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术诗选卷之八

译从前元后至元二年丙子十一月，冰霜凝结，严寒接连两夜不解；傍晚云层间透出日光，北风凛冽，几乎使人难以承受。云间贞溪的曹贞素翁在自家遂生亭设酒备肴，邀请亲友聚会；燃烧木柴取暖，斟饮新酿的浊酒，肉脯菜肴依次端上。不一会儿，众人的面色开始红润，背上也暖和起来，欢乐的情意刚刚融洽，老翁便叫童子拿出楮纸，请客人联句作诗取乐，并命我呵气暖手，执笔记录。于是心情意趣都很舒畅，情感与文辞相互焕发。到了夜半酒尽，合计得到诗句一百余句，篇章才告完成。这是我们乡里从前清雅的雅事之一。老翁与我是外族亲属；我的从祖中有一位老僧名叫自闻，是老翁从弟的老师。安雅翁和他的弟弟世长，都是曹氏中与我有外亲关系的诸位叔父。钱南金、陆伯翔、伯弘也都是外亲。主客共八人。此后过了三十多年，诸位老人相继去世，活着的只剩伯翔和我；我们也都年过耳顺，头发将白，昏昧衰老。其间经历战乱和多次变故，世道日益衰败。两位老翁的故居全都荡然成为坟丘，寻找遗迹也只见一片苍茫，即使流泪悲痛，也来不及挽回了。洪武己酉年冬天，我偶然同元博弟谈及往事，元博竟能把旧稿珍藏下来，展开诗卷，往事清楚得如同昨日，简直像在凡席之间又面对诸位老人一样。然而当初所作的诗，只是当时随得随写，依照意趣记录先后，完全没有考虑篇章次序，这在诗法上是不合的。元博于是保存旧稿，请我加以整理。庚戌年冬末，我斋居听雨，便为它校订并编排次序。中间又有所取舍，于是文辞通顺，字句妥帖，意趣也充分了。遂亲手抄写两份：一份连同原稿交还元博，一份留在我的书斋，供晚年观览感怀；也作为太平时代的美好谈资，并让我们两家的子弟知道乡里前辈的风流文采曾经如此。唉！事物变迁，人事非昔，斯文已经扫地；后世之人不但不能继承前人的风度，也将无法知道并谈论这些事情了，怎能不令人叹息！庚戌距丙子，正好五个寒暑。这一年腊月未尽前五日，小溪吟屋书写。深冬鼓动着巨大的自然声响，严寒压抑着初生的阳气【贞素】；冻结的痕迹牢牢封闭而裂开，暮色浮在苍穹之中【南金】；斜阳照射屋壁，猛烈的寒风侵袭衣裳【世长】；气候从早到晚都凝寒，眼前景物只有冰霜【伯翔】；幽居之中绝无萧散之态，高大的树木相互俯仰【自闻】；长长的树林展开如图画，稀疏的松树发出笙簧般的声响【伯弘】；时日流逝，年关将近，抚念眼前之事，内心也感到悲伤【复孺】；朋友来临，温暖地铺设重席，众人欢喜，接连饮下十杯酒【安雅】；窗前梅花摇曳着疏淡的影子，盘中蜡烛摇动着寒光【翔】；竹炉中的木柴燃烧旺盛，柏子散发出氤氲香气【闻】；豆、笾中的祭品多得数不清，肴馔果品又一次次端上【弘】；野外猎得的肉杂有鹌鹑和野鸡，溪中的肥鱼夹杂着鲦鱼和鲿鱼【长】；翠色酒壶中的酒已冻住，犀角筷子夹取的红肉也僵冷了【雅】；伟大的青云才士啊，竟能在这白石房中相会【南】；簪缨朋友聚集，情意已经融洽，饮了酒，精神更加振作【弘】；世道长久以来浇薄，古人的情意格外荒凉【复】；真挚的感情使亲戚欢悦，这场美会不同寻常【素】；高才贵如瑚琏，妙语铿锵如琳琅【南】；太原与五姓之家，燕山尊崇十位郎君【翔】；老翁正精神矍铄，我们这些人也都强健好胜【长】；宗族彼此都有所托付，礼数情谊哪里可以估量【雅】；舟车虽远却没有隔断，远处鸡犬之声也仿佛相互望见【闻】；九代同居而安乐，百年之家还有余庆【复】；儿孙排列如鱼鳞，兄弟依次如雁行【素】；幸赖有北道的阮氏，又何况能够同被而眠的姜氏【雅】；手执鸠杖的老人，祝你不要哽咽；举起兕觥敬酒，祝福无穷无尽【翔】；早晚都有甘美的食物，四时祭祀谨慎举行【雅】；气味相同，不会让香草和臭草混杂；优劣分明，哪里是秕糠可比【闻】；亲自勤劳于耕作和垂钓，以节俭为乐，忘却膏粱厚味【弘】；招引隐士来到山岩幽谷，濯洗冠缨于沧浪之水【南】；清风吹过行走的小径，朝阳照耀梧桐山冈【长】；放声高歌，长久敲击瓦缶，兴致酣畅时便倚坐胡床【素】；秋花映照篱笆，春草生长在池塘【复】；声望重于诗礼之家，义气淡泊于名利之场【南】；学术本于邹鲁，政治教化沾染虞舜、唐尧的遗风【素】；百辆车的重聘关系到国家，千金之贵更应戒惧临近高处【翔】；雄伟的气概笼罩四海，壮志驰骋八方【弘】；一向鄙弃货殖之术，也不羡慕贡禹那样求取官禄；张【雅】；文思源自屈原、宋玉，书法追慕钟繇、王羲之【长】；奇异的人才卓然出众，雅量还须像江水一样广大【闻】；心胸蕴含星斗，额角高耸如珪璋【弘】；黄麻诏书珍贵，世人以为赏赐【翔】；青毡乃家中珍贵的收藏【翔】；松柏怀抱坚贞秀美，兰蕙居处散发芬芳【长】；可以拟与谷口的郑子真并列，也不愧于商山四皓【复】；有时拖着衣袖混迹俗世，但身着锦衣又怎会忘记故乡【南】；王掾本来并不痴，郦生却只是佯装狂放【复】；婉转的谈论内容宏阔，反复推究，义理深长【素】；相会使情谊更加坚固如胶漆，离别也不要彼此参商相隔【素】；谈笑使寒意稍稍消退，欢乐的夜晚还没有结束【南】；真性情本来空旷疏朗，暂且让这幻化之身自由徜徉【闻】；联句出自《雅》《颂》，拔剑观看，剑光闪耀【长】；燃灯照明直到不眠，煮茶搜寻枯竭的文思【闻】；人情如叹息于塞翁失马，世人又嗟叹于亡羊【翔】；只有这一刻的欢乐，胜过终日忙碌【雅】；所想谈论的是文章文字，起初并不是为了饮酒【素】；耆英盛会本来难以继承，但真率的风范或许还可以相比【复】；坐着喝醉，春意充满席间；起身舞蹈，月光映在屋梁【南】；夜间的尘氛消歇于广阔原野，晴日初升，照耀扶桑【弘】；如今衣袖重新充满慷慨之气，驱车奔向宽阔大道【雅】；美好啊，记载这次宴集，文采斐然，终于写成文章【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松柏抱守贞洁而秀美，兰蕙舍弃芬芳【长】；想要与谷口的郑子真为伍，也不愧于商山四皓【复】；有时拖着衣襟混迹世俗，身着锦衣又怎会忘记故乡【南】；王掾原本并不痴，郦食其却是假装狂放【复】；婉转的谈论内容广博，反复推究，义理深长【素】；相会使情谊更加坚固如胶漆，离别也不要彼此像参商那样隔绝【素】；说笑使寒意稍稍消退，欢乐的夜晚还没有结束【南】；真性情本来空旷疏朗，暂且让这幻身自由徜徉【闻】；联句出于《雅》《颂》，拔剑而观，剑光闪耀【长】；燃灯照明直到不眠，煮茶搜寻枯竭的文思【闻】；人情令人叹息于塞翁失马，世利令人嗟叹于亡羊【翔】；只有这一时的欢乐，胜过终日的忙碌【雅】；所想谈论的是文字文章，起初并不是为了酒浆【素】；耆英盛会固然难以继承，但真率之风或许还可以相比【复】；坐着喝醉，春意充满席间；起身舞蹈，月光映在屋梁【南】；夜间的尘氛消歇于广漠，晴日初升，灿然照耀扶桑【弘】；今天衣袖重新充满慷慨之气，驱车奔向康庄大道【雅】；美好啊，记载这次宴集，文采斐然，终于写成文章【复】○舟中联句

译洪武庚戌年腊月八日，我和严陵的邵复孺前辈从云间早早出发，前往澄江，扬帆驶向吴门。江上景色十分惬意，于是我们相互倡导联句，以抒发客中情怀。傍晚经过苏州，直到无法计算究竟写了多少句，也不计较工拙。江面空阔，年关将近，谁知道我们两人的清苦竟是这样呢？想来天地一定有与我们同情的人。陇右邾经仲谊记。年将结束，冰雪稀少；天空高远，水面和云气都很开阔。小船收拾行李准备启程【邵】；走远路离开祖地，估量着渡过泖水，凌驾鸥鸟飞翔的水波【邾】；横渡江面，水波荡漾，鱼沫翻腾；晴日初升，逗弄着微明的光线【召】；明亮的霞光映入……，胶葛的村落使人迷失，只能辨认烟霭中的树木【朱】；树林中风吹枯枝作响，沿堤一带多半已经倾毁【召】；乱石彼此交错排列，感叹眼前景色与往日相违【朱】；疑心仿佛鬼神夺去了什么，萧疏之间露出一座古寺【召】；门扉残破，散乱不堪；倾斜的佛塔发出铃声【朱】；僧人跏趺而坐的殿堂已经散毁，谁来拂拭那盘陀石【召】；我想叩问菩萨，却明白空即是幻【朱】；何必说悟道才算通达，触景之时，人事本来就是虚幻【召】；经过这条道路，客心悲痛，想起从前战争造成的祸患【朱】；想到这些百姓只求苟活，流离失所，而且没有家园【召】；伤痕仍然存在，老虎尚且畏惧泰山【朱】；鸡怎能像武城宰割鸡而歌，等待天明的时刻苦长难熬【召】；徒然对空书写，忧愁不已；转眼遥望太平的治理【朱】；于是困厄的时运豁然开朗，造化终究还是有情【召】；百姓生聚，不要再皱紧眉头；夏鼎能够照见神奸【朱】；秦镜能够照出妖魅；我们这些人却总是沉沦其中【召】；这个时代暂且得到超脱，侯门之前收起长衣裾【朱】；乡民里混穿短褐，安然栖居在海角【召】；想要飞腾却被阻隔在天边，只能仰望麻姑与大鹏【朱】；惆怅而怜悯李斯遭受刑戮，祸福确实相互依伏【召】；贫贱之人逃避上天的阻隔，虚名反而自成负累【朱】；豪逸之气有谁能够遏止，连年颇爱道术【召】；漫长白日顿时忘了口渴，琴心与胎仙共舞【朱】；笔墨陈列，驰骋叱拨；幽兰编入佩带【召】；芳草编成多重佩囊；瓦制酒器中沉着香屑【朱】；瓷斗旁盘曲着松树；蓑笠也要让山中的水藻【召】；团蒲胜过毛毡；芸编书卷读得饱，经籍中满是丛生的蠹虫【朱】；木桥下漏出成群水獭；野鸟供我笑歌【召】；林中蝉声供我巧妙采撷；晒干头发，傲然不必三次沐浴【朱】；充实腹中，储备七种粗粮；荷叶之风挥动白团扇【召】；桂树间的月光整理黑色头巾；扫去浮华，坐着徘徊【朱】；询问竹林，艰难跋涉而行；衣服被荆棘篱笆钩住【召】；木屐担心青苔石阶湿滑；樵夫渔人任意往来【朱】；邻里谢绝喧哗；儿童买酒，羞怯地拿着酒券【召】；客人醉后狂乱地脱去粗布衣；一年到头常常心情愉快【朱】；安于时势，没有什么乖违；即使徒步，也仍然踏过艰难道路【乃】；清谈已经包罗殆尽，狰狞的下颔固然可以探看【朱】；勇猛之事必须谨慎，不要轻易触犯；逍遥之境也害怕受到拘束检点【召】；年老丑陋，疲倦于道路上的泥水【朱】干涸水中的鲋鱼，哪里肯贪图鱼饵【朱】；疲惫的骏马以接受饲料为耻，淡泊地忘却忧愁和欢喜【召】；舒展啊，释放嗔怒呵斥；溪边老翁本来就相互友善【朱】；陇右人士如今能够相会；等到邾氏盟约无人继承【召】；剪除棠树，思念召公的遗爱；北征之事使唐人惭愧【朱】；南方的歌声中，楚国有谁来击打节拍【召】；徒然歌唱车声遥遥，何必叹息流水活活【朱】；周道还在曲折迟缓地延伸；吴台徒然高耸，五湖中陶朱公令人忧伤【召】；八阵图失去了诸葛亮；阳气初生，可以放纵出游【朱】；无从吟咏……，旧日的梦已经消散沉没【召】；清明之气仍然纠结；颜回、盗跖使庄子悲叹【朱】；后羿、奡这样的强者令人嗟叹，鲁国的适也值得感慨【召】；君子怀念游从相伴；城阙还记得桃叶渡【朱】；此时正值腊月；傍晚寒鸦鸣叫【召】；猛烈的寒风转动帆席；斜阳照在船篷的竹席上【朱】；既然空寂，岛上不知有几只雁聚集【召】；徒然歌咏鳣鱼和小鱼跳跃；内心惊惧于玄冥凝寒【朱】；眼睛伫望青阳散布；愿与松柏一样坚贞【召】；不要改变姜桂的辛辣本性；搔首长吟一声【朱】；天地茫茫地回旋转动【召】《蚁术诗选》卷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