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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贵耳集四

卷下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24 段

《传》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夫尤者,言之所由出也。闻不厌多,疑则有阙,言之谨余,尤则寡矣。余《贵耳》三集成,乃补拾前二集之遗,可以绝笔矣。未能守圣门寡尤之训,粗可备稗官虞初之求,必不忘其事之陋也。绍兴间,泰发与会之失欢,诸子多稡前朝所闻,犹未成编,或者以作私史告,稔成书祸,则知文字之害人也如此。始信言之为言,尤之阶也。余每得江湖朋旧书,云翁以多言得放逐,不宜有此集,可谓不善处患难者。余答书云:“仪舌尚在,焉可忘言。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东里张端义,淳祐丙午闰四月四日书。

宣和七年,南郊毕,恭谢上清储祥宫,闻金人已破燕山,车驾亟还禁中。夜二鼓,中人梁兢持宸翰一纸宣示,惟书黄中来。既入对,上独坐一横榻,两宫娥擎烛。上曰:“边警如此,尽是蔡攸匿下,不令朕知,烦卿先草一诏,尽言朕失,以谢天下。”连进二草,皆不称上意,再三宣谕,只要感动人心,不须归过宰辅,只说朕不是。第三章稍惬上意,亲笔改写成,即时降出。上曰:“卿未可去。适来李邦彦等,皆诪张失措,且去外面商量。此诏是朕自思算,更有二事待与卿说。朕欲遣王黼、蔡攸等分守大河,尽籍内臣贵戚幸佞家财抵备犒军,朕传位与皇太子,渊圣名。朕移军长安,保捍关中为根本。卿可就此为朕处置,明日便要都了,只是未有人做宰相。”是夜二府皆至银台门矣,罪己诏下。忽吴敏拜少宰,李纲拜尚书左丞。渊圣登极,道君南幸,向来御笔皆不行。内禅之前,上谕曰:“处置许多事,蔡攸尽道不是,只传位一事,靠要做他功劳。”渊圣嗣位,台谏交章请诛京、攸,虽杨中立不免宣言蔡攸无罪之语。但见论者纷然以诛王黼为快,而右蔡氏矣。

徽宗北狩,有谍者持一黄中单来,御书云“赵岐注《孟子》”,付黄潜善诸人审思之。孟即瑶华太后,赵即康王,高宗由是中兴。载《泣血录》。

真庙宴近臣,语及《庄子》,忽命秋水至,则翠鬟绿衣一小女童,诵《秋水》一篇,闻者竦立。

昔闻仁宗时,有外臣奏陛下不蚤立太子,有播迁之祸。仁宗大怒,问宰执曰:“朕未立皇子,如何比朕如唐明皇有播迁之祸?”宰相奏云:“陛下果是播迁,不及明皇,当时明皇幸蜀,尚有肃宗即位灵武,陛下无肃宗为子,委不及明皇。”仁宗怒释,建立之议始坚。

孝皇一日宣押王丞相、赵丞相、施元枢、周大参,幸一燕,咨访政事。驾方御座,见御案上有一黄绫册,上忽驾兴,二相不敢近看,独周大参略开一看,不觉吐舌,复掩册如初。移时上来,遽问卿等不曾看此册否?皆以不敢对。来日,周大参入堂,首与二相言,此册即是前宰执所进台谏姓名,见今宰执所进拟者皆在焉。孝皇圣断,不可测度,前相既去,后相即拜,却除前相进拟台谏,后相虽有进拟,虑其立党不除,恐台谏奉承后相风旨,以攻前相,所以存进退大臣之体。今则不然,一相去,台谏以党去,一相拜,台谏以党进。况自嘉定副封之靡,前帝宏规废矣。

高宗、孝宗在御,每三年大比下诏,先一日,奉诏露天默祷曰:“朝廷用人,别无他路,止有科举,愿天生几个好人,来辅助国家。”及进殿试策题,临轩唱名,必三日前精祷于天。所以绍兴、淳熙文人才士,彬彬在朝。此二祖祈天之效如此。

寿皇过南内,德寿问近日台臣有甚章疏,寿皇奏云:“台臣论知阁郑藻。”德寿云:“说甚事?不是说他娶嫂?”寿皇奏云:“正说此事。”德寿云:“不看执柯者面?”寿皇问:“执柯者谁?”德寿云:“朕也。”寿皇惊灼而退,台臣即时去国。

德寿丁亥降圣,遇丙午庆八十,寿皇讲行庆礼上尊号,周益公当国,差官撰册文。读册书册,拟杨诚斋、尤延之,各撰一本,预先进呈。益公与诚斋乡人,借此欲除诚斋一侍从为润笔。册文寿皇披阅至再,即宣谕益公:“杨之文太聱牙,在御前读时生受,不若用尤之文温润。”益公又思所以处诚斋,奏为读册官。寿皇云:“杨江西人,声音不清,不若移作奉册。”寿皇过内,奏册宝仪节,及行礼官读至杨某,德寿作色曰:“杨某尚在这里,如何不去?”寿皇奏云:“不晓圣意。”德寿曰:“杨某殿册内比朕作晋元帝,甚道理?”杨即日除江东漕,诚斋由是薄憾益公。

孝宗朝幸臣虽多,其读书作文不减儒生,应制燕闲,未可轻视。当仓卒翰墨之奉,岂容宿撰?曾觌、龙大渊(本名奫,孝宗写开二字)、张抡、徐本中、王抃、赵弗、刘弼,中贵则有甘昺、张去非、弟去为,外戚则有张说、吴琚,北人则有辛弃疾、王佐,伶人则有王喜,棋国手则有赵鄂,当时士大夫,少有不游曾、龙、张、徐之门者。

译《论语》说:“多听取意见,对疑惑的地方加以保留,其余的谨慎地说出来,就会少受责怪。”所谓责怪,是由言语引发的。听闻不嫌多,有疑惑就保留,对其余的话谨慎说出,责怪就少了。我所著《贵耳》第三集已经完成,补充拾取了前两集的遗漏,可以搁笔了。虽然没能遵守圣门少受责怪的训诫,大概也可以供稗官虞初一类的搜求使用;只是绝不会忘记这些事情本来是浅陋的。绍兴年间,泰发与会之失和,几个儿子大多搜集前朝所听闻的事,还没有编成书,有人把它说成是在编私史;等到事情酿成书祸,才知道文字害人竟然如此。现在才相信,所谓言语,就是招致责怪的阶梯。我每次收到江湖旧友的书信,都说老人因为多言而被放逐,不应当有这部集子,这可以说是不善于处置患难了。我回信说:“仪的舌头还在,怎么能忘记说话?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东里张端义,淳祐丙午闰四月四日书。宣和七年,南郊祭祀结束后,皇帝到上清储祥宫恭敬致谢,听说金人已经攻破燕山,车驾急忙返回禁中。夜里二更,中人梁兢拿着一纸御笔,传示给我,只有黄中前来。入内应对时,皇帝独自坐在一张横榻上,两个宫女举着蜡烛。皇帝说:“边境警报这样紧急,全是蔡攸把事情隐瞒下来,不让我知道。烦劳你先替我起草一份诏书,把我的过失全部说出来,以向天下谢罪。”我连续进呈两份草稿,都不合皇帝的心意;皇帝再三宣谕,只要能感动人心,不必归罪宰辅,只说是我的过错。第三份诏书稍稍合意,皇帝亲笔改写后,立即颁发出去。皇帝说:“你还不能走。刚才李邦彦等人都慌乱失措,你且到外面去商量。这份诏书是我自己思量的,还有两件事要同你说。我想派王黼、蔡攸等人分别守卫黄河,全部登记没收内臣、贵戚和幸臣家的财产,用来犒劳军队;我把皇位传给皇太子,名叫渊圣;我移军长安,以保卫关中为根本。你可以就此替我安排,明天就要全部办妥,只是还没有人担任宰相。”这天夜里,二府官员都到了银台门,罪己诏下达。忽然吴敏被任命为少宰,李纲被任命为尚书左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渊圣登上帝位,道君南行,此前皇帝亲笔写的诏令全都没有实行。内禅以前,皇帝曾说:“安排这么多事情,蔡攸都说不行;只有传位这一件事,他还勉强想把功劳算在自己头上。”渊圣继承帝位后,台谏官接连上章请求诛杀蔡京、蔡攸,虽然连杨中立也免不了公开说蔡攸无罪的话。但只见上章议论的人纷纷把诛杀王黼当作快事,而为蔡氏说好话了。徽宗被押往北方时,有间谍拿着一件黄色中单衣回来,御书上写着“赵岐注《孟子》”,交给黄潜善等人仔细思索。孟,指瑶华太后;赵,指康王;高宗后来因此中兴。记载于《泣血录》。真宗宴请近臣,谈到《庄子》,忽然命人叫“秋水”来。只见一个梳着翠色发髻、穿着绿色衣服的小女童,朗诵《秋水》一篇,听到的人都肃然站立。过去听说仁宗时,有外臣上奏,说陛下没有早立太子,将会有流离播迁的祸患。仁宗大怒,问宰执说:“我没有立皇子,怎么能把我比作唐明皇,说我会有流离播迁的祸患?”宰相奏道:“陛下即使果真遭遇播迁,也还不如明皇。当时明皇幸蜀,还有肃宗在灵武即位;陛下没有像肃宗这样的儿子,确实比不上明皇。”仁宗的怒气因此消解,建立太子的议论才坚定下来。孝宗一天召王丞相、赵丞相、施元枢、周大参入宫,赐宴并询问政事。车驾刚坐上御座,孝宗看见御案上有一册黄绫装的册子,忽然起身离开。两位丞相不敢靠近查看,只有周大参略微打开看了一眼,不禁吐了吐舌头,又把册子照原样合上。过了一会儿,孝宗回来,立即问:“你们几位没有看这本册子吧?”众人都以“不敢”回答。第二天,周大参入政事堂,首先对两位丞相说,这本册子就是前任宰执所进呈的台谏官姓名,现任宰执所拟进的人也都在里面。孝宗的圣明决断不可揣测:前任宰相离职后,后任宰相便被任命;前任宰相拟进的台谏官被罢免,后任宰相虽然也有拟进的人,却担心他们结党,便不予任用,恐怕台谏官迎合后任宰相的意旨来攻击前任宰相,所以保全了进退大臣的体制。如今却不是这样:一个宰相离职,台谏官便因党争而离职;一个宰相任职,台谏官便因党争而进用。何况自从嘉定年间副封制度败坏以来,先帝宏大的规制已经废弃了。高宗、孝宗在位时,每逢三年一次的大比,颁下诏书的前一天,奉诏官在露天默默祈祷说:“朝廷任用人才,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只有科举;愿上天生出几个好人,来辅助国家。”到了进呈殿试策题、临轩唱名时,一定在前三天虔诚地向上天祈祷。所以绍兴、淳熙年间,文人才士济济一堂地在朝廷任职。这就是两位祖宗向上天祈祷所取得的成效。寿皇经过南内,德寿问他近日台臣有什么奏章。寿皇奏道:“台臣弹劾知阁郑藻。”德寿说:“说的是什么事?不是说他娶了嫂嫂吗?”寿皇奏道:“正是说这件事。”德寿说:“难道不看在作媒人的面子上吗?”寿皇问:“作媒人的是谁?”德寿说:“就是我。”寿皇惊惧惭愧地退下,台臣随即离开朝廷。德寿在丁亥年降生,到了丙午年庆祝八十岁,寿皇讲议并举行庆贺礼,给他上尊号。周益公主持国政,派官员撰写册文。读册官拟定杨诚斋、尤延之各写一本,预先进呈。周益公与杨诚斋是同乡,想借此机会任命杨诚斋为侍从,以取得润笔费。寿皇把册文读了两遍,便宣谕周益公:“杨氏的文章太艰涩,在御前诵读时会很受罪,不如采用尤氏那篇温润的文章。”周益公又思量怎样安置杨诚斋,便奏请让他担任读册官。寿皇说:“杨某是江西人,声音不清楚,不如改任奉册官。”寿皇到了内宫,奏报册宝仪节,行礼官读到“杨某”时,德寿变了脸色说:“杨某还在这里,为什么不把他调走?”寿皇奏道:“不知圣上的意思。”德寿说:“杨某在殿册中把我比作晋元帝,这是什么道理?”当天便把杨诚斋任命为江东漕司,杨诚斋因此对周益公心怀薄怨。孝宗朝受宠幸的臣子虽然很多,但他们读书作文并不比儒生差,遇到应制和宴间闲暇的文字,不能轻视他们。仓促之间奉献翰墨,哪里容得预先撰写?曾觌、龙大渊(本名奫,孝宗书写“开”字时所改)、张抡、徐本中、王抃、赵弗、刘弼;宦官中有甘昺、张去非及其弟张去为;外戚中有张说、吴琚;北方人中有辛弃疾、王佐;伶人中有王喜;棋坛国手中有赵鄂。当时的士大夫,很少有不登曾觌、龙大渊、张抡、徐本中之门的。

张景卿因奏对,仁宗曰:“卿亦出孤寒?”张对曰:“臣本书生,陛下擢至中丞,三子皆服冠裳。陛下春秋高,主畅虚,臣非孤寒,陛下乃孤寒也。”上嘉纳之。

道君北狩,在五国城,或在韩州,凡有小小凶吉丧祭节序,北国必有赐赉,一赐必要一谢表。北国集成一帙,刊在榷场中博易,四五十年,士大夫皆有之。余曾见一本,更有李师师小传,同行于时。李抄本作吕。

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檃栝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后云:“严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李师师奏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宣谕蔡京云:“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者,闻课额不登,如何京尹不按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圣旨谕之。京尹云:“惟周邦彦课额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弛,可日下押出国门。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问其家,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归,愁眉泪睫,憔悴可掬。道君大怒云:“尔去那里去?”李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大晟乐乐府待制。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成词,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著,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他文也。当时李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宰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李抄本作吕。

孝皇圣明,亦为左右者所惑。有一川官得郡陛辞,有宦者奏知,来日有川知州上殿,官家莫要笑。寿皇问:“如何不要笑?”“外面有一语云:‘裹上幞头西字脸’,恐官家见了笑,只得先奏。”所谓知州者,面大而横阔,故有此语。来日上殿,寿皇一见,忆得先语便笑。“卿所奏不必宣读,容朕宫中自看。”愈笑不已。其人在外曰:“早来天颜甚悦,以某奏札称旨。”殊不知西字脸先入之言,所以动寿皇之笑也。

王尚之为郎日,轮对一札,乞减宫嫔之冗。寿皇问:“卿是外臣,如何知朕宫中事?”“臣备员内府丞,见每月宫中请给,历历具道大小请给细数。”寿皇大喜,即日除浙漕,却不及作侍从,曾作太府卿。

高孝二朝,帅蜀必要临遣,未尝就外除,亦以蜀为重事。庙堂欲除崔菊坡先生,觉菊坡之意未就,司谏王贯卿上疏,指以士大夫辞难避事,不肯任朝廷之委用。疏上后,菊坡之命始出,菊坡只得一行。在九江时,余往见之,扣其入蜀之意,菊坡自言:“朝廷以蜀中散乱,令某整齐之。”余进曰:“今天下散乱,岂特一蜀耶?朝廷何不留先生整齐天下之散乱,而独私于蜀耶!”菊坡唯唯而已。近汤季能有辞难避事之疏,三十年间两见之,恨无菊坡再见此疏也。

寿皇问王抃,如何北使在庭舞蹈极可观,此间舞蹈皆不及之。抃奏云:“北人袖窄,但公裳袖大,一举手便可观;南人袖内外俱宽大,举手便不可看。”北人视此为大礼数,德寿、孝宗在御时,阁门多取北人充赞喝,声雄如钟,殿陛间颇有京洛气象。自嘉定以来,多是明、台、温、越人在阁门,其声皆鲍鱼音矣。

寿皇以孝治天下,有大理寺孙寺丞,失记其名,匿服不丁母忧,寿皇怒,欲诛之,奏知德寿云:“孙某不孝,欲将肆诸市朝。”德寿云:“莫也太甚。”遂黥面配广南,数年得归。余儿时曾见之。今之士大夫,甚至闻讣,仕宦冒荣自若,衰绖有不曾著者,食稻衣锦,汝安则为之,圣门之训,天理灭绝,去禽兽几希!

宣和元年间,高丽遣使,一旦忽上奏,以其王病求医,上择二良医往,岁余方归。二医奏王馆医甚勤,谓曰:“高丽小国,世荷国恩不敢忘。闻天子用兵,辽实兄弟国,苟存之,犹是为中国捍边,女真乃新起,不可交也。愿二医告诸天子,早为之备。”

译张景卿因入朝奏对,仁宗说:“你也是出身孤寒之家吗?”张景卿回答:“臣本是读书人,陛下提拔臣做到中丞,三个儿子也都穿上了官服。陛下年事已高,主上又处于虚弱之中;臣不是孤寒,陛下才是孤寒啊。”皇帝赞许并采纳了这番话。道君被押往北方时,在五国城,有时在韩州。凡是遇到小小的吉凶、丧祭、节令等事,北国必定有所赏赐,而每次赏赐都必定要写一篇谢表。北国把这些文章汇集成一册,刊印后在榷场中交换,四五十年间,士大夫人人都有一部。我曾见过一本,其中还有《李师师小传》,当时也一同流传。李氏抄本作“吕”。道君到李师师家,恰好周邦彦先在那里,知道道君来了,便藏到床下。道君亲自带着一只新橙,说:“这是江南刚进贡来的。”于是同李师师说笑调情。周邦彦把这些话全听到了,改写成《少年游》词,其中说:“并州刀锋利如水,吴盐洁白胜过雪,纤细的手剖开新橙。”后来又说:“森严的城门上已经三更,马匹在霜浓时打滑,不如不要离去,实在是行人很少。”李师师于是唱这首词,道君问是谁作的,李师师奏道:“是周邦彦的词。”道君大怒,坐朝时宣谕蔡京说:“开封府有个监税周邦彦,听说他的税额没有完成,为什么京尹不把他查办押来?”蔡京完全不知道原因,奏道:“容臣退朝后召京尹来问,随后再奏报。”京尹到来后,蔡京把御前圣旨告诉他。京尹说:“只有周邦彦的税额增加超过定额。”蔡京说:“皇上的意思既然如此,只好迁就着把他上报。”于是奉旨,周邦彦因职事废弛,立即押出国门。过了一两天,道君又到李师师家,却不见李师师,问她的家人,才知道她去送周监税了。道君正因周邦彦被押出国门而高兴,到了那里却没有遇见李师师,坐了很久,到初更时李师师才回来;她愁眉含泪,憔悴得令人怜惜。道君大怒说:“你到哪里去了?”李师师奏道:“臣妾罪该万死,听说周邦彦获罪,被押出国门,便略备一杯酒与他告别,不知道官家来了。”道君问:“他有没有作词?”李师师奏道:“有一首《兰陵王》词。”如今开头是“柳阴直”的,就是这首。道君说:“唱一遍给我听。”李师师奏道:“容臣妾敬一杯酒,唱这首词为官家祝寿。”唱完后,道君大为高兴,又召周邦彦任大晟乐正,后来官至大晟乐府待制。周邦彦以词闻名,当时都称赞美成词,却不知道美成的文笔也很值得观赏;他所作《汴都赋》,以及笺奏、杂著,全都是杰作,可惜被词名遮蔽了其他文章。当时李师师家中有两个邦彦:一个是周美成,一个是李士美,都是道君亲近狎玩的宾客,李士美因此做了宰相。唉!君臣在倡优下贱之家相遇相合,国家的安危、政治的治乱,也就可想而知了。李氏抄本作“吕”。孝皇虽然圣明,也被身边的人迷惑。有一个川地官员得到任命,要进宫辞行;有宦官预先奏知孝皇,说第二天有一个四川知州上殿,官家不要笑。寿皇问:“为什么不要笑?”宦官说:“外面有句话说:‘裹上幞头西字脸’,恐怕官家见到他会笑,所以先奏明。”所谓知州,是说他的脸大而横阔,所以有这句话。第二天他上殿,寿皇一见,想起先前的话便笑了,说:“你所奏的事情不必宣读,容朕回宫自己看。”于是笑个不停。那人在外面说:“刚才皇帝的脸色非常愉悦,大概是认为我的奏札合乎圣意。”却不知道“西字脸”这句话先入为主,所以引起寿皇发笑。王尚之任郎官时,轮流应对时递上一份奏札,请求裁减宫嫔中多余的人员。寿皇问:“你是外臣,怎么知道宫中的事情?”王尚之回答:“臣充任内府丞,看见宫中每月领取供给的账目,大小项目和具体数目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寿皇大为高兴,当天便任命他为浙东漕使,却没有让他成为侍从;他曾任太府卿。高宗、孝宗两朝,任命四川帅臣一定要当面遣发,从不在外地直接授官,也因为把四川看作重大事务。朝廷想任命崔菊坡先生,察觉菊坡的意思并不愿意去,司谏王贯卿上疏,指责士大夫以困难为辞、逃避事务,不肯接受朝廷的委任。奏疏上呈后,菊坡的任命才发出,他只好前往。那时我在九江拜访他,问他入蜀的用意,菊坡亲口说:“朝廷认为蜀中混乱,命我去整顿。”我进言说:“如今天下都混乱,难道只是蜀地吗?朝廷为什么不留下先生整顿天下的混乱,却偏偏只偏爱蜀地呢?”菊坡只是唯唯应答。近来汤季能又有以困难为辞、逃避事务的奏疏,三十年间见到两次,只恨不能再见到菊坡看到这份奏疏。寿皇问王抃,为什么北方使者在朝廷上舞蹈,姿态极其可观,这里的舞蹈都比不上。王抃奏道:“北方人的衣袖窄,只是公服的袖子宽大,一举手便很好看;南方人的衣袖内外都宽大,举手反而不好看。”北方人把这种舞蹈看作大礼数。德寿、孝宗在位时,阁门常选北方人充任赞喝,声音雄浑如钟,殿陛之间很有京洛的气象。自嘉定以来,大多是明州、台州、温州、越州人在阁门任职,他们的声音都成了鲍鱼般的腥臭声。寿皇以孝道治理天下。有一位大理寺寺丞,忘了他的姓名,他隐瞒丧服,不为母亲服丧,寿皇大怒,想杀掉他,便奏知德寿说:“孙某不孝,想把他陈尸于市朝。”德寿说:“这也太过分了吧。”于是只在他脸上刺字,发配广南,几年后才得以回来。我小时候曾见过他。如今的士大夫,甚至听到讣告,仍为做官求荣而若无其事;有的人连丧服都从未穿过,却吃着精米、穿着锦绣,自己觉得安逸就这样做。圣门的训诫、上天的道理已经灭绝,和禽兽相差无几了!宣和元年间,高丽派遣使者,有一天忽然上奏,因为国王生病请求派医生。皇帝选派两名良医前往,一年多后才回来。两位医生奏报说,高丽国王款待医生非常殷勤,并对他们说:“高丽是小国,世世代代承受贵国的恩惠,不敢忘记。听说天子将要用兵,辽国实际上是兄弟之国,如果保存它,仍然可以替中国守卫边疆;女真却是新近兴起的势力,不可与它交往。希望两位医生把这些话告诉天子,早早做好防备。”

慈宁殿赏牡丹,时椒房受册,三殿极欢,上洞达音律,自制曲,赐名《舞杨花》,停觞命小臣赋词,俾贵人歌以侑玉卮为寿,左右皆呼万岁。词云:“牡丹半坼初经雨,雕槛翠幕朝阳。娇困倚东风,羞谢了群芳。洗烟凝露向清晓,步瑶台月底霓裳。轻笑淡拂宫黄,浅拟飞燕新妆。杨柳啼鸦昼永,正秋千庭馆,风絮池塘。三十六宫簪艳粉浓香。慈宁王殿庆清赏。占东君谁比花王。良夜万烛,荧煌影里,留住年光。”此康伯可《乐府》所载。

寿皇使御前画工写曾海野喜容,带牡丹一枝,寿皇命徐本中作赞,云:“一枝国艳,两鬓东风。”寿皇大喜。

绍兴初,杨存中在建康,诸军之旗中有双胜交环,谓之二圣环,取两宫北还之意,因得美玉,琢成帽环进高庙,曰尚御裹。偶有一伶者在旁,高宗指环示之,此环杨太尉进来,名二胜环。伶人接奏云:“可惜二圣环,且放在脑后。”高宗亦为之改色。所谓工执艺事以谏。

向芗林因入对,论奏甚久,上顾问再三,中书舍人潘良贵摄左史,忽出位言曰:“天时暑甚,向某不合以无益之言,久勤圣听。”公退,上章待罪,且乞致仕。或者谓榻前因奏端研书画,潘有此言。五峰行状大略相似,所奏不同耳。

方腊作乱,朝廷捕之,献言者曰:“若急请于朝,以刘公安世守南都,陈公瓘镇金陵,人望归之,可不劳兵而破矣。”此芗林语也,致堂先生行状中载之。

王丞相欲进拟辛幼安除一帅,周益公坚不肯。王问益公云:“幼安帅材,何不用之?”益公答云:“不然,凡幼安所杀人命,在吾辈执笔者当之。”王遂不复言。

孝皇朝不许宰相进拟乡人,王丞相在相位八年,林子中亦乡人,八年不得除命。

吴越钱王入朝,太祖曰谋下江南,许以举兵援助,归语其臣沈伦,伦再三嗟叹。钱王扣之,伦云:“江南是两浙之籓篱,藩篱若撤,堂奥岂得而安耶?大王指日纳土矣。”宣和年,结女真攻契丹,契丹果灭,随即二帝北狩,此亦自撤藩篱也。今又以灭金国,蒙古横行襄蜀,此又自撤藩篱矣。乔行简为淮西漕,便民五事,曾说此一项,是亦祖江南之沈伦也。

寿皇赐宰执宴,御前杂剧妆秀才三人,首问曰:“第一秀才仙乡何处?”曰:“上党人。”次问:“第二秀才仙乡何处?”曰:“泽州人。”又问:“第三秀才仙乡何处?”曰:“湖州人。”又问:“上党秀才,汝乡出甚生药?”“某乡出人参。”次问:“泽州秀才,汝乡出甚生药?”“某乡出甘草。”次问:“湖州出甚生药?”“出黄蘖。”“如何湖州出黄蘖?”“最是黄蘖苦人。”当时皇伯秀王在湖州,故有此语。寿皇即日召入,赐第奉朝请。

何自然中丞上疏,乞朝廷并库,寿皇从之。方且讲究未定,御前有燕,杂剧伶人妆一卖故衣者,持裤一腰,只有一只裤口,买者得之,问如何著?卖者云:“两脚并做一裤口。”买者云:“裤却并了,只恐行不得。”寿皇即寝此议。

世之巧宦者,皆谓之钻。班固云:“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嘉定间,士大夫有一戏论,于从政云将仕皆得改官,独颜子孔门四科之首,不得改官。夫子曰“回也不改”,颜子钻错了。钻之弥坚,如何改官。

天宝间,杨贵妃宠盛,安禄山、史思明之作乱,遂有杨安史之谣。嘉定间,杨太后、史丞相、安枢密,亦有杨安史之谣。时异事异,姓偶同耳。

平江道士袁宗善曾遇异人,得验状法,遭际三殿,赐通真先生。寿皇一日使中贵持白纸三幅,默祷在内,令通真书来。中贵先排定资次,第一纸书不可行,第二纸书无分,第三纸书真真二字,奏呈寿皇,隔数月皆验。不可行,要请陵寝,北报不从;无分,乃小刘娘子要册后半年而殂;真真二字,乃受禅光宗。后来光宗有心疾,寿皇宣通真,私问二真字,通真奏云:“臣书先定,二真合成一字,即字。”寿皇大喜,前定皆验,赐赉甚厚。此袁通真亲与先君言。

有一川官在都乞差遣,一留三四年,题一诗在僦楼之壁曰:“朝看贝叶牢笼佛,夜礼星辰取奉天。呼召归来闻好语,初三初四亦欣然。”初三、初四即二仆也。因此诗传摇京下,遂得缺而去。

王黼宅与一寺为邻,有一僧,每日在黼宅沟中流出雪色饭颗,漉出洗净晒干,不知几年,积成一囤。靖康城破,黼宅骨肉绝粮,此僧即用所收之饭,复用水淘蒸熟,送入黼宅,老幼赖之无饥。呜呼!暴殄天物,圣人有戒。宣和年间,士大夫不以天物加意,虽沟渠污秽中,弃散五谷,及其饿馁之时,非僧积累之久,一家皆绝食而死,可以为士大夫暴殄天物者戒。

译慈宁殿赏赐牡丹,当时椒房接受册封,三宫极为欢乐。皇帝通晓音律,亲自创作曲子,赐名《舞杨花》,停下酒宴,命小臣作词,让贵人歌唱以助兴,并用来为皇帝举杯祝寿,左右侍从都高呼万岁。词说:“牡丹刚刚经过雨水,花瓣半开,雕饰的栏杆和翠色帷幕映着朝阳。娇懒困倦地倚着东风,羞怯地辞别群芳。洗净烟霭、凝结露珠,迎向清晨,走上瑶台,在月下穿着霓裳。轻轻一笑,淡淡拂过宫中的黄色妆饰,略似新妆的赵飞燕。杨柳啼鸦,白昼漫长,正是秋千庭院、风吹柳絮、池塘荡漾之时。三十六宫簪花,艳色浓、香气盛。慈宁王殿庆贺清赏,占尽东君春意,谁能同花王相比?美好的夜晚,万盏灯火光辉灿烂,愿在明亮的影子中留住年华。”这是康伯可《乐府》中所载的。寿皇让御前画工为曾海野绘制画像,画中带着一枝牡丹;寿皇命徐本中作赞语,说:“一枝代表国色,两鬓尽是东风。”寿皇非常高兴。绍兴初年,杨存中在建康,各军旗帜中有两枚相互交环的图案,称作“二圣环”,取两宫从北方返回之意。后来得到美玉,雕成帽环,进献给高宗,称作“尚御裹”。恰好有一个伶人在旁边,高宗指着帽环给他看,说:“这是杨太尉进献的,名叫二胜环。”伶人接话奏道:“可惜二圣环,暂且放在脑后。”高宗也因此变了脸色。这就是所谓工匠、艺人借所掌管的技艺来进谏。向芗林因入朝应对,论奏了很久,皇帝再三回头询问。中书舍人潘良贵代理左史,忽然出班说道:“天气太热,向某不应当用无益的话,长久劳烦圣上听取。”退朝后,他上章待罪,并请求退休。有人说,他是在御榻前听到向芗林奏论端砚书画之事,才说了这番话。五峰的行状大致相同,只是所奏之事不同。方腊作乱时,朝廷捕捉他,有人进言说:“如果赶快向朝廷请求,让刘公安世镇守南都,陈公瓘镇守金陵,民众的拥戴就会归向他们,那么不用劳烦军队也能攻破方腊。”这是芗林说的话,致堂先生的行状中记载了此事。王丞相想拟议任命辛幼安担任一方帅臣,周益公坚决不同意。王丞相问益公:“幼安有帅才,为什么不用他?”益公回答:“不是这样。凡是幼安所杀的人命,我们这些执笔起草的人都要承担责任。”王丞相于是再也没有说话。孝皇朝不允许宰相拟议任用同乡。王丞相任宰相八年,林子中也是他的同乡,八年都没有得到授官的命令。吴越钱王入朝时,宋太祖说起攻取江南,答应出兵援助。钱王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臣子沈伦,沈伦再三叹息。钱王追问原因,沈伦说:“江南是两浙的藩篱,藩篱如果撤掉,堂屋深处怎么能够安稳呢?大王不久就要献出土地了。”宣和年间,宋朝联合女真攻打契丹,契丹灭亡后,徽宗、钦宗二帝随即被押往北方,这也是自己撤掉藩篱。如今又要灭掉金国,蒙古便在襄阳、蜀地横行,这又是自己撤掉藩篱。乔行简任淮西漕使时,提出便民五件事,曾说到这一点,他也算是效法江南的沈伦了。寿皇赐宰执宴,御前杂剧中有三个伪装成秀才的人。第一个先问:“第一位秀才的仙乡在哪里?”回答:“上党人。”又问:“第二位秀才的仙乡在哪里?”回答:“泽州人。”再问:“第三位秀才的仙乡在哪里?”回答:“湖州人。”又问上党秀才:“你们乡里出产什么药材?”回答:“我们乡里出人参。”又问泽州秀才:“你们乡里出产什么药材?”回答:“我们乡里出甘草。”又问湖州出产什么药材,回答:“出黄蘖。”问:“湖州为什么出黄蘖?”回答:“因为最能使人感到黄蘖的苦。”当时皇伯秀王在湖州,所以有这句话。寿皇当天召他入朝,赐给他进士出身,任奉朝请。何自然任中丞时上疏,请求朝廷合并府库,寿皇采纳了。此事正在讨论、尚未定案时,御前设宴,杂剧伶人装扮成一个卖旧衣服的人,手里拿着一条裤子,裤腰却只有一个裤口。买裤子的人得到它,问该怎么穿。卖者说:“把两条腿并进一个裤口。”买者说:“裤口虽然合并了,只怕走不了路。”寿皇于是搁置了合并府库的议案。世上善于钻营做官的人,都把这种行为叫作“钻”。班固说:“商鞅凭借三种术数来钻营孝公。”嘉定年间,士大夫中有一种戏谑的说法:从政、将仕等官都可以改官,唯独颜子在孔门四科中居首,却不能改官。孔子说“回也不改”,是说颜子钻得错误了;钻得越坚固,怎么能改官呢?天宝年间,杨贵妃宠爱正盛,安禄山、史思明发动叛乱,于是有了“杨安史”的谣言。嘉定年间,杨太后、史丞相、安枢密,也有“杨安史”的谣言。只是时代不同、事情不同,恰好姓氏相同罢了。平江道士袁宗善曾遇到异人,得到一种验证命状的方法,因而得到三位皇帝的际遇,被赐号为通真先生。寿皇有一天派宦官拿着三幅白纸,在宫中默默祷告,命通真先生把结果写出来。宦官先按资历次序排好,第一张纸上写“不可行”,第二张写“无分”,第三张写“真真”二字,奏呈给寿皇,几个月后全都应验了。“不可行”,是请求陵寝时北方没有答应;“无分”,是小刘娘子想要册立皇后,过了半年便死了;“真真”二字,是光宗接受禅位。后来光宗患有心病,寿皇召通真先生来,私下问两个“真”字是什么意思。通真先生奏道:“臣预先写定了,两个‘真’合起来就是一个字,即‘’字。”寿皇大为高兴,先前的预言全都应验,赏赐十分丰厚。这是袁通真亲口对先君说的。有一个四川官员在京城请求差遣,一留就是三四年,便在租来的楼房墙上题了一首诗:“早晨读佛经,仿佛把佛关在笼中;夜里礼拜星辰,希望取得奉天的任用。等到召我回去,听到好消息,即使是初三、初四也高兴。”诗中的初三、初四,就是两个仆人的名字。因此这首诗传遍了京城上下,他终于得到空缺官职而离开。王黼的住宅与一座寺院相邻,有一个和尚每天都从王黼住宅的沟渠中捞出雪白的饭粒,滤出后洗净晒干。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积成了一仓。靖康年间城池被攻破,王黼一家老小断了粮,这个和尚便把长期收集的饭粒重新用水淘洗,蒸熟后送进王黼宅中,使老人和孩子都没有挨饿。唉!暴殄天物,圣人是有戒诫的。宣和年间,士大夫不重视上天所生的物产,即使在沟渠污秽之中,也任意丢弃散落五谷;等到饥饿的时候,如果不是和尚长久积累下来,一家人都会绝食而死。这可以作为对士大夫暴殄天物的警戒。

荆公黜词赋,尊经独《春秋》,非圣经不试,所以元祐诸人多作《春秋传解》。自胡安定先生始,如孙莘老辈,皆有《春秋集解》,则知熙宁、元祐诸人议论,素不同矣。唐子西云:“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侯必从,然谓之尊君则不可;挟《六经》以令百氏,百氏必服,然谓之尊经则不可。”

蜀士胡其姓者,知其女贵,能生子作宰相,携入京师,寻一朝士生宰相者,即与之。遇道间见韩光禄国华,拜于马首云:“三年在京师,阅人多矣。光禄必生宰相子,敢以女为献。”后果生魏公。今韩氏家庙有胡夫人,即斯人女也。

钱参政良臣之妻弟章其姓者,自南康守回,忽进拟浙东仓,孝皇忽云:“执政妻党,便得好官。”参政李彦颖奏云:“章守南康有声,诸台列荐,以此除激励作郡者。”章某见乞祠,孝皇云:“且与祠。”章由是而不复起矣。

谢文昌源明,馆伴北使,时宁庙初即位,定册时诸臣颇有议论,北使忽问谢云:“伊尹放太甲于桐,此何义?”指光宗属疾而言。谢答曰:“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不可。”避一簒字,朝论甚伟。

李季章奉使北庭,虏馆伴发一语云:“苏东坡作文爱用佛书中语。”李答云:“曾记《赤壁怀古》词所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舻灰飞烟灭。’所谓‘灰飞烟灭’四字,乃《圆觉经》中语云‘火出木烬,灰飞烟灭’也。”北使默无语。

开禧议和,首遣方信孺通书奉使,和议未成,欲遣辅汉卿,辅辞以考亭诸生,老不称使,乃荐王都厢楠代为行人。王往还至四,敌有一伴使颜元者,问韩侂胄是甚么人?答云:“魏公之孙,吴太后之肺腑,有拥佑之勋。”又问云:“官里如何信任他,不知去得他否?”王答云:“大臣去留,出自圣断。”伴使就怀中取出本朝省札,韩侂胄军怒,已击死。王为之惊骇。当时一语之差,岂不失两国之体?则知专对之为难事也。

卫社稷宗社者,大臣职也;死社稷宗社者,大臣之不幸也。韩侂胄柄国,皆由道学诸公激之使然。绍熙五年七月,光宗属疾,宁皇未内禅,外朝与中禁势相隔绝,赵忠定招侂胄通太后意,中官关礼同任往来之旨。宁庙即位,诸公便掩侂胄一日之劳,嗾台谏给舍攻其专辄之罪,此时侂胄本不知弄权怙势为何等事,道学诸公反教之如此为之弄权,如此为之怙势,及至太阿倒持,道学之祸起矣。后十年,坤鉴一进资善一疏,起于张镃、吴衡、王居安之谋,其他皆因人成事者也。和议成,奉使许奕,吴衡副之。敌索首谋,函首至濠,二使不敢进,小使往返数次。敌云既是讲和,必无创出礼数,国信不必虑。函首才至敌界,敌中台谏交章言:“韩侂胄忠于其国,缪于其身,封为忠缪侯。”将函首祔葬于魏公韩某墓下,仍札报南朝。当时丘宗卿开督府在建康,备坐北札,遍札诸州监司。先父适漕淮东,亲得此札,幸一见之。

侬智高发三解不得志,遂起兵两广,遂有“两解试摄官”之格。张元因殿试落第,径往西夏,自此殿无黜落之士。

施宜生以贺正使来,韩子师馆伴,因语《日射三十六熊赋》云:“云屯八百万骑,日射三十六熊。”以八百万骑对三十六熊,何其鲜哉!宜生语塞。大抵南北二使,皆不深书,司射所载,熊即侯也,非兽也。

乖厓张公帅蜀时,请于朝创用楮币,约以百界。尝见蜀老儒辈言,谓此是世数所关,七八年前已及九十九界,蜀阃建议,虚百界不造,而更造所谓第一界,行之未久,而蜀遂大坏。时数之论,于是为可信。

辛卯岁,北来人数百辈,暂寓于襄阳府九华寺,有一人题诗于壁云:“干戈未定各何之,一事无成两鬓丝。踪迹大纲王粲传,情怀小样杜陵诗。鹡鸰信断云千里,乌鹊巢寒月一枝。安得中山千日酒,陶然直到太平时。”虽未为绝唱,读之亦使人增感也。

少游《郴阳》词云:“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知何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诗话谓“斜阳暮”语近重叠,或改“帘栊暮”。既是“孤馆闭春寒”,安得见所谓帘栊?二说皆非。尝见少游真本,乃“斜阳树”,后避庙讳,故改定耳。山谷词“杯行到手莫留残,不到月斜人散”,诗话谓或作“莫留连”,意思殊短。又尝见山谷真迹,乃是“更留残”,词意便有斡旋也。

鹤山先生母夫人方坐蓐时,其先公昼寝,梦有人朝服入其卧内,因问为谁?答曰:“陈了翁。”觉而鹤山生,所以用其号而命名。陈莹中前三名登第,后两甲子,鹤山中第,亦第三名。其出处风节相似处极多。在东南时,有了翁家子孙,必异遇之。

章子厚在政府,有惇贼邦曲之号。一日邦直又复唐巾裹,子厚曰:“未消争竞,只烦公令嗣戴来略看。”子由语张文潜曰:“庙堂之上,谑语肆行,在下者安得不风靡?”

译荆公废黜词赋,尊崇经书而独重《春秋》,规定不是圣人经书便不考试,所以元祐年间的许多人都写作《春秋传解》。从胡安定先生开始,像孙莘老这一类人,都有《春秋集解》,由此可知,熙宁、元祐年间人们的议论,本来就不同。唐子西说:“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诸侯必定服从,但不能说这是尊敬君主;挟持《六经》来号令百家,百家必定服从,但也不能说这是尊崇经书。” 蜀地有一个姓胡的人,知道自己的女儿命贵,能够生下做宰相的儿子,便带她进京,寻找将来能生宰相的人家,遇到一个就把女儿许给他。一次在路上见到光禄韩国华,他在马前拜倒,说:“我在京师三年,看过的人很多了。光禄您一定能生下宰相的儿子,冒昧把女儿献给您。”后来果然生下魏公。如今韩氏家庙中所祀的胡夫人,就是这个人的女儿。参政钱良臣的妻弟章某,姓章,从南康太守任上回来,忽然被拟议任命为浙东仓司。孝皇忽然说:“执政大臣的妻族,便能得到好官。”参政李彦颖奏道:“章某治理南康有声誉,各台官都曾推荐他,因此任用他,是为了激励做郡守的人。”章某于是请求任祠禄官,孝皇说:“暂且给他祠禄官。”章某从此再没有被起用。谢文昌源明任馆伴北方使者时,宁宗刚即位,定册时群臣颇有议论。北方使者忽然问谢源明:“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指光宗患病之事。谢源明回答:“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不可以。”他避开了“篡”字,朝廷舆论认为这回答很高明。李季章出使北方,敌方馆伴使说了一句话:“苏东坡写文章喜欢使用佛经中的话。”李季章回答:“我曾记得《赤壁怀古》词中说:‘羽扇纶巾,谈笑间,樯舻灰飞烟灭。’所谓‘灰飞烟灭’四个字,出自《圆觉经》,经中说‘火出木烬,灰飞烟灭’。”北方使者默然无言。开禧年间议和,首先派方信孺递送国书出使,和议没有成功,又想派辅汉卿前往。辅汉卿以自己是考亭门下的诸生、年老而不适合出使为辞,于是推荐王都厢楠代替他出任行人。王楠往返四次,敌方有一位伴使名叫颜元,问韩侂胄是什么人。王楠回答:“是魏公的孙子,吴太后的亲信,有拥立辅佐的功勋。”颜元又问:“官家为什么信任他?不知道能不能除掉他?”王楠回答:“大臣的去留,出自皇帝的决断。”伴使从怀中取出本朝的省札,上面写着韩侂胄因军队发怒,已经被打死。王楠对此惊骇不已。当时一句话回答稍有差错,难道不会损害两国的体面吗?由此可知,专门应对外交事务确实是困难的事情。保卫国家和宗庙社稷,是大臣的职责;为国家和宗庙社稷而死,是大臣的不幸。韩侂胄掌握国政,完全是道学诸公激怒、逼迫他所造成的。绍熙五年七月,光宗患病,宁宗尚未接受内禅,外朝与禁中彼此隔绝,赵忠定招韩侂胄来传达太后的意思,中官关礼也一同承担往来的使命。宁宗即位后,诸公便掩盖韩侂胄一天的功劳,唆使台谏、给舍攻击他专擅独断的罪名。当时韩侂胄本来不知道玩弄权势、仗恃权势是什么,反而是道学诸公教他这样弄权、这样恃势;等到权柄落入他手,道学的祸患便兴起了。十年以后,《坤鉴》一进资善一疏,是张镃、吴衡、王居安谋划的,其余人都是借助他人成事。和议达成后,派许奕出使,吴衡为副使。敌方索要首谋者的首级,装着首级的函件送到濠州,两位使者不敢进发,小使来回了几次。敌方说,既然已经讲和,就一定不会突然创制礼数,国书信物不必忧虑。装着首级的函件刚送到敌境,敌国台谏官便接连上章说:“韩侂胄忠于自己的国家,却对自己造成了错误,应追封为忠缪侯。”于是把装首级的函件附葬在魏公韩某的墓下,又写札报知南朝。当时丘宗卿在建康开设督府,准备把北方的札文抄录,遍发给各州监司。先父恰好任淮东漕使,亲自得到这份札文,幸而得以一见。侬智高参加三次解试都不得志,于是便在两广起兵,从此有了“两解试摄官”的规定。张元因为殿试落第,直接前往西夏;从此殿试中便不再有被黜落的士人。施宜生作为贺正使来到南方,韩子师负责接待陪伴,谈到《日射三十六熊赋》中的话:“云屯八百万骑,日射三十六熊。”用八百万骑来对三十六头熊,是多么少见啊!施宜生一时语塞。大体说来,南北两国的使者都不深究书本;《司射》中所记的“熊”是箭靶的名称,并不是野兽。乖厓张公任四川帅臣时,请朝廷创设使用楮币,约定发行到百界。我曾听蜀地老儒说,这件事关系到世运气数;七八年前楮币已经发行到九十九界,四川帅府建议不要制造虚设的百界,改造所谓第一界。实行不久,四川便大坏。由此看来,关于时运气数的说法,似乎可以相信了。辛卯年,北方来的几百人暂时住在襄阳府九华寺,有一个人在墙上题诗说:“战乱尚未平定,各自将归往哪里?一事无成,两鬓已经斑白。行踪大体如王粲,情怀略似杜陵的诗。鹡鸰的音信断绝,隔着千里云天;乌鹊的巢穴寒冷,只剩月下的一根枝。怎样才能得到中山的千日酒,陶然沉醉,直到天下太平之时?”这首诗虽不能算绝唱,读起来也使人增添感慨。少游《郴阳》词说:“雾气使楼台消失,月色使渡口迷蒙,极目望向桃源,却不知它在何处。怎能忍受独自住在闭锁的客馆中,面对春寒,在杜鹃声里看斜阳西沉。”诗话说“斜阳暮”的意思近于重复,有人改成“帘栊暮”。但既然说“孤馆闭春寒”,哪里能看见所谓帘栊?这两种说法都不对。我曾见过少游的真本,原来写的是“斜阳树”,后来为了避庙讳,才改定为“斜阳暮”。山谷词说:“酒杯送到手中不要留下残酒,不到月斜人散。”诗话说有的版本作“莫留连”,意思就显得很短。我又曾见过山谷的真迹,原来写的是“更留残”,词意便有了转折回旋。鹤山先生的母亲夫人正坐蓐生产时,他的父亲白天睡觉,梦见有一个穿朝服的人进入卧室,便问他是谁。那人回答:“陈了翁。”醒来后,鹤山先生出生,所以便取这个号来命名。陈莹中以进士第三名登第,过了两个甲子,鹤山中第,也名列第三名。他们在出处和风节相似的地方非常多。在东南任职时,凡有了翁家的子孙,鹤山一定特别礼遇他们。章子厚在政府任职时,有人给章惇取了“惇贼邦曲”的称号。一天,章邦直又重新戴上唐巾,章子厚说:“争竞还没有消除,只烦劳您让令嗣戴上它,来略看一下。”子由对张文潜说:“朝廷之上,戏谑的话任意流行,在下面的人怎么能不跟着风行呢?”

王嘉叟题王龟龄詹事祠堂诗:“当时孤论偶相同,终始知心每愧公。才见安车延绮季,遽嗟石室祀文翁。百年公议分明在,一饷纷华究竟空。白发旧交衰甚矣,尚能留面对高风。”自注云:“始予与龟龄别,尝谓吾辈会合不可常,但令常留面目,异时可复相见。龟龄再三击节,后一见必诵此言。”

东坡《水龙吟·笛词》八字谥:“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此笛之质也;“龙须半翦,凤膺微涨,玉肌匀绕”,此笛之状也;“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此笛之时也;“自中郎不见,将军去后,知辜负,秋多少”,此笛之事也;“闻道岭南太守,后堂深绿珠娇小”,此笛之人也;“绮窗学弄,凉州初试,霓裳未了”,此笛之曲也;“嚼徵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此笛之音也;“为使君洗尽,蛮烟瘴雨,作霜天晓”,此笛之功也。五音已用其四,乏一“角”字。“霜天晓”,歇后一“角”字。

欧阳公《论琴帖》:“为夷陵令时,得琴一张于河南刘,盖常琴;后作舍人,又得一琴,乃张奥琴也;后作学士,又得一琴,则雷琴也。官愈昌,琴愈贵,而意愈不乐。在夷陵,青山绿水,日在目前,无复俗累,琴虽不佳,意则自释;及作舍人学士,日奔走于尘土中,声利扰扰,无复清思,琴虽佳,意则昏杂,何由有乐?乃知在人不在器也。若有心自释,无弦可也。”

濮上陈抟以《先天图》传种放,放传穆修,修传李之才,之才传邵雍。放以《河图》、《洛书》传许坚,坚传范谔昌,谔昌传刘牧。修以《太极图》传惇颐,惇颐传二程。濓溪得道于异僧寿涯,晦庵亦未然其事,以异端疑之。

汉人尚气好博,晋人尚旷好醉,唐人尚文好狎,本朝尚名好贪。

韩愈、皇甫湜,一世龙门,牛僧儒携所业谒之,其首篇《说乐》,韩见题,即掩卷而问曰:“且道拍板唤作甚?”牛曰:“乐句。”二公大称赏之,因此名动京师。

黄初年三月癸卯,月犯心,大星占曰:“心为天王位,王者恶之。”四月癸巳,蜀先主殂于永安宫。客星历紫宫而刘聪殒,彗星扫太微而苻坚败,荧惑守帝坐而吕隆破。晋庾翼与兄冰书曰:“岁星犯天阙,江东无他,而季龙频年闭关。”余甲子年侍亲出蜀,在荆南沙市,申未间见一星自东南飞在西北,如世之火珠状,其光数丈长,久而成一皇字。丙寅冬,吴曦叛。丁亥年,余为仪真录参,十月二十三日夜,因观天象,见一星入月,算历者邹淮绝早相别云:“昨夜星入月,恐两淮兵动不可住。”径唤渡过建康。余问之前有此否?邹云:“汉献帝时,曾一次星入月,今再见也。”十一月十二日,刘倬举兵僇季姑,姑反戈,一城狼狈,倬以身免,继此兵祸未泯也。庚寅年,余丞浦江,三月间近午日,色略觉昏,意谓日蚀,外看山林屋宇,皆成青色,及兄弟骨肉相看,面皆如鬼,其色青甚。如此日不移影,至酉方动。是年有缪春武库之变。余尝在方册间,或书此怪异,终未便信,岂谓身自见之。

东海中有山曰度朔,上有大桃盘屈三千里,其卑枝向东北曰鬼门,万鬼所由往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治害鬼。世人刊此桃梗,正岁以置门户,此出《战国策》桃梗注。

粉白黛黑,《战国策》张仪曰:“郑周之女,粉白黛黑。”注云:“黛黑,非知而见之者,以为神。”《汉武故事》曰:“上起明光宫,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之,皆自然美丽,不使粉白黛黑。”又《楚辞·大招》曰:“粉白黛黑,施芳泽只。”惟韩文公《送李愿归盘谷序》乃云“粉白黛绿”,东坡《答王定国书》“粉白黛绿者,系君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愿以道眼看破”,方变黑为绿字。

丘宗卿帅蜀,陛辞奏寿皇:“吴家兵太专,他日必有可虑。此时吴挺为兴州都统,兼知兴州,乞得二庚牌,臣缓急可用。”居无何,挺殂,宗卿急发庚牌,檄张诏交军,除兴州都统,西兵姓移于他姓。自开禧间,吴曦再领兴州兵,北伐之事兴,曦果以叛闻,人服宗卿之远见。宗卿与京仲远为代,京在蜀时,适有泸州张庭芬之变,仲远宽厚,僇其渠魁,余皆从释。京偶带都吏行,宗卿就仲远舟中擒去,立斩之,仲远大不乐。后仲远作相,宗卿家食十年,能知吴氏之兵必叛,不知仲远之作相,何明于彼,不明于此耶?开禧兵兴,始开制阃,主行和议,复开督府,年已八十余矣。

黄巢五岁,侍翁父为菊花联句,翁思索未至,巢信口应曰:“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巢之父怪欲击巢,乃翁曰:“孙能诗,但未知轻重,可令再赋一篇。”巢应之曰:“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移共桃花一处开。”跋扈之意,已见婴孩之时,加以数年,岂不为神器之大盗耶!

译王嘉叟题写王龟龄詹事祠堂诗说:“当时孤独的议论偶然相同,始终知心,我常常惭愧于您。才看见您乘安车迎接绮季,忽然又叹息您在石室祭祀文翁。百年的公论清清楚楚地存在,一时的荣华终究空无所有。白发老交情已衰老得厉害了,还能不能留下来面对您的高风?”自注说:“起初我与龟龄分别时,曾说我们这些人的相聚不可能长久,只希望常常保留彼此的面貌,将来还可以重新相见。龟龄再三击节赞叹,后来每次一见面,必定吟诵这句话。” 东坡《水龙吟·笛词》中,有八个字可以作为笛子的谥号:“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说的是笛子的材质;“龙须半翦,凤膺微涨,玉肌匀绕”,说的是笛子的形状;“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说的是笛子制作或使用的时节;“自中郎不见,将军去后,知辜负,秋多少”,说的是笛子的经历;“闻道岭南太守,后堂深绿珠娇小”,说的是笛子的主人;“绮窗学弄,凉州初试,霓裳未了”,说的是笛子演奏的曲子;“嚼徵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说的是笛子的声音;“为使君洗尽,蛮烟瘴雨,作霜天晓”,说的是笛子的功用。五音已经用了其中四音,只缺一个“角”字。“霜天晓”一句,换头之后剩下的正是一个“角”字。欧阳公《论琴帖》说:“我任夷陵令时,从河南刘氏那里得到一张琴,只是普通的琴;后来任舍人,又得到一张琴,是张奥制作的琴;后来任学士,又得到一张琴,是雷氏制作的琴。官位越显达,琴越贵重,但心情却越不快乐。在夷陵时,青山绿水每天都在眼前,再没有世俗事务的牵累,琴虽然不好,心情却自然得到舒展;等到任舍人、学士,每天奔走在尘土之中,声名利禄纷纷扰扰,再没有清静的思想,琴虽然精美,心情却昏乱混杂,怎么会有快乐呢?由此才知道,快乐在人而不在器物。假如内心能够自行得到舒展,即使没有琴弦也可以。” 濮上人陈抟把《先天图》传给种放,种放传给穆修,穆修传给李之才,李之才传给邵雍。种放又把《河图》《洛书》传给许坚,许坚传给范谔昌,范谔昌传给刘牧。穆修把《太极图》传给周敦颐,周敦颐传给二程。濂溪从异僧寿涯那里得到道法,晦庵也不认为这件事是真的,反而把它视为异端而怀疑。汉人崇尚意气而喜欢赌博,晋人崇尚旷达而喜欢醉酒,唐人崇尚文章而喜欢狎昵,本朝人崇尚名声而喜欢贪求。韩愈、皇甫湜都是当时文坛上著名的登龙门者。牛僧孺带着自己的文章去拜见他们,第一篇是《说乐》。韩愈看到题目,便合上书问道:“姑且说说,拍板应该叫作什么?”牛僧孺答道:“叫作乐句。”二人大为赞赏,因此牛僧孺的名声震动京城。黄初年间三月癸卯日,月亮侵犯心宿,大星占辞说:“心宿是天王的座位,君王对此会感到厌恶。”四月癸巳日,蜀先主在永安宫去世。客星经过紫宫,刘聪便死了;彗星扫过太微垣,苻坚便败了;荧惑星守在帝座,吕隆便被攻破了。晋代庾翼给哥哥庾冰写信说:“岁星侵犯天阙,江东没有别的灾祸,却是季龙连年闭关。”我在甲子年侍奉父母出蜀,住在荆南沙市,申时到未时之间看见一颗星从东南飞向西北,像世间所说的火珠,光芒有数丈长,过了很久形成一个“皇”字。丙寅年冬天,吴曦叛乱。丁亥年,我任仪真录参,十月二十三日夜里因观察天象,看见一颗星进入月亮,推算历法的邹淮很早来告别,说:“昨夜有星进入月中,恐怕两淮将要起兵,不能再留。”于是立即叫人渡江前往建康。我问他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邹淮说:“汉献帝时曾有一次星入月,今天是第二次看见。”十一月十二日,刘倬起兵杀死季姑,季姑反过来挥戈相向,一城人仓皇狼狈,刘倬靠自身逃脱;从此以后,兵祸一直没有平息。庚寅年,我任浦江县丞,三月间将近午时,太阳颜色略显昏暗,我以为是日食;向外看山林房屋,都变成青色,等到兄弟骨肉彼此相看,脸色也都像鬼一样,青得特别厉害。这样的情形使太阳一时不移动影子,到酉时才恢复移动。这一年发生了缪春武库之变。我曾在书册中读到或写下这种怪异现象,始终不便相信,哪里想到竟会亲身看见。东海中有座山叫度朔山,山上有一株盘曲三千里的大桃树,它最低的枝条伸向东北方,叫作鬼门,是万鬼往来经过的地方。树上有两位神人,一位叫神荼,一位叫郁垒,主管治理祸害人的鬼。世人刻削桃木作桃梗,每年正月把它放在门户上。这一说出自《战国策》桃梗的注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粉白黛黑”一语,《战国策》中张仪说:“郑国、周国的女子,敷粉使脸白,画黛使眉黑。”注释说:“黛黑,不是亲眼见过的人,便以为是神。”《汉武故事》说:“皇上兴建明光宫,征发燕赵美女二千人充入宫中,她们全都自然美丽,不用敷粉画眉。”《楚辞·大招》又说:“脸敷白粉,眉画青黑,施加芳香的泽粉。”只有韩文公《送李愿归盘谷序》说“粉白黛绿”,苏东坡《答王定国书》说“那些粉面白、眉画绿的人,是你火宅中的狐狸、射干一类,愿你用道眼看破”,才把“黑”字改成了“绿”字。丘宗卿任四川帅时,入朝辞行,奏告寿皇说:“吴家的军队权力太专擅,将来一定会有值得忧虑的事。现在吴挺任兴州都统,兼任兴州知州,请赐给我两面庚牌,以便臣在紧急时使用。”过了不久,吴挺去世,丘宗卿立即发出庚牌,发布檄文命张诏接掌军队,授任兴州都统,使西部军队的统领改换了别的姓氏。自开禧年间吴曦再次统领兴州军队,北伐之事兴起,吴曦果然以叛乱闻名天下,人们都佩服丘宗卿的远见。丘宗卿与京仲远互相代任。京仲远在四川时,恰逢泸州张庭芬之变。仲远宽厚,只杀了首领,其余人都释放了。京仲远偶然带着都吏出行,丘宗卿便到仲远的船中把他擒走,立即斩杀,仲远非常不高兴。后来仲远做了宰相,丘宗卿闲居家中十年。丘宗卿能预知吴氏的军队一定会叛乱,却不能预知仲远会做宰相,为什么对那件事明察,对这件事却不明白呢?开禧年间兵事兴起,他才开始开设制阃,主持实行和议;又重新开设督府时,年纪已经八十多岁了。黄巢五岁时,陪着祖父作菊花联句。祖父还没有想好,黄巢便随口应答:“足以在百花中占据首位,天然就是上天赐予的赭黄色衣服。”黄巢的父亲惊讶,想要打他,祖父却说:“孙儿能作诗,只是不知道分寸,可以让他再作一首。”黄巢应声作道:“飒飒西风吹满院中菊花,花蕊受寒、香气冷落,蝴蝶难以来到。将来如果我成为青帝,就把菊花移到桃花一处开放。”这种跋扈的意图,在还是婴孩时已经显露出来了;再过几年,怎么会不成为窃取神器的大盗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笔之用以月计,墨之用以岁计,砚之用以世计。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乎?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于是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惟其然,是以能永年。”此唐子西《砚铭》。

东坡作《病鹤》诗,尝写“三尺长胫瘦躯”,阙其一字,使任德翁辈下之,凡数字,东坡徐出其稿,盖“阁”字也。此字既出,俨然如见病鹤矣。

王万年副都统,因贻书岷峨山抝牛和尚,不答书,但与来人说:“传语太尉早归。”人至,问和尚有书无书,坚不肯说。万年云:“我已知了,尔直说。”久而方云:“和尚请太尉早归。”三日后,盥潄间即逝。人问抝牛,云王太尉是第六洞万年鬼王,所以姓王名万年。

均州武当山,真武上升之地,其灵应如响。均州未变之前,敌至,圣降笔曰:“北方黑煞来,吾当避之。”继而真武在大松顶现身三日,民皆见之。次年有范用吉之变。敌犯武当,宫殿皆为一空,有一百单五岁道人,首杀之,则知神示人有去意矣。浮光未破之前,开城濠得一铁坐佛,高三丈,城东元有铁佛寺,其僧请归本寺,百余军舆之不动,军帅祷之,许以草创小寺安奉,只用三五十辈小儿舆之即行。后差老巫媪奉事,凡有病告者,饮佛水即安。端平四年,敌围城,炮声震天,铁佛为之撼战。后敌攻定城,敌人以炮坐罩铁佛于其下,光州遂失。《左传》云:“国将兴,听于人;国将亡,听于神。”即此意也。

欧阳询《艺文类聚》有为禽兽九锡,以鸡为稽山子,以驴为庐公者。吴越毛胜撰《水族加思簿》,以海龙为君,各有词令,祖欧阳之遗意也。

仕之不称者,许郡将或部使者两易其任,谓之对移。汉薛宣为左冯翊,以频赐令薛恭本县孝者,未尝知治民,而粟邑令尹赏久用事,宣即奏赏与恭换县,乃对移所起也。

天道尚左,星辰左转,地道尚右,瓜瓠右累。蚁穴知雨,鸟鹊知风,燕逊戊己,鹊背太岁,鱼聚北道,针浮南指,葵知南日,菊知陨霜,此物之灵也。人有不节醉饱,不谨寒暑,孰谓人为万物之灵?因书为座右铭。

四夷附录内典云:“人火得水而灭,龙火得水而炽。”信有此理,阴阳自然变化论云:“龙能变水,人能变火,龙不见石,人不见风,鱼不见水,鬼不见地。”此亦理也。

士大夫最怕有虚名,虚名一胜,不为朝廷福。真西山负一世盛名,岂西山真欲爱名于天下,天下自闻其名而起敬耳。及史同叔之死,天下之人皆曰真直院入朝,天下太平可望。及其入朝,前誉小减。省试主文,为轻薄子作赋曰:“误南省之多士,真西山之饿夫。”都下谚曰:“若要百物贱,须是真直院。及至唤得来,搅做一镬面。”如是则声名自是一项,事业自是一项。江南地土浅薄,士大夫只做得一项,做不得两项。

市井呼卢,卢四也。博徒索采曰四,红赤绯皆一骰色也,俗说唐明皇与贵妃喝采,若成卢,即赐绯之义。《楚辞·招魂》“成枭而牟”,牟即卢也,又曰玈。杜子美诗“绕床大呌呼五白,袒裼不肯成枭卢”,注谓刘穆之兄刘毅,家无儋石之储,呼卢一掷百万,共举大事,何谓无成?又诗“刘毅从来布衣愿,家无儋石输百万”。唐李翱撰《五木经》,元革注云:“雉为二,枭为六,卢为四。”

钱穆父尹开封,有店主告有道人独赁一房,每日以新钱三千置之座侧,沽酒市肉,迄暮而还,乃携炭一小篮入房中,人语小定,则拥炉铸钱,未半夜三千成矣,不敢不告。穆父遣人逻之,道人迎揖曰:“大尹来要贫道否?”至庭下,穆父诘之曰:“尔必有术,何敢于辇毂下为之?”道人曰:“贫道铸者泥钱,不曾用铜,似不碍法令,但得半干半湿泥一块,以两钱脱就便可成。”穆父命取泥试之,逡巡成泥钱一千,以索贯之呈。穆父大怒,掷于案旁,激而有声,迸散在地,道人忽不见。取其钱重穿之,每钱背二口字,知其洞宾也。今以铁化铜为钱,亦近于用泥矣。

淳熙间,省元徐履因功名之念太重,遂有心恙之疾。殿试,用卷子写一枝竹,题曰“画竹一竿”,送上试官。朝廷亦优容之,以省元身后一官与其子,子亦恙,官亦绝。

席大光以母葬,碑铭皆数千言,屈吴傅朋书之,大光立于碑侧,不数字,必请傅朋憩偃,终日不能兼备,傅朋病之。至夜分,潜起秉烛而书,大光闻之起,立以文房玩好之物尽归之,预储六千缗而润毫。或曰傅朋之贫脱矣。未几而大光死,傅朋叹曰:“吾之贫,分也。大光之死,由我也。”

真定大历寺有藏殿,虽小而精巧,藏经皆唐宫人所书,经尾题名氏极可观。佛龛上有一匣,开钥有古锦俨然,有开元赐藏经敕书,及会昌以前赐免拆殿敕书。有涂金匣《藏心经》一卷,字体尤婉丽,其后题曰:“善女人杨氏,为大唐皇帝李三郎书。”寺僧珍宝之。

译“笔的使用按月计算,墨的使用按年计算,砚的使用按世代计算。笔最锋利,墨次之,砚是迟钝的;难道不是迟钝的长寿而锋利的夭折吗?笔最活动,墨次之,砚是安静的;难道不是安静的长寿而活动的夭折吗?由此便得到养生之道:以迟钝作为本体,以安静作为作用。正因为如此,才能长寿。”这是唐子西的《砚铭》。东坡作《病鹤》诗,曾写“ 三尺长胫瘦躯”,故意缺去其中一个字,让任德翁等人猜。他们猜了好几个字,东坡才慢慢拿出稿本,原来是“阁”字。这个字一出现,病鹤的形象便仿佛生动地显现出来了。王万年任副都统时,曾给岷峨山的抝牛和尚送信。和尚不回信,只对来人说:“传话给太尉,请他早些回来。”来人到了以后,问和尚有没有书信,和尚坚决不肯说。王万年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只管直说。”过了很久,来人才说:“和尚请太尉早些回来。”三天后,王万年在盥洗漱口时就去世了。人们问抝牛和尚这是怎么回事,和尚说:“王太尉是第六洞的万年鬼王,所以姓王,名叫万年。” 均州武当山是真武上升的地方,神灵感应如同回声一样迅速。均州发生变故以前,敌人到来,真圣降笔说:“北方的黑煞来了,我应当避开他。”随后真武在大松顶现身三天,百姓都看见了。第二年发生了范用吉之变。敌人侵犯武当山,宫殿全都空了;有一位一百零五岁的道人被敌人首先杀死,这才知道神灵已经预示人们将要离去。浮光失守以前,开挖城濠时得到一尊铁铸坐佛,高三丈。城东原有铁佛寺,寺僧请求把佛像送回本寺,一百多个士兵抬它也抬不动。军帅为它祈祷,答应建造一座简陋小寺供奉它,结果只用三五十个小孩抬,佛像就移动了。后来派老巫婆供奉侍奉它,凡是有人患病来祷告,喝了佛像洗过的水就安好了。端平四年,敌人包围城池,炮声震天,铁佛也因此摇动不止。后来敌人攻打定城,用大炮坐在铁佛上方罩压它,光州于是失守。《左传》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听从人;国家将要灭亡,就听从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欧阳询《艺文类聚》中有给禽兽拟写九锡的文章,把鸡称为稽山子,把驴称为庐公。吴越人毛胜撰写《水族加思簿》,把海龙称为君主,各种水族都有相应的文辞和诏令,这是承袭欧阳询遗留下来的意趣。官员任职不称职时,允许郡将或部使者互相调换他们的任所,这叫“对移”。汉代薛宣任左冯翊时,因为频繁赐给县令薛恭本县孝子的名誉,而薛恭从未懂得治理百姓;又因为粟邑县令尹赏长期掌权,薛宣便上奏请求让尹赏和薛恭交换县令任所,这就是“对移”的起源。天道崇尚左,星辰向左转;地道崇尚右,瓜瓠向右缠绕。蚂蚁的洞穴能预知下雨,鸟鹊能预知刮风;燕子避让戊己日,喜鹊背负太岁,鱼聚集在北方水道,针浮起后指向南方,葵花知道面向南边的太阳,菊花知道霜即将降落,这些都是万物的灵性。人如果不节制醉酒和饱食,不谨慎应对寒暑,谁能说人是万物之灵呢?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座右铭。《四夷附录》所引佛经说:“人的火遇到水就熄灭,龙的火遇到水反而炽盛。”确实有这样的道理。《阴阳自然变化论》说:“龙能够变水,人能够变火;龙看不见石头,人看不见风,鱼看不见水,鬼看不见土地。”这也有道理。士大夫最怕拥有虚名,虚名一旦超过实际,对朝廷就不是福。真西山背负一世的盛名,难道是西山真想在天下人中爱惜名声吗?只是天下人自己听到他的名声便产生敬意罢了。史同叔去世后,天下人都说:“真直院入朝,天下太平就有希望了。”等到他入朝以后,先前的赞誉反而稍有减少。他主持省试,主考文章时,有个轻薄子弟作赋说:“耽误南省的众多士子,真西山这个饿夫。”京城中又有谚语说:“如果要百物价格便宜,就必须是真直院;等到把他请来,却搅成一锅糊涂账。”这样看来,声名自成一项,事业自成一项。江南土地浅薄,士大夫只能做到其中一项,不能两项都做到。市井中呼卢,卢就是四。赌博的人索取彩头时喊“四”,红、赤、绯都是一个骰子的颜色。俗说唐明皇和贵妃呼喊彩头,如果成了“卢”,就赐给绯色衣服。这个意思。《楚辞·招魂》说“成枭而牟”,“牟”就是“卢”,又写作“玈”。杜子美诗说:“绕着床大声呼喊五白,袒露身体也不肯成枭卢。”注释说,刘穆之的哥哥刘毅,家中连一石粮食的储蓄都没有,却一次呼卢下注百万钱,共同举事,怎么能说没有成就呢?杜甫另一首诗说:“刘毅平生本是布衣的愿望,家中没有一石粮食,却拿出百万钱。”唐代李翱撰《五木经》,元革注说:“雉是二,枭是六,卢是四。” 钱穆父任开封府尹时,有店主报告说,有个道人独自租了一间房,每天把新钱三千枚放在座位旁,买酒买肉,直到傍晚才回来;又带着一小篮炭进入房中,等人声稍微安静下来,便拥炉铸钱,不到半夜三千枚钱就铸成了,所以不敢不来报告。钱穆父派人去巡察。道人迎上来作揖说:“大尹是来要贫道的吗?”到了庭下,钱穆父责问他:“你一定有法术,怎么敢在京城之下这样做?”道人说:“贫道铸的是泥钱,没有使用铜,似乎不妨碍法令;只要取一块半干半湿的泥,用两枚钱压脱模,很快就能制成。”钱穆父命人取泥试验,不一会儿就制成一千枚泥钱,用绳子串起来呈上。钱穆父大怒,把它扔到案旁,泥钱弹起发出声响,散落满地,道人忽然不见了。把钱捡起重新穿好,发现每枚钱背面都有两个“口”字,这才知道道人是吕洞宾。如今把铁化成铜来铸钱,也接近于使用泥了。淳熙年间,省元徐履因为功名心太重,竟得了心病。殿试时,他在试卷上画了一枝竹子,题作“画竹一竿”,送给主考官。朝廷也宽容他,按照省元的身份,给他的儿子安排了一个官职;他的儿子也患了心病,那个官职也随即断绝了。席大光为母亲下葬,碑铭总有数千字,请吴傅朋书写。大光站在碑旁,吴傅朋每写不了几个字,他就一定请傅朋停下来休息,结果一整天也不能写完,傅朋对此很苦恼。到了半夜,傅朋暗中起身,拿着蜡烛书写。大光听见后也起身,把文房中的珍玩全部送给他,又预先准备六千缗钱作为润笔费。有人说傅朋的贫困这下可以摆脱了。不久席大光去世,傅朋叹息说:“我的贫困,是命中注定的;大光的死,却是因为我。” 真定大历寺有一座藏经殿,虽然小却精巧,所藏经书都是唐代宫人书写的,经书末尾题写的姓名非常值得观赏。佛龛上有一个匣子,打开锁后,里面古锦依然完整,还有开元年间赐给藏经的敕书,以及会昌以前赐予免拆毁此殿的敕书。还有一卷涂金匣装的《藏心经》,字体尤其婉转秀丽,后面题写道:“善女人杨氏,为大唐皇帝李三郎书写。”寺僧把它视为珍宝。

吴江长桥,焚于庚戌之变。绍兴四年,新桥复成,县令杨同者,谋新之始,未尝委一吏,末尝科一夫,但命十僧分干。一桥之利,可支百年,始谋兴工,亦俾诸僧分谕上户,往往出资为助。震泽王闱者,朱勔之党,乃积逋数千缗,连劵百纸,请同自督之。同笑曰:“此逋岂可督也!”徐命闱坐,取火尽焚其劵。同以台疏因扰民而罢,此闱嗾之。

曹友闻,凤州人,为天水军教授。有学职时当可,乃天水巨室。辛卯冬,闻蒙古深入,天水守倅弃城不守,时当可藉家丁,推友闻为主守城。李说斋作帅,知其事实,写旗赠之曰:“状元及第三年有,教授提兵四海无。”后战死于大安军鸡翁关,此丙申年也。

李昴英,字俊眀,广人也。主上谅阴榜第三名及第,初任临汀推官,陈孝严激军变,尽出家资抚定之。曾治凤帅广,激曾忠之变。崔菊坡临城,借用经略司印抚谕,李缒城入贼,晓以祸福,五羊城郭得全。贼之肇庆就捕,朝廷录功名之首,除荣王府教授,亦因朝臣之请,李力辞不供职,但云素无学问,难以移气习。士论韪之。

陈习庵,名埙,省元,父母求子于佛,照光禅师就上写一偈,末后二句云:“诸佛菩提齐著力,只今生个大男儿。”此十月三十日书,至十二月三十日习庵生,父母乞名于佛,照光曰觉老,余亲见二状。习庵无髭,有则去之,凡有除目,即先梦见住院前身,即一尊宿也。

临安中瓦在御街中,士大夫必游之地,天下术士皆聚焉。凡挟术者,易得厚获之来,数十年间,向之术行者,皆多不验,惟后进者,术皆奇中。有老于谈命者,下问后进:“汝今之术,即我向之术,何汝验,我若何不验?”后进者云:“向之士大夫之命,占得禄贵生旺,皆是贵人;今之士大夫之命,多带刑杀冲击,方是贵人。汝不见今日为监守、司帅阃者,日以杀人为事,汝之术所以不验也。”老者叹服而去。

伶者,自汉武时东方朔以谐谑进,其间以言语尽规导之意,至唐高力士辈出,人主溺于宴安鸩毒,为君之道绝矣!及五代李亚子,欧阳公作《伶人传》首焉,极称请箭前驱,缟素从戎,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何其壮哉!晚年耽于诙谐,与周匝、景进、敬新磨狎泄,终至亡国,死无以葬,以乐器焚之,何其始英武后荒迷耶!尝读放翁《南唐书》,有一事可取。李王召一名将欲害之,酌酒一杯与其将饮,将知内有毒,坚不肯饮,奉杯前曰:“臣当先奉为王寿。”君臣交争不决。有一伶人自殿下舞上殿曰:“此酒臣先饮。”夺将手中杯,一举而尽。再舞下殿,及殿门而卒。一时仓卒,遂解君臣之疑。虽曰小人以一死存国体,可谓知几之士矣。

晋王衍口不言钱,强名阿堵,俗言兀底律贪之谓也。古语云:“少则乐,无则忧,多则累。”又曰:“牢收长物金三品,密写虚名墨一行。”又曰:“须知世上金银宝,借汝闲看六十年。”又曰:“饶君且恁埋藏却,煞有人曾作主来。”积而能散,君子韪之,为富不仁,古人深戒。

曲江有二奇,张相国以铁铸,六祖禅师以铜铸,俗语云:“铁胎相公,铜身六祖。”铁胎有二身,一在庙,一在郡庠;铜身在大鉴寺。广州天庆观有铜铸刘王像,当铸时,不像其容,杀数匠始成,衮冕具在。

达官有瘫缓之疾,有道人曰:“古人已死身不坏,今人未死身先坏。”信知古人之死数虽尽,而所养固在,至于百年之岁,尚有容貌如生者;今人贪利禄则损其心,穷嗜欲则丧其本,数未尽而躯已腐矣。

杨诚斋帅某处,有教授狎一官妓,诚斋怒,黥妓之面,押往谢辞教授,是欲愧之。教授延入,酌酒为别,赋《眼儿媚》:“鬓边一点似飞鸦,莫把翠钿遮。三年两载,千撋百就,今日天涯。杨花又逐东风去,随分落谁家?若还忘得,除非睡起,不照菱花。”杨诚斋得词,方知教官是文士,即举妓送之。

《史记·匈奴传》“汉遗单于有黄金饰具带一饬”。《汉书音义》曰:“腰中大带,黄金骨纰。”徐广曰犀毗,引《战国策》赵武灵王赐周绍具带黄金师比,即带钩也。师比,即犀毗也。

升斗古小而今大,昔人饮酒有数石不乱者。班固论一夫百亩,所收之粟,人食月一石五斗。古之人亦今之人也,岂有一人能饮数石,日食五升者乎?

古人有言,登公卿之门而不见公卿面目,一辱也;对公卿面目而莫测公卿之心,二辱也;识公卿之心不知我之心,三辱也。大丈夫宁就万死,不受一辱。

译吴江长桥在庚戌之变中被烧毁。绍兴四年,新桥重新建成。县令杨同开始谋划修建时,从未派遣一个吏员,也从未征发一个民夫,只命十名僧人分头负责。一座桥的利益可以支撑百年,开始兴工时,也让各位僧人分别劝告上户,大家往往出资相助。震泽人王闱是朱勔的党羽,积欠赋税数千缗,连成百张契券,请杨同亲自督办。杨同笑道:“这些欠款难道可以督办吗?”慢慢命王闱坐下,取火把他的契券全部烧掉。杨同后来因台谏上疏说他扰民而被罢职,这是王闱唆使的。曹友闻是凤州人,任天水军教授。当时有学职的官员可当作守城主将,他又是天水的豪门大户。辛卯年冬天,听说蒙古军深入,天水守倅弃城不守,当时可借助家丁,推举曹友闻主持守城。李说斋任帅时,了解他的事迹,写了一面旗子赠给他:“状元及第,三年之内已有;教授提兵,四海之中没有。”后来曹友闻战死在大安军鸡翁关,就是丙申年。李昴英,字俊明,是广南人。理宗服丧期间,他考中榜上第三名,初任临汀推官。陈孝严发动军队变乱,他拿出全部家产抚慰平定了叛乱。曾经治理凤州和帅府所在的广地时,又发生了曾忠之变。崔菊坡来到城下,借用经略司的印信抚慰劝谕,李昴英用绳索缒下城墙进入贼营,向他们说明祸福,五羊城的城郭因而得以保全。贼人在肇庆被捕,朝廷把他的功劳列为第一,授任荣王府教授;又因朝臣请求,李昴英坚决推辞不去任职,只说自己向来没有学问,难以改变人的气习。士大夫舆论称许他。陈习庵,名埙,是省元。他的父母向佛求子,照光禅师在佛像上写了一首偈语,最后两句是:“诸佛菩提一同用力,只愿今生生个大男儿。”这首偈写于十月三十日,到十二月三十日习庵出生。父母向佛求名,照光说:“觉老。”我亲眼见过这两件事。习庵没有胡须,长出来就剃掉;每逢任命官员的诏令下达,他总是先梦见自己住在官署前世的身份,那就是一位高僧。临安中瓦在御街中,是士大夫必游的地方,天下的术士都聚集在那里。凡是凭借术数谋生的人,很容易获得丰厚收入。几十年间,过去那些施行术数的人大多不灵,只有后来的年轻人,术数往往奇异地应验。有一位年老的谈命者向后辈请教:“你现在的术数,就是我过去的术数,为什么你的能应验,我的却不应验?”后辈说:“从前士大夫的命,推算出来都是得禄、显贵、旺盛,因而都是贵人;如今士大夫的命,大多带有刑杀冲击,反而才是贵人。你没看见今天担任监守、司帅和阃帅的人,每天以杀人为事吗?你的术数所以不灵,就是这个缘故。”老人叹服而离去。伶人这一行,自汉武帝时东方朔凭借诙谐戏谑得到进用,期间还借言语把规谏引导的意思完全表达出来;到了唐代高力士等人出现,君主沉溺于宴饮安逸,如同中了鸩毒,做君主的道理就断绝了!到了五代李亚子,欧阳公撰写《伶人传》把他列为首篇,极力称赞他请箭作为前驱、身穿缟素随军出征、用丝带捆住燕王父子、把梁国君臣的首级装在匣中带回来,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报告成功,那种意气的盛大,何其壮烈啊!但他晚年沉溺于诙谐,和周匝、景进、敬新磨等伶人亲狎嬉戏,终于导致亡国,死后没有东西可以安葬,只能用乐器焚化,多么可惜他开始时的英武,后来却荒唐迷乱啊!我曾读放翁的《南唐书》,其中有一件事很值得记取。李王召来一名将领想杀他,斟了一杯酒给将领喝。将领知道酒中有毒,坚决不肯喝,捧着酒杯向前说:“臣应当先奉酒为大王祝寿。”君臣之间争执不决。有一个伶人从殿下跳舞上殿,说:“这杯酒让我先喝。”夺过将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又跳舞下殿,到了殿门便死了。事出仓促,于是解除了君臣之间的疑疑。虽说这是小人用一死保存了国家体面,也可以说是懂得时机的人了。晋代王衍口中不说“钱”,而强行把钱称为“阿堵”,这是俗语中说“兀底律”贪财的意思。古语说:“钱少了就快乐,没有钱就忧愁,钱多了反而成为负累。”又说:“牢牢收好多余的财物和三品金,秘密写下虚名一行墨迹。”又说:“须知世上的金银财宝,只是借给你闲看六十年。”又说:“即使让你暂且这样把它埋藏起来,也终究会有人来做它的主人。”积聚财物而能施散,君子称许这种行为;富有却不仁爱,是古人深深告诫的事。曲江有两件奇物:张相国的像用铁铸成,六祖禅师的像用铜铸成。俗语说:“铁胎相公,铜身六祖。”铁胎相公有两尊,一尊在庙里,一尊在郡学;铜身六祖在大鉴寺。广州天庆观有一尊铜铸的刘王像,铸造时始终不像他的容貌,杀了几名工匠后才铸成,衮服和冕冠都具备。有位显贵患了瘫痪之疾,有道人说:“古人已经死了,身体却不坏;今人还没有死,身体先坏了。”由此确实可知,古人的寿数虽然已经尽了,但所修养的精神仍然存在,所以到了百岁,仍有容貌如同活着的人;今人贪恋利禄,便损害自己的心性,放纵嗜欲,便丧失根本,寿数还没有尽,身体已经腐坏了。杨诚斋任某地主帅时,有位教授和一名官妓亲昵,杨诚斋大怒,在妓女脸上刺字,押送她去向教授告别,这是想让教授感到羞愧。教授请她进来,斟酒为她送别,并作《眼儿媚》词道:“鬓边一点像飞鸦,不要用翠钿遮住。三年两载,千般忍让、百般迁就,今天却要远在天涯。杨花又随着东风飞去,任意飘落在谁家?如果还能忘掉,除非睡醒以后,不去照菱花镜。”杨诚斋得到这首词,才知道教授原来是文士,于是立即把那名妓女送还给他。《史记·匈奴传》说:“汉朝送给单于一条有黄金装饰器具的带子。”《汉书音义》说:“腰间的大带,黄金制的带扣。”徐广说是犀毗,并引用《战国策》说,赵武灵王赐给周绍一条装饰着黄金师比的带子,这就是带钩。师比就是犀毗。古代的升斗小,今天的升斗大;过去人饮酒,有能喝数石而不醉乱的。班固论说一个人耕种百亩,所收的粮食,按每人每月食用一石五斗计算。古人也是今天这样的人,哪里会有一个人能喝数石酒,却每天只吃五升粮食呢?古人说:登上公卿的门却见不到公卿的面,是第一种耻辱;面对公卿的面孔却不能揣测公卿的心意,是第二种耻辱;知道公卿的心意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是第三种耻辱。大丈夫宁可遭受万死,也不接受一种耻辱。

韶州涔水场,以卤水浸铜之地,会百万斤铁,浸炼二十万铜,且二广三十八郡,皆有所输。或供铅锡,或供银,或供钱,岁计四五万缗。饶监所铸,岁止十五万,二广未尝曾见一新钱,所在州县村落,未尝一日无铜钱,殊不可晓。所谓会子,皆视之弃物,不知朝廷一如二广,只使见钱,不知会子,未知可行否乎?

淳熙间,有二妇人能继李易安之后:清庵鲍氏,秀斋方氏。方即夷吾之女弟,皆能文,笔端极有可观。清庵即鲍守之妻,秀斋即陈日华之室。秀斋能识人,有两馆客,一陈勉之丞相,一陈景南内相。

乾道间,有一媵随嫁单氏,而生尚书夔,又往耿氏,生侍郎延年。及死,尚书、侍郎争葬其母,事达朝廷,寿皇云:“二子无争,朕为葬之。”衣冠家至今为美谈。

吕婆即吕正己之妻,淳熙间,姓名亦达天听。苏养直家孙女曰苏婆,其严毅不可当,三五十年,朝报奏疏,琅琅口诵,不脱一字。旧京畿有二漕,一吕搢,一吕正己。搢家诸姬甚盛,必约正己通宵饮。吕婆一日大怒,逾墙相詈,搢之子一弹碎其冠,事彻孝皇,两漕即日罢。今止除一漕,自此始。吕婆有女事辛幼安,因以微事触其怒,竟逐之。今稼轩“桃叶渡”词因此而作。

袁彦纯尹京师,专留意酒政,煮酒卖尽,取常州宜兴县酒,衢州龙游县酒,在都下卖。御前杂剧,三个官人,一曰京尹,二曰常州太守,三曰衢州太守。三人争座位,常守让京尹曰:“岂宜在我二州之下。”衢守争曰:“京尹合在我二州之下。”常守问云:“如何有此说?”衢守云:“他是我两州拍户。”宁庙亦大笑。

韶州南华寺,乃六祖大鉴禅师真身道场,有达么衣钵存焉。所谓袈裟,尚有仿佛,而钵犹存有一痕,伪刘公主所触。今寺有补钵庄,即公主舍也。有虎夜必来守衣钵,如则天所赐皆不存,独有柳子厚文,亦非旧本。更有黄叶斋僧文,自称率土大将军,唐之丁酉年。后彭帅为经略,适有曾忠之变,亦是丁酉年,遂碎此碑,碑阴乃东坡饭僧疏文,二碑俱不存矣。

东坡《艾子》有曰:“禽大禽大,无事早下山去。”托此为谈谑之助,世人相传笑话,余因录一二事以资好事者一笑。有知州未满,交代遽至,在任者不肯去,赴任者不得入,欲赴者怒,遂起民兵、诸寨兵、外县弓手攻城;在任者见事势急,率厢禁军守城。监司得知按发,朝廷曰:“攻城者以违年不赴,守城者以擅离任所。”闻者莫不大笑。

富家大室多是为富不仁,为人撰一说以讥之。有一多钱翁,每自夸侈,我世间饮食品馔,水陆毕陈,饱饫醲鲜尽矣。思得天上美馔,略供匕箸,可以延年益寿。或者告之,须是斋戒设醮,拜章精祷,方可感格上天,必得赐汝美馔。如此祷告数年。忽一夕正启醮间,有二天神自空虚而下,奉一大合,呼“愚民,天帝赐汝食”,拜而受之。愚民得此合,再三焚香感戴,发合取食,但见两枚火烧而已。愚民懊恨许多时祷告,却得两个火烧,此世所有之物,天神叱曰:“愚民不晓事,汝寻常但吃人火烧,今次吃天火烧也。”

史同叔为相日,府中开宴,用杂剧,人作一士人念诗曰:“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旁一士人曰:“非也。满朝朱紫贵,尽是四明人。”自后相府有宴,二十年不用杂剧。

广州有二事可怪,盐步头水,客人所买盐箩,必以此水洒之,经久不析不化。市舶亭水,为番船必取,经年不臭不坏。他水不数日必败,物理不可晓如此。贪泉虽有吴隐之诗及有二碑,或曰在石门,今则不知其所矣。

今之校椅,古之胡床也,自来只有栲栳样,宰执侍从皆用之。因秦师垣在国忌所,偃仰片时坠巾,京尹吴渊,奉承时相,出意撰制荷叶托首四十柄,载赴国忌所,遣匠者顷刻添上,凡宰执侍从皆有之,遂号太师样。今诸郡守倅,必坐银校椅,此藩镇所用之物,今改为太师样,非古制也。

余干有王德者,僭窃九十日为王,有一士人被执作诏云:“两条胫腚,马赶不前;一部髭髯,蛇钻不入。身坐银校之椅,手执铜锤之。翡翠帘前,好似汉高之祖;鸳鸯殿上,有如秦始之皇。一应文武百官,不许著草屦上殿。”王德就擒,此士人得以作诏免。

余干有一富人,作社火迎五圣,遂三次往行在看拜郊,画成图归。装官家驾出迎神,呼八千人为细甲军,皆用金银二纸为之,卤簿仪卫俱全。又装一人,俨然赭袍坐于辇上。后州郡因诉词,取社首数十人囚死之。此等真怪事,所以迎神社火有禁,故有意也。

译韶州涔水场是用卤水浸取铜的地方,能够聚集一百万斤铁,浸炼出二十万斤铜;而且两广三十八郡,都各有所输送。有的供应铅锡,有的供应银,有的供应铸钱材料,每年合计四五万缗。饶监铸钱,每年不过十五万贯;两广却从来没有见过一枚新钱,而各州县村落所在,却没有一天缺少铜钱,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所谓会子,人们都把它看成可以丢弃的东西;不知道朝廷如果像两广一样只让人使用现钱,不使用会子,是否能够实行呢?淳熙年间,有两个妇人可以继承李易安的成就:清庵鲍氏、秀斋方氏。方氏是方夷吾的妹妹,两人都能作文,笔下极有可观之处。清庵是鲍守的妻子,秀斋是陈日华的妻子。秀斋善于识人,家中有两位馆客:一位是陈勉之丞相,另一位是陈景南内相。乾道年间,有一名陪嫁妾随单氏出嫁,生下尚书单夔;后来又到了耿氏家,生下侍郎耿延年。她死后,尚书和侍郎争着安葬自己的母亲,事情传到朝廷,寿皇说:“你们两个不要争,朕来替她安葬。”士大夫人家至今仍把这件事当作美谈。吕婆就是吕正己的妻子,淳熙年间,她的姓名甚至传到了皇帝耳中。苏养直家的孙女叫苏婆,她严厉刚毅,无人能当;三五十年来,朝廷的邸报和奏疏,她都能朗朗背诵,一字不差。旧京畿有两位漕官,一位是吕搢,一位是吕正己。吕搢家中的姬妾很多,常常一定要约吕正己通宵饮酒。有一天吕婆大怒,翻墙过去辱骂吕搢,吕搢的儿子用弹丸打碎了她的帽子,事情传到孝皇那里,两位漕官当天都被罢免。从此只设置一名漕官,便是从这件事开始的。吕婆有个女儿在辛幼安家做事,因为一件小事触怒了辛幼安,最终被赶走。今天辛稼轩的“桃叶渡”词,就是因此事而作。袁彦纯任京城府尹时,专心留意酒政,把煮酒卖完以后,又取常州宜兴县的酒、衢州龙游县的酒,在京城出售。御前杂剧中有三个官人:第一个是京尹,第二个是常州太守,第三个是衢州太守。三人争座位,常州太守对京尹说:“怎么能让您坐在我两州之下?”衢州太守争辩说:“京尹应该坐在我两州之下。”常州太守问:“怎么会有这种说法?”衢州太守说:“他是我们两州的拍户。”宁宗听后也大笑。韶州南华寺是六祖大鉴禅师真身所在的道场,那里还保存着达摩的衣钵。所谓袈裟还大致存在,钵也还留有一道痕迹,是被伪刘的公主碰触留下的。现在寺中有补钵庄,就是公主捐舍的田庄。老虎每到夜里一定来守护衣钵。像武则天所赐的物品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柳子厚的文章还在,但也不是旧本。还有一篇《黄叶斋僧文》,自称“率土大将军”,是唐代丁酉年所作。后来彭帅任经略,恰逢曾忠之变,也在丁酉年,于是把这块碑砸碎了;碑阴是东坡的饭僧疏文,两块碑也都不存在了。东坡《艾子》中说:“禽大禽大,没事就赶快下山去。”作者借此作为谈笑的材料,世人相传成了笑话。我于是记录一两件事,供好事者一笑。有个知州任期尚未满,接任者突然到来,在任者不肯离去,赴任者不能入城,想赴任的人大怒,于是发动民兵、各寨兵和外县弓手攻城;在任者见事势紧急,便率领厢军和禁军守城。监司得知后审查追究,朝廷说:“攻城的人以任期未满却擅自赴任论罪,守城的人以擅自离开任所论罪。”听到的人无不大笑。富贵大户大多富有却不仁爱,于是替人写一篇故事来讥讽他们。有个钱很多的老翁,常常自夸奢侈,说:“世间的饮食菜肴,水陆珍品我全都吃过,肥美鲜浓的东西已经吃尽了。我想得到天上的美味,稍微供在筷子勺子之间,以便延年益寿。”有人告诉他:“必须斋戒设醮,拜章精诚祈祷,才能感动上天;一定会赐给你美味。”他这样祷告了好几年。忽然一天夜里,正举行醮仪时,有两个天神从空中下来,捧着一个大盒子,呼喊道:“愚民,天帝赐给你食物。”愚民拜谢后接过盒子,反复焚香感恩,打开取食,却只看见两枚火烧。愚民懊悔怨恨,祷告了这么久竟只得到两个火烧。这是世间所有的食物,天神呵斥说:“愚民不懂事,你平常只吃人间的火烧,今天这次吃的是天上的火烧。” 史同叔任宰相时,府中设宴使用杂剧,有人扮作士人念诗:“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旁边另一个士人说:“不对。满朝朱紫贵,尽是四明人。”从此以后,相府设宴,二十年不再使用杂剧。广州有两件奇怪的事。盐步头的水,客商买来的盐箩一定要用这种水洒过,经过很久盐也不分解、不融化。市舶亭的水,外国船只一定要取用,经过一年仍不发臭、不变坏。其他水不过几天就会败坏,物理竟然如此不可理解。贪泉虽然有吴隐之的诗,也有两块碑,有人说在石门,如今却不知道它在哪里了。今天的校椅,就是古代的胡床。自古以来只有栲栳形的样式,宰执和侍从都使用它。因为秦师垣在国忌所,仰卧片刻时帽巾坠落,京尹吴渊为了迎合当时的宰相,特意设计制作了四十柄荷叶形的托首,运到国忌所,派工匠片刻间加装上去,凡是宰执和侍从都有一把,于是称为“太师样”。如今各郡的守、倅一定要坐银校椅,这是藩镇所用的器物,现在改成太师样,并不是古制。余干有个王德,僭越窃取王位九十天。有一位士人被捕,命令他起草诏书,他写道:“两条小腿和臀部,连马也追赶不上;一部胡须,连蛇也钻不进去。身坐银校椅,手拿铜锤。翡翠帘前,好像汉高祖;鸳鸯殿上,仿佛秦始皇。所有文武百官,都不许穿草鞋上殿。”王德被擒以后,这位士人凭借这篇诏书得以免罪。余干有个富人,制作社火迎接五圣,于是三次前往行在观看郊祀,画成图带回来。他仿照官家的车驾出行迎神,召集八千人作为细甲军,全都用金银两色的纸制作,卤簿仪卫一应俱全;又制作一人,俨然穿着赭色袍服坐在车辇上。后来州郡因为有人上诉,逮捕社首数十人,把他们囚禁至死。这确实是怪事,所以迎神社火受到禁止,原来是有原因的。