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寿皇未尝忘中兴之图,有《新秋雨霁》诗云:“平生雄武心,览镜朱颜在。岂惜尝忧勤,规恢须广大。”曾作《春赋》有曰:“予将观登台之熙熙,包八荒之为家。穆然若东风之振槁,洒然若膏雨之萌芽。生生之德,无时不佳,又何羡乎炫目之芳华?”示徐本中,命其校订。曾觌因谮徐云:“上《春赋》,本中在外言曾为润色。”寿皇颇不悦。本中自知阁换集英殿修撰,江东漕。后许国用此典故换文阶。端平间,试词科出寿皇《春赋颂》,试者皆不知之。此无五十年间事,士大夫罔闻之矣。
孝宗幸天竺及灵隐,有辉僧相随,见飞来峰,问辉曰:“既是飞来,如何不飞去?”对曰:“一动不如一静。”又有观音像,手持数珠,问曰:“何用?”曰:“要念观音菩萨。”问:“自念则甚?”曰:“求人不如求己。”因进《圆觉经》二句:“使虚妄心若无,六尘则不能有。”经本四字一句,以三句合而为二句。孝宗大喜,有奎翰入石。
汉初黜申、韩,崇黄、老,盖公有曰:“治道贵清静。”仲舒三策本于黄、老,不失为儒者。积至五七百年,东晋清谈之士,酷嗜庄、老,以旷达超诣为第一等人物。
德寿中兴之后,寿皇嗣服之时,《庄》、《老》二书,未尝不在几格间。或得一二缁黄之讲说,息兵爱民,不事纷华,深得简淡之道。外廷儒者,多以此箴规,惟吕东莱言之甚切。尝读《中庸》、《大学》之书,不当流异端之学。殊不知圣心自与此理圆明,虽曰异端,自有理到处。尊经之意,不得不严。
章圣讲《周礼》,至《典瑞》有“琀玉”,问之何义?讲官答曰:“人臣卒,给之琀玉,欲使骨不朽耳。”章圣曰:“人臣但要名不朽,何用骨为?”
德寿与讲官言:“读《资治通鉴》,知司马光有宰相度量;读《唐鉴》,知范祖禹有台谏手段。”虽学士大夫,未尝说到这里。
韦太后自北归,有四圣一图,奉之甚严。委中官张去为建四圣观,秦相偶见之,问所以然。退以堂帖呼张去为,张窘甚,泣告太后。思陵因朝退,语及建四圣观本末。秦相奏云:“先朝政以崇建宫观,致有靖康之变。内庭有所营造,岂容不令外臣知之?中贵自专,非宗社之福。”即日罢役,改为都亭驿。后三年,思陵谕秦相,以孤山为四圣观,殿宇至今简陋。
德寿在南内,寿皇奉亲之孝,极尽其意。德寿好游乐,寿皇一日醉中,许进二十万缗。久而不进,德寿问吴后:“北内曾许进二十万缗,何不进来?”吴后云:“在此久矣。偶醉中奏,不知是银是钱,未敢遽进。”德寿云:“要钱用耳。”吴后代进二十万缗。寿皇感吴后之意,调娱父子之欢,倍四十万缗以献。本朝女后之贤,皆类此也。
曾怀在版曹,效蜀中造会子,始得三百万。孝庙在宫中积三百万见镪,准备换会。三五年,浙中粟贱,造六百万为和籴用。继后印造,不止六百万万矣。辛未以二易一,当时议者,必曰贻害于后。今以五易一,倍于二易一矣。十七界不及六十七文行用,殊不知十九界后出,又将十八界以十易一矣。此一项利害,难以虚言胜。愚民之术,至此而穷,学士大夫强出新奇,欲行称提之法,愈称提,则愈折阅矣。有一小喻,子譬如寒士,将一褐行质于予,本家无钱可赎,欲往其家讲说《语》、《孟》,汝将所质见还。天下必无此理。今之称提空谈,何异讲《语》、《孟》而取质也?
秦会之当国,偶虔州贼发,秦相得报,夜呼堂吏行札,数日以贼闻。一日,德寿问:“虔州有贼,何不奏闻?”奏云:“小窃,不敢上劳圣听,陛下何以知之?”上曰:“普安说。”秦既退,呼堂吏云:“普安一宫给使,请俸不齐,取榜来。”遂阁两月。寿皇圣度高远,亦不以此为意。议者疏秦擅专之罪。德寿建思堂落成,寿皇同宴,问德寿何以曰“思堂”,德寿答曰:“思秦桧也。”由是秦氏之议少息。
寿皇忽问王丞相淮及执政:“近日曾得李彦颖信否?”“臣等方得李彦颖书,绍兴新造蓬莱春酒甚佳,各厅送三十樽。”寿皇曰:“此间思堂春不好。”宰执却不敢受。嘉定以来,有珠玉之贡,闻此可愧矣。
寿皇议遣汤鹏举使北,沈詹事枢在同列间发一语,操吴音曰:“官家好呆。”此语遂达于上,大怒,差四从官审责沈,曾与不曾有此语。对云:“臣有此语。”即日谪筠州。汤侍御史使北,寿皇专差中贵等人,使回程先取国书,星夜以闻。寿皇得之,启匣,元封不开,国书复回。汤以专对失职得谪,沈以先言有验得归。
石湖范至能成大,以中书舍人为祈请使,至北庭,颇立节。葛王临辞有言曰:“天下是天下之天下,有德者得之。但使宋帝修德而已,不忧天下之不归。”寿皇所以圣德日新,基于此也。
译寿皇从来没有忘记中兴的谋划,有一首《新秋雨霁》诗说:“我平生具有雄武之心,照镜时仍见朱颜未衰。哪里会吝惜曾经的忧劳勤苦?恢复开拓的规模必须宏大。”他又作《春赋》,其中说:“我将观看登台时的熙熙景象,把八方荒远之地都作为自己的家园。那庄严肃穆的样子,像东风振动枯槁;那清润舒畅的样子,像膏雨滋生嫩芽。万物生生不息的德性,无时无刻不美好,又何必羡慕耀眼的繁花呢?”他把这篇赋给徐本中看,命他校订。曾觌于是进谗说:“皇上把《春赋》交上来时,本中在外面说曾经替它润色。”寿皇很不高兴。本中自知因此被调任阁换集英殿修撰、江东漕。后来许国借用这个典故,换取文阶。端平年间,试词科时考题出自寿皇的《春赋颂》,应试者都不知道。这不过是五十年以内的事情,士大夫却已经没有听说过了。孝宗巡幸天竺寺和灵隐寺,有一位名叫辉的僧人随行。见到飞来峰,孝宗问辉:“既然叫飞来,为什么不飞走呢?”辉回答:“一动不如一静。”又有一尊观音像,手里拿着数珠,孝宗问:“拿它做什么?”辉回答:“用来念观音菩萨。”孝宗问:“自己念又有什么用?”辉回答:“求人不如求自己。”于是辉进献《圆觉经》中的两句:“使虚妄之心不存在,六尘便不能存在。”经文原本是四字一句,他把三句合成两句。孝宗大为高兴,御笔题字刻入石中。汉初废黜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尊崇黄帝、老子的学说。盖公曾说:“治理国家的道理,以清静为贵。”董仲舒所上的三条对策本于黄老之学,但仍不失为儒者。过了五七百年,到东晋时,清谈之士极其嗜好《庄子》《老子》,把旷达超逸、学问高深看作第一等人物。德寿宫中兴以后,寿皇继承帝位时,《庄子》《老子》两部书一直都放在案几和书架之间。有时得到一两位僧道的讲说,认为应当停止战争、爱护百姓,不追求浮华,深深领会简淡的道理。外廷儒者大多用这些道理来规劝,只有吕东莱说得最为恳切。我曾读《中庸》《大学》,认为不应流于异端之学。殊不知圣人的内心自有与此道理圆满明白之处,虽然称为异端,其中也自有说得通的道理。尊崇经学的意义,不能不严格把握。章圣讲解《周礼》,讲到《典瑞》中的“琀玉”时,问它是什么意思。讲官回答:“臣下死后,赐给他琀玉,是想让他的骨骸不腐朽。”章圣说:“臣下只要名声不朽,骨头有什么用呢?” 德寿对讲官说:“读《资治通鉴》,知道司马光有宰相的度量;读《唐鉴》,知道范祖禹有台谏官的手段。”即使是学士大夫,也从来没有谈到这一层。韦太后从北方回来后,有一幅“四圣图”,她奉持得非常严肃。她命宦官张去为修建四圣观,秦桧偶然看见,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回去后,秦桧用堂帖召张去为,张去为十分窘迫,哭着告诉韦太后。思陵退朝后,把修建四圣观的始末告诉秦桧。秦桧上奏说:“先朝正是因为大肆修建宫观,才导致靖康之变。内廷有所营造,难道能不让外臣知道吗?宦官擅自作主,不是宗庙社稷之福。”当天便停止工程,改作都亭驿。三年以后,思陵告诉秦桧,要把孤山作为四圣观,殿宇至今仍很简陋。德寿居住在南内时,寿皇奉养父亲的孝心极尽周全。德寿喜欢游乐,寿皇有一天醉中答应给他二十万缗。过了很久还没有送到,德寿问吴皇后:“北内曾答应送来二十万缗,为什么还不送来?”吴皇后说:“这笔钱早就在这里了。只是你偶然在醉中提出,我不知道你说的是银还是钱,不敢马上送去。”德寿说:“只是要钱使用罢了。”吴皇后便代为进献二十万缗。寿皇感念吴皇后的心意,调和父子之间的欢娱,又加倍送上四十万缗。本朝历代女后的贤德,大多都像这样。曾怀任职于版曹,仿效蜀中制造会子,开始时获得三百万。孝宗在宫中积存了三百万现钱,准备兑换会子。过了三五年,浙江一带粮价低廉,又发行六百万作为和籴的费用。后来继续印造,已经不止六百万万了。辛未年实行二换一,当时议论的人一定说这会给后世留下祸害。如今实行五换一,比二换一又加倍了。十七界会子流通不到六十七文,殊不知十九界发行以后,又要把十八界以十换一了。这一项利害关系,实在不是空话所能掩盖的。愚民的办法到了这里已经穷尽,学士大夫却强行提出新奇办法,想推行称提之法;越是称提,亏折就越严重。我举一个小比喻:假如你是个寒士,把一件褐衣拿来抵押给我,而你家没有钱赎回,想要到我家讲解《论语》《孟子》,让我把抵押物还给你,天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如今所谓称提的空谈,和讲解《论语》《孟子》就取回抵押物有什么区别呢?秦会之执掌国政时,偶然发生虔州盗贼作乱。秦相得到报告,夜里召来堂吏发出札子,几天后便把盗贼的消息报上去。一天,德寿问:“虔州有盗贼,为什么不奏报?”奏答说:“只是小规模盗窃,不敢拿来劳烦圣听,陛下怎么知道的?”孝宗说:“普安说的。”秦桧退下后,叫来堂吏说:“普安只是宫中的一个给使,俸禄尚且没有按时领,去把他的文榜拿来。”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了两个月。寿皇胸襟宽广深远,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议论者上疏指责秦桧擅自专断的罪过。德寿修建的思堂落成时,寿皇一同赴宴,问德寿为什么题名为“思堂”。德寿回答:“是思念秦桧。”从此,对秦氏的议论稍稍平息。寿皇忽然问王丞相淮以及执政大臣:“近来有没有收到李彦颖的信?”大臣们回答:“我们刚收到李彦颖的书信,说绍兴新酿的蓬莱春酒很好,各厅送来三十樽。”寿皇说:“这里的思堂春酒不好。”宰执们于是再也不敢接受。嘉定以来,已有珠玉之类的进贡,听到这件事真是惭愧。寿皇商议派汤鹏举出使北方,沈詹事枢在同僚之间说了一句话,用吴地口音说:“官家好呆。”这句话传到了皇帝那里,寿皇大怒,派四名从官审问责备沈枢,问他有没有说过这句话。沈枢回答:“臣确实说过。”当天便被贬到筠州。汤鹏举以侍御史身份出使北方,寿皇特意派宦官等人,让他们在回程时先取回国书,连夜报来。寿皇拿到后,打开匣子,发现国书原封未动,便把国书退回。汤鹏举因擅自应对、失职而被贬,沈枢则因先前的话得到验证而获准回朝。石湖范至能,即范成大,以中书舍人的身份担任祈请使,到了北方朝廷,很有气节。葛王临别时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的人才能得到它。只要宋帝修养德行就行了,不必担心天下不会归附。”寿皇后来圣德日益更新,正是以这句话为基础。
寿皇欲除知阁张说签书枢密院,在朝诸公力争,独石湖不答,或者皆疑之。忽一日,寿皇语及张说,石湖奏云:“知阁如州郡典客,不应使典客便与知阁通判同列,何以令众庶见?”寿皇感悟,遂寝此除。《易》曰:“纳约自牖。”此之谓也。
周益公以内相将过府,寿皇问:“欲除卿西府,但文字之职,无人可代。有文士,可荐二人来。”益公以庞祐甫、崔敦诗荐。上问:“曾见他文字否?”公云:“二人皆有所业,内铙歌甚好,可进来。”是年适郊祀,公即日进入。寿皇后与公言:“庞之文不甚温润,崔之文颇得体。”崔自运司斛面官,除秘书省正字,兼翰林权直。权直自崔始。
孝宗万几余暇,留神棋局,诏国手赵鄂供奉,由是遭际,官至武功大夫浙西路钤。因郊祀,乞奏补,恳祈甚至。圣语云:“降旨不妨,恐外庭不肯放行。”久之云:“卿与后省官员,有相识否?”赵云:“葛中书臣之恩家,试与他说看。”赵往见葛,具陈上言,答曰:“尔是我家里人,非不要相周全,有碍祖宗格法。技术官无奏荐之理,纵降旨来,定当缴了。”后供奉间,从容奏曰:“向蒙圣旨,今臣去见葛中书具说,坚执不从。”寿皇曰:“秀才难与他说话,莫要引他。”赵之请乃止。寿皇圣明,非特处君子有道,虽处小人亦有道也。
叶丞相颙与林安宅最厚,尝有简往来。丞相之子用林简粘于壁,林后谒丞相,见之不乐而去。林后除察院,首章论丞相,由是去国。疏上,事以风闻。彼时君臣得以自通,叶抗章自辨,寿皇付棘寺穷究。林之所言,乃是叶衡丞相之事。林以诬罔得谪,叶再相。
孝皇同恩平在潜邸,高庙乃书《兰亭序》二篇赐二王,依此样各进五百本。孝皇书七百本上之,恩平卒无所进。高庙赐二王宫女各十人。普安问:“礼之当何如?”史浩云:“当以庶母之礼待之。”高庙问二王待遇之状,言普安加礼,恩平无不昵之者。大计由此而决。
殿司军籍阙,招三千人,诸军掠人于市,行都骚然。有军人秦忠、杨忠,擅入胡珍家,毁击器具,送棘寺。上欲以军人秦忠、杨忠与百姓陆庆童,皆从军法。史浩曰:“百姓自有常法,岂可一旦律之军法?”孝皇大怒,浩奏:“陛下惟恐诸军有怨言,故必欲两平其罪,以安其心。不思百姓不得其平,其出怨言,亦可畏也。陈胜、吴广等死国可乎?”上变色震怒,曰:“如此,则以朕比秦二世也。”上拂袖,径降旨密院施行。浩以自念,备位宰相,言不见听,使民无罪以死法,即奉祠,相不及数月而去。
莫济宰钱塘,春暮,有一老兵醉入县,咆哮无礼,不问其从来,杖而去之,即德寿宫幕士也。大珰奏知,高庙大怒,宣谕孝宗,莫济即日罢。一年后,偶常州阙守,宰执奏欲得有风力之人,可以整顿凋弊。孝宗云:“朕有一人,向曾打德寿宫幕士者,莫济也。”即知常州。莫才作邑及年而得郡。孝宗不次用人如此。
宪圣在南内,爱神怪幻诞等书。郭彖《暌车志》始出,洪景卢《夷坚志》继之。唐已有此集三卷。夷姓,坚名也。宣和间,有奉使高丽者,其国异书甚富,自先秦以后,晋、唐、隋、梁之书皆有之,不知几千家几千集,盖不经兵火。今中秘所藏,未必如此旁搜而博蓄也。
南轩自桂帅入朝,以平日所著之书并奏议讲解百余册,装潢以进。方铺陈殿陛间,有小黄门忽问:“左司甚文字许多?”张南轩斥之曰:“教官家治国平天下。”小黄门答云:“孔夫子道一言可以兴邦。”孝宗闻此言亦笑。东莱修《文鉴》成,独进一本于上前,满朝皆未得见,惟大珰甘昺有之,公论颇不与。得旨除直秘阁,为中书陈骙所缴。载于陈之行状。
哲庙绍圣四年,进八宝,改元符元年。至三年,泰陵上仙。嘉定十七年,得皇帝恭膺天命之宝,卢祖皋在玉堂草诏,用元符典故。太学前廊茅汇征与卢言,诏不当用元符事,卢始惊。茅不愿推宝赏,改崇庆元年,至三年茂陵上仙。其亦偶然相符如此。
济邸择妃,大珰王俞来宣押,宪圣之侄孙女独尊长。节度使吴铸不悦,同侄孙女辞家庙。铸乞与大珰言:“乞奏知中殿,臣家自有宪圣,可以主张门户,甚次第光辉,不藉此女,只有疏脱。”大珰云:“只是官家中殿圣意,节使如何有此说?”铸云:“他父母不晓事,非铸本心。他日必为宪圣累,莫道铸不曾说。”后有黄冠之命,铸亦可谓贤矣。
宣和间,有诏表文语忌。诏云:“朕笃奉先烈。”表云:“陛下德迈九皇。”札皇子文有“克长克君”,此刘嗣明撰也。《容斋随笔》云:京师二吏,一翰林孔目官,不肯进“克长克君”之文,一太常书史刘珏,奏用祭服克军褐。吏云:在《礼》,“祭服弊则焚之”。虽国家危迫,不当以常时论。然容台秉礼,俟朝廷索则予之,贤于背礼而先献也。
译寿皇想任命知阁张说为签书枢密院,朝中各位大臣极力争辩,只有石湖不答话,有人因此都怀疑他。一天,寿皇谈到张说,石湖上奏说:“知阁就像州郡的典客,不应让典客与知阁、通判同列,怎么能让百姓看见这种安排呢?”寿皇醒悟过来,于是搁置了这项任命。《易经》说:‘从窗户纳入约言。’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周益公以内相身份将要调任外职,寿皇问:“想任命你到西府,只是掌管文书的职务没有人能够代替。你若有文士,可以推荐两人来。”益公推荐了庞祐甫、崔敦诗。皇帝问:“见过他们写的文章吗?”周益公说:“两人都有专门的学业,其中内铙歌写得很好,可以召进来。”这一年正好举行郊祀,周益公当天就把他们带来。后来寿皇对周益公说:“庞祐甫的文章不很温润,崔敦诗的文章很得体。”崔敦诗原来是运司的斛面官,后来被任命为秘书省正字,兼任翰林权直。权直这一职务就是从崔敦诗开始的。孝宗处理万机之余,留心棋局,下诏召国手赵鄂入宫供奉。赵鄂因此得到际遇,官至武功大夫、浙西路钤辖。他借郊祀之机,请求皇帝下诏保举,恳切请求到了极点。皇帝说:“下旨倒不妨,只怕外廷不肯放行。”过了很久,皇帝又说:“你和后省官员有认识的吗?”赵鄂说:“葛中书是臣的恩人之家,请让我试着去对他说说。”赵鄂前去见葛,详细陈述皇帝的意思。葛回答:“你是我家里的人,并不是我不想为你周全,只是这件事妨碍祖宗的法度。技术官没有奏荐的道理,即使诏旨下来,我也一定会封还。”后来赵鄂在供奉之间从容奏说:“先前蒙受圣旨,如今臣去见葛中书,把事情详细说了,他坚持不肯答应。”寿皇说:“秀才难以和他说通,不要再引荐他了。”赵鄂的请求于是停止。寿皇圣明,不仅对待君子有道,即使对待小人也有道。叶丞相颙与林安宅交情最深,曾经有书信往来。丞相的儿子把林安宅的信粘在墙上,林安宅后来拜见丞相,看到后很不高兴,便离开了。后来林安宅被任命为察院官,第一篇奏章便弹劾丞相,因此丞相离开朝廷。奏疏上呈时,只说是听到的传闻。那时君臣之间可以直接相通,叶颙上奏为自己辩解,寿皇交给棘寺彻底查究。林安宅所说的,其实是叶衡丞相的事情。林安宅因诬陷失实而获罪贬谪,叶颙又第二次任相。孝皇与恩平王都还在潜邸时,高宗亲自书写两篇《兰亭序》赐给二王,按照这个样本各自进献五百本。孝皇进献了七百本,恩平王始终没有进献。高宗赐给二王各十名宫女。普安王问:“按礼法应当怎样对待她们?”史浩说:“应当以庶母的礼节对待。”高宗问起二王对宫女的待遇,回答说普安王增加礼数,恩平王却没有一个不亲近的。大计因此决定。殿司军籍有空缺,招募三千人,各军便在街市上掠夺百姓,行都骚动不安。有军人秦忠、杨忠擅自闯入胡珍家,毁坏、打击器物,被送到棘寺。孝宗想把军人秦忠、杨忠和百姓陆庆童都按军法处置。史浩说:“百姓自有通常的法律,怎么可以一旦之间用军法来惩治?”孝皇大怒。史浩上奏说:“陛下只是担心各军产生怨言,所以一定要把两边按同样罪名处置,以安定军心。却没有想到百姓得不到公平,他们发出怨言,同样令人害怕。难道陈胜、吴广等人死于国事也可以吗?”皇帝变色震怒,说:“这样做,岂不是把朕比作秦二世了?”皇帝拂袖而去,直接下旨让密院执行。史浩因此自我反省,认为自己身为宰相而进言不被听从,竟让无罪百姓死于法律,于是请求奉祠,任宰相不到几个月便离开了。莫济任钱塘县令时,暮春有一个老兵醉醺醺地闯入县衙,咆哮无礼。莫济不问他来自哪里,便杖打后赶走了他。原来那人是德寿宫的幕士。大宦官把这件事奏报上去,高宗大怒,传旨告知孝宗,莫济当天便被罢职。一年后,正好常州缺少知州,宰执上奏说想任用一个有威严和才干的人来整顿凋敝的政务。孝宗说:“朕有一个人,就是从前打过德寿宫幕士的莫济。”于是让他知常州。莫济刚任县令满一年便得到郡守之职。孝宗越级任用人才就是这样。宪圣住在南内时,喜欢神怪、幻诞一类的书。郭彖的《睽车志》刚出现,洪景卢的《夷坚志》接着出现。唐代已经有这种文集,共三卷。“夷”是姓,“坚”是名。宣和年间,有人奉命出使高丽,听说那里奇异的书籍极为丰富,从先秦以后,晋、唐、隋、梁的书都有,不知道有几千家、几千部,大概是因为没有遭受兵火。如今宫中秘府所收藏的书,未必有这样广泛搜罗、丰富积蓄。南轩从桂帅任上入朝,把平日所著的书以及奏议、讲解一百多册,装潢好后进献。正当他在殿阶之间铺陈书册时,一个小黄门忽然问:“左司怎么有这么多文章?”张南轩斥责他说:“这是教官家治理国家、安定天下的。”小黄门回答:“孔夫子说过,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孝宗听到这话也笑了。东莱编修《文鉴》完成后,只在皇帝面前进献了一部,满朝大臣都没有见过,只有大宦官甘昺拥有一部,舆论很不赞同。东莱奉旨被任命为直秘阁,却被中书陈骙封还了任命。此事记载在陈骙的行状中。哲宗绍圣四年进献八宝,改元为元符元年。到元符三年,泰陵升天。嘉定十七年,得到“皇帝恭膺天命之宝”,卢祖皋在玉堂起草诏书,使用了元符年间的典故。太学前廊的茅汇征对卢祖皋说,诏书不应当使用元符年间的旧事,卢祖皋才感到惊讶。茅汇征不愿意推辞宝物所带来的赏赐,于是改用崇庆元年,到崇庆三年茂陵升天。事情竟也这样偶然相符。济王府选择王妃时,大宦官王俞来传达诏令,宪圣的侄孙女唯独因为辈分尊长而受到尊重。节度使吴铸对此不高兴,便带着侄孙女向家庙辞行。吴铸请求对大宦官说:“请替我奏知中殿,臣家自有宪圣,可以主持门户,门第光彩也很有次序,不必借助这个女子;只是家中有些疏忽罢了。”大宦官说:“这只是官家和中殿的圣意,节使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吴铸说:“她的父母不明事理,并不是我的本意。将来她一定会连累宪圣,不要说我吴铸从未劝告过。”后来果然有让她出家为女冠的命令,吴铸也可以说是贤明了。宣和年间,诏书规定表文中的用语有所忌讳。诏书说:“朕笃实奉行先祖的功业。” 表文却说:“陛下的德行超过九位皇帝。” 给皇子的札文中有“克长克君”一句,这是刘嗣明撰写的。《容斋随笔》说:京师有两个小吏,一个是翰林院孔目官,不肯进呈“克长克君”这篇文字;另一个是太常书史刘珏,奏请使用祭服来抵充军服。小吏说:《礼记》规定,“祭服破旧了就烧掉”。即使国家危急,也不应当用平常的情形来评判。然而太常掌礼之官,等朝廷索取时才交出祭服,比违背礼制而提前献出要贤明。
泰陵书《戒石铭》赐郡国,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用《蜀梼杌》中所载孟王昶文,云:“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长,抚养惠绥。政存三异,道在七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得所,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是切,是国是资。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凡二十四句,昶亦可称。后熙陵表出,言简理尽,遂成王言。
赵忠定庚申生,韩平原壬申生、继庚申,史忠献甲申生、继壬申,郑左相丙申生、继甲申,四申相乘,自古罕有。癸丑,状元陈亮死之,乙丑,状元毛自知降第五甲,丁丑,状元吴潜造阙后遭论。四十年间,有四申三丑之验。遭论恐作遭谪。
嵩山祖宗陵寝所,自靖康之后,所存特昌陵而已。绍兴间,榷场通货,持陵寝中宝器来,思陵尝得之,为之出涕。所以孝宗日夜不遑,欲恢复故土,志在此也。端平初,金人失国,鞑古许本朝遣使朝陵。使未至陵,三京之师一出,鞑古大怒,尽将陵庙犁为墟矣。七庙何其不幸耶!
自古以来,地势自北而南,江流自西而东。金亡都汴,燕、赵、青、齐之野,皆成草莽,上蔡天地之中气,三十年来地气不乘,兵革日寻,民无生意。蜀自晋未尝经残破,嘉熙戊戌,北兵四至,如入无人之境。成都一夕焚尽,死者何止百万人,至今不容经理。北兵往来未已,地之气今为不毛,江之源今为污浊。不幸江左当地势之南,江流之东,建瓴之势,为敌国得之。
李唐樊若水尝驾小舟,以丝量江面阔狭之数,献于太祖。后曹王正用此策下江南。国史载之甚详。不意百有四十年后,高庙中兴,驻跸临安,自淮以北,非吾土也。昔时以汴京为万世不拔之业,谁知建炎至今,宴安江沱,万一敌国傥用若水之说,如之何?
本朝故事,宗室不领兵,盖因真皇澶渊之幸,高皇靖康之变,以皇子除兵马大元帅,定建炎中兴之业。嘉定间,赵善湘开金陵制府,诛李全,识者有宗室不领兵之议,遂有行宫之谤。尝记帅逢原为池州军帅,有一士挟南班书见之,书史云:“祖宗典故,管军不受宗室。”书恐违制。近来兵将,皆受宗室荐举矣。
自渡江以前,无今之轿,只是乘马,所以有修帽护尘之服,士皆服衫帽凉衫为礼。紫衫,戎服也。思陵在维扬,一时扰乱中遇雨,传旨百官,许乘肩舆,因循至此,故制尽泯。今台谏出台,亲事官用凉衫略展登轿,尚存旧制,他无复见之。
绍兴乾道间,都下安敢张盖,虽曾为朝士,或外任监司州郡,入京未尝有盖,只是持袋扇障日。开禧间,始创出皂盖。程覃尹京出赏,严皂盖之禁。有越士张盖过府门,遂为所治。后学中有诗云:“冠盖相望自古传,以青易皂已多年。中原数顶黄罗伞,何不多多出赏钱。”时山东盗贼纷起,故有此诗也。
掖垣非有出身不除,以荫子除者三人:王秬初寮之孙,韩元吉桐韩之孙,刘孝韪皆为之。自嘉泰、嘉定以来,百官见宰相,尽不纳所业。至端平,衔袖书启亦废。求举者纳脚色,求阙者纳阙札而已。文人才士无有自见,碌碌无闻者杂进。三十年间,词科又罢,两制皆不是当行,京谚云“戾家”是也。不过人主上臣下一启耳,初无王言训诰之体,如拜平章、二相三制,岂不有惭于东坡?如改元、灾异、罪己诸诏,岂不有愧于陆贽?因读陆放翁《南唐书》,李王小国耳,自有陶谷、徐铉,钱王尚有罗隐,不意堂堂中国,不能得一士如小国之陶、徐,两浙之罗隐者,良可叹也!
本朝大儒皆出于世家。周濓溪以舅官出仕,两改名:先名宗实,因英庙旧名改;后名惇颐,又以光宗御名改。二程父为别驾。南轩,张魏公之长子。文公,朱郎中之子,奉使朱弁之侄。东莱,吕枢密之孙。致堂,胡文定公之子。惟横渠、象山,士子也。
张魏公开建业幕府,有一术者来谒,取辟客命推算。术者云:“皆非贵人。”公不乐曰:“要作国家大事,幕下如何无三五人宰执侍从?此亦智将不如福将也。”魏公之客虞雍公,雍公之客王谦仲,范宗尹之客贺宗礼,皆宰执也。开禧毕再遇帅扬,起身行伍,骤为名将,亦非偶然。麾下有二十余人,都统制殿帅四人,则知魏公推命之不诬也。
伊川、濓溪,一世道统之宗,用大臣荐,为崇政殿说书。以帝王之学,辅赞人主,儒者所望。自范文正公论事,始分朋党。伊川则曰洛党,如朱光庭、贾易附之,力攻蜀党苏氏父子也。朝廷大患,最怕攻党。小人立党,初不是专意宗社计,借此阴移人主祸福之柄,窃取爵禄而已。如君子不立党,伊川见道之明,未能免焉。淳熙则曰道学,庆元则曰伪党,深思由来,皆非国家福。
译泰陵书写《戒石铭》赐给各郡国,内容是:“你的俸禄,都是百姓的膏脂;下面的百姓容易欺凌,上天却难以欺骗。”这篇铭文采用《蜀梼杌》所载孟王昶的文章,原文说:“我想到百姓,早晚勤勉,连吃饭都顾不上。我要告诫州县长官,抚养百姓,施加恩惠。政绩要保存三种奇异,道术在于七根琴弦。驱鸡也是治理,留下小牛作为榜样。宽厚和严厉都要恰当,风俗才可以改变。不要让百姓遭受侵削,不要使他们留下创伤。下面的百姓容易欺凌,上天却难以欺骗。赋税徭役关系重大,是国家的资财。我的赏罚,本来就不会超过时日。你的俸禄,都是百姓的膏脂。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没有不应当仁慈的。努力以此为戒,体会我的深切思虑。”全篇共二十四句,孟昶也可以称得上有文采。后来熙陵的表文颁出,言辞简约而道理完备,于是成为帝王的文告。赵忠定生于庚申年,韩平原生于壬申年,继庚申年;史忠献生于甲申年,继壬申年;郑左相生于丙申年,继甲申年。四个申年相连,自古以来很少见。癸丑年,状元陈亮去世;乙丑年,状元毛自知降为第五甲;丁丑年,状元吴潜在入朝之后受到弹劾。四十年间,出现了四个申年、三个丑年的应验。原文“遭论”恐怕应作“遭谪”。嵩山是祖宗陵寝所在的地方,自靖康以后,所保存的陵寝只剩昌陵而已。绍兴年间,榷场开放、货物流通,有人把陵寝中的宝器拿来出售,思陵曾经得到一件,因而流泪。所以孝宗日夜不得安宁,想要恢复故土,志向就在于此。端平初年,金人失去国土,鞑古允许本朝派使者拜谒陵墓。使者还没有到达陵墓,三京的军队一出动,鞑古大怒,把所有陵墓和宗庙都犁成了废墟。七座祖庙真是多么不幸啊!自古以来,地势由北向南,江河由西向东。金朝灭亡后把都城迁到汴京,燕、赵、青、齐的田野都变成了荒草丛生之地;上蔡处在天地中央的地气,三十年来也不能运行,战争接连不断,百姓没有生存的希望。四川自晋代以来从未遭受破坏,嘉熙戊戌年,北方军队四面到来,如入无人之境。成都一夜之间被焚烧殆尽,死者何止百万人,直到今天还无法恢复治理。北方军队往来不止,土地的生气如今变成了不毛之地,江河的源头如今也变得污浊。不幸的是,江左正处在地势南倾、江流东去的地方,拥有居高临下的形势,却被敌国得到。唐朝的樊若水曾驾一叶小舟,用丝绳测量江面的宽窄,把测量结果献给太祖。后来曹王正是采用这个计策攻下江南。国史记载得很详细。没想到一百四十多年以后,高宗中兴,驻跸临安;淮河以北已经不是我们的土地。过去把汴京看作万世不可动摇的基业,谁知道从建炎至今,只能在江沱之间贪图安逸?万一敌国采用樊若水的办法,那该怎么办呢?本朝旧例,宗室不统领军队,大概是因为真宗澶渊之战的幸运,以及高宗时靖康之变中任命皇子为兵马大元帅,才成就建炎中兴的事业。嘉定年间,赵善湘开设金陵制府,诛杀李全,有见识的人提出宗室不统领军队的议论,于是又有了行宫方面的非议。我曾记得帅逢原担任池州军帅时,有一个人拿着南班的文书来见他,文书上说:“祖宗的典故规定,统领军队的官员不接受宗室任用。”这份文书恐怕违反制度。近来军队将领都接受宗室的荐举了。渡江以前,没有如今这样的轿子,人们只是骑马,所以有修整帽子、遮护尘土的服装,士人都穿衫帽、凉衫作为礼服。紫衫是军服。思陵在维扬时,有一次在动乱中遇到下雨,传旨允许百官乘肩舆,后来沿袭至今,因此旧有制度完全消失了。如今台谏官出行,亲事官穿凉衫,略微展开衣襟登轿,还保留着旧制,其他地方已经再也看不到了。绍兴、乾道年间,京城中哪里敢张举伞盖?即使曾任朝官,或在外地担任监司、州郡官,入京时也从来不张伞,只是拿袋扇遮挡阳光。开禧年间,才开始创制黑色伞盖。程覃任京尹时出城巡视,严格执行黑伞之禁。有越地人张伞经过府门,便被依法治罪。后来学中有人作诗说:“冠盖相望自古相传,用青色伞改成黑色已经多年。中原如今有几顶黄罗伞,为什么不多多拿出赏钱?”当时山东盗贼纷纷兴起,所以有这首诗。掖垣一职没有出身资历不能任用,因恩荫子弟而任职的有三人:王秬是初寮的孙子,韩元吉是桐韩的孙子,刘孝韪也都曾任此职。自嘉泰、嘉定以来,百官拜见宰相时,完全不再呈进自己的著作。到了端平,连袖中所带的书信启札也废除了。请求举荐的人只交纳个人履历,求取空缺官职的人只交纳缺额札子而已。文人才士没有机会自我表现,庸碌无闻的人反而混杂着被任用。三十年间,词科又被废除,两制官员都不是本行出身,京城俗语称之为“戾家”。不过是君主向臣下发出的一纸启示罢了,根本没有王言训诰的体制。比如任命平章、两位宰相连发三道制书,难道不对不起苏东坡吗?比如改元、灾异、罪己等诏书,难道不使人愧对陆贽吗?我因读陆放翁的《南唐书》而想到,李王不过是个小国君主,尚且有陶穀、徐铉;钱王也还有罗隐。没想到堂堂中国,竟然不能得到一个像小国的陶穀、徐铉,或两浙的罗隐那样的人,实在令人叹息!” 本朝的大儒都出自世家。周濂溪凭借舅父的官职出仕,曾两次改名:先名宗实,因为避英宗的旧名而改;后来名惇颐,又因为避光宗的御名而改。二程的父亲任过别驾。南轩是张魏公的长子。文公是朱郎中的儿子,也是奉使朱弁的侄子。东莱是吕枢密的孙子。致堂是胡文定公的儿子。只有横渠、象山是普通士子出身。张魏公在建业开设幕府时,有一个术士前来拜见,请求推算幕府宾客的命运。术士说:“这些人都不是贵人。”张魏公很不高兴,说:“要做国家大事,幕下怎么能没有三五个宰执、侍从?这也说明智将不如福将。”张魏公的宾客虞雍公,虞雍公的宾客王谦仲,范宗尹的宾客贺宗礼,后来都做了宰执。开禧年间,毕再遇统帅扬州军队,他从行伍起家,突然成为名将,也不是偶然的。他麾下有二十多人,其中有四名都统制、殿帅,由此可知魏公推算命运并没有说错。伊川、濂溪是一个时代道统的宗师,经过大臣推荐,担任崇政殿说书。他们以帝王之学辅佐、赞助君主,是儒者所寄望的。自范文正公议论政事以来,开始区分朋党。伊川一派被称为洛党,朱光庭、贾易等人附属于他们,竭力攻击蜀党苏轼父子。朝廷最大的祸患,最怕的就是互相攻击党派。小人结党,起初并不是专心为宗庙社稷打算,而是借此暗中转移君主祸福的权柄,窃取爵位俸禄罢了。君子如果不结党,伊川虽然见道明白,也未能完全避免这种情形。淳熙年间称为道学党,庆元年间称为伪党,深思其由来,都不是国家的福气。
沿边有州县城池处,扬、楚、天长、六合,东淮之控;庐、和、巢县,西淮之控;襄阳、江陵、德安,荆鄂之控。嘉定始议诸州县筑城,东淮则通泰、高邮、盱眙、盐城、兴化,西淮则蕲、黄、舒、濠、无为、安丰、定远、固始、钟离,京襄则枣阳、随、复、荆门、汉阳、光化。城池日就,兵力日分,渡江之后,高宗、孝宗非不神武,圣虑非不宏远,独注意扬、楚、庐、和、襄阳城壁而已。不欲修沿边诸城,虑敌人万一得之,恐为家基,彼若坚守,此必难取,如盱眙一失,无计可取。后说以货而归之,初未尝以兵而复也。不幸楚州毁于许国刘倬,蕲、黄毁于何大节,襄阳失于赵范。怅念襄、楚二城,版筑之用,金粟与城齐矣。此三朝留神之地,一旦弃毁,诚为国家惜。
《舜典》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自宣政间,周美成、柳耆卿辈出,自制乐章,有曰《侧犯》、《尾犯》、《花犯》、《玲珑四犯》。八音杂律,宫吕夺伦,是不克谐矣。天宝后,曲遍繁声,皆曰入破,破者,破碎之义,明皇幸蜀。宣和之曲皆曰犯,犯者,侵犯之义,二帝北狩。曲中之谶,深可畏哉!
张子韶曰:“一吁一俞,治乱所关。放齐举丹朱曰吁,欢兜举共工亦曰吁。使尧俞之,则小人得志。师锡虞舜,尧曰俞;佥举伯禹,舜曰俞。使帝吁之,则君子之道消矣。可吁则吁,故天下莫不畏;可俞则俞,故天下莫不服。”
独乐园,司马公居洛时建。东坡诗曰:“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亩园,花竹秀而野。”有园丁吕直,性愚而鲠,公以直名之。夏月游人入园,微有所得,持十千白公,公麾之使去。后几日,自建一井亭,公问之直,以十千为对。复曰:“端明要作好人,在直如何不作好人。”可以为渡江以来,相府厮役者之劝。
《毛诗》圣人取小夫贱隶之言,最于人情道理处,诚使人一唱三叹。如《山有枢》三章,闻之者可以为戒。言衣裳车马,宛其死矣,他人是愉;言钟鼔,宛其死矣,他人是保;言酒食,宛其死矣,他人入室。愉保犹可说,至于入室,则鄙吝之言极矣。
东坡,天人也,凡作一文,必有深旨。撰小儿致语云:“自古以来,未有祖宗之仁厚。上天所佑,愿生贤圣之子孙。”其意深切著明。
元祐初,司马公薨,东坡欲主丧,遂为伊川所先,东坡不满意。伊川以古礼敛,用锦囊囊其尸,东坡见而指之曰:“欠一件物事,当写作信物一角,送上阎罗大王。”东坡由是与伊川失欢。
东坡会葬,有斋筵,李方叔作致语云:“皇天后土,鉴一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灵之气。蜀有彭老山,东坡生则童,东坡死复青。”
东坡在儋耳,无书可读,黎子家有柳文数册,尽日玩诵。一日遇雨,借笠屐而归,人画作图,东坡自赞:“人所笑也,犬所吠也,笑亦怪也。”用子厚语。
东坡因访吕微仲,偶在书屋坐久,因见盆中养一龟,有六目。微仲出与东坡言:“偶昼寝久坐。”东坡云盆中之龟,作得一口号奉白:“莫要闹,莫要闹,听取龟儿口号。六只眼儿睡一觉,却比他人睡三觉。”吕大笑。
宣和元夜,上幸端门,近臣皆进诗。有问王岐公用甚故事,答以凤辇鳌山,问者不乐而去。谁不知凤辇鳌山,故相谑耳。岐公进诗云:“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闻者叹服。作诗要融化,岂可执而不通。
紫岩张公谪居永州二水,忧国耿耿。一日,慨然作《丸墨筇杖铭》。《墨之铭》曰:“存身于昏昏,而天下之理固已昭昭。斯为潇湘之宝,予将与之消摇。”《筇之铭》曰:“用则行,舍则藏,惟我与尔。危不持,颠不扶,将焉用彼?”
种放见陈图南,曰:“意谓子有仙风道骨,奈何尚隔一尘?一尘谓五百年也,他日必白衣作谏议。然名者,古今之美器,造物者深忌,于天地间无全名。子名将起,物必败之。”放晚节果如图南所言。
南宫舍人,果是不好作的官职,每岁贺雪表,尤难下笔。曾有一联云:“普天咸有,率土莫非。”此何等语也?
周益公与韩无咎同赋词科,试《交趾国进象表》,有“备法驾之前陈”,此无咎句也,益公止改“陈”字作“驱”字,遂中大科。陈字不切,驱字象上有用。又用“拜舞周章”,出《本草注》。
綦内相崇礼在太学前廊,裕陵有进枸杞,根如犬大,作贺表。学官令前廊撰述,皆不下笔,綦欣然当之。其用一句“灵根夜吠”,举学皆服。用东坡诗云:“灵尨或夜吠。”又出白乐天《枸杞》诗。因此后登玉堂。
余外祖王詷子文,《上蒋子礼除右相启》曰:“早登黄阁,独见明公之少年;今得旧儒,何忧左辖之虚位。”皆用杜诗语“扈圣登黄阁,名公独少年”,“左辖频虚位,今年得旧儒”,为洪文敏称赏,载之《随笔》。
译沿边有州县城池的地方,扬州、楚州、天长、六合,是东淮的控制点;庐州、和州、巢县,是西淮的控制点;襄阳、江陵、德安,是荆鄂的控制点。嘉定年间开始商议为各州县筑城:东淮有通泰、高邮、盱眙、盐城、兴化;西淮有蕲、黄、舒、濠、无为、安丰、定远、固始、钟离;京襄有枣阳、随、复、荆门、汉阳、光化。城池一天天建成,兵力也一天天分散。渡江以后,高宗、孝宗并非不神武,圣上的谋虑并非不宏远,只是特别注意扬州、楚州、庐州、和州、襄阳的城墙罢了。不愿修筑沿边各城,是担心敌人万一得到它们,便会把它们作为根据地;敌人若坚守,这边就很难攻取,像盱眙一旦失守,便无计可取。后来用货物说服敌人归还,起初并不是用兵夺回来的。不幸楚州被许国、刘倬毁掉,蕲州、黄州被何大节毁掉,襄阳失于赵范之手。令人惆怅的是,襄阳、楚州两城修筑城墙所耗费的版筑之功、金钱粮食,几乎与城池本身相等。这是三朝都特别留意的地方,一旦弃毁,实在令人替国家惋惜。《舜典》说:“八种乐器能够协调,不互相侵夺次序,神与人因此和谐。”从宣和、政和年间起,周美成、柳耆卿等人相继出现,自己创制乐章,其中有《侧犯》《尾犯》《花犯》《玲珑四犯》等曲调。八音混杂、宫调和吕调互相侵夺次序,便是不能协调了。天宝以后,曲调遍布繁复声腔,都叫作“入破”;“破”有破碎的意思,后来明皇幸蜀。宣和年间的曲子都称为“犯”;“犯”有侵犯的意思,后来二帝北狩。曲调之中所包含的预兆,实在可怕啊!张子韶说:“一声‘吁’,一声‘俞’,关系到天下的治乱。放齐举荐丹朱,说‘吁’;欢兜举荐共工,也说‘吁’。假如尧答应了他们,便会使小人得志。四岳推举虞舜,尧说‘俞’;众人推举伯禹,舜说‘俞’。假如帝王对此发出‘吁’声,君子的道路就会消亡。该说‘吁’时就说‘吁’,所以天下没有不畏惧的;该说‘俞’时就说‘俞’,所以天下没有不服从的。” 独乐园是司马光居住在洛阳时修建的。苏东坡有诗说:“青山在屋顶上,流水在屋脚下。中间有五亩园地,花木竹林秀美而自然。”园丁有个叫吕直的人,性情愚直耿介,司马光便以“直”给他命名。夏天游人进入园中,稍有收获,便拿十千钱来送给司马光,司马光挥手让他离开。过了几天,吕直自己修建了一座井亭,司马光问起这件事,吕直便以十千钱作答,又说:“端明想要做好人,我吕直怎么能不做好人呢?”这件事可以用来劝诫渡江以来相府中的仆役。《毛诗》中的圣人采用小民、贱役的言语,在最切近人情和道理的地方,确实能使人反复咏叹。比如《山有枢》三章,听到的人可以引以为戒。诗中说衣裳车马,等到自己死去时,别人就会享用;说钟鼓,等到自己死去时,别人就会保有;说酒食,等到自己死去时,别人就会进入他的屋子。“享用”和“保有”还可以说得过去,至于“进入屋子”,便把鄙吝的心思表达到了极点。苏东坡是上天降下的奇才,他写一篇文章,必定有深刻的旨意。他撰写给小儿的致语说:“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祖宗这样仁厚。愿上天保佑,降生贤明圣德的子孙。”其中的用意深切而明白。元祐初年,司马光去世,苏东坡想主持丧事,却被伊川抢先主持,东坡对此很不满意。伊川按照古礼收殓,用锦囊包裹尸体。东坡看见后指着锦囊说:“还少一件东西,应当写成信物的一角,送给阎罗大王。”东坡因此与伊川失去了欢心。苏东坡参加会葬,设有斋筵。李方叔作致语说:“愿皇天后土鉴察他一生忠义之心,愿名山大川归还他流传千古的英灵之气。蜀地有座彭老山,东坡活着时它是童山,东坡死后它又恢复青翠。” 苏东坡在儋耳时,没有书可以读,黎子家有几册柳宗元的文章,他整天玩味诵读。一天遇到下雨,他借来斗笠和木屐回去,有人把这件事画成图,东坡自己题赞说:“这是人们所嘲笑的,是狗所吠叫的;即使遭到嘲笑,也真是奇怪。”这里用了柳宗元的话。苏东坡因拜访吕微仲,偶然在书房坐了很久,看到盆中养着一只六只眼睛的乌龟。吕微仲出来和东坡说:“偶然白天睡了一觉,坐得久了。”东坡指着盆中的乌龟,作了一首口号奉送,说:“不要闹,不要闹,听听龟儿的口号。六只眼睛睡一觉,却比别人睡三觉。”吕微仲大笑。宣和年间的元宵之夜,皇帝巡幸端门,近臣都进献诗作。有人问王岐公用了什么典故,王岐公回答说是凤辇、鳌山,那人不高兴地离开了。谁不知道凤辇、鳌山呢?王岐公只是故意开玩笑罢了。他进献的诗说:“两只凤凰从云中扶着御辇下来,六只巨鳌从海上驮着仙山而来。”听到的人都赞叹佩服。作诗贵在融会贯通,怎么可以拘泥于字面而不知变通呢?紫岩张公被贬居住在永州二水之间,忧虑国事,始终不能释怀。一天,他慨然作《丸墨筇杖铭》。《墨之铭》说:“把自身存留在昏暗之中,而天下的道理本来已经昭然明白。这是潇湘的宝物,我将同它一起逍遥游息。”《筇之铭》说:“被任用时就前行,被舍弃时就隐藏,只有我和你这样。危险时不能扶持,跌倒时不能搀扶,要你还有什么用呢?” 种放拜见陈图南,陈图南说:“我原以为你具有神仙般的风骨,为什么还隔着一层尘俗呢?所谓一尘,就是五百年。将来你一定会以白衣身份担任谏议官。然而名声是古今的美好器物,造物主对此非常忌惮,天地之间没有能够保全的名声。你的名声将要兴起,外物一定会来败坏它。”种放晚年果然像陈图南所说的那样。南宫舍人果然是很不好做的官职,每年写贺雪表尤其难以下笔。曾经有一副对联说:“普天之下全都有,四海之内没有不是。”这是何等的言语呢?周益公与韩无咎一同参加词科考试,考题是《交趾国进象表》,其中有“备法驾之前陈”一句,这是韩无咎写的。周益公只把“陈”字改成“驱”字,便考中了大科。“陈”字用得不贴切,“驱”字用在象身上才合适。又使用了“拜舞周章”一句,出自《本草注》。綦内相崇礼在太学前廊时,裕陵进献了一株枸杞,根有狗那么大,命人撰写贺表。学官命前廊撰写,大家都不肯下笔,只有綦崇礼欣然承担。他在文中用了一句“灵根夜吠”,全学的人都佩服。此句用了苏东坡“灵尨或夜吠”的诗句,又出自白居易的《枸杞》诗。因此后来綦崇礼得以登上玉堂。我的外祖父王詷字子文,所作《上蒋子礼除右相启》中说:“早年登上黄阁,只有明公年少而显贵;如今得到旧日儒臣,哪里还担心左辖职位空缺。”这些话都用了杜甫诗句“扈圣登黄阁,名公独少年”和“左辖频虚位,今年得旧儒”,受到洪文敏的称赏,记载在《随笔》中。
李大异为广西宪,庚申年《谢历日表》云:“岁次庚申,乃艺祖开基之日;朔临戊子,是吾皇诞圣之辰。”当年正月一日戊子,即茂陵元命,用得亲切。旋召入舍人院。
杨冠卿馆于九江戎司,赵温叔罢相帅荆南,道由九江,守帅合宴。杨作致语云:“相公倦台鼎,喜看衮绣之东归;浔阳无管弦,且听琵琶之旧曲。”温叔再三称道。蜀中教官作上巳日致语云:“三月三日,多长安之丽人;一咏一觞,修山阴之旧事。”要作骈俪,当如此用事。
乔平章为左相,时已年八十余。因榜府门曰:“七十者许乞致仕。”为一轻薄子书一诗于右曰:“左相门前有指挥,小官焉敢不遵依。若言七十当致仕,八十公公也合归。”因是卷榜而入。
郑卫之音,皆淫声也。夫子独曰放郑声,不及卫音,何也?《卫》诗所载,皆男奔女;《郑》诗所载,皆女奔男。所以放之,圣人之意微矣。
朱希真,南渡以词得名,《月》词有“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轮明月”之句,自是豪放。赋梅词如不食烟火人语:“横枝销瘦一如无,但空里、疏花数点。”语意奇绝。词集曰《太平樵唱》。
赵介庵名彦端,字德庄,宗室之秀,能作文。赋《西湖·谒金门》:“波底夕阳红绉。”阜陵问谁词,答云“彦端所作”,“我家里人也会作此等语”,喜甚。有《介庵集》三卷。
易安居士李氏,赵明诚之妻,《金石录》亦笔削其间。南渡以来,常怀京洛旧事。晚年赋《元宵·永遇乐》词云“落日镕金,暮云合璧”,已自工致。至于“染柳烟轻,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气象更好。后叠云“于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皆以寻常语度入音律。炼句精巧则易,平淡入调者难。且《秋词·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用《文选》诸赋格。后叠又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更有一奇字云:“守定窗儿,独自怎生得黑?”“黑”字不许第二人押。妇人中有此文笔,殆间气也。有《易安文集》。
刘季孙,左班殿直,监饶州酒。荆公为江东宪,巡部至饶,因按酒务,屏间一诗云:“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说与旁人浑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大称赏之。郡生持状乞差官摄学事,荆公判监酒殿直,一郡皆惊,刘名遂著。
赵嗣良,绛人也,以能文为裕陵眷遇。曾兼史局,如《通鉴长编》。重和元年十二月,推修《四朝会要》,帝系、后妃、吉礼三类,赏嗣良以参详转秩。后窜回北,上京破,有诗曰:“建国旧碑边月暗,兴王故地野风干。回头笑向王公子,骑马随军上五銮。”此殿曰“五銮”,乃保机之故巢也。
北人张侍御有侍儿,意状可怜,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又翰林吴激赋小词云:“南朝千古伤心地,还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入谁家? 恍然相遇,仙姿胜雪,宫鬓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湿泪,同在天涯。”
卫元卿,洋州人,曾领荐不得志,游山谷间,作《谒金门》词曰:“花过雨,又是一番红素。燕子归来愁不语,故巢无觅处。 谁在玉楼歌舞?谁在玉关辛苦?若使边尘吹得去,东风侯万户。”
北状元汪世显者,凤翔帅,随蒙古统兵入蜀。绵州道中题诗云:“拥骑南来春正浓,鞭弰轻拂杏花红。绿林战退千山月,细柳横拖一巷风。玉勒有时闲骏马,锦绦无力挂弨弓。六军休动三衙鼓,梦在池塘春思中。”
唐李颀诗云:“远客坐长夜,雨声孤寺秋。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且客远在秋暮投孤村古寺中,夜长不能寝,起坐凄恻而闻雨声,其为一诗襟抱。以海喻愁,非过语也。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渊明诗,绝句之祖,一句一绝也。作诗有句法,意连句圆。有云“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几回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一句一接,未尝间断,作诗当参此意,便有神圣工巧。
作文之法,先观时节,次看人品,又当玩味其立意。如退之作《柳子厚墓铭》,自“士穷而见节义”,三四十言,皆自道胸中事;如东坡《韩文公庙碑》有云“匹夫为百世师,一言为天下法”,此岂非东坡之自课乎?或者议退之不当作《符读书城南》,与《原道》出二手。
嵩山极峻,法堂壁上有一诗曰:“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红。争似满炉煨榾柮,慢腾腾地暖烘烘。”字画老草,旁有四字,勿毁此诗。此司马公书,柱间大隶书旦光颐来。旦,公兄;颐,程正叔也。壁门题云:“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实地则不危。”皆公八分书。
译李大异任广西宪司,庚申年所作《谢历日表》说:“这一年是庚申年,正是艺祖开创基业的日子;初一是戊子日,正是我皇帝诞生为圣人的时辰。”这一年正月初一正是戊子日,也就是茂陵元命,使用得十分贴切。不久便被召入舍人院。杨冠卿寓居九江戎司,赵温叔罢相后出任荆南帅,途经九江,守臣和帅臣设宴款待。杨冠卿作致语说:“相公厌倦了台鼎之任,欣喜地看着绣有衮服的车驾向东归来;浔阳没有管弦歌舞,姑且听听琵琶的旧曲吧。”赵温叔再三称赞。蜀中有位教官在上巳日作致语说:“三月三日,长安的美人很多;一边吟咏一边饮酒,正可重温山阴的旧事。”要写骈俪文,就应当这样运用典故。乔平章任左相时,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因此在府门上张榜说:“七十岁的人允许请求致仕。”有个轻薄子弟在榜的右边写了一首诗:“左相门前有明文指示,小官怎敢不遵从。若说七十岁就应当致仕,八十岁的公公也合该回家。”于是卷起榜文进去了。郑国、卫国的音乐,都是淫靡之声。孔夫子唯独说要放弃郑声,却没有提到卫音,为什么呢?《卫风》诗中所写的,都是男子私奔女子;《郑风》诗中所写的,都是女子私奔男子。所以要放弃郑声,圣人的用意是很微妙的。朱希真在南渡以后以词闻名。《月》词中有“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轮明月”这样的句子,自然豪放。他写咏梅词,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所说的话:“横斜的枝条消瘦得仿佛不存在,只剩空中稀疏的几点花朵。”语意奇特绝妙。他的词集名为《太平樵唱》。赵介庵名彦端,字德庄,是宗室中的优秀人物,善于作文。他写《西湖·谒金门》词:“波底夕阳红绉。”阜陵问是谁写的词,回答说:“是彦端所作。”阜陵说:“我家里人也会写这样的句子。”非常高兴。有《介庵集》三卷。易安居士李氏是赵明诚的妻子,《金石录》中也有她删定润色的部分。南渡以来,她常常怀念京洛的旧事。晚年写《元宵·永遇乐》词说:“落日镕金,暮云合璧”,已经写得工整精致。至于“染柳烟轻,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气象更为美好。下片说“于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全都把寻常话写进音律。锤炼句子写得精巧还容易,把平淡的话写得合乎曲调却很难。而且《秋词·声声慢》中“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真是公孙大娘舞剑般的手法。本朝并非没有擅长作词的人,只是从来没有一下子使用十四个叠字的,采用了《文选》中各篇赋的格调。下片又说“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用叠字,却都没有雕琢的痕迹。还有一个奇特的字句:“守定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其中“黑”字,不许第二个人押韵。妇人中有这样的文笔,大概是天地间偶然产生的奇才。有《易安文集》。刘季孙是左班殿直,负责监理饶州酒务。荆公任江东宪司时,巡行部属来到饶州,于是按察酒务,屏风间有一首诗:“燕子在梁间呢喃低语,为什么来惊扰梦中的闲适?说给旁人听他们全都不懂,我拄着藜杖带着酒去看芝山。”荆公大加赞赏。郡中生员拿着文状请求派官代理学事,荆公批示任命监酒殿直,满郡的人都感到惊异,刘季孙的名声于是显著起来。赵嗣良是绛州人,因擅长文章而受到裕陵的宠遇。曾兼任史局职务,如参与编修《通鉴长编》。重和元年十二月,推举他参与修撰《四朝会要》的帝系、后妃、吉礼三类,皇帝奖赏赵嗣良,令他以参详身份升转品秩。后来他逃回北方,进入上京时城池已经被攻破,作诗说:“建国的旧碑旁月色昏暗,兴王的故地上野风干燥。回头笑着对王公子弟说,骑马随军登上五銮。”这里说的“五銮”,是保机旧日的巢穴。北方人张侍御有一名侍儿,神情姿态令人怜爱,原来是宣和殿中的小宫女。翰林吴激又写了一首小词:“南朝自古以来就是令人伤心的地方,还在歌唱《后庭花》。从前王谢两家的堂前燕子,如今飞进了谁家的屋檐?恍惚间相遇,那女子的姿态洁白胜雪,宫中的鬓发堆叠如乌鸦。江州司马白居易啊,青衫上沾满泪水,我们同在天涯。” 卫元卿是洋州人,曾经被推荐却不得志,游历山谷之间,作《谒金门》词说:“花朵经雨凋落,又是一番红花白花。燕子归来忧愁无语,旧巢已经无处寻找。是谁在玉楼上歌舞?是谁在玉门关辛苦戍守?假如边地的尘土能够被吹散,就让东风封他为万户侯。” 北方状元汪世显任凤翔帅,跟随蒙古军队统兵进入蜀地。在绵州途中题诗说:“拥骑向南而来,正值春意浓厚;马鞭轻轻拂过,杏花一片鲜红。绿色山林中战事退去,千山映着月色;细柳横斜拖曳,满巷都是风。玉勒有时让骏马闲着,锦绦无力悬挂雕弓。六军不要惊动三衙的鼓声,我的梦正停留在池塘边的春日思绪中。” 唐代李颀的诗说:“远方的客人坐在漫漫长夜中,秋雨声从孤寺传来。请估量东海的水,看看我的愁有多深。”这位客人远在深秋,投宿于孤村的古寺,长夜不能入睡,起坐之间凄凉悲伤,又听见雨声;这正是把他的胸襟情怀写成了一首诗。用大海来比喻愁绪,并不是夸张过分的话。“春水涨满四方水泽,夏日云彩多有奇特的山峰。秋月放出明亮的光辉,冬日山岭上挺立着秀美的孤松。”这是陶渊明的诗,是绝句的祖宗,每一句都自成一首绝句。作诗有句法,意思相承,句子圆转。有诗说“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几回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一句承接一句,从未间断。作诗应当参悟这种意思,这样才会有神妙、圣妙、工巧之处。作文的方法,先要观察时代风气,其次要看作者品格,还应当玩味作品的立意。例如韩愈写《柳子厚墓铭》,从“士穷而见节义”起,三四十字全都是在抒写自己胸中的事情;又如东坡《韩文公庙碑》中说“匹夫为百世师,一言为天下法”,这难道不是东坡借以自我期许吗?有人议论韩愈不该写《符读书城南》,说它和《原道》像是出自两个人之手。嵩山极其险峻,法堂墙壁上有一首诗:“一团茅草凌乱蓬松,忽然烧向天空,忽然变得通红。哪里比得上满炉煨着木段,慢腾腾地暖烘烘。”字迹是老笔草书,旁边有四个字:“勿毁此诗。”这是司马公所书。柱子之间有大字隶书:“旦光颐来。”旦是司马公的兄长;颐就是程正叔。墙门上题写:“登山有方法,慢慢走就不会疲困;脚踏实地就不会危险。”这些都是司马公的八分书。
陆放翁,茶山上足,自《剑南稿》后有万余首诗。在京楼有诗曰:“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桥南书院》云:“春寒催唤客尝酒,夜静卧听儿读书。”《感秋》云:“玉阶蟋蟀吟深夜,金井梧桐辞故枝。”隐括道藏语也。
萧千岩,亦师茶山,有《樵夫》诗云:“一担干柴古渡头,盘缠一日颇优游。归来涧底磨刀斧,又作全家明日谋。”乃寓苟且一时之意。
周希稷,名承勋,周益公甚前席之,有《端午》一诗,殊有讽刺:“谁家解祟吐千瓶,丹墨交辉走百灵。尽使蛙蛇归药笼,又缠萧艾作人形。逸二句。安得彩丝十万丈,东南西北系飘零。”吐祟千瓶,出《太玄经》。
赵昌父,名蕃,号章泉,郑州管城人,与益公同里也。益公当轴,所仕但一酒官耳。五十年不调,居信上,一时名胜纳交,户外之屦常满。放翁皆有诗。寿九十余,公朝尊老,以秘阁正郎聘之,不至。石屏诗云:“君为山中人,世事安得闻。入山恐未深,更入几重云。”
王泸溪廷珪,作诗送胡忠简谪新州:“囊封初上九重关,是日清都虎豹闲。百辟动容观奏牍,几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斗星辰上,身堕南州瘴海间。岂特他年公议定,汉庭行召贾生还。”“大厦初非一木支,欲将独力拄颠危。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当日奸谀皆胆落,平生忠义只心知。端能饱吃新州饭,在处江山足护持。”有闻于申国,坐以谤讪,流夜郎,时年七十。阜陵初政召对,特改承奉郎,除国子监主簿,坚不留,乞祠而去,告老于家。寿九十有三。
项平斋自号江陵病叟,余侍先君往荆南,所训学诗当学杜诗,学词当学柳词。扣其所云,杜诗柳词,皆无表德,只是实说。尝为潭教,与帅启云:“抆泪过故人之墓,惊鬓发之皆非;倚杖看祝融之峰,喜山色之如旧。”
竹隐徐渊子似道,天台人,韵度清雅。《买砚》诗云:“俸余宜办买山钱,却买端州一砚砖。依旧被渠驱使出,买山之事定何年。”《游庐山得蟹》诗曰:“不到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亦知二者古难并,到得九江吾事足。”“庐山偃蹇坐吾前,螃蟹郭索来酒边。持螯把酒与山对,世无此乐三百年。”“时人爱画陶靖节,菊绕东篱手亲折。何如更画我持螯,共对庐山作三绝。”渊子为小蓬,朝闻弹疏,坐以小舟,载菖蒲数盆,翩然而去。道间争望,若神仙然。
秋塘陈敬甫善,有《雪篷夜话》三卷。淳熙间,一豪士尝书贵家扇云:“春风一日归深院,巫峡千山锁暮云。”有《满江红》词曰:“三月风前花薄命,五更枕上春无力。”《上李季章启》云:“父子太史公,提千古文章之印;玉堂真学士,跻中朝公辅之班。”《送辅汉卿过考亭》诗云:“闻说平生辅汉卿,武夷山下啜残羹。”
蒲江卢申之祖皋,貌宇修整,作小词纤雅,曰《蒲江集》。曾为《玉堂有感》诗:“两山风雨故留寒,九陌香泥苦未干。开到海棠春烂漫,担头时得数枝看。”有《舟中独酌》诗:“山川似旧客怀老,天地何言春事深。”《松江别》诗:“明月垂虹几度秋,短篷长是系人愁。暮烟疏雨分携地,更上松江百尺楼。”余领先生词外之旨。
赵天乐,叶水心、四灵之友也,名师秀,字紫芝,作《晚唐》诗:“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白石岩》云:“起来闲把青衣袖,裹得阑干一片云。”又云:“有约不来过夜半,独敲棋子落灯花。”《移居》云:“笋从坏砌砖中出,山在邻家树上青。”《呈二友》云:“禽翻竹叶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又云:“一片叶初落,数联诗已清。”《再移居》云:“地僻传闻新事少,路遥牵率故人多。”
庐陵刘过,字改之,有词云:“行道桥南无酒卖,老天犹困英雄。”《南楼》词:“芦叶满汀洲,寒沙浅带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不?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华重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上周相》诗云:“太平宰相不收拾,老死山林无奈何。”《送王简卿》诗:“班行失士国轻重,道路不言心是非。”又云:“事可语人酬对易,面无惭色去留轻。世事看来忙不得,百年到手是功名。”有刘仙伦,亦以诗名。淳熙间,有庐陵二刘。
翁卷,字灵舒,四灵也。有《晓对》诗:“梅花分地落,井气隔帘生。”《瀑布》云:“千年流不尽,六月地长寒。”《春日》云:“一阶春草碧,几片落花轻。”《游寺》云:“分石同僧坐,看松见鹤来。”《吾庐》云:“移花连旧土,买石带新苔。”
译陆放翁是茶山的后辈,自《剑南稿》以后写了万余首诗。在京楼有诗说:“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桥南书院》说:“春寒催促客人品尝酒,夜静时躺着听孩子读书。”《感秋》说:“玉阶上的蟋蟀在深夜吟唱,金井边的梧桐辞别旧日的枝头。”这些诗是隐括道藏中的话写成的。萧千岩也是茶山的门徒,有《樵夫》诗说:“挑着一担干柴来到古渡头,一天的生计颇为悠闲自在。回来后在溪涧底下磨刀斧,又为全家筹划明天的生活。”其中寄托了只顾苟且度过眼前日子的意思。周希稷名承勋,周益公非常器重他。他有一首《端午》诗,颇有讽刺意味:“谁家懂得驱除灾祟,吐出千瓶药物?丹砂和墨色交相辉映,驱使百灵奔走。全都让青蛙毒蛇回到药笼里,又把艾草缠成人形。中间脱落了两句。怎样才能得到十万丈彩丝,把东西南北漂泊的人都系住。”所谓吐出千瓶驱祟之物,出自《太玄经》。赵昌父名蕃,号章泉,是郑州管城人,和益公是同乡。益公执掌朝政时,他所担任的官职不过是酒官罢了。五十年没有升调,居住在信州。一时的名士都来同他结交,门外常常挤满了鞋子。陆放翁为他作过许多诗。他活到九十多岁,朝廷尊敬老人,以秘阁正郎的官职聘请他,他没有前往。石屏作诗说:“您是山中的人,世间的事情怎么能听到?进入山中恐怕还不够深,还要再走进几重云雾。” 王泸溪廷珪作诗送胡忠简贬谪新州:“封奏的奏章刚刚送上九重宫门,这一天清都之中虎豹般的权臣正好清闲。百官动容观看奏牍,有几个人回头面对朝班感到惭愧?名声高过北斗星辰之上,身躯却坠落到南州瘴疠之地。哪里只是等到将来公论判定,汉庭还会召回贾谊。”又说:“大厦本来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却想凭一己之力支撑倾覆的危局。痴儿不明白国家的事情,男子汉就应当成为天下奇士。当日奸佞谄谀之徒全都胆寒,平生的忠义只有自己心中知道。只要能够饱吃新州的饭,在什么地方都有江山足以护持。”这些话被申国公听到,王廷珪因诽谤讥讪获罪,被流放夜郎,当时七十岁。阜陵初理政时召他入对,特意改授承奉郎,任命为国子监主簿;他坚决不肯留下,请求主管祠观而离去,告老还乡。活到九十三岁。项平斋自号江陵病叟。我陪先父前往荆南时,他教导我说,学诗应当学杜诗,学词应当学柳词。我追问他这样说的原因,他说杜诗、柳词都没有表面的德行称号,只是如实地说。曾任潭州教官时,他给帅臣写启说:“擦着眼泪经过故人的坟墓,惊觉自己的鬓发已经完全不同;倚着手杖看祝融峰,欣喜山色依旧。” 竹隐徐渊子名似道,是天台人,风韵气度清雅。《买砚》诗说:“俸禄有余本应置办买山的钱,却买了端州的一方砚砖。依旧被它驱使出来奔波,买山的事情究竟要等到哪一年?”《游庐山得蟹》诗说:“不游庐山是辜负眼睛,不吃螃蟹是辜负肚子。也知道这两件事自古难以同时做到,如今到了九江,我的事情就满足了。”“庐山高傲地坐在我面前,螃蟹横行着来到酒席旁。拿着蟹钳把酒,和庐山相对,世间三百年也没有这样的快乐。”“当时人们喜爱画陶靖节,画他亲手从东篱旁折菊。哪里如同再画一个我手持蟹钳,共同面对庐山,成为三幅绝妙的画。”渊子任小蓬时,朝廷得知弹劾疏章,因而获罪,只乘一叶小舟,载着几盆菖蒲,飘然离去。一路上人们争相远望,仿佛神仙一般。秋塘陈敬甫名善,有《雪篷夜话》三卷。淳熙年间,一位豪士曾在贵家扇子上题写:“春风一日归深院,巫峡千山锁暮云。”他有《满江红》词说:“三月风前花命薄,五更枕上春无力。”《上李季章启》说:“父子都是太史公,掌握着千古文章的印玺;玉堂中真正的学士,跻身中朝公卿辅弼的行列。”《送辅汉卿过考亭》诗说:“听说辅汉卿平生如此,竟在武夷山下喝残羹。” 蒲江卢申之名祖皋,容貌仪表修长整洁,写小词纤细雅致,词集名为《蒲江集》。他曾作《玉堂有感》诗:“两山的风雨故意留下寒意,九陌的香泥苦于还未干。海棠开到春色灿烂,担头不时可以看到几枝。”有《舟中独酌》诗:“山川似乎依旧,客子的情怀却已衰老;天地默然无语,春天的事情正深。”《松江别》诗:“明月照着垂虹桥,不知经历了多少秋天;短篷小船常常系住人的愁绪。暮烟和疏雨正是分别之地,再登上松江百尺楼。”我领会到了卢先生词句之外的意味。赵天乐是叶水心和四灵的朋友,名师秀,字紫芝。他作《晚唐》诗:“野外的水多过地面,春山的一半都被云遮住。”《白石岩》说:“起来闲闲地拿起青衣袖子,把栏杆上的一片云包裹起来。”又说:“有约的人不过来,已经过了半夜;独自敲着棋子,灯花落下。”《移居》说:“竹笋从损坏的台阶砖缝中长出来,山在邻家树梢上显得青翠。”《呈二友》说:“鸟儿翻动竹叶,霜刚刚降下;人站在梅花旁,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又说:“一片叶子刚刚落下,几联诗句已经清新。”《再移居》说:“地处偏僻,听到的新鲜事情很少;道路遥远,却牵引着许多故人来往。” 庐陵刘过,字改之,有词说:“走过桥南却没有卖酒的,老天还在困顿英雄。”《南楼》词说:“芦苇叶铺满汀洲,寒冷的沙滩浅浅地带着流水。二十年后重新经过南楼,柳树下系船还没有停稳,能有几天呢,又到了中秋。黄鹤飞断的矶头,故人曾经来过吗?旧日的江山全都化成新的愁绪。想买桂花重新装载美酒,却终究不像少年时那样游乐。”《上周相》诗说:“太平时代的宰相不肯收拾残局,却老死在山林之中,无可奈何。”《送王简卿》诗说:“朝班失去士人,关系到国家的轻重;道路之间无人说出心中的是非。”又说:“事情可以告诉别人,酬答应对就容易;面无惭色,去留也就轻松。世间的事情看来忙也无济于事,百年人生到手的不过是功名。”还有刘仙伦,也以诗闻名。淳熙年间,有两位庐陵刘氏诗人。翁卷,字灵舒,是四灵之一。有《晓对》诗:“梅花分散着飘落,井中的寒气隔着帘子升起。”《瀑布》说:“流了一千年也流不尽,六月里地面仍然长久寒冷。”《春日》说:“一层台阶上春草碧绿,几片落花轻轻飘落。”《游寺》说:“分开山石和僧人一起坐着,看松树时看见白鹤飞来。”《吾庐》说:“移栽花木连同旧土,买来的石头还带着新生的苔藓。”
野斋周晋仙文璞,曾语余曰:“《花间集》只有五字绝佳,‘细雨湿流光’,景意俱微妙。”《题钟山》云:“往在秦淮问六朝,江楼只有女吹箫。昭阳太极无行路,几岁鹅黄上柳条。”《晨起》云:“闭门不与俗人交,玄晏春秋日日抄。清晓偶然随鹤出,野风吹折白樱桃。”有《灌口二郎歌》、《听欧阳琴行》、《金铜塔歌》,不减贺、白。余有挽晋仙诗,载《江湖集》中。
铦朴翁,秦望山人,能诗,诗愈工,俗念愈炽。后加冠巾曰葛天民,筑室苏堤,自号“柳下”。《即事》云:“壁为题诗暗,池因洗砚浑。闲知真富贵,醉到古乾坤。”《清明访白石》云:“花荠悬灯柳插檐,老怀那复似饧甜。画船已载先生去,燕子无人自入帘。”《绝句》云:“夜雨涨波高一尺,失却捣衣平正石。明朝水落石依然,老夫一夜空相忆。”《江头送客》云:“大江中夜满,双橹半空鸣。”后有羽轩李翔高,善为绝句,卢蒲江甚爱之,有云:“春愁自是无重数,又被东风揭绣帘。”老子兴不浅也。“二十四友金谷宴,千三百里锦帆游。人间无此春风乐,乐极人间无此愁。”朴翁绝唱,故录记之。
山中赵仲白庚夫,有《岁除即事》曰:“缝纫连夜办,今朝杵臼频。买花簪稚女,送米赠贫邻。宦薄惟名在,年华与鬓新。桃符诗句好,恐动往来人。”《稍得》诗云:“鹤残篱外笋,鼠舐墨中胶。”《读文清曾公集》云:“新如月出初三夜,淡比汤煎第一泉。”《寄僧》云:“诗句日从窗眼写,墨丸夜入枕头收。”久从方诗境,晚亦落魄,终于右选。有子殿试,前四名登第。所谓不在其身,在其子孙也。
高九万越人,号菊磵,好作唐诗。有《春词》:“斗草归来上玉阶,香泥微污合欢鞋。全筹赢得无人赏,依旧春愁自满怀。”《孤山》云:“雪后骑驴行步迟,孤山何似灞桥时。近来行辈无和靖,见说梅花不要诗。”辇下酒市,多祭二郎祠山神,有诗云:“箫鼓喧天闹酒行,二郎赛罢赛张王。愚民可煞多忘本,香火何曾到杜康。”《同周晋仙睡》有云:“更有诗人穷似我,夜深来共纸衾眠。”
张韩伯名弋,又名奕,有《秋烟草》,颀然而长,面带燕赵色,口中亦作北语。《寄秋塘》诗:“五湖风雪分头去,千里淮山信脚行。涉世真成妄男子,谈诗长忆老先生。塘边瓜茹须频灌,郭外田畴粗可耕。莫倚瘦筇吟白发,浪传诗句入都城。”许定夫馆于麾下,欲命拜官,不受。周宗圣有张韩伯欲为羽士,赵紫芝作疏之诗。后死于建业,定夫葬蒋山下,题曰“大宋诗人张奕墓”。
谢耕道耘,天台人,自号曰“谢一犁”,有《犁春图》,诸公喜于纳交。善滑稽,三十年间,天下诗人,未有不至其室,诗轴不知几牛腰。巾高二尺余,方口大面,行于市,孰不曰“谢一犁”,因是名满京洛。壁间写诗,中有一联云:“路深容马窄,楼小插花多。”事继母极孝。母九十七八岁,该庆典,初封,人荣之。
戴石屏式之,名复古,黄岩人,有《石屏诗稿》。赋《淮村兵后》云:“小桃无主自开花,烟草茫茫带晚鸦。几处败垣围故井,向来一一是人家。”《秋怀》云:“诗谈天下事,愁到酒樽前。”《晚春》云:“莺啼花雨歇,燕立柳风微。”《城西》云:“诗骨梅花瘦,归心江水流。”《春日》云:“客愁茅店雨,诗思柳桥春。”《九日》云:“黄花一杯酒,白发几重阳。”
叶元吉,名祐之,仪矩峻洁,癯然玉树之清。家素贫,典衣买书读。悟性理之学,诵谱尊宿语录,先后次序数百言,洒洒可听。有《同庵文集》二十卷,卢蒲江深尊敬之。作《喜雨》诗云:“木叶临风皆好色,稻田流水亦新声。”余舅子也,元吉姑子也。余不以兄事之,事之以师礼。手抄诗一卷见授,自跋云:“李长吉有表弟,得长吉诗草,皆投之溷中,为长吉恃才傲物,故辱之。”意余以长吉待元吉也。忍四十年之贫,烂醉而死,余哭之独哀,不忍师道之已矣乎!嘉禾有沈巩,字元吉,相颉颃于苏、秀二州,皆为慈湖先生上弟。
译野斋周晋仙名文璞,曾对我说:“《花间集》中只有五个字最为绝妙,就是‘细雨湿流光’,景物和意味都十分微妙。”《题钟山》说:“从前曾在秦淮询问六朝遗事,江楼上只有女子吹箫。昭阳宫和太极宫已经无路可行,几年过去,鹅黄的柳色又爬上了柳条。”《晨起》说:“闭门不与世俗之人交往,每天抄写《玄晏春秋》。清晨偶然跟着鹤走出门去,野风吹折了白樱桃。”他有《灌口二郎歌》《听欧阳琴行》《金铜塔歌》,成就不逊于贺、白。我有一首悼念晋仙的诗,收在《江湖集》中。铦朴翁是秦望山人,能作诗;诗写得越工巧,世俗的念头就越强烈。后来加冠戴巾,改名葛天民,在苏堤筑屋,自号“柳下”。《即事》说:“墙壁因为题诗而昏暗,池水因为洗砚而浑浊。闲暇时才知道真正的富贵,醉倒后仿佛进入古老的天地。”《清明访白石》说:“荠菜花像灯一样悬着,柳条插在屋檐边;老年的心怀哪里还能像麦芽糖那样甜。画船已经载着先生离去,燕子无人理会,自在地飞入帘中。”《绝句》说:“夜雨使水波上涨一尺,失去了捣衣用的平整石头。明天水退下去,石头依然在那里;我这个老人却空自怀念了一夜。”《江头送客》说:“半夜大江涨满,双桨在半空中鸣响。”后来有羽轩李翔高,善作绝句,卢蒲江非常喜爱他,有诗说:“春愁本来就没有多少,偏又被东风揭起绣帘。”老子的兴致也不浅啊。“二十四位朋友在金谷设宴,三千里水路乘锦帆船游览。人间没有这样的春风之乐,欢乐到了极点,人间也没有这样的愁苦。”这是朴翁的绝唱,所以记录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石、千三百里〕 山中赵仲白名庚夫,有《岁除即事》诗:“连夜缝纫置办,今天捣衣舂米格外频繁。买来花朵给幼女簪戴,送米赠给贫穷的邻居。官位卑微,只有名声还在;年华流逝,鬓发又添新白。桃符上的诗句写得很好,只怕惊动来往的人。”《稍得》诗说:“篱笆外的笋被鹤啄残,墨中的胶被老鼠舔食。”《读文清曾公集》说:“新鲜如初三夜升起的月亮,清淡胜过第一泉煎成的茶汤。”《寄僧》说:“诗句每天从窗眼间写入,墨丸夜里收入枕边。”他长期跟随方诗境,晚年也很潦倒,最终任右选官。有个儿子参加殿试,考取前四名。所谓福分不在自身,而在子孙身上。高九万是越地人,号菊磵,喜欢写唐诗。有《春词》:“斗草回来登上玉阶,香泥微微弄脏合欢鞋。赢得全部筹码却无人欣赏,依旧满怀自己的春愁。”《孤山》说:“雪后骑驴走得很慢,孤山哪里像当年灞桥?近来同辈中没有林和靖,听说梅花也不需要诗了。”京城脚下的酒市多祭祀二郎祠山神,有诗说:“箫鼓喧天,酒市一片喧闹;二郎祭赛完了又祭赛张王。愚民实在太忘本了,香火何曾送到杜康那里?”《同周晋仙睡》中说:“还有诗人像我一样穷,深夜来和我一同睡在纸被中。” 张韩伯名弋,又名奕,有《秋烟草》。他身材高而修长,脸上带着燕赵人的气色,说话也带北方口音。《寄秋塘》诗说:“我们在五湖风雪中分头离去,千里淮山任脚步自然行走。涉历世事真成了荒唐男子,谈论诗歌时常常想起老先生。塘边种的瓜菜必须经常浇灌,城外的田地大致还可以耕种。不要倚着瘦竹杖吟咏白发,任由诗句虚传入京城。”许定夫让他住在幕府中,想授予他官职,他没有接受。周宗圣说张韩伯想做道士,赵紫芝作诗劝阻他。后来张韩伯死在建业,许定夫把他葬在蒋山下,墓上题作“大宋诗人张奕墓”。谢耕道名耘,是天台人,自号“谢一犁”,有一幅《犁春图》,各位公卿都乐于同他结交。他擅长诙谐滑稽。三十年间,天下的诗人没有不登门拜访他的,收到的诗轴多得不知有几牛腰。他戴的头巾高两尺多,方口大脸,走在市场上,谁不会说“谢一犁”呢?因此他的名声传遍了京城。墙壁间题写着诗,其中有一联说:“道路深处只能容马通过,楼阁虽小却插着许多花。”他侍奉继母极其孝顺。母亲活到九十七八岁时,适逢庆典,起初被封赠,乡里人都以此为荣。戴石屏名式之,字复古,是黄岩人,有《石屏诗稿》。他写《淮村兵后》说:“小桃树没有主人,独自开着花;烟雾笼罩的荒草茫茫,带着傍晚的乌鸦。几处残破的墙垣围着旧井,从前那里一处处都是人家。”《秋怀》说:“谈论天下大事的诗兴,愁绪却到了酒樽之前。”《晚春》说:“黄莺啼叫时花雨停歇,燕子站在柳枝上,微风轻拂。”《城西》说:“诗人的风骨如梅花般清瘦,归乡的心情随江水流动。”《春日》说:“客居的愁绪伴着茅店的春雨,写诗的兴致随着柳桥的春色而来。”《九日》说:“对着黄花饮一杯酒,白发中又度过了几重阳节。” 叶元吉名祐之,仪容法度严肃清正,清瘦得像一株玉树,具有玉树般的清雅。他家一向贫穷,甚至典当衣服买书来读。他领悟性理之学,诵读诸位谱系尊宿的语录,按先后次序写下数百句话,洋洋洒洒,听来很有意味。他有《同庵文集》二十卷,卢蒲江非常尊敬他。他写《喜雨》诗说:“树叶临风,全都显出美好的色泽;稻田里的流水,也发出新的声响。”他是我舅子的姑父。我没有把他当作兄长侍奉,而是以对老师的礼节侍奉他。他亲手抄写了一卷诗送给我,自己题跋说:“李长吉有一个表弟,得到长吉的诗稿,却把它们全都扔进厕所,因为长吉自恃才华而傲慢待人,所以这样羞辱他。”他的意思是把我看作李长吉,把元吉看作长吉的表弟。我忍受了四十年的贫困,最后在酩酊大醉中死去;我为他哭泣,独自感到格外悲哀,难道不忍心让师道就这样断绝吗!嘉禾有个沈巩,字元吉,在苏州、秀州二州之间与人相匹敌;他们都是慈湖先生门下的优秀弟子。
张端义,字正夫,荃翁自号也,郑州人。居姑苏,大父云庄公登辛未赵榜,先君咏斋为淮南漕。光宗即位初年,应诏上书,下后省看详。罗紫薇点,刘左史光宗极称赏之。将上,为时宰所沮。予少苦读书,肄举子业,勇于弓马,尝拜平斋项先生于荆南。如慈湖、说斋、鹤山、菊坡、习庵,皆从之游。爱作诗赋小词,卢蒲江取“碧云千里暮,红叶十分秋”之句,周晋仙取“怨春红艳冷”之句,孟藏春取蝶诗“不因花退尽,必是梦残时”之句。凡海内名胜来吴,必访乐圃之张。书桃符曰:“江湖且过,诗酒丛林。”应端平更化诏,上第一书。二年再应诏,上第二书。三年明堂雷,应诏上第三书,得旨韶州安置,以蝼蚁之微,婴斧钺之威,人皆危之。当国者云:“诏以直言,罪以直言,非祖宗制。”幸脱万死。考之典故,安置待宰执侍从,居住待庶官,听读待士子,自效待军将,小臣用大臣之法,误矣!或者以安置为窜谪之极典,又非也。余三十年前,赋《秋江图》一绝云:“浪静风平月正中,自摇柔橹驾孤篷。若无三万六千顷,把甚江湖着此翁。”今白发种种,傥符此诗语,吾志毕矣。余生于淳熙之己亥,书于淳祐之辛丑,年六十有三。有上皇帝三书,诗五百首,词二百首,杂著三百篇,曰《荃翁集》。
卷中
《贵耳》二集续成,余谪八年,强自卓立,惟恐与草木俱腐。著书垂世,又犯大不韪,志非抑郁而怨于书也,又非臧否而讽于书也,又非谲怪而诞于书也,随所闻而笔焉,微有以寓感慨之意。而渡江以来,隆、绍间士大夫,犹语元符、宣政旧事,淳熙间士大夫,犹语炎隆旧事,庆元去淳熙未远,士大夫知前事者渐少,嘉定以后,视宣、炎间事,十不知九矣,况今端、淳乎?使《贵耳集》不付子云之覆酱瓿,幸也。淳祐四年十一月八日,东里张端义书。
绍兴三十二年,寿皇登极,诸路帅臣监司郡守进贡,总数为金约百五十两,为银约一十九万一千七百六十三两有奇,为绢约三万四千五百匹,为马约五十匹。此许及之谏稿内载。
契丹有玉注碗,每北主生辰称寿。徽考在御,尝闻人使往来,知有此注,意甚慕之。自耻中国反无此器,遂遣人于阗国求良玉,果得一璞甚大,使一玉人为中节往辽,觇其小大短长,如其制度而琢之。因圣节,北使在庭,得见此注,目睨之久。归辽,首问玉注安否,北朝始知中国亦有此注。女真灭辽,首索此注,及靖康金人兴师,亦索此注,与辽注为对,今又不知归蒙古否?高宗南渡,有将水晶注碗在榷场交易。高宗得之,泣下云:“此哲庙陵寝中物也。”
太后谥圣字者,垂帘典故,用四字谥,慈圣光献曹后、宣仁圣烈高后、钦圣献肃向后、昭慈圣宪孟后、宪圣慈烈吴后、恭圣仁烈杨后。章献明肃刘后,保佑仁宗,十二年之政,诸贤在朝,天下泰和,谥不及圣字。或者议有玉泉长芦之谶,起于侧微,更于深知典故者订之。章献属疾,语于仁宗曰:“愿与祖宗同日为忌。”三月二十九日上仙,乃太宗大忌,后仁宗亦同。前为翁妇,后为母子,此亦国朝之异事。
孝庙在御,北使进国书,必起御座三步,中贵取进。忽贺正使至殿上,去御座数十步,必欲屈万乘亲临。移时不决,知阁王抃忽撒起国书云:“驾兴。”北使失仪,而孝庙喜王抃之机捷。孝庙圣语云:“在朝无一人乞斩北使者。”毗陵丁逢,以选人上书,乞斩北使不执臣礼,以存中国之体。孝庙大喜,即改京秩。
京师大相国寺有术士,蜀人,一命必得千,隔夕留金,翼朝议命。显肃后父郑绅贫无藉,有侄居中,在太学为前廊,侄约叔同往议命。叔笑曰:“何不留钱沽酒市肉耶?”强之乃往,如其所约。术士先说绅命,只云异姓真王;再云居中命,又云亦是异姓真王,因前命而发。绅以后贵,积官果封王;居中作相,亦封华原郡王。外戚生封王爵者,自绅始。
寿皇在御,秀邸凡有差除,未尝直降指挥,于差敕内,必首称面奉德寿皇帝圣旨除某人,至今秀邸差札可考。
祖宗典故,同姓可封王,不拜相。艺祖载诸太庙,独赵忠定特出此典故,《随笔》却称云:“不受相麻而除枢密使。”三洪家素知典故者,亦及此未晓也。
本朝年号,或者皆曰有谶纬于其间。太平,有一人六十卒字,太宗五十九而止。仁宗、刘后并政,天圣,曰二圣人;明道,曰日月同道。徽宗崇宁钱上字,蔡京书崇字,自山字一笔下,宁字去心,当时有云:“有意破宗,无心宁国。”靖康,曰十二月立康王;嘉泰,曰士大夫皆小人,有力者喜。
宣仁太后劝神庙不可轻用兵,当以两国生灵为重,纵使获捷献俘,不过主上坐正殿受贺而已,生灵肝脑涂地万万矣。此真女主尧舜,神庙自此兵议少息。
译张端义,字正夫,荃翁是他的自号,郑州人。他居住在姑苏。祖父云庄公考中辛未年赵榜,父亲咏斋任淮南漕。他在光宗即位初年应诏上书,文章送交后省审看。罗紫薇点定,刘左史和光宗都极力称赞欣赏。将要上奏时,却被当时的宰相阻止。我年轻时苦读书,学习举子应试的学业,也勇于骑射武艺;曾在荆南拜平斋项先生为师。像慈湖、说斋、鹤山、菊坡、习庵等人,我都曾跟随他们交游。我喜爱写诗、赋和小词。卢蒲江取用“碧云千里暮,红叶十分秋”这两句,周晋仙取用“怨春红艳冷”这句,孟藏春取用蝶诗中的“不因花退尽,必是梦残时”这两句。凡是天下的名胜之士来到吴地,一定会拜访乐圃的张氏。他在桃符上写道:“暂且在江湖间度日,以诗酒为交游的丛林。” 我响应端平更化诏令,上了第一封奏书;端平二年再次应诏,上了第二封奏书;端平三年明堂发生雷鸣,我应诏上了第三封奏书,得到诏旨,被安置到韶州。凭我蝼蚁般的微贱身份,却触犯了斧钺般的威严,人人都替我感到危险。当权者说:“诏令因直言而下,处罚也因直言而施,这不是祖宗的制度。”幸而我从万死中逃脱。考察典故,安置是对宰执、侍从的处置,居住是对庶官的处置,听读是对士子的处置,自效是对军将的处置;把对大臣的办法用于小臣,是错误的!有人认为安置是流窜贬谪中最重的刑典,这也不对。我三十年前写《秋江图》一绝说:“风浪平静,月亮正当中;自己摇着柔橹,驾着一叶孤篷。假如没有三万六千顷水面,拿什么容纳我这个江湖老翁?”如今白发斑斑,如果恰好应验了这首诗的话,我的志愿就完成了。我生于淳熙己亥年,写于淳祐辛丑年,时年六十有三。有上给皇帝的奏书三篇,诗五百首,词二百首,杂著三百篇,名为《荃翁集》。卷中。《贵耳》二集续写完成时,我已经被贬谪八年,仍勉强使自己挺立,只怕和草木一同腐朽。著书留传后世,又触犯了极大的忌讳;我的志向并不是因抑郁而在书中发怨,也不是在书中褒贬人物,更不是在书中写诡谲怪诞之事,只是听到什么便记下什么,略微寄托一些感慨罢了。然而,自宋室南渡以来,隆兴、绍兴年间的士大夫还在谈论元符、宣政年间的旧事;淳熙年间的士大夫还在谈论炎兴、隆兴年间的旧事。庆元距离淳熙还不远,士大夫中知道前代事情的人却已经渐渐少了;嘉定以后,对于宣和、炎兴年间的事情,十个人中有九个都不知道,何况如今距离端平、淳祐已经更远了呢?假如《贵耳集》不至于被拿去像扬雄的书那样覆盖酱瓿,就是幸运了。淳祐四年十一月八日,东里张端义书。绍兴三十二年,寿皇登上帝位,各路帅臣、监司和郡守进献贡物,总数约为黄金一百五十两、白银一十九万一千七百六十三两有余、绢三万四千五百匹、马五十匹左右。这些数字记载在许及之的谏稿中。契丹有一只玉制注碗,每逢北方君主生日便用来祝寿。徽考在位时,曾听往来的使者说起,知道有这样一只注碗,心里十分羡慕。他为中国反而没有这种器物感到羞惭,于是派人到于阗国求取美玉,果然得到一块非常大的玉璞,便派一名玉工作为中节使前往辽国,窥察那只玉注的大小、长短,按照它的制度样式雕琢。圣节时,北方使者正在朝廷,看到这只玉注,久久斜眼注视。回到辽国后,他首先问玉注是否安好,北朝这才知道中国也有了这样的玉注。女真人灭辽后,首先索取这只玉注;到了靖康年间金人兴兵,也索要这只玉注,用它与辽国的玉注相配。如今又不知道它是否归了蒙古。高宗南渡后,有人把一只水晶注碗拿到榷场交易。高宗得到它,流下眼泪说:“这是哲庙陵寝中的器物。” 太后的谥号中有“圣”字,是垂帘听政的典故;采用四字谥号的有慈圣光献曹后、宣仁圣烈高后、钦圣献肃向后、昭慈圣宪孟后、宪圣慈烈吴后、恭圣仁烈杨后。章献明肃刘后保佑仁宗,在位执政十二年,贤臣都在朝廷,天下太平安和,但她的谥号没有“圣”字。有人议论说,玉泉、长芦的谶语出自她地位微贱之时,应该再请深知典故的人加以考订。章献病重时,对仁宗说:“希望能与祖宗在同一天被人忌日祭祀。”三月二十九日她升天,正好是太宗的大忌日,后来仁宗也与她同日去世。先前她是翁的儿媳,后来成了母子关系,这也是本朝的奇异之事。孝庙在位时,北方使者递进国书,必须从御座前起身走三步,由宦官取来递进。一次贺正使忽然来到殿上,距离御座数十步,却一定要迫使万乘之尊亲自前来接取。事情拖延了很久,仍无法决定,知阁王抃忽然将国书撒开,说:“皇帝起驾了。”北方使者因此失仪,而孝庙赞赏王抃的机敏快捷。孝庙曾说:“朝廷中竟没有一个人请求斩杀北方使者。”毗陵人丁逢以选人的身份上书,请求斩杀不遵守臣下礼仪的北方使者,以维护中国的体面。孝庙非常高兴,立即把他的官秩改为京秩。京师大相国寺有一名术士,是蜀人,据说给人推算一次命,就一定能得到千钱;隔夜把钱留下,第二天早晨再来议论命运。显肃后的父亲郑绅贫穷而无所凭借,有一个侄子在宫中任职,当时在太学任前廊。侄子约叔父一同去请术士推命。叔父笑着说:“为什么不留下钱去酒市买酒买肉呢?”侄子强拉他才去,果然像约定的那样。术士先说郑绅的命,只说他是异姓真王;接着又说他侄子在宫中的命,也说是异姓真王,是因为前一个人的命而得到发达。郑绅后来因为女儿显贵,逐步升官,果然被封为王;他的侄子后来做了宰相,也被封为华原郡王。外戚生前被封为王爵,从郑绅开始。寿皇在位时,秀邸凡有官职差除,从未直接降下指挥;在任命敕书中,一定首先写明“当面奉德寿皇帝圣旨,任命某人为某职”。直到今天,秀邸的差札仍可作为考证。祖宗的典故规定,同姓可以封王,却不能拜为宰相。艺祖把这一规定载入太庙,只有赵忠定特意引用了这个典故;《随笔》却说:“没有接受宰相任命的麻制诏书,而被任命为枢密使。”三洪家中一向熟悉典故的人,也提到这件事,却同样没有弄清楚。本朝的年号,有人都说其中含有谶纬。太平,意思是有一人活到六十岁而死,太宗活到五十九岁就止于此;仁宗与刘后共同执政,年号为天圣,意思是有两位圣人;年号明道,意思是日月同道。徽宗的崇宁钱上有年号字,蔡京书写“崇”字时从“山”字一笔向下,“宁”字则去掉“心”,当时有人说:“有意要破宗,无心治理安宁的国家。”靖康,意思是十二月拥立康王;嘉泰,意思是士大夫全都是小人,有权势的人感到高兴。宣仁太后劝神庙不可轻易用兵,应当把两国百姓的生命看得最重;即使取得胜利、献上俘虏,也不过是皇上坐在正殿接受庆贺罢了,而百姓却将有无数人肝脑涂地。她真是女中的尧舜,神庙从此大大减少了关于用兵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