日未明,则一日宜止,此正力战之时也,岂解去之时哉?急流勇退,独文言廷杖后宜然。先君束装南驾,决计归田,门下想亲覩之。诸同志以内外相距,莫肯退寻尺,一人洁身,将通国哄然而尽散。于是舆马填寓,门如窒。袁公揣去志不可夺,特以计典为辞,具疏相留,寻得防复,羣然操大义相劫制,而先君亦旋念计典且近,赵侪鹤、陈中撰、髙景逸、杨大洪、邹匪石、程我旋暨左、袁诸公适列居人才进退之地,诚举贪墨吏一大创之,庻几哉声震天下,而更援引亷能吏为他年硕果,纵居位不久,亦暂见平治风。嗟嗟,此志诚不遂乎?有心者似亦未忍厚非之也。门下谓文言纤人耳,若之何与交?文言防汰已甚,防其躯以防羣贤,诚大有罪。焉然初畨下诏狱,媚中贵者,实请得而甘之,幸脱,意气不挠。及再入狱,锻錬两月余,弗屈。诏杖一百,其甥悲失声,叱曰:「孺子真不才,死岂负我哉?而效儿女子相泣耶!」末畨下狱,严鞫者四,酷刑僃加,弗屈。最后不能堪,始仰视许显纯曰:「吾口终不肖汝心,任汝巧为之,我承焉可也。」显纯诬先君赃,复蹶然起曰:「天乎寃哉!以此蔑赤贫之士,有死不承,特为先君受两夹棍数百,穿梭。」嗟乎,匹夫殉义,水万折而必东,亦足愧簮绂之徒,庸庸者矣。又何怪诸君子之惜之也?门下又叹:「攻奄之举,无应而妄发,譆诚然哉!诚然哉!」杨公初入国门也,疏已在袖中矣。同志以无应尼之后,见妒正者走奄窦如骛,而奄势亦渐邻于不臣,遂不惜以身死之。

译答复故友的信。权奸造成的祸害,各个国家都有。攻击权奸的,有在祸患初起时出手的,有在祸患发展到中段时出手的,有在祸患将尽时出手的。三者在品德、见识和才智方面本来大致相当,但后来遭遇的险易不同。他们在世上留下的声名和实际影响,也就随之不同。在初起时攻击权奸,力量耗费不大而大的罪恶就能被铲除。这就是苏轼所说的:奸邪尚未形成,台谏加以折斥,力量还绰绰有余。在末期攻击权奸,正值天怒人怨达到极点,便奋然替天下报仇。国中的恶犬将要毙命,也会战战兢兢地担心它临死反咬;凶恶的锋芒既已崩溃,形势虽然险恶,事情却容易成功。唯独在中段攻击权奸的人,不能胜过胸中的愤懑之气,冒着万死同他们争斗;但如果一击不中,便会肉骨糜烂。事后追究责任的人又会从各方面诋毁他,说他的行动实在违背法度、节制和奏议,以致事情败坏。唉,攻击奸邪也像用兵一样,流箭横飞,并不避让智者勇者,即使韩信、白起又怎敢自信一定成功呢?可是事情取胜时,人们就把一切归功于人的谋划,完全掩盖上天的侥幸;事情失败时,奇特的迹象大都不予记载,反而专门传播行动中的差错。这就是忠臣孝子仰天捶胸、眼泪流尽又继之以血的原因。先君遭遇的祸患,是典籍中很少听闻的,实在惨痛!而门下您在前来吊唁之外,仍有许多不满意的地方。门下是先君的父执,难道可以当面斥责而含忍不答吗?我又深深悲痛先君的志向不能昭白于天下,所以恭敬地同门下辨明此事。门下责怪先君招致权势、引起府中怨恨。所谓招权,是揣摩当权者的喜怒而勉强依附,借此向众人炫耀以谋取私利。癸亥年冬天,先君奉使竣事回朝,赵冢宰立即扶病命驾,指着胸口说:“这身体就是你的身体,希望你不要坐视不理。”我在这时实在感动,怀有知遇国士的感受。难道避开权势的人,就可以不去了解平生是非而不与之交谈吗?冢宰慢慢解释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欺骗先君;先君也逐渐按他说的实行。在这个时候,避开权势的人难道能够禁止那些措施不施行吗?冢宰立意奖励廉静之士,最痛恨替人和土地奔走请托的人。先君也最以替人营求为耻;每当出现一个空缺,四岳、九官、十二牧成群而来,先君却从不发言。冢宰更加从心里敬重他,间或回想他平日所认可的人而加以举荐。那些前来请托和替人请托的人全都怏怏退步。他们只恨事权都出自先君,却不知道冢宰之所以深深倾向先君,正是因为先君不招权而被他赏识,并不是因为先君招权有过错。就如谢公被擢升为晋抚一事成为祸根,先君实在没有参与其中。假如先君参与了,谢公清正高洁、如鹤独立,正应当在朝廷内任用,何必把他派到藩镇边远之地呢?追溯这场祸患的根源,大概在礼部都察院一类的部门。当时防典滥用到了极点,先君一概引用防典裁处,坚定不移。一时的权要认为这样做可以防止怨恨,于是每逢有营缺,前来送厚礼的人总是说:“这并不难,我会替你向魏公谋划。”偶然办成了,就说:“魏公几乎要使我受困,我费尽力量才办成。”偶然没有办成,就推辞说:“我的力量已经用尽了,对魏公又能怎么办呢?”满城的权要都争相借此来消解天下人送来的厚礼,其中的情况谁能逐户说明白呢?如果一定要通过避开权势来保全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完全照着那些防止怨恨的人所做的去做。先君从道义上不肯这样做,或许从性情上也不习惯这样做。后来转入吏部都察院一类的部门,对人有时认可、有时否定,本职又担心出现空缺,难道还敢成为一个既无权势又无怨恨的言官吗?门下又认为他缺少急流勇退的道义,这话说得好,正是先君乐于听闻的。难道先君在礼部都察院任职时就应当退隐吗?当时众多正直之士正要得到任用,朝廷中充满嘉言,丈夫也想把一生的抱负倾吐出来。告假离去,俸禄期满后再徐徐回来,逐级升迁而进入京堂;巧于做官的人确实有一条稳妥的道路,但志士不愿意这样做。难道先君在升任吏部都察院时就应当退隐吗?甲子年二月,程都谏将要升任次序,原本应当归属刘弘化;刘弘化在冬间已经稍微以服丧之事闻知,升迁次序应当归于先君。假使这时依次转任,谁能诋毁他呢?那时左公忽然召阮大铖前来,先君并不知道;后来又忽然斥退阮大铖,先君也没有理解其中缘故。阮大铖离去后,赵冢宰按照次序升任先君,先君内心有什么愧疚,竟一定要避开这件事呢?当天到冢宰那里坚决辞谢,确实是发自内心的请求;但从礼法上说,这正是应当以礼进用的方式,不能拿义当退隐的标准来责备他。难道先君在角傅櫆一事时就应当退隐吗?傅櫆借汪文言发难,先君清白的身躯忽然被挤入千锋万箭之中;汪文言的事情一天没有弄清楚,就应当一天不停止,这正是竭力作战的时候,哪里是离去的时候?所谓急流勇退,只有在汪文言遭受廷杖之后才适宜。先君收拾行装,向南驾车,决意归田,门下想必亲眼见过。当时各位同志因为内外相隔,没有谁肯退让一尺一寸;如果一个人独自洁身而退,全国就会哄然完全离散。于是车舆马匹挤满住所,门口拥塞得像被堵住一样。袁公揣知先君退意不可改变,特意以计典为借口,写成奏疏挽留他;不久便得到防复的结果,众人纷纷拿大义来胁迫制约他。先君也随即想到计典将近,赵侪鹤、陈中撰、高景逸、杨大洪、邹匪石、程我旋以及左、袁诸公,恰好都处在决定人才进退的位置上;如果确实能够举发一个贪墨官吏而重重惩创他,或许可以使声威震动天下,同时再援引廉能官吏,作为日后的硕果。即使在职位上停留不久,也可以暂时看到天下呈现太平的景象。唉,这个志向难道当真不能实现吗?有心之人似乎也不忍过分责备他。门下说文言只是个轻浮浅薄的人,既然如此,怎么能同他交往?文言防止奢靡已经太过分了,又防范自身来防范群贤,实在罪大恶极。他第一次被下诏狱,是因为谄媚权贵,实际上是请求得到这种待遇并甘心承受;幸而获释,意气仍不屈服。到第二次入狱,被刑讯拷打两个多月,始终不屈。诏令杖打一百,他的外甥悲痛得失声哭泣,他斥责说:“小孩子真是不成器,死难道会辜负我吗?你却像妇人孩子一样哭泣吗!”最后一次下狱,严厉审讯他的有四人,酷刑一齐施加,他仍不屈服。最后实在不能忍受了,才抬头看着许显纯说:“我的口终究不会顺从你的心意,你任凭巧妙地施刑吧,我承受就是了。”许显纯诬陷先父收受赃款,他又突然起身说:“天啊,冤枉啊!拿这种罪名来诬蔑一个赤贫之士,我死也不承认;只是替先父承受了数百下夹棍,棍刑交替施加。”唉,一个平民殉守义理,正如江河千回万转而终究向东流,也足以使那些身居簪绂而庸庸碌碌的人惭愧了。又何必奇怪诸位君子会爱惜他呢?门下又叹息说:“攻打宦官的举动,没有回应便贸然发动,唉,确实如此啊!确实如此啊!”杨公当初进入京城时,奏疏已经藏在袖中。同道之人因为没有回应而加以阻止;后来见嫉妒正直之士的人纷纷奔走投靠宦官,像野鸭奔逐一样,而宦官的势力也渐渐接近不臣,于是便不惜牺牲自身去消灭他们。

公疏单疏聨翩共起,虽傅櫆、陈居恭亦莫不张吻内向,奄盖惶怖忧就缚矣。而林虏一逃,士气尽丧,首事者遂以无应防讥。嗟嗟,将俟九五为应乎?骊龙之睡正酣也。将俟九四为应乎?则刘谢车覆,后人方斤斤焉守许进之戒,为蓍▯,不得已仍俟彼曹内应耳。文襄权谲,固未可数数试也。终不应,终不发,将遂郁郁聴之哉?门下谓:「万元白死,竟无继元白者,殊为羣贤羞譆。」有説焉:「大衅既开,南北司讹言如沸。怵内者曰:『蚤朝将面奏。』怵外者曰:『宫中事将面鞫。』颇闻面奏之罪名,惊驾,惊驾则立擒。杨公方踌躇不轻发,而内已深惧之。」一日蚤朝,羣衷甲以出,气息茀然。甘露之变在旦夕,而一时冢宰所推,次辅所拟,内又且唯唯相奉以求成,故诸君子姑缓之。乡使持之益急,必面鞫。苟面鞫,皇上必袒内不袒外,外弱也,将起大狱;外彊也,或致急兵。搢绅固因之涂炭,宫禁亦因之动摇。追咎者又未必不憾诸君子之过激也。而门下述叶福清之言曰:「其始也,无虎豹在山之势;其既也,无鹰鹯搏击之威。」福清无此言也,则已。福清而有此。言也,则身为正卿,怼外芘内,杀正人者,非公其谁?不任责而责人,多见此叟之巧于脱也。门下又谓髙公疾恶太峻,非克容人者,而先君固推之,失宜。昔宣徳中,顾佐为御史大夫,惩贪污御史数十员,台中股栗。天下最不能容人者,莫顾公若也,而荡涤秽风,卒賛宣宗之治。当代有若人,门下顾不快耶?且救世之道,用贤去蠧而已。用贤必用贤之尤,去蠧必去蠧之巨。摈髙公弗进,留贪污御史弗黜,而以为时中,恐时中弗如是也。更谓赵髙两公之于先君也,递亚为师生,当避嫌。避嫌之论,中人以上所不谈。师生也,而故庇之;师生也,而故沮之。暧昧正相等耳。又谓髙公本力辞,曷不善成之?荐贤者,但当防其能不能,不当叩其愿不愿。御史大夫将用以弹压百僚者也,不使不愿者居之,将使愿者居之哉?门下谓外魏诚奸鄙,然失仪细事耳,何遽以此逐之?夫宰相失仪细事也,台谏紏仪遂独为怪事耶?事涉宫禁,既曰大事也,不宜言;事渉郊庙,复曰细事也,不必言。必如是,直有不言而已矣。又窃畏门下严相诮也。门下谓究问时,盍慷慨自陈,死而靡焉?诬服何居?严鞫之日,门外逻卒以千数,抗辩与否,门下何自闻之?微传左公语,所亲曰:「彼杀我有两法,乘我之不服而亟鞫以毙之,一法也;隂戕之狱中,徐以病故闻,一法也。若初鞫辄服,便送法司,既到法司,更无死理。脱诏狱而后图之,果尔,则诸公诬服未始非一防也。」至仍着镇抚司追比,则外魏亦言其壊法矣。良平岂能料之哉?嗟乎!狄梁公承反而不死,人服其智;诸公承受贿而死,人笑其愚,殆有幸不幸焉,或亦未易议也。门下谓追比防下,何不死?嗟乎!贞臣烈士,皎然与日月争光,亦唯一死结局耳,岂堪如是求多哉?钩党祸起,陈蕃、刘郃、李云、谢弼之俦死掠案者不可胜数,虞诩一日之中传考四狱,狱吏劝自引,诩曰:“宁伏欧刀以示远近。假令当时有求多者,引绳披根不休,几不得与絶吭之息。夫躬争优劣矣,今视数公竟何如也?”昔邹志完得罪,谪岭表,友人作《玉山主人》对讥之,谓争立妃者当争之,废后之时。毎读史至此,辄愤然不平。人方颠沛万里之外,而更驾髙论以压之,使并不得有其名,不亦刻乎?或于伊川前讥志完好名,伊川曰:“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嗟乎!仁人之言蔼如,固与苛求者各一辙也。独念志完一人耳,而讥好名者罪其激,《玉山主人》罪其懦。贞臣烈士之不见宥于人也,葢久矣!悲夫。

译杨公的奏疏和单独上疏接连而起,即使傅櫆、陈居恭也无不张口向内声援,宦官大概已经惊惶害怕,担心被捉拿了。然而林虏一逃,士气全部丧失,首先倡议此事的人便因没有响应而受到讥讽。唉,难道要等九五爻来响应吗?骊龙正睡得酣熟。难道要等九四爻来响应吗?那么刘、谢兵败车覆,后人正谨慎地遵守许进的戒训,把它当作蓍草龟甲来占验,不得已仍要等待宦官内部的回应。文襄的权谋诡诈,本来就不能屡屡试探。始终没有回应,始终不发动,难道就要郁郁地听任此事吗?门下说:“万元白死了,竟没有继承元白的人,实在使群贤羞惭。”有人解释说:“大祸已经发生,南北两司的讹言沸腾如水。害怕内廷的人说:‘早朝时将当面奏报。’害怕外廷的人说:‘宫中的事情将当面审问。’很可能已经听说了当面奏报所涉及的罪名;一旦惊动皇上,就会立即被擒拿。杨公正犹豫,不肯轻率发动,而内廷已经深深害怕此事了。”一天早朝,众人穿着铠甲出发,气势勃发。甘露之变迫在旦夕,而当时首辅所推举、次辅所拟定的人选,内廷又将一味唯唯诺诺地奉承以求成事,所以诸位君子姑且暂缓行动。假使当时坚持得更加急迫,必然会被当面审问;一旦当面审问,皇上必定袒护内廷而不袒护外廷;外廷势弱,便会兴起大狱;外廷势强,则可能导致紧急用兵。士大夫固然会因此遭受涂炭,宫禁也会因此动摇。后来追究责任的人,又未必不会怨恨诸位君子行动过于激烈。门下又转述叶福清的话说:“事情开始时,没有老虎豹子在山中的声势;事情发展后,也没有鹰鹯搏击的威势。”叶福清如果没有说过这话,那就算了;如果叶福清确实说过这话,那么他身为正卿,怨恨外廷而包庇内廷,杀害正直之人,除了杨公还能是谁?自己不承担责任反而责备别人,充分显示出这个老头善于推脱。门下又说高公嫉恶过于严厉,不是能够容人的人,而先父本来推重他,这是失当。过去宣德年间,顾佐任御史大夫,惩治贪污的御史数十人,台中官员都战栗不安。天下最不能容人的人,没有谁像顾公;但他荡涤污秽风气,最终辅佐宣宗成就了治绩。当今若有这样的人,门下难道反而不感到痛快吗?况且挽救时局的方法,不过是任用贤能、去除蠹虫罢了。任用贤能,必须任用其中最贤者;去除蠹虫,必须去除其中最大的。排斥高公不予进用,留下贪污御史不加黜退,却认为这是合乎时宜,我恐怕所谓合时宜并不是这样。又说赵、高两公对于先父,先后都是他的老师和学生,应当避嫌。避嫌这种说法,是中等才智以上的人不屑谈论的。是师生关系,却故意庇护他;也是师生关系,却故意阻挠他。两种做法同样暧昧不明。又说高公本来极力推辞,为什么不成全他呢?推荐贤能的人,只应考虑他有没有才能,不应追问他愿不愿意。御史大夫是要用来压制百官的,难道不让不愿意的人担任,反而让愿意的人担任吗?门下说外魏确实奸诈鄙陋,但失仪只是小事,为什么立即因此罢逐他?宰相失仪是小事,台谏纠正失仪却偏偏成了怪事吗?事情涉及宫禁,既然说是大事,就不应谈论;事情涉及郊庙,又说是小事,就不必谈论。若一定如此,那就只有闭口不言罢了。我又私下害怕门下严厉地责备我。门下说审问追究时,为什么不慷慨陈述,宁死也不屈服?为什么要承认诬陷之罪?严厉审讯那天,门外巡逻的士卒有上千人,无论抗辩还是服罪,门下又是从哪里听到的呢?偶然传来左公的话,他的亲近之人说:“他们杀我有两种办法:趁我不服罪而急速审讯,把我拷打致死,这是第一种;暗中在狱中杀害我,慢慢以病死的名义报告,这是第二种。如果一开始审问就立即服罪,便送交法司;到了法司以后,反而没有必死的道理。假如逃出诏狱后再图谋杀害,果真如此,那么诸公承认诬陷之罪,未必不是一种防备。” 后来仍然交由镇抚司追缴比对,外魏也说这已经破坏法律了。张良、陈平哪里能够预料到这种情形呢?唉,狄梁公承认谋反之罪却没有死,人们佩服他的智慧;诸公承认受贿却因此死去,人们笑他们愚蠢,这大概有幸运与不幸的差别,也未必容易议论。门下说追缴比对时,为什么不去死?唉,贞臣烈士光明磊落,与日月争辉,最终也只有一死可作结局,哪里能像这样要求他们一定求得更多呢?党锢之祸兴起时,陈蕃、刘郃、李云、谢弼等人,以及因拷问案件而死的人,多得数不清。虞诩一天之内被传讯考问四狱,狱吏劝他自杀,他说:‘我宁愿伏在刑刀之下,让远近之人都知道。假使当时有人一味求生,牵引绳索、追究根由而不停止,几乎就不能保全最后一口气。亲身争论高下,今天看这几位公卿,究竟怎么样呢?’从前邹志完获罪,被贬谪到岭南,友人作《玉山主人》讥讽他,说争立妃子本应在争立之时抗争,却在废后时才抗争。每次读史读到这里,我总是愤怒而不平。人家正漂泊在万里之外,却还用高论去压制他,使他连这个名声也不能拥有,不是太刻薄了吗?有人在伊川面前讥笑邹志完喜欢求名,伊川说:‘应当在有过错中寻求无过错,不应在无过错中寻找过错。’ 唉,仁人的话温和厚重,本来就同苛刻求全的人各走一途。只是想到邹志完不过一人,讥笑他喜欢求名的人又责怪他过于激烈,《玉山主人》又责怪他懦弱。贞臣烈士不被世人宽宥,大概已经很久了!可悲啊。

上张心矩年伯书老父见邸报而西也,寂然无所言。洢等固问:“可以乞援者何人?”辄笑曰:“死即死耳,何援为?”将就槛车,洢等号泣,固请附耳道:“老年伯姓名。”洢恨不得奋飞至前,若崩厥角,稽首而徒跣入都,声息日狠。厰卒之罗缉甚密,长班之口舌易腾,深惧彼此交累,空失所倚。尝从马上望见,顔色泪汪汪欲堕而不敢声也。今事急矣,能索矣,不得不大声而疾呼,伏乞台下垂聴焉。老父以辛酉入工垣,值杨镐等得从寛议处之防,四疏力争,几见咥于羣喙。甲子入吏垣,值熊廷弼等得待以不死之防,朝审之日,坚不畵题。此皆昭昭在人耳目者,而一生欲杀杨、熊,竟坐杨、熊之贿,可痛也。室悬如磬,逋积如山,无端坐三千三百金。若肯降防,籍没固所欣然乐从者,而刻日追比,必欲产外取盈焉。天不雨金,金安出乎?可痛也。它家或待南北信通便可接济,寒家即朝往夕来,庸有济乎?况往三千里,来三千里,縦父老怜而图我,而艰辛措处,计所费时日,亦三千里。南中信至,老父死杖下久矣,可痛也。势不得不告急于辇毂故人,而有心者无力,有力者无心。纵叩头头碎,屈膝膝碎,曽何能出父于汤火?嗟乎,穷哉!舍台下更谁控乎?使老父一生制行稍有不足,见怜于▯神者,洢今日亦不敢以累君子。而老父之负罪实薄,抑使一时污蔑更浮三千三百金之外,洢自度吁呼无路,惟有眼看父死,以自刭谢父已矣。而老父之坐赃适轻,罪薄,既足伤仁人之心,赃轻尤可壮义士之胆。唯台下速图之。学洢虽孱怯乎,每闻古忠孝节烈事,未尝不慷慨流涕,奋身欲往。而今竟藏首藏尾,曽缇萦之弗如者,诚谓徒死无益,专欲留头颅为报恩地也。诗有之:“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唯浇赵州土。”今日之控,非特秦庭七日哭也,热血万斛,悉洒向老年伯衣裾矣。谨反首茇舍,以待命。

译给张心矩年伯的信 老父看到邸报后向西行去,默然无言。洢等本来问:“可以请求援救的人是谁?”他总是笑着说:“死就死罢了,还求什么援救?”将要登上囚车时,洢等号哭,再三请求,他才附耳说道:“老年伯的姓名。”洢恨不得飞奔到您面前,叩头到额角破裂,光着脚进京,声息日益急迫。厂卒搜捕缉拿得很严密,长班的舌头又容易传播,深怕彼此互相牵累,白白失去可以倚靠的人。曾经从马上远远望见您,面色泪光盈盈,眼泪将要落下,却不敢出声。如今事情紧急,能求援了,不得不大声疾呼,伏乞台下垂听。老父辛酉年进入工部,正遇杨镐等人得以从宽议处置,他四次上疏极力争辩,几乎被群口讥笑。甲子年进入吏部,正遇熊廷弼等人得以按不死之罪处理,朝审那天,他坚决不肯在题本上署押。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是他一生想杀杨、熊二人,竟因杨、熊的贿赂获罪,可悲可痛。家中贫困得像悬磬,积欠多如山,却无端被坐以三千三百金的罪名。若肯按罪处罚,抄没家产本来就是我所欣然接受的;但限定日期追缴,必定要把家产以外的钱也搜刮足额。上天不会下金子,金钱又从哪里来呢?可悲可痛。别人家或许还可以等南北消息相通后得到接济,寒家却是早晨去、晚上回来,哪里能有救济呢?何况来回各三千里,即使父老怜悯而设法救我,筹措的艰辛以及所耗费的时间,也要三千里路程那么久。南方的消息送到时,老父早已死在杖下很久了,可悲可痛。形势使我不得不向京城的故旧求救,但有心的人没有力量,有力量的人没有心。即使磕头磕碎了头,屈膝屈碎了膝,又怎么能够把父亲从水火中救出来呢?唉,困窘到了极点!除了台下,我还能向谁申诉呢?假使老父一生的操行稍有不足,不为鬼神所怜悯,洢今天也不敢来连累君子。但老父所负的罪实在很轻,或者说一时的污蔑还远远超过三千三百金;洢自己估量,若呼吁无门,只有眼看父亲死去,再自杀以向父亲谢罪罢了。而老父所被指控的赃罪恰恰轻微,罪行浅薄,已经足以伤害仁人的心;赃罪越轻,越可以壮义士的胆。只求台下赶快设法救援。学生洢虽然怯弱,每当听到古代忠孝节烈的事迹,从没有不慷慨流泪、奋身想要前往的。如今竟藏头藏尾,连缇萦都比不上;实在是因为认为白白送死没有益处,只想留下头颅,作为报恩的机会。诗中说:“买丝绣成平原君,有酒只用来浇赵州的土地。”今天的申诉,不只是像在秦廷哭了七天而已;我满腔的热血,全都洒向老年伯的衣襟了。谨此回到草舍,等待您的命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斛〕

上黄虞两年伯书喘且絶矣。两年伯嘘而续之。宜何如?五体投地而侄出口无愧色,入手无感辞诚以恩越寻常,不用求,亦不用谢唯黙黙焉鉥诸焦府,死报为期。此朱亥不拜信陵君意也。不数日而喘之续者且复絶,为之奈何?旧创未合,新创复开狱内既恐不能活,而五日再比,毎比限数百金。狱外将何防应之?绞肠达旦,亦思别覔生路,以暂寛两年伯之拮据而谒▯见帝,百不一投。纵具拜人之膝,谁则受我?唯两年伯终救之。侄四支徒存,七窍尽塞,唯有张眼望恩,翕眼悲泣而已。但愿视老父为千死万死,一分未必死之人,而视侄则直如既死之人。唯视为既死之人,然后絶意于其子。唯视为未必死之人,然后不絶望于其父。譬如人有急疾,濒死者屡矣。扁鹊惠然许之曰:「可生。」而其子夙以瘫痪废则病夫死不死,乃扁鹊之责非废疾不足责者之责也。临楮叩头恸哭。寄潘茂先书【淮安舟次】古权阉之杀贞良也,以什伯数。有死贬所者矣,有死狱中者矣,有死杖下者矣,有死东西市者矣。若乃累累然列跪,奸弁前诃之,诟之,裸体辱之,弛杻则受拶,弛镣则受夹,弛拶与夹则仍戴镣杻,受棍叠棍所中,结为黒丁。黒丁渐澌陷为深坎,深坎上微裹药傅焉。不再宿复加搒掠,药裹为棍掲去,棍棍击赤肉,肉败蛆生,淋漓零落,肉堕堦墀者,块如碗。当此时,宁特无力图生,葢亦无力觅死矣。而垂逝之日,更严刑促之,溽暑▯雷防,故迟迟不肯降。越六七日始出尸牢穴中,骸涨而黒,面与鼻平。入殓时不忍复道。嗟乎悲夫!足下读书万巻,亦曽有惨毒如斯者哉?先子刻苦一生,并四壁亦非我有,而竟坐贿三千三百金以死。口口欲辟熊杨谏草传天下,而竟坐熊杨贿三千三百金以死。洢尝中夜环走,想极成痴。谓此时忽有人焉,以三千三百金相贷,如期以进,如数以输。彼纵意不在赃,当用何名见杀?苟得出诏狱入法司,父子相抱一恸俱毙,斯亦人生之极欢也。而长安故旧,自一二人外,率视我如疫▯。间叩之,辄使人从门缝中辞曰:「目与目相射也。」明日可暮来,如期往,阍人则厉声叱曰:「睡熟矣,敢相溷耶!」明日可蚤来。黒夜匍匐,惴惴焉恐死逻卒手,而讫不得一见。幸见矣,不过攅眉诫曰:「慎之,予岂俟嘱者,幸毋数数出也。」久之卒亦无所闻。嗟乎悲夫!开口告人非难,无人可告之为难也。屈防拜人非难,无人可拜之为难也。独范阳长者焦然倡醵金之议,深乡酷贫之士,素不通姓名者,莫不卖服物以相应。然多者不过十余金,寡者乃至大黄钱三四文。伯夷有难,岂于陵陈仲所能救哉?信乎,亷吏可为而不可为也。亷吏可为而不可为者,犹谓妻子贫困已耳。今则受赇鬻狱,罪延其孥,反以贪吏可为而不可为,不更寃哉?已矣,追比方始,洢将就浙狱。矣!先子生,事犹尔尔。先子死,有敢出而援我者乎?纵防弟踯躅于狱门,老母行哭于道路,义士或有矜防者,顾昔不能活父,今以自活,洢尤痛之。嗟乎!悲夫!司马迁羞贫贱,轻仁义,颇亦谓谬于圣人,今而知其言之恫也。货殖庸可无耶?游侠庸可无耶?刺客庸可无耶?先子死,当葬首阳山侧。洢若死,自思葬要离墓傍耳。天地鄙陿,莫可共语。昔槛车发平望,髙子啧啧竒,足下不置侨良乡宾客傔从,俱似遥领。足下意者,扶榇南返?适又久与程君偕述才人经纬甚悉,嘅然叹足下真英杰也。抆血而告之哀。

译给黄、虞两位年伯的信 我已经喘息到几乎断气了。两位年伯请吹气使我继续喘息,应当怎样报答呢?我五体投地,侄儿说话时不感到惭愧,写在手上也没有感激的言辞;实在是恩情超过寻常,不必请求,也不必道谢,只能默默铭刻在心中,以死相报为期限。这正是朱亥不向信陵君行礼的意思。可是没过几天,刚刚续上的气息又将断绝,怎么办呢?旧伤还没有愈合,新伤又重新裂开;狱中已经恐怕不能活下去,而五天就要再追缴一次,每次限缴数百金。狱外将用什么办法应付呢?我绞尽肠思直到天亮,也想另找一条活路,暂且减轻两位年伯的困窘;但若去拜见鬼神、面见皇帝,百次也未必能成功一次。即使屈膝向人求拜,又有谁肯接受我呢?只有两位年伯最终救我了。侄儿四肢徒然存在,七窍全都闭塞,只有睁眼盼望恩德,闭眼悲泣罢了。只愿把老父看作死过千次万次、却未必真的死去的人,把侄儿看作已经死去的人。只有把侄儿看作已死之人,才会对他的父亲不再抱希望;只有把老父看作未必死去之人,才不会对他的父亲绝望。譬如有人患了急病,屡屡濒临死亡;扁鹊欣然答应救治,说:“可以活。”但他的儿子早已因瘫痪残废;那么病人能否活下来,是扁鹊的责任,而不是废疾之人所能负责的。临写到这里,叩头痛哭。寄给潘茂先的信【淮安舟次】古代那些专权宦官杀害贞臣良士,人数以十人、百人为数。有死在贬谪之所的,有死在狱中的,有死在杖下的,有死在东西市的。至于那些一个接一个跪成一列的人,奸恶的武吏在他们面前呵斥、辱骂,剥光衣服羞辱;解开手铐就受拶刑,解开脚镣就受夹刑,拶刑和夹刑停止后仍然戴着镣铐,棍棒一层层打下去,受刑处结成黑色的硬疔。黑疔渐渐消退,陷成深坑,只在深坑上薄薄敷些药。不到两夜又加以拷打,药布被棍棒揭掉,棍棍打在红肿的肉上,肉腐败而生蛆,血肉淋漓脱落,掉在台阶上的肉块像碗一样大。到这时,哪里只是没有力量求生,简直也没有力量求死了。临死的那一天,还要用更严酷的刑罚催逼;闷热暑天,雷雨交加,因而迟迟不肯招供。过了六七天,尸体才从牢洞里抬出来,尸骸肿胀发黑,脸和鼻子已经齐平。入殓时实在不忍再说。唉,悲惨啊!您读书万卷,曾经见过这样惨毒的事情吗?先父苦苦劳碌一生,连四面墙也不是我家的,却竟因被诬坐收受三千三百金的贿赂而死。父亲一向想把熊、杨的谏草刊刻出来传遍天下,却竟因熊、杨的三千三百金贿赂获罪而死。洢曾在半夜来回踱步,想到极处几乎成了痴人。设想此时忽然有人拿三千三百金借给他,按期交纳,如数输送。他们即使本意不在赃款,又将以什么罪名杀害他呢?如果能走出诏狱,进入法司,父子相抱痛哭一场,一同死去,这也是人生最大的欢乐了。然而长安的故旧,除了一两个人以外,大都把我看得像瘟疫鬼怪。偶尔去叩问,他们总让人从门缝里推辞说:“我们彼此目光相对就已经很尴尬了。”第二天傍晚可以来,我按期前往,守门人却厉声呵斥:“已经睡熟了,竟敢来打扰吗!”说第二天早晨可以来。我在黑夜里匍匐前往,战战兢兢,害怕死在巡逻士卒手中,最终仍不能见到一面。幸而见到了,也不过皱眉告诫说:“谨慎些,我哪里是等着接受嘱托的人,幸好不要屡屡出来。”过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唉,悲惨啊!开口向人求告并不难,难的是没有可以求告的人;屈身向人叩拜并不难,难的是没有可以叩拜的人。只有范阳那位长者焦急地倡议募捐钱财,深深同情我这个极其贫困的士人;平日素不相识的人,也无不卖掉衣服物品来响应。然而捐得多的不过十几金,少的甚至只有大黄钱三四文。伯夷遇难,难道是于陵仲子、陈仲子之流所能救的吗?确实可以说,廉吏可以做,却也难以做成。说廉吏可以做却难以做成,还只是说妻子儿女贫困罢了。如今却是收受贿赂、买卖狱讼,罪责还牵连家属,反倒成了贪吏可以做却难以做成,岂不是更加冤屈吗?算了,追缴才刚开始,洢将要被押往浙江狱。唉!先父活着时,事情尚且如此;先父死后,有谁敢出来援助我呢?即使弟弟在狱门徘徊,老母亲在道路上哭泣,义士中或许有人怜悯我,但想到过去不能救活父亲,如今却要靠别人救自己活命,洢尤其悲痛。唉!悲惨啊!司马迁以贫贱为羞,轻视仁义,我从前颇觉得这话有违圣人,如今才知道他话中的悲痛。货殖之事难道可以没有吗?游侠难道可以没有吗?刺客难道可以没有吗?先父死后,应当葬在首阳山旁;洢若死了,想来应当葬在要离墓旁。天地狭小闭塞,没有人可以共同谈论这些事。从前囚车从平望出发,高子啧啧称奇;您没有把侨、良乡的宾客和侍从安排在身边,却都像是在远处领受此事。想来您的意思,是要扶着灵柩南返吧?最近又和程君一起详细谈论才人的经纬事迹,十分感慨,叹息您真是英杰。擦着血泪向您诉说这份悲哀。

辞里中父老书呜呼!先父之被逮也,邑中送者数万人,攀舟宛转,哭声动天。既行后,又承十二坊居民设醮,痛念此恩,无可为报,指望生入城门,与父老欢然一笑也。而今竟休矣!痛忍言哉!扶柩南还,又值里递计产,醵钱。洢骤闻之,惊怛无地。先父于七月初三日,从狱中寄片纸云:「临行时,百姓许槩县▯赔万万,不可。我穷苦一生,并无分银粒米施及邻里乡党。今日之祸,又非为合县公事,岂可相累?」呜呼!手书现存,可出共视。洢忍背遗命而妄受乎?况父老哀怜,先父犹念素行耳。至如洢者,侍生父而往,侍死父而归,庸懦不孝,父老正须棰杀,何爱而欲活之?目今公差来捉,旦夕将死,家门倾覆,无复可言。所贻破房一所,零田几亩,求父老劝人买之,苦凑几两完纳,以领老母救子之恩。微产既尽,终须一死。洢自无锡别父后,来不得一见,昼夜痛苦,只想地下相逢。父老不须悲伤也,但身死之后,两弟决难自存,父不能葬,母不能养,愿父老清明寒食,过冢前浇一桮饭,时时以衣食周老母饥寒,是则洢所求耳。醵钱之赐,万不敢当,谨辞。答唐宜之本非有大干办足以救世,又非借富贵以图温饱,所以冀一售者,不过八股縁深,不能摆落,思借此作完局耳。而今复如是,天殆欲再费我时日也。乃我则已不复愚矣。平日忧先生文不近世法,而先生又忧谭石孺不近世法,究竟远世法者去,近世法者留,揣摩纷纷,岂非闲话耶?旧时妄愿自己及好友皆售,今已不作此想,便令唐先生一生不售,不足为发一嘅也。先生信道真笃,如针就磁,如婴恋乳,不复堕苦海,最可怜悯者弟耳。弟之好书,如世人好色,暂时割絶,到眼又被纒绵,今古文字无一不足贪者,忙忙一生,未知何日恬寂。顷展憨山经解,及读先生来教,意似跃跃欲亮矣,已预愁明日此时,不知光景何似,道念无根,真堪悲泣。王立毂回生事竒矣,吴奕徳事更竒,令人毛髪俱竦。诸友处当即刻分致之。方青峒忧老父,是非太明,不能成务,此真相爱至语。谢鳯老劝南臯且勿深言政事,此亦真爱邹先生者。要知国家气运,非一人所为,生平意识,非一时可强,良臣好友各尽其意而已。便间当道两公意。又寄先生懐霖雨天下之愿,而今乃小试于一隅,沾溉虽殊霖雨,则一也。客过夀州,无不称亷者,而于折狱尤慎。每定死案,讯及孩穉,定知于公无寃民矣。微闻徽商健讼,动以人命相诬,剖决稍迟,或遭骚扰。此语未审真否?偶有便羽,不敢不以相闻。要之,速断而悮,毋宁缓断而详,权其利害,谅仁人自有定识也。答唐宜之先生家累已重,而复挈兄嫂家二十四口以南,不愿同饱,惟愿同饥。仁人之言,可感可涕。欲屈意抱闗为糊口计,此在当身自裁,不更事如弟者,岂敢局外置喙也?彦林因亾妹平时奉佛,而临终不免,痛楚大减信心。先生以此极力辨谕,累幅不止,可谓热肠之极。老父谓自少至老,自朝至暮,善则为之,恶则不为。善念善事,扩之充之;恶念恶事,痛自刻责,寡之又寡,以至于无,如是而已。死时痛也罢,不痛也罢,轮回事即不必不信,何必沾沾如此?惟弟亦深以为然。季路问事▯,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子贡问于孔子曰:“死者有知乎?将无知乎?”子曰:“非今之急,后自知之。”此非唐突两贤语,乃真实理也。但做一日人,便了一日人道,自此而外,恶用知之?顷先生怜念嫂侄,自恨半生放生念佛,乃令至亲如此,此即真正忏悔语也。悟此之谓悟,脩此之谓脩。先生以为何如?寄唐宜之弟时时懐先生于心,非尽懐先生之道也,大半忧先生饿而已。近闻于苏州娶一妾,深为色喜,喜囊中殆有赢钱也。但记先生寓香树林时,梦飞腾千仞,与佛追随,绣鞋现而佛遂隠。今绣鞋现矣,可勿惧乎?嘉善城出丧之声,朝夜不絶,然死者皆妇人也。去岁死却一男子陈贲,闻自祭文奉览,属纩之际,神气坚凝,平时作文犹索索不相接,而此时作韵语,顾条鬯倍常,可想见其胷中之所存矣。弟近来颇学茹素,殆宛然一唐宜之,然非做梦到西方也,不过爱物而已。吾道毕竟以忠孝为主,天下渐多事矣,死忠死孝便是了生死。尝语友人云:“我不解禅门观法,纯阳所云热油灌顶,▯▯想着腊月廿五自不忙乱,请问此观法何如?”与陈则梁

译辞别乡里父老的信 呜呼!先父被逮捕时,县城中送行的有数万人,大家攀着船身辗转哭泣,哭声震动上天。出发以后,又听说十二坊的居民设醮祭祀;我痛切感念这份恩德,却无从报答,只盼着自己活着进城门,与父老们欢然一笑。如今竟然不可能了!这种痛苦怎忍说起!扶着灵柩南返,又遇到里中传递消息,说要按家产计数集资。洢突然听见,惊惧悲痛得无地自容。先父七月初三日从狱中寄来一张纸说:“临行时,百姓答应由许槩县承担赔偿万万,不可以这样做。我一生贫苦,并没有分毫银钱、一粒米施给邻里乡党。今日的灾祸,又不是因为全县的公事,怎么可以连累大家?”呜呼!亲笔信还保存着,可以拿出来共同观看。洢难道忍心违背遗命,妄自接受吗?何况父老怜悯,只是因为念及先父平日的品行。至于洢,侍奉活着的父亲而去,侍奉死去的父亲而归,庸懦不孝,父老正应当将我打死,为什么还怜爱我而想救活我呢?眼下公差前来捉拿,早晚将死,家门倾覆,再没有什么可说的。留下的只有一所破房、几亩零散田地,请父老劝人买下,勉强凑得几两银子缴纳,用来承领老母亲救儿子的恩情。微薄的财产耗尽后,终究仍是一死。洢自从在无锡与父亲分别以后,再也不能见面,日夜痛苦,只想着到地下相逢。父老不必悲伤;只是我死以后,两个弟弟一定难以独自生活,父亲无人安葬,母亲无人奉养,希望父老在清明、寒食时,经过坟前替我浇一杯饭,并时时拿衣食周济老母亲,使她免受饥寒,这就是洢的请求。集资相赐的钱,万万不敢承受,谨此辞谢。答复唐宜之 我本来既没有足以救世的大才干,又不是想借富贵来谋求温饱,所以希望在科举中一试身手,不过是八股文的缘分太深,无法摆脱,想借此作为一生的收束罢了。如今又是这样,上天大概是想再耗费我的时日吧。但我已经不再愚昧了。平日我担忧先生的文章不合时下的法度,而先生又担忧谭石孺的文章不合时下的法度;究竟是远离时法的人被淘汰,还是接近时法的人得以留存,纷纷揣摩这些,难道不是闲话吗?从前妄想着自己和好友都能考中,如今已经不再这样想了,即使让唐先生一生不能考中,也不值得发出一声叹息。先生信奉道理十分笃定,就像针靠近磁石、婴儿眷恋乳汁一样,不再坠入苦海;最值得怜悯的反而是我。我爱好读书,就像世人贪恋美色,暂时割舍了,到了眼前又被它缠绵牵引;古今文章没有一样不值得贪读。我这样忙忙碌碌一生,不知哪一天才能得到安闲寂静。近来翻看憨山经解,又读了先生寄来的信,心意似乎跃跃欲试,快要明白了;可是已经预先为明天这个时候发愁,不知那时情景如何。我的道念没有根基,实在令人悲泣。王立毂起死回生的事情太奇异了,吴奕徳的事情更加奇异,令人毛发都竖立起来。应当立即把这些事分别告诉各位朋友。方青峒忧虑老父,认为是非过于分明,不能成就事情,这真是出于深切爱护的言语。谢鳯老劝南臯暂且不要深谈政事,这也是确实爱护邹先生的人。要知道,国家的气运不是一个人所能造成的,一个人平生的见识也不是一时可以强行改变的;贤良的大臣和友人,各自尽其心意罢了。顺便探问一下当道两位公卿的意思。又寄给 先生怀有治理天下、普施恩泽的愿望,如今却只在一隅之地稍加施展;所沾溉的范围虽然不同于大雨普降,但施恩泽这一点是相同的。客人经过寿州,没有不称赞您廉明的;而对于审断诉讼,尤其谨慎。每次判定死罪案件,都要审问到孩童,由此可以断定,在于公治下没有冤民。我隐约听说徽商好打官司,动辄诬告他人涉及人命;案件稍微审断迟缓,或许就会遭到骚扰。这话不知是否属实?偶然有使者经过,不敢不把这些告诉您。总之,仓促判决而出错,宁可不如迟一些判决而审查详尽;权衡其中利害,我相信仁人自有确定的见识。答唐宜之 先生家里的负担已经很重,却又带着兄嫂一家二十四口向南迁徙,不愿意同享饱食,只愿意共同挨饿。这是仁人的话,令人感动得流泪。若想委屈心志,闭门谋求糊口之计,这属于当事人自己裁断;像我这样不更经世事的人,哪里敢站在局外插嘴呢?彦林因为亡妹平时奉佛,而临终却不能免除痛苦,大大减退了信心。先生为此竭力辨析劝解,写了好几幅信还不止,可说是热心肠到了极点。老父说:从年轻到老,从早晨到晚上,善事就去做,恶事就不做;善念善行,就扩大它、充实它;恶念恶行,就痛切地责备自己,使它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没有,不过如此罢了。临死时痛苦也好,不痛苦也好,轮回之事也未必就不可信,何必这样沾沾自扰呢?我也深深认为如此。季路问怎样侍奉鬼神,孔子说:“还不能侍奉人,怎么能侍奉鬼神呢?”季路问死后的事,孔子说:“还不知道活着的道理,怎么知道死后的道理呢?”子贡问孔子说:“死去的人是有知觉呢,还是没有知觉呢?”孔子说:“这不是现在急于要知道的事,以后自然会知道。”这并不是冒犯两位贤人的话,而是真实的道理。既然一天还做着人,就做好一天人的本分;除此之外,何必急于知道死后的事呢?近来先生怜念嫂嫂和侄儿,责恨自己半生放生念佛,却使至亲陷入这样的境地,这正是真正的忏悔之言。领悟这一点才叫作领悟,修行这一点才叫作修行。先生认为怎么样?寄给唐宜之 我时时把先生放在心上,但并不是完全挂念先生的道业,大半只是担忧先生挨饿罢了。近来听说您在苏州娶了一名妾,我非常为您因美色而高兴,也高兴钱袋里大概有了多余的钱。不过我还记得先生住在香树林时,梦见自己飞腾到千仞高空,跟随佛而行;绣鞋显现出来,佛于是隐去了。如今绣鞋已经显现,难道可以不害怕吗?嘉善城里出殡的声音,早晚都不间断,然而死者都是妇女。去年死去的一个男子陈贲,听说从他的祭文中可以看出:临终将要断气时,他的神气坚凝;平时作文还常常思路断续不接,而这时作起韵文来,文理条畅胜过平常许多,可以想见他胸中所存的东西了。我近来很学习吃素,几乎成了一个唐宜之;但并不是做梦梦到西方,只不过是爱惜生物罢了。我们的道理毕竟以忠孝为主,天下渐渐多事了,能够为忠而死、为孝而死,也就是了脱生死。我曾对友人说:“我不懂禅门的观法,纯阳所说的把热油灌到头顶,我紧紧想着腊月二十五,自然就不会慌乱;请问这种观法怎么样?” 与陈则梁

弟性不习誉,每为人作弁、作防,往往杂刺。非好刺也,刺则雅,誉则羞。故虽素所折服,刺恒十之三。独于兄用隠刺,此弟之厚于兄甚也。乃犹有不快耶?况效兄作涩语,他人读之不能句,即刺亦何害?兄必迫弟改作,而彦林又日三四促隠刺不已,遂加显刺。然使则梁与子云同刺,弟之厚于兄更甚矣。万勿更有所不快也。偶因易屑解易,而因及从来解易之人。因兄颇类子云,而因及子云之▯,又因及从来解▯之人。政如主人好竒,客客之客皆至焉。趿珠履者三千人,非客之都,乃孟尝之豪也。嘻!作书至此,不觉又一客至矣。答则梁弟小时不畏谗,日翺翔谗口中,已而知畏谗。间形辞赋读者,防悸近则见畏谗者,亦并畏之矣。深愿其相忘于谗之外也。吾兄赋谗畏邪不邪?诗人有言,作此好歌以极反侧。歌则好矣,恐反侧正未有极也。弟更有一语于此:三代以来被足下询娒者,不可胜数。幸而古人弗闻,即闻之,亦定不与校也。兄何不以古人之待兄者,待今人乎?尊使索回字甚急,未及竟读,草草歴扇骨四五茎,大槩像栁栁州也。寄陈发交先生一朝游帝都,而声噪天下。每读诸防,未尝不叹董贾复生。此事之最可喜者矣。而不幸有令兄贲,闻先生之变,使人舍喜而生悲。贲闻先生以冉闵之徳,兼屈马之才,竟尔中道夭。此事之最可悲者矣。而属纩之际,弃七尺如敝屣,然又令人舍悲而生慕。嗟乎!以斯人者而立庙堂之上,吾知其必侃侃死谏;以斯人者而膺疆塲之寄,吾知其必烈烈死忠。户牖间无端死一竒男子,岂不痛哉?至与髙果哉为生死交,又有足感人者。病初起,举身付果哉。果哉即忧此病不起,日攒眉与洢辈语。久则直以告令兄。令兄曰:“命也,死则死矣,何憾?”是时旁观者目击果哉攅眉状,相与姗笑之,争进他医。令兄輙覆药不肯食,恚曰:“吾宁死!果哉手必不为市井小人所弄。”一时某某之流扼腕而谈,此病必生。令兄不聴,果哉明言此病必死。令兄则聴之。于是自内及外,咸怪令兄愎,而切齿。果哉日龂龂焉欲驱之使疾去也。令兄颇知之,语果哉曰:“我举家鄙翁贱翁,吾独信爱翁,翁勉为我留。”果哉凄然曰:“故人无能为,有送子长逝耳。”没之日,果俟▯絶而后别。此时洢旦夕往反,亲覩其事,窃叹此两人者皆古人,乃未几而嫉果哉者作俚歌丑之作,传竒谤之,甚则説侍者诟詈之,且谋挞诸市。窃悲两先生之事,末俗不可数见,而终局狼狈乃至此。敢向先生言之,便中干乞慰以数行事,往矣,愿一白其心耳。

译我的性情不习惯称誉别人,每次替人写序、写辩护文章,往往夹杂着讥刺。我并不是喜欢讥刺,只是讥刺显得高雅,称誉却使我羞惭。因此即使是我一向佩服的人,讥刺也常占十分之三。唯独对兄长使用隐晦的讥刺,是因为我对兄长尤其厚爱。这样兄长还会不高兴吗?况且我仿效兄长写艰涩的文章,别人读起来连句子都分不清,那么即使有讥刺又有什么妨害?兄长一定逼着我改写,而彦林又一天催促三四次,要求我不断使用隐刺,于是我只好加上明显的讥刺。不过,如果让则梁和子云一同受到讥刺,那就说明我对兄长更加厚爱了。千万不要再有什么不快。偶然因为读《易》而解释《易》,于是说到历来解释《易》的人;因为兄长很像扬子云,于是说到子云的《太玄》;又因为《太玄》而说到历来解释《太玄》的人。正像主人喜欢奇异之物,宾客的宾客也都来了。那些脚穿珠履的三千人,并不是普通宾客,而是孟尝君的豪客。唉!信写到这里,不觉又来了一位宾客。答陈则梁 我小时候不怕谗言,每天在谗言之口中翱翔;后来知道害怕谗言了。偶然读到辞赋,看到其中接近于害怕谗言的情形,也就连带害怕起来。深深希望彼此都能在谗言之外相忘。我的兄长写这篇《谗畏》,是害怕呢,还是不害怕呢?诗人说过:“作下这首美好的歌,来充分抒发反复不安的心情。”歌的确写得好,只怕这种反复不安正没有尽头。我还要对您说一句:三代以来,被您讥笑辱骂的人多得数不清。幸而古人听不到,即使听到了,也一定不会同您计较。兄长为什么不以古人对待兄长的态度,来对待今人呢?尊使催索回信催得很急,我还没有来得及读完,只匆匆在扇骨上写了四五茎,大概像柳柳州的笔意。寄给陈发交 先生一旦游历帝都,声名便震动天下。每次读到您的文章,没有一次不感叹董仲舒、贾谊仿佛复生。这是这件事中最令人高兴的地方。然而不幸有令兄陈贲,听到先生逝世的消息,使人舍弃喜悦而生出悲哀。陈贲听说先生兼有冉闵的德行和屈原、司马相如的才华,竟然中途夭折。这是这件事中最令人悲痛的地方。然而到了临终之际,他把七尺之躯抛弃得如同丢弃破鞋一样,又使人舍弃悲哀而生出仰慕。唉!像这样的人如果站在朝廷上,我知道他一定会正直敢言,至死进谏;如果这样的人承担边疆战场的重任,我知道他一定会刚烈地为国尽忠而死。窗户之间无端死去一个奇男子,难道不可悲痛吗?至于他同高果哉结为生死之交,也有足以感人的地方。病刚发作时,他把全身托付给果哉。果哉立即担心这病不能痊愈,每天皱着眉头同洢等人谈论。时间久了,便直接把病情告诉令兄。令兄说:“这是命啊,死就死了,有什么遗憾?”当时旁观者亲眼看见果哉皱眉的样子,彼此讥笑他,争着请来其他医生。令兄总是把药倒掉,不肯服用,愤怒地说:“我宁可死!果哉的手一定不会被市井小人玩弄。”一时之间某某之流扼腕而谈,都说这病一定能治好。令兄不听,果哉明白告诉他这病一定会死。令兄却听从了他。于是从内到外,所有人都责怪令兄固执,并对他咬牙切齿。果哉每天争辩不休,想驱使病势离开他。令兄很了解他的心意,对果哉说:“我把全家都看作鄙翁、贱翁,唯独信任并喜爱您;您请努力为我留下来。”果哉凄然说:“故人已经无能为力,只能为您送行,让您长逝罢了。”他去世那天,果哉等到气息断绝之后才离开。那时洢早晚往返,亲眼看见这些事情,私下感叹这两个人都是古人一样的人物;可是没过多久,嫉妒果哉的人写俚歌丑化他,写传奇诽谤他,甚至指使侍者辱骂他,并且谋划在市集上鞭打他。我私下悲叹两位先生的事情,世俗末流之中不应有的情形竟被我们看见,而事情的结局狼狈到如此地步。冒昧向先生说这些,若有机会,请劳驾写几行话来安慰我;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只愿为自己的心意作一番说明罢了。

家书前日王宁瑕归,声息甚急,闻有意淘汰京营。尔时扰攘在门,人心易乱,故前次家报,请此事且缓。今闻其势稍杀,及是时,明其政刑,百务当从此举矣。请妄言整理京营之事:昔周世宗自髙平之战,知禁旅不可用,命简诸军精鋭者,升为上军;老羸者斥之,又招募天下壮士,择其尤者为殿前诸班。繇是所向克防。宋艺祖踵其制,又选壮士为兵様,分送诸道,召募教习,俟其精练,即送阙下。又立更戍法,使禁旅往来边城,以习勤苦,士卒不至骄惰。当今京营统御之法不审若何?据愚遥揣,当择数十将,举见在京营兵,使分练之,分为四等:或竒勇,或善射,防为上等,额外重赏;次次赏,又次留用,又次斥。如此则强弱分而军心劝矣。甲乙支吾,不必一旦操切,渐阅则渐露,渐露则渐删。如此则法不骤而变,自弭矣。数阅之后,并上等者为一军,隶大将麾下,优其食,以风示诸军。因择其技精者,分拨诸军,各以其技教之。苟其教导有方,团练有纪,此即将材也。如此则得兵即得将矣。又诏河北郡县召募壮士,补入京营,不必千百成羣,毎府选二三十人,毎季进送。盖募地近则无道理盘费之烦,募数少则无冗弱諠哗之患。到京试验,上等者照例隶大将麾下,次者亦照例分拨诸营聴练。如此则材武之士大半实辇毂矣。诸将侵削多者行军法,士卒狠傲者行军法。如此则贪将有诛,骄兵有诛,纲纪自此立矣。然后更畨出戍,期而徃,期而还,调遣无常,地要在繇近渐逺。如此则禁旅皆鬭士矣。此整理京营之大畧也。请再言郡国之兵:昔太祖自京师达于郡县之要害,皆立卫所,按图而索,约可得兵三百三十余万。今大氐亡虑皆空籍矣。最可忿者,自抚台以至哨长,无处不有常例钱。上之所费甚烦,下之所得甚苦,是以从来兵变无不以刻减军粮为端。今日急须选廉能之吏为巡抚,为兵备,各设无碍钱粮収召壮士充补行伍,又于其中选择教师,分门演习。抚道旬日躬阅,又取无碍钱粮格外奬励。有罪者行军法,如此则民间犷悍之士尽为国用,可以隂消盗贼之党,而一朝虎符四出,不至仓皇召募,此今日第一防也。大氐兵所从出,止调兵、募兵两途,而各有利害。悬金购士,市井无赖者欣然轻去其乡,此募兵之利也。而不▯教训,其为害最大。虽不▯教训,而比诸市井稍为服习,此调兵之利也。而各有恒业,闻调则沸,前日嘉兴郡城几致兵变,此其害又最大。惟郡国先时募兵,而边塞临时调兵,庶几得之。无奈外臣虚文敷衍,漠不经心,此不可不严行黜陟以劝惩文臣者也。且无论营兵,即如每县有守城民壮约三百名,使此三百人者果皆骁勇之士,则一城之内尽自不孤。无奈负贩之徒虚名应役,而吏胥勒取工食,彼实不足以糊一家之口,故坐置无用耳。诚得精选骁勇,择师训射,每月轮差巡盐捕盗,有材立功者岁荐一二人军门标下聴用,如此则一县三百,十县三千,宫府得人,萑泽失党,岂非有备无患之道乎?要之一切要务,须从畿辅近地始。自杨守谦死,颇沮忠良之气,今日不可不精选守臣,严行训练。秋防孔棘,正当日惜分隂,谨述所明以备裁择【壬戌三月十一日】又朔风萧萧,岁复暮矣。自去岁仲春言别,载歴寒暑。南还者皆言王事孔艰,士大夫率憔悴而父,亲自奉寒俭,容顔倍癯。忧与劳并,伤如之何?初言皇子生当有差,既而道路欢传,咸称诞育,家人为之欣喜。乃至今犹杳然也,忧心忡忡,亦复恶能已已?谛念长安,索焉寡味。家食之乐,殆难名言。所愁者宿逋未清,暨祖茔未定耳。勉强作计,菜粥可支。母亲勤劳纺织,儿等差胜。俨俟此亦足以优游矣。秫田焉足羡乎?诗云:“和乐且孺。”诗之言孺,犹谚云“孩气弄雏,诈跌孺之谓也。”因念闺门欢集,雝雝穆穆,小者鼓腹,老者含饴。乐复何以加兹?往年曽买地梅花道人墓傍,诚得筑屋数间,种梅放竹,一如刘季陵故事,闭门埽轨,课老苍头,灌园其中,笺诗説易,弦歌自娱。一门之内,自成邹鲁,斯亦家庭之极欢也。

译家书 前几天王宁瑕回来,传来的消息十分紧急,听说有意淘汰京营。那时骚乱逼近京城,人心容易混乱,所以我上次寄家信,请求此事暂且缓办。如今听说形势稍稍平息,到了这个时候,应当明确政令刑法,各项事务都应从此举措开始。我冒昧谈谈整顿京营的事情:从前周世宗在高平之战后,知道禁军不能使用,便命令选取各军中的精锐,提升为上军;年老羸弱的加以斥退,又招募天下壮士,选取其中最优秀的,编入殿前诸班。因此军队所向无敌。宋太祖继承了这种制度,又选取壮士作为兵样,分送到各道,召募并训练,等到精练之后,立即送到京城。又设立更戍法,使禁军往来边城,以熟习劳苦,士卒不至于骄惰。当今京营统御的方法不知如何?据我愚见从远处推测,应当选取几十名将领,把现有的京营士兵交给他们分别训练,分为四等:有的奇勇,有的善射;凡属上等的,额外给予重赏;次一等给予次等赏赐,再次一等留下任用,最次一等加以斥退。这样强弱就会分明,军心也会受到激励。甲乙之人可以互相敷衍应付,不必一下子操之过急;逐渐考察,就会逐渐显露;逐渐显露,就逐渐裁汰。这样法令不会骤然改变,弊病自然会自行消除。多次考察之后,把全是上等的人编为一军,隶属于大将麾下,优厚供给他们的粮饷,以此向各军表明奖赏方向。再选取其中技艺精熟的人,分派到各军,让他们各自教授自己的技艺。如果他们教导有方,团练有纪律,这就是将才。这样一来,得到士兵也就得到将领了。又下诏让河北郡县召募壮士,补充进入京营,不必等到千百人成群,每府选二三十人,每季进送一次。因为在距离近的地方召募,就没有长途运输和盘费的烦劳;召募人数少,就没有冗杂羸弱、喧哗扰乱的忧患。到了京城进行考验,上等者照例隶属大将麾下,次等者也照例分派到各营听候训练。这样一来,有才能、有武艺的人大半就实际集中在京城了。将领中侵吞克扣军饷多的,施行军法;士卒中凶狠骄傲的,也施行军法。这样贪婪的将领有惩罚,骄横的士兵有惩罚,纲纪自然由此建立。然后轮流出戍,到了期限就出发,到了期限就回来;调遣没有固定规律,地点要从近处逐渐转向远处。这样禁军就都会成为能战斗的士兵。这是整顿京营的大概办法。请再谈谈各郡国的军队:从前太祖从京师直到各郡县的要害之地,都设置卫所,按照地图查考,大约可以得到三百三十多万士兵。如今大概不必说,几乎都只是空名册了。最令人愤怒的是,从巡抚直到哨长,没有一处不存在固定的例钱。上面所费的财力非常繁多,下面所得的利益却十分困苦,所以历来的兵变无不以克扣军粮为开端。如今急需选用廉洁能干的官吏担任巡抚、兵备,各自设置可以灵活支用的钱粮,用来召募壮士补充军队;又从其中选择教官,分门别类地训练。巡抚、兵备之道每十日亲自检阅一次,又取用可以灵活支用的钱粮额外奖赏他们。有罪的人施行军法。这样一来,民间强悍的人就都能为国家所用,可以暗中消除盗贼的党羽;即使有一天虎符四处发出,也不至于仓促召募。这是今天第一等的防备。大概军队的来源不过是调兵、募兵两条途径,而各有利弊。悬赏重金招募士兵,市井无赖欣然轻易离开家乡,这是募兵的好处;但如果不加训练教导,危害最大。即使不加训练教导,但与市井之人相比,稍微经过服役操练,这是调兵的好处;然而他们各自都有固定的产业,一听说调动就会骚动,前些日子嘉兴郡城几乎发生兵变,这个害处又最大。只有郡国平时募兵,边塞临时调兵,或许才能得到妥善安排。无奈外任大臣用空文敷衍,漠不关心,这就不能不严格实行黜陟,用来劝善惩恶、奖惩文臣。而且不必说营兵,即使每县都有守城民壮约三百名,假如这三百人果真都是骁勇之士,那么一座城中就完全不会孤立无援。无奈承担运输贩卖事务的人徒有应役的虚名,而吏胥又强行索取工食钱,他们实际上连一家人的口粮都不足以维持,所以只好坐在那里,成为无用之人。如果真能精选骁勇之士,选择教师训练射箭;每月轮流派遣他们巡查盐务、缉捕盗贼;有才能并立功的人,每年推荐一两人到军门麾下听候任用。这样一县三百人,十县三千人,官府得到人才,芦苇沼泽中的盗贼失去党羽,难道不是有备无患的办法吗?总之,一切重要事务,都必须从京畿附近开始。自从杨守谦去世以后,忠良之士的志气很受挫折,今天不能不精选守臣,严格进行训练。秋季防务非常紧急,正应当珍惜每日寸阴;谨慎地叙述我所知道的情况,以备裁择。【壬戌三月十一日】又一封 北风萧萧,年岁又将结束了。自从去年仲春说了分别的话,已经历过寒暑更替。南归的人都说王事极其艰难,士大夫大多憔悴而衰老,亲自奉行寒俭的生活,容貌比以前更加消瘦。忧愁和劳苦一齐到来,伤痛又能怎么样呢?起初说皇子出生应当会有差遣,后来道路上传来欢喜的消息,都说已经诞育,家人为此欣喜。可是直到如今仍然杳无音信,忧心忡忡,又怎么能够停止呢?仔细想到长安,那里索然无味。家庭饮食的快乐,几乎难以用言语说尽。所忧虑的只是过去的欠债还没有清偿,以及祖坟还没有定址罢了。勉强设法维持,菜粥也可以支撑下去。母亲辛勤纺织,孩子们也稍微好一些。安稳地等待着,这样也足以悠闲自得了。难道还值得羡慕种高粱的田地吗?《诗经》说:“和乐而且亲爱。”诗中所谓“孺”,就像俗语所说“带着孩子气逗弄幼儿,假装跌倒”,说的就是这种亲昵的情状。于是想到闺门之内欢乐聚集,和谐恭敬;年幼的吃得肚子饱,年老的口含糖饴。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个呢?往年曾在梅花道人墓旁买地,如果真能在那里筑几间屋子,种梅放竹,如同刘季陵的故事;闭门谢客,指点老仆,在园中灌溉花木;讲解诗歌和《易经》,以弦歌自娱。一家之内,自成邹鲁之风,这也是家庭最大的欢乐。

不尔者,南张故里可徙而归。族中二三父老,不在南阡则在北陌。啓门四望,柔苖依依,禾稻登场,斗酒轮聚,兹亦足以自适。或因而置仓设塾,效法昔贤,施益靡穷焉。恒闻陈仲弓、王彦方、管防安处乡党间,蔼如春曦,未尝不慨焉慕之。且入鸟不乱羣,入兽不乱行,固亦康惠之家风也。纉焉不亦休乎?居家之乐,身同孺子;居乡之乐,身同老人。夫居官奚乐之有?至念赋性髙伉,物莫之与,而奋然以一掌堙江河,益令人惕若耳。昔金溪胡先生毎日晡焚香,谢天赐一日清福。老妻笑之曰:“一日三餐菜粥,何名清福?”先生曰:“吾幸生太平之世,无兵祸;又幸一家骨肉饱暖无饥寒;又幸榻无病人,狱无囚人,非清福而何?”今诵斯言,殆恐难遂。别而后知聚之乐,病而后知健之乐,乱而后知治之乐。事过追思,曷胜悼惜乎?归与归与!谨已埽室而俟矣【壬戌十一月】又莫赤匪狐,莫黒匪乌。景象宜属衰飒,而一时硕彦尽居雄艳之地。天欲以此开中兴耶?抑将蕰崇正人之祸而速之坠也?年例之处,于法不为甚刻,而世情已极难堪。每想公子防杜门不出,可为寒心。外计黜陟,结怨尤众。方今郡国长吏,鲜不以墨闻者,而其心又鲜不铨谏自拟,稍拂所欲,便已切骨,更不待重处也。赵冢宰既办霹雳手,肃清百辟,端在此举,岂得复顾一家哭?但秉心无竞者,耳目欲耸,威焰欲平。柴子羔刖人而有愀然之色,此意似不可忘耳【甲子九月】通陆宅婚啓【代三叔祖】八世风猷,占诸两姓,百年好合,肇自片言。值良苗之懐,新乐衡茅之有庆。防惟亲家,诗书望族,孝友名门,鸿羽可仪,龙徳而隠,式谷广中原之菽,有齐▯南涧之滨。洵所谓▯圃无非夜光,将无鄙部娄不生松栢?何意我孙之陋质,获称半子于髙楣。念某穷巷白衣,康衢黄髪,含饴而弄穉子,渐可负薪倚杖而过邻家。时谋择配,今兹欣喜,曷可名言。雨笠渔竿,止共鸥鳬作社;荜门茅屋,行看鸾鳯飞来。敬简良辰,薄陈嘉礼。比闾相问,新姻之币帛何如?媒妁致辞,田父之草率至此。仰兾慈顔之一笑,永绵纯祉于千秋。请媒啓【代三叔祖媒即叔祖妹壻】两家缔荇菜之欢,功归媒叶;百世洽葭莩之爱,庆在孙枝。忆君为新壻之时,一堂燕喜;今儿作阿翁之日,两叟龙钟。况兼柯斧之劳,倍切茑萝之戚。孙能纳履,我且衔桮。答倪太学婚啓【代】春风扇物,竚观桃李之妍;协气凝祥,敬缔葭莩之好。倚晖玉立,捧牍氷兢。惟仪与物而相兼,故感与愧之交集。恭惟某,丰同玉树,谊笃金兰,夙知而成,因心则友。观光帝国,曽骄骥足于五陵,奋翼天池,将搏羊角者万里。信伟干比隆于松栢,孰朽樗敢附于茑萝?如某者,农桑自课,世遵豳土之余风;鸡犬相闻,笑比武陵之陋俗。若拟衣冠之族,真如燕郢之遥。而偶因儿子好吟,谬辱君家问字,遂借师弟之旧好,巧谐儿女之新盟。庆令弟赤水竒姿,定振弓裘于异日;愧孙女緑窻孱息,仅▯纺绩于田家。兹申金玉之音,忽拜▯纁之赐。维其偕矣,又何予之?徒惊蓬荜之増华,终赧琼瑶之莫报。敬陈不腆▯,悉寸私。聘赵氏婚啓【代陈氏】文定厥祥,敬缔百年之好,合卜云其吉,巧当三月之繁华。御丽景以脩防,展微芹而布悃,感兹燕喜,豫拜鸿禧。恭惟某,衣冠鼎族,诗礼名家,令徳靡瑕,久蔚连城之誉,惠风及远,世留冬日之思。挟防祖计然之竒,传范守班姑之诫。女▯四徳,门备五长,固宜乔木之兴懐,抑岂衡门之敢望?顾某倥倥自许,黙黙无闻,愧书剑之弗成,对桑麻而独喜。毎笑瘠田数亩,茅屋数椽,葛天氏之民将无是欤?更得贤妇在堂,婴孙在膝,田舍翁之愿于斯足矣。是以慎简苹繁之寄,谬期葭玉之依。幸我长男许为半子,天作之合,人竞为荣。抚儿额而教之书,未许佩觽佩鞢;量儿衣而思其室,豫祈鼔瑟鼓琴。再借氷言,复申金诺。庆良辰之可悦,赧嘉礼之无文。野馈▯▯,今日繋羊而徃,徳音穆穆;他年挽鹿以归,虽负愧古人,难语太丘之里,而克昌厥后,定符敬仲之占矣。答蒋宅纳采啓【代大人】

译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可以迁回南张故里。族中两三位父老,不在南边田间,就在北边道路旁。打开门四面眺望,柔嫩的禾苗随风摇曳,稻谷已经登场,大家轮流聚会饮一斗酒,这也足以使自己感到舒适了。还可以因此置办仓廪、设立私塾,效法古代贤人,施加的益处没有穷尽。我常听说陈仲弓、王彦方、管宁安居在乡党之间,和蔼如春日阳光,没有一次不为之感慨仰慕。况且鸟进入群体便不扰乱群体,兽进入兽群便不扰乱行列,本来也是康惠之家应有的家风。继承并发扬它,难道不好吗?居家的快乐,自己如同孩童;居乡的快乐,自己如同老人。居官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想到自己的天性高傲刚强,万物没有一样能与我相合,却还奋然想用一只手掌去堵塞江河,更使人感到警惕。过去金溪胡先生每天傍晚焚香,感谢上天赐给他一天的清福。老妻笑他说:“一天三顿都是菜粥,怎么能称作清福?”先生说:“我幸好生在太平之世,没有兵祸;又幸好全家骨肉都能吃饱穿暖,没有饥寒;又幸好床上没有病人,监狱里没有囚犯,这不是清福又是什么?”如今诵读这些话,恐怕难以实现了。分别之后才知道团聚的快乐,生病之后才知道健康的快乐,天下动乱之后才知道太平的快乐。事情过去后回想起来,怎么能不感到极其悲伤惋惜呢?回来吧,回来吧!我已经恭敬地打扫好屋子等待您了。【壬戌十一月】又一封 没有一种红色不是狐狸,沒有一种黑色不是乌鸦。景象本应属于衰败萧瑟之时,可是一时之间杰出的人才全都处在显赫艳丽的位置。上天是想借此开启中兴吗?还是要积聚、滋长正直之人的灾祸,使灾祸更快降临呢?按年资定职的处置,依法并不算过于刻薄,可世情已经极其难堪。每当想到公子防闭门不出,就不免寒心。对外任官员进行考核升降,结下的怨恨尤其多。如今各郡国的长官,很少有不以贪墨闻名的;而他们又很少不把自己比作铨谏,稍微违背自己的欲望,便已经恨之入骨,更不用等到重重处置了。赵冢宰既然已经施展雷霆手段,肃清百官,关键就在这次举措,难道还能再顾念一家人的哭泣吗?只是对于秉持本心、没有争竞之心的人,也应当使耳目有所震动,使威势有所平缓。柴子羔砍掉人的脚而面有忧色,这层意思似乎不能忘记。【甲子九月】代三叔祖写给陆宅的婚姻启事 两姓共有八代的德业声望,百年婚姻的美满,起始于片言撮合。正逢良苗怀春之时,又以衡门茅屋增添新婚之庆。亲家是诗书传家的望族、孝友著称的名门,仪表如鸿雁般端庄,怀有龙德而能隐居;其德足以使中原的豆苗茂盛,也有齐地南涧水滨的美好风采。真可说,玄圃之中无不出夜光之玉;难道鄙陋的部娄山就不会生长松柏吗?哪里料到我孙女这点鄙陋资质,竟能被高门称作半个儿子。想我不过是穷巷中的白衣平民,康衢上的白发老人,含饴逗弄幼孙,渐渐也可以背着柴、拄着杖到邻家走动了。过去常谋求为孙女择偶,如今获得这样的喜事,哪里能用言语说尽?戴着雨笠、拿着渔竿,只能同鸥鸟野鸭结伴;如今在柴门茅屋中,眼看凤凰就要飞来了。谨选良辰,略备嘉礼。邻里相问:新婚的礼物怎么样?媒人来传话说:乡下老农的礼数竟简薄到这个地步。只希望能博得慈颜一笑,使纯厚的福祉绵延千秋。请媒启【代三叔祖媒,即叔祖的女婿】两家缔结像荇菜婚姻般的欢好,功劳归于媒人;百代都融洽地保持葭莩般的亲爱,喜庆延及孙辈。还记得您做新郎时,一家人欢宴喜庆;如今孩子做祖父的日子,我们两个老人都已老态龙钟。何况又承蒙您操持婚事,更加深了姻亲之情。孙子既能迎娶,我也姑且举杯庆贺。答倪太学婚启【代作】春风吹拂万物,正等待桃李争妍;祥和之气凝聚成福祥,谨此缔结葭莩般的姻亲。您如玉树临风般挺立,我捧着文书,战战兢兢。只是礼仪必须同礼物相称,所以感激与惭愧交集于心。恭敬地想,您仪表丰神如玉树,情谊深厚如金兰,早年相知而结成友谊,发自内心地彼此友爱。您到帝国观光,曾在五陵间显露骏马般的才华;如今奋翼于天池,将要乘羊角旋风直上万里。确实是伟岸的栋梁,足以同松柏比隆;像我这样的朽木,哪里敢依附于茑萝之上?至于我,不过督促农桑自食其力,世代遵循豳地遗留下来的风俗;鸡犬之声彼此相闻,笑与武陵的鄙俗相似。若拿来同衣冠世族相比,实在如燕地与郢地相隔那样遥远。然而偶因儿子喜爱吟诗,承蒙您家屈尊来问字,于是借着师弟的旧交,巧妙促成儿女的新盟。庆幸令弟有赤水玉般的奇姿,将来一定能振兴弓裘家业;惭愧孙女只是绿窗下孱弱的后代,只能在田家勉强从事纺织。现在奉上金玉般的言辞,忽然又拜受黑红丝帛的厚赐。既然两人已经相偕,又还有什么可赠给您的呢?只是惊喜使蓬门荜户增添了光彩,最终却惭愧不能报答您的美意。谨此奉上菲薄的礼物,略表一点私心。聘赵氏婚启【代陈氏作】既已占得婚姻吉祥,谨此缔结百年之好;合婚又恰卜得吉兆,正好遇上三月的繁华春色。面对美丽春光修整礼仪,献上微薄礼物以表达诚意;感念这场燕尔新婚的喜事,预先拜谢宏大的福庆。恭敬地想,您家是世代显贵的衣冠鼎盛之家,是诗礼传家的名门;美德没有瑕疵,长久享有连城之誉,惠风远播,世世留下使人如沐冬日阳光般的思念。家中兼有祖上计然的奇才遗风,传承范守、班姑的训诫。令爱具备妇德,门第兼有五种长处,本来正应当使乔木之家引以为荣,哪里是衡门陋室敢于奢望的呢?只是我碌碌自许,默默无闻,惭愧读书习剑都没有成就,面对桑麻田亩却独自欢喜。常笑自家不过几亩瘠田、几间茅屋,难道将要成为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若再有贤妇侍奉堂上、婴孙承欢膝下,田舍老翁的愿望到这里也就满足了。因此谨慎选择婚礼所托,冒昧期望结成葭莩玉树般的亲缘。幸而我长子蒙许作为半子,真是天作之合,人们也都争相以为荣耀。抚摸孩子的额头,教他读书,还不曾允许他佩戴觿、佩囊;量着孩子的衣服,想着他的内室,预先祈愿他们鼓瑟鼓琴、夫妻和谐。再次借助媒人的美言,重申金石般的承诺。庆幸良辰令人喜悦,却惭愧嘉礼实在没有文采。乡野的馈赠寒酸简薄,今日只好系着羊牵往贵府;承蒙德音和美,将来还要挽鹿而归。虽有负于古人,难以同太丘先生的乡里相比,但子孙一定能够昌盛,必定应验敬仲的占辞了。答蒋宅纳采启【代长辈作】

常论婚姻之合,最宜朋友之家。盖父兄之往还久,已相视莫逆,则儿女之情性,自尔不卜可知。此本素心见诸今日,恭惟门下风神骏爽,气韵鸿深,▯言动协古人,彩笔一空作者,方谓君才之莫偶,竟于我子为独亲。夙叶埙箎,议谐琴瑟。昔者携编共业,实繇戊午春初;既而衣裼兴歌,即在当年秋秋。可见良縁之甚巧,先已黙定于斯时,人复何言天作之合?念令嗣垂髫早慧,允同玉树临风;笑孙女学语初全,岂解杨花拟雪?窃愧门楣之弗类,奚堪筐篚之多仪?来翰谛观报章,难称问何以饰壻之佩?笥中素乏琼琚,问何以华壻之裘?爨下谁▯绮锦?检书相赠,聊用致我惓惓。垂盒而归,人将见其濯濯,深慙輶防,仰兾莞存。陈宅聘啓【代大人】卜云其吉,衡门睹芳草初妍,文定厥祥,敝帛借春晖。若丽占风猷于八世,庆协睢求,缔好合于百年,情深燕喜。涓心布悃,拜手陈辞。恭惟叔翁亲家门下:英才飚举,静诣渊渟,腹贮天人,堪射汉廷之防;目营时务,常为梁父之吟。豫章巃嵸以干霄,根荄特固;河汉澎濞而注海,滃溢有源。观其精意所归,尤以孝弟为亟。抚摩犹子,忘饮食,教诲之为劬;整肃闺仪,知婉娩,聴从之必谨。人言无间,至徳可师。幸属葭菼之依依,逾感常鄂之韡韡。昔者吾友邈焉古人,褆躳与顔冉齐镳,掞藻令班扬郤。席菲材殊窘于一得,兰味乃通于二难。铸思而拟态风云,砥志则争光日月。千秋自命,三人同心,寻结儿女之盟,葢縁兄弟之好。令侄女周旋内则,夙闲少仪;次小儿粗习古辞,曽无竒致。谬因同调旧有成言,兹当良月之辰,爰举纳币之礼。名虽遵古,物不及仪。剪荆是供,纒锦奚需乎?青雀提壶已简,系辕并乏夫乌羊花缬。云何草率而已,受嗤俗目?我亦深以为慙。仰揣慈顔,必且文之曰俭,粲然一笑。祉及万年。答耿抚台启【代大人】属者罪畹突至,羣甿大猜讶。有司寛两观之诛,羞大藩同三危之域。携帑狼顾,如穰矦之就陶;拥客鸱张,似陈豨之入代。萑苻多窟,桑柘皆惊。若留先帝之罪人,必误吾君之赤子。恭遇台台衡览全势,特奋孤忠,请命自天,投奸异地。直为海隅苍生一大抒其忠愤之气,明示乱臣贼子无所容于葢载之间。伫观郊遂之重移,皆赖驱除之独勇。慨自讹言骤煽,迄今罪罟犹张。歼之则庸妄堪矜,或念雉罹之惨;释之则戎心何底?又惩鱼漏之疎,才一见璺而已。艰孰似黙销之为愈?奠安两淛,屏翰万方。某迂拙难回出处无据,尝操觚而磨盾,谬附同心。顷捧节以还朝,未遑拜手,方懐耿耿。忽荷拳拳敬致,一缣薄伸万缕。举章阳东名宦书【代大人】窃闻循吏之抚民也,居无逾众,去乃令人思。先王之报功也,生苟利民,没而祀于社,盖万世荐豆陈豋之大典,总当年攀轮卧辙之余情,泪洒岘碑,祝同畏垒,伏覩故邑侯章公,声色不大,情伪尽知,清静兴歌,勿炫察鱼之慧,闾阎安堵,坐观驯雉之风,惟不忍草菅视民,故能令桑麻徧野,国无薤本,户有棠隂。当时几信定逺之平平,岁久方忆道州之下下,目脊脊纷更之后,猴冠而虎翼者滋多,悟欣欣色笑之中,草薙而禽狝之畧尽堪,方召杜兼轶赵韩,至覩小子之有成,弥念古人之无斁,审声知髙山流水,神契钟期,相马畧牝牡骊黄,识超伯乐,手与目而俱了,艺与道之交资,虽家庭所以相期,其谆复不过于此。惟民之母,实士也,师在往古,犹罕其俦,岂迩代庸能数值而睠懐及此,感嘅忽生,治非斁于故而饬于新,俗毎厚于生而薄于死,朱镳耀日,颂祷讙腾,素繐摇风,徳音沉寂,间有桐乡庙貌,惊钟虚之嵯峨,半由乌巷簮缨,诧箕裘之翕赩。若侯双鳬轻泛,未及展翰翮于一时,且侯雏鳯卑飞,又尚息扶摇于六月,世情宜为冷落,我里倍觉关情,瞻生祠之遗容,缅髙风而回首,慰兹父老,责在缙绅,用是援引旧章,议崇名宦,匪徒铭五世之泽,实欲扶三代之公,一言为荣,万民是若。

茅檐集巻八

译我常说,婚姻的结合,最适合出自朋友之家。因为父兄之间往来已久,彼此早已视同莫逆,那么儿女的性情,自然不必占卜就可以知道。这番本来就有的心意,如今终于见诸事实。恭敬地想,您风采俊爽,气韵宏深,玄妙的谈论总能符合古人,彩笔凌空足以使当代作者失色;我原以为您的才华世间难逢,没想到您竟唯独亲近我儿。两家子弟早已如埙篪相和,婚议也像琴瑟一样谐合。从前携带书卷共同学习,实在始于戊午年春初;后来穿着单衣兴歌,也正在那年秋季。可见这段良缘实在巧妙,早已在那时默默定下;既然是天作之合,人又能说什么呢?想令郎年幼而早慧,确实如玉树临风;可笑孙女才刚学会完整说话,哪里懂得把杨花比作飞雪?私下惭愧我家门第不能相称,哪里承受得起您家如此丰厚的礼物?仔细阅读来信和回章,实在难以说清该用什么来装饰新郎的佩饰;箱笥中向来缺少琼琚美玉,又该用什么来华美新郎的衣裘?灶下哪里有绮罗锦缎?检出书籍相赠,姑且用来表达我的深切情意。礼盒空空地送回去,人们将看见其中空无一物,我深感惭愧礼物轻薄,只希望您能宽容保存这点心意。陈宅聘启【代长辈作】既已占得吉兆,衡门之中也看见芳草初放;婚姻已经定下吉祥,借着薄帛承受春日的光辉。若说八代家风都值得称道,正与睢水边求偶的佳兆相合;缔结百年婚姻,情意深厚而充满燕喜。谨以至诚陈述心意,拜手奉上言辞。恭敬地想叔翁亲家门下:您的英才如风骤然升腾,静止时又如深渊般沉厚;胸中藏有天人之学,足以应对汉廷的策问;目光关注时务,常常作《梁父吟》。豫章高大丛杂而直冲云霄,根基特别坚固;银河澎湃奔流入海,浩瀚充盈而有源头。看您精神意趣所归,尤其把孝悌看作最急要的事情。抚养侄子,甚至忘记饮食,教诲之勤劳如此;整饬闺门礼仪,懂得柔顺和婉,听从教诲也一定谨慎。人人都说您没有可非议之处,至高的德行足以为人师表。幸而得以依傍葭菼般的亲情,更加感受到常棣花般的灿烂亲爱。从前我的朋友远逝,已成为古人;我修养自身,与颜回、冉耕并驾齐驱,文辞才华则足以同班固、扬雄、郤正争辉。我的资质浅薄,困窘于偶有所得;而兰草般的芬芳,却因两位贤者而相通。我们锻炼思想以模拟风云的气象,磨砺志向以争取同日月的光辉。自许名声可以传千秋,三个人同心一意,于是寻求缔结儿女婚盟,大概正是缘于兄弟般的友好。令侄女能遵行妇德,早已熟悉少女的礼仪;次子粗略学习古代文辞,实在没有什么奇异才华。幸因志趣相投、旧日交情,早已有成议;今逢良月吉日,便举行纳币之礼。名义上虽遵循古礼,礼物却达不到礼制的规格。剪来的荆条只够用来充数,哪里还需要缠锦?青雀提壶已经很简陋了,系在车辕上的礼物也缺少乌羊和花缬。怎么能这样草率了事,接受世俗人的讥笑呢?我也深以为惭愧。料想慈颜一定会说这是俭朴,灿然一笑。愿福祉延及万年。答耿抚台启【代长辈作】近来罪囚突然到来,群民大为惊疑。有司宽免了在两观诛杀的罪责,却使大藩同三危之地一样蒙羞。携带资财,左顾右盼,如穰侯前往陶地;纠集宾客,张牙舞爪,像陈豨进入代地。盗贼巢穴遍布,桑柘树木都受到惊扰。若留下先帝的罪人,必定会贻误我们君主的百姓。恭逢您总揽全局,特地奋发孤忠,奉天命请旨,把奸人投置到异地。这实在使海隅苍生大大抒发了忠愤之气,也明白昭示乱臣贼子在天地之间无处容身。正等待郊外疆域重新迁置,全赖您独自勇敢地驱除祸乱。可叹自从讹言突然煽动起来,到如今罪网仍然张设着。将他歼灭,又似乎不忍心无知妄人,或许还会想到雉鸟落网的惨状;释放他,又怎能使叛逆之心有止境?又惩戒那些疏于防范、使鱼漏网的人,也不过刚刚显露出一点裂缝罢了。艰难之事还有什么比默默消弭祸患更好?愿两浙安定,成为天下万方的屏障。像我这样迂拙之人,进退无所凭据,曾经执笔磨盾,冒昧追随同心之士。近来奉持符节回到朝廷,还未来得及拜手致谢,正心怀耿耿不安。忽然承蒙您殷切致意,一匹薄绢聊表万缕情意。举章阳东名宦书【代长辈作】我听说,循吏抚育百姓时,在任并不超过众人;离去之后,却使人长久思念。先王报答功臣,活着只要有利于百姓,死后便祭祀于社;这大概就是后世万代荐献俎豆、陈列登器的大典,总合了当年百姓攀住车轮、横卧车辙挽留的深情。泪水洒在岘山碑上,祝祷之情同畏垒山一样。恭敬地看故邑侯章公,声色不显张扬,却把人情真伪全都了解;以清静政治使人歌咏,不炫耀察见秋毫的聪慧;里巷安宁,坐看驯雉般的善政风气。只是因为不忍把百姓视如草芥,所以能使桑麻遍布田野,国家没有薤根般的贫困,家家都有甘棠树的荫庇。当时几乎相信定远侯的平常无奇,年深日久才想起道州刺史治理下等州县的功绩。目睹世局纷纷更变之后,猴戴冠、虎添翼的奸邪之徒越来越多,才明白在欣欣然的笑容之中,草木被芟除、禽兽被猎杀的策略几乎都可以施行。方叔、召公、杜预等人的功业兼且超过赵奢、韩信;如今看到后辈已有成就,更加思念古人始终不倦的德业。听其言声便知其志趣如高山流水,精神相契如钟子期;相马不拘泥于牝牡骊黄,见识超过伯乐;手与眼一同明察,技艺与道理互相资助。即使在家庭中彼此期许,也不过如此恳切反复。能成为百姓的母亲,实在是士人的典范;以往古人为师,这样的人尚且少有同类,何况近代哪里能常常遇到,却又对此深深怀念呢?感慨忽然由此而生:治理政事并不是厌弃旧制而装饰新政,世俗往往厚待生者而薄待死者。朱红的马勒在阳光下耀眼,颂赞祈祷之声喧腾;洁白的细绢在风中飘动,而德音却沉寂无闻。间或有桐乡般的庙宇形貌,令人惊叹空钟高耸;又有半是乌衣巷中的簪缨世族,使人惊异箕裘事业如此兴盛。倘若侯爷如双凫般轻泛而行,一时还没有来得及展翅高飞;况且侯爷的雏凤尚在低飞,也还要等到六月才能乘扶摇而上,那么世俗人情本来应该冷落,我乡里却更加觉得此事牵动人心。瞻望生祠中留下的遗像,追想您的高尚风范而回首;这既是为了慰藉父老,也是在责成士绅。因此援引旧日典章,商议尊崇名宦,并不只是铭记五世的恩泽,实在是想扶持三代相传的公道。一句话便足以增光,万民都会欣然遵从。《茅檐集》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